第301章 时机
(若剧情接不上,请看上章结尾,有更新)
裴玠笑道:“聪明。”
商云踱:“最好是他们学了也用不了……不不不,最好是有的能用,有的用不了,法术没问题,全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多法力来用?”
裴玠再次夸道:“很聪明。”
“嘿嘿。”商云踱思路一下就打开了。
为了让自己更加奇货可居,他最好得对每个人都有用,不管是化神期初期还是离破界飞升只差一步的化神后期。
这样才能让所有化神期都卷进来,为了得到他,也得保护他。
至于该给他们看什么法术,商云踱倒是没多为难。
失传的古法术本身就对修仙者很有吸引力。
他只管先捡着自己看不懂但不明觉厉的法术给他们看就是了,至于有没有价值,他们可以自己判断,若是他们提不起兴趣,他再临时换内容也来得及。
若是他们感兴趣,还学会了,那就更好了,反正只要魔气侵入过识海一次,再潜进去就会变得越来越简单,他们尽管学,最好能改良成如今的修仙界也能用的新法术,说不定他还能顺便偷师。
至于会不会消耗太多灵力……
那不是更好了?
他们一定会回自己的地盘炼,那消耗的就是自己宗门自己族里的灵石灵力啊!
若是消耗太多不够用……哼哼,值得化神期出手的,想必也是被宗门所占据的大灵石矿吧?
四舍五入,怎么样他都不亏,而且能让失传的古法术重新焕发生机,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他控制好内容,别让他们学什么会伤天害理的邪术就好。
就算真有人这么做了,想必空屿一定很愿意教他怎么让对方心魔滋生,道心溃散。
商云踱想着想着,思路渐渐通畅了:“那我就先给他们看一点儿例子,等他们都感兴趣之后,再用蜃术来和他们谈判!”
裴玠:“你能给几个人使用蜃术?”
商云踱想了想:“嗯……化神期的话,如果他们自愿接受,不反抗,最多同时可以三个人吧?”
裴玠:“那就按一个人来谈。”
商云踱:“啊?哦!懂了!谈判自然要给自己留余地?”
裴玠笑着点点头,“小商代城主经验丰富。”
商云踱:“嘿嘿,差得远差得远!”
不过有裴玠在,还有被他拦在这片蜃景之外不许打扰他私人空间的空屿在,即便和化神期谈判,他也不怕吃亏。
商云踱又和裴玠商量了好一会儿具体该怎么办。
片刻后。
还被束缚在飞升者体内、状态各异的化神期们忽然齐齐眼前一暗,所见的小世界骤然化作烟雾不见,他们也重新回到了浓雾中。
商云踱甚至从几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不情愿。
说来那名飞升者到了一个灵气稀薄的世界,为了适应新环境,也不得不对自己熟悉的法术做诸多修改,某种程度上倒是和如今修仙界的处境异曲同工。
他们被困在那人身上不认可对方贪图安逸不假,但能旁观修为比自己更高的古前辈亲自修改法术,已经足够新鲜。
毕竟如今的修仙界,进入化神期便等同站到了最高峰,能论道交流的,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人,彼此也不会真将看家本事告诉对方,往后走每一步,都要靠自己辛苦钻研,走错了,试错了,动不动便是耽误百年时间。
飞升者这种例子,即便与自己所修功法大相径庭,也可以启发思路丰富经验。
连闹得最凶的狼族化神期,其实也没少花心思看,只是那名飞升者初到异界并不急着修炼,大多时候都在观察新世界,他刚看出点儿兴趣,那人便去观察土著生活,学土著语言了,好不容易又回来修炼了,他又来了点儿兴趣,好么,一群胆子大的土著提着不知所谓的贡品登门了,简直烦不胜烦。
可幻象突然消散,他也很烦!
商云踱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心中窃笑,有兴趣就好,他们越有兴趣,他才越能谈得下去。
而敏锐的化神期们也马上察觉到此时的黑雾颜色变浅了,雾气却更浓郁了。
但依旧没有毒,也没有丝毫威胁。
他们或对视,或传音,或看向同样出来的裴恪和裴玠,或干脆直接问出来:“你们刚刚进去的是……”
然而商云踱还不等对方问完,率先道:“诸位想必已经猜到了,我刚刚请你们参观的正是远古之时某位妖族前辈破界所去的世界。”
参观?
众人不语,表情都懒得变,只有几个人不屑地嗤了一声。
商云踱边偷看他们的识海,边继续道:“以诸位前辈的聪明才智应当也已经察觉到了,你们看到的飞升,并非真正的飞升,或者说,世上其实有两种飞升,一种是如大家所见的,撕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空间通道,离开此界,另一种,则是为大家所熟知的传说,羽化成仙,但羽化飞升,从来没人见过……”
“你怎么……”
商云踱不等开口的人反驳,马上高声道:“当然,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是空屿说的,他这么说我便这么转达,他还说秽霜也是破界飞升,并非羽化飞升,若是不信,诸位自可去考证。”
说着,他将覆海旗和琴直接送到众人面前,离他们只有不足一丈远,“我说没说谎,那位老前辈可以占卜,诸位也可以自己判断,若是信不过我,覆海旗和坤泽灯就在这里,你们大可亲自试亲自问,不过能不能与空屿沟通,我就不知道了,你们也可以试一试能不能用得了这两样法宝,但是你们要保证谁都不能趁机抢,发誓就不用了,口头答应就行,我相信你们。”
众人:“……”
但他们盯着覆海旗和坤泽灯,谁也没动。
能不能用,先前争抢过程中他们已经心中有数了。
甚至大半人都猜到了这两样是传说中的魔器,短时间内,他们学不了魔修的方法,也找不到魔修来试验,只是拿一下试试,根本就用不了。
但依旧有人不死心。
对炼器多有涉猎的人族化神期开口道:“既然诸位都不感兴趣,那便由在下先试试吧。”
妖族这边,马上便有人不乐意了,“凭什么是你们人族先?我们不感兴趣,也该由老祖先来。”
妖族们:“不错。”
商云踱忙道:“等一等!”
妖族化神期:“等什么?!你有意见吗?”
商云踱:“没,谁来我都没意见,我就是想问问第一个决定了,那第二个是谁?”
先前开口的人族化神期道:“自然是该人族了。”
妖族:“凭什么是你们人族?”
人族:“你们懂法宝吗?!”
商云踱:“等一等,我就说要等一等,吵能吵出结果吗?为了公平,诸位,你们猜拳吧!”
众:“……”
过于有辱斯文,所有人不同意。
然而他们自己想出的各种办法,同样没人同意。
于是裴玠问裴恪:“还是猜拳吧,我们先来?”
裴恪:“……”
其他人:“……”
于是众人两两猜拳,输的跟输的比,赢的跟赢的比,很快便按胜率得出顺序。
第一人是老妖修,第二人便从最终赢家开始,每人拥有一炷香的时间来查看这两件法器。
这一会儿,是商云踱到了分界山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反正大家都很默契,要么闭目打坐,要么聊天等着,都齐齐防备着正在查看法器的人。
那名熟悉炼器,想炼化了覆海旗的人族化神期,为了不犯众怒,也只能仔细琢磨材质,推敲炼制原理,看看而已。
有这么多人替他操心,搞得商云踱也很想去裴玠身边坐着,只是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是不敢现身,更不能掉以轻心,依旧要分神观察每个人的识海和意识碎片。
空屿也听商云踱讲完了他的新计划,没说可行,也没说不可行,而是问:“当初在问天城,你就是靠幻术和你的道侣隔着魔气沟通的吧?”
商云踱:“嗯?”
空屿:“你该怎么封印我,也是他给你出的主意?”
商云踱戒备道:“……你想干吗?”
空屿:“哼,我能干吗,你把我封印成这样,还指使我替你盯着那些化神期,我不能问问吗?”
商云踱:“……是又怎么样,前辈,人要往前看,你不能总翻旧账。”
空屿:“哼,谅你也没有那个脑子。”
商云踱:“……”
可化神期已经进行到第六人了,空屿竟然还在和他闲扯,商云踱也疑惑了:“前辈,你不偷偷和他们聊聊吗?”
他还以为空屿会很有兴趣的。
空屿听得简直好笑:“现在你才是覆海旗的主人,而我,只是覆海旗上的一点点力量,我做什么能瞒得过你吗?”
商云踱心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你背着我趁机偷魔气时候,就没考虑过我会不会发现。
空屿不用动脑子都能猜到商云踱在想什么,笑道:“小子,咱们暂时可是一伙儿的,不要那么小气。”
商云踱:“你也说了,是暂时。”
空屿:“所有化神期道心破碎之前,这个暂时便不会结束。”
商云踱:“……”
空屿:“那么惊讶做什么,修为高,不见得有做魔修的天赋,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比你更有天分,连我都没你有天赋,想我当年最盛之时,也没同时独对二十多个化神期。”
商云踱:“前辈,您谦虚了,那是时机不对。”
空屿哈哈大笑,确实,他实力最强盛之时,根本不把普通化神期放在眼里,所有化神期都要躲着他,当然遇不到这种场面。
可商云踱才筑基期,虽然无法像他当年一样能直接让化神期道心破碎,但他确实成功把魔气侵入那些人识海之内了。
只要他们心有执念,心存欲望,魔气就会越侵越深,不断扩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又如何,只要他们不能克服欲望,早晚会被心魔吞噬,道心破碎。
裴玠帮商云踱想的计划其实与他殊途同归,绝望的反面是希望,但夹杂了过多欲望的希望,同样会走向悬崖,只是手段温和了点罢了。
他甚至觉得,若非受困于现在他们两个实力都不够,裴玠早就动手直接开杀了,根本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给他们悬崖勒马的机会。
空屿:“能让他们都道心破碎的是你,所以你大可放心,你们之间,我一定选择帮你。”
商云踱:“他们可是化神期哦。”
空屿:“化神期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没做过。”
商云踱:“……那倒也是。”
空屿笑了笑。
不过他还是选了人稍稍理会了一下,一个人族,一个妖族,一个是马上便将突破境界的化神中期,一个是比较温和派的化神后期。
有他们来间接传达,所有化神期很快就会猜到或者知道商云踱所说有关飞升的事全是实话。
不等最后一人去碰覆海旗和坤泽灯,众人已经心思各异。
时机到了。
覆海旗和坤泽灯,已经如计划所料,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下降了。
第302章 仙境
商云踱耐心等最后一人时间用完,适时开口:“既然大家都试过了,那就应该知道了,即便你们得到了覆海旗和坤泽灯,也不见得能用好,更不可能像我一样幻化出那些景象,不妨告诉你们,你们看到的幻象与这两件法宝无关,那是我的血脉天赋。”
早就有所猜测,亲自碰过覆海旗和坤泽灯后更加确定的化神期们气息也有了极微弱的变化。
商云踱要通过他们识海意识和生气波动才能注意到他们的情绪在变化。
心动,贪婪,欲念……
这就琢磨起怎么抓他了吗?
还真把他当成新法宝了啊!
商云踱气得扭曲,要不是还被困在魔气里,他这会儿都快被拽碎了吧?!
“我可以帮你们看到更多类似的画面,也可以让你们像先前一样亲自到其他世界体验,反正我离飞升还远,诸位前辈若是愿意与我分享经验,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商云踱语气加强了些:“前提是我要足够安全,我可不是覆海旗和坤泽灯,修为也才筑基期,没那么抗打耐摔。”
“小友是我圣族血脉吧,不如随我回圣族作客如何?”妖族中率先有人开口,“我可保证你安全无忧,没人能动你一根毫毛。”
像关灵犀族那样吗?
商云踱不屑道:“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哪一族,你们也不配知道。”
要等金龙大闹问天城的消息传过来再让你们自己知道。
“我也不喜欢拘束、被关着,更不可能坐牢,不妨告诉你们,你们休想对我搜魂更别想操控我,我的血脉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世上也只有我一人能变出那种幻象,若我不称意,我便自爆,大家都别飞升了。”
说罢,他们果然如裴玠所料一般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妖族们也真的开始猜测他到底是什么圣族后裔,还猜出他可能是在人族长大的混血了。
商云踱目瞪口呆,不是裴玠告诉他,他都不知道原来妖族中许多圣族遗脉是真可以自燃精血、强行自爆,用以保全种族秘密和血统骄傲的。
当然这种自爆也不是不能阻拦,前提是,不光需要修为比对方高,还需要克服血脉压制。
这在高阶妖族中是常识,连人族化神期都知道,商云踱以此要挟,他们并不觉得奇怪,反倒是觉得果然如此。
在弄清他到底是什么族之前,至少妖族不会轻易对他动手,甚至自动把他划入妖族那边,替他提防起人族动手抢人。
商云踱一下就自信了。
语气都变得如裴玠要求一般,逐渐咄咄逼人:“你们发誓吧,只要你们发誓绝不对我……”他又默默加了一句,“和我的道侣动手,并且不许限制我的自由,我便可以按照刚刚猜拳的顺序,每年抽出几天,让你们自己去看如何破界飞升,或者去另外的世界。”
化神期们顿时不满:“几天?!”
商云踱:“几天怎么了?这种机会一天都很难得,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空屿哈哈大笑:“不错,就是这样!”
商云踱也努力把自己想象成稀奇法宝,越想就越理直气壮。
庆幸吧,他是个活人,还可以商量。
若他真是个法宝,那就该是他们想尽办法伺候他了。
一件能穿梭时空的法宝,一年就能用一天,用还是不用?
他们肯定用啊!
他这活法宝甚至还能给他们私人定制呢,省去了多少麻烦。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他独有的天赋,若是没有无尽之海之行,王没有把自己最后一点儿残存的蜃龙血也给了他,他在这个世界根本就用不出蜃术来。
如果不是为了保命阴差阳错在他们面前用出来了,他还懒得伺候呢。
商云踱做完了心理建设,嚣张得和平时两模两样,模仿着无尽之海的龙族们的语气,没好气道:
“我说的体验,不是像刚刚那样,而是让你们在幻象内自由行动,能懂吗?”
“那你刚刚为何……”
商云踱不耐烦道:“刚刚不让你们自由行动是因为你们人太多了!”
好久没有被谁如此挑衅过了的化神期们:“……”
他们已经忍不住开始找商云踱的本体在哪儿。
商云踱:“我只有筑基期,你们比我高了那么多个境界,我如何让你们这么多人都动?!反正每年我就能接待一个人,最多就三天。”
化神期们:“?”
怎么又成三天了?!
“小子,你不要……”
商云踱马上开口,根本不给他们询问、反驳的机会,按照他在四方城主持会议的经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打断,坚决掌握主动权:“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给你们看看你们可能去的是什么地方。”
说着,他马上在他们前面重新幻化出景象来,一如最初见到的破界飞升场面一般。
所有人看见的,正是商云踱和裴玠仔细商量后才选出来的十个地点。
有更具体更清晰的飞升景象,有非常接近人族的异族修炼,也有古妖族飞升之后如何拖家带口适应灵气足够,但需要打出一片自己地盘的新世界。
法术有、经验有,甚至连斗法都有。
只是每个场景时间都不长,商云踱按照计划,故意卡大半人都开始产生兴趣时猛然切换。
切得直叫人想打他一顿。
不乏有人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故意的又如何呢?
他们越是咬牙切齿,就越想得到商云踱,越证明商云踱的价值。
且他们根本不知道商云踱不光在偷窥他们想什么,还趁他们情绪起伏时一起偷偷收走他们身上产出的生气给自己补充力量。
可当商云踱精心准备的世界一出现,连空屿的气息都不稳了。
那确实是最像他们幻想中仙境的世界。
仙气飘飘,霞光隐隐,灵气浓郁成雾,灵光在霞光中闪动,飞龙盘旋在屋脊上,从未见过的种族踏云而飞,看不清脚下土色,目之所及,不是琼楼玉宇、广厦仙宫,便是满眼的稀有灵植,连灵草都长势成株,健壮成树,那冲击感,简直比冬日从雪乡飞到热带,看见自家养不活的娇贵盆栽在这里当绿化带还强烈百倍。
有人马上望向裴玠,想从裴玠的反应看出些端倪,从而判断世上真有这样的世界,还是商云踱虚构的。
裴玠同样吃惊。
为了不被看出破绽,他只给商云踱出了主意,自己也不知道商云踱到底会幻化出什么。
可看到这番景象,明知商云踱是照搬所见,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世上真有这样的仙境吗?
商云踱观察着他们的识海,好,所有人都心动了。
连几乎与生气、魔气绝缘的裴恪和一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的白玉龟族老妖修都有了变化。
老妖修更是呼吸都变了。
他那因为飞升真相希望破灭而动摇的道心,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下来了。
但商云踱和空屿都看得出来,这种稳定根本不是消化心魔重铸道心,而是一种幻灭后把海市蜃楼当希望的饮鸩止渴。
当他再次动摇,可能就再也没办法重铸道心了。
而这件事迟早会发生的。
因为这个地方根本没法到达。
这片景象是他在无尽之海时,通过蜃龙木看到的,到底是哪位前辈所留,连王都不知道。
当年龙族大批离开修仙界时就曾按着这片景象找过,可是太远了,遥远到龙族们也无法找到它,蜃龙们都神游不到。
回到修仙界后,他也从来没有神游到过类似的地方。
这是真正的海市蜃楼。
那么,白玉龟族的老妖修,能有多大概率找到它呢?
他确实能占卜,可越是能占卜,反而越容易破灭。
商云踱默默叹气。
空屿笑道,“放心,漏不了馅,也没那么厉害,若真什么都占卜得出来,他早就知道飞升是怎么回事了,哪会等着你坏他道心。”
商云踱:“……”
他当然知道没那么厉害。
裴玠也说过白玉龟族的占卜很复杂也很难解读,越是久远越是牵扯复杂的事,就越难占卜,让他不必拘泥于必须是有人破界所到之处,幻象从他见过的、神游过的地方随便搬,够真实,能糊弄过去就行。
可商云踱还是觉得,老妖修之所以那么快就产生动摇,就是因为占卜多了,其实已经知道真相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直到被他临门一脚,把真相给踹开了。
哎……希望他不要再占卜了吧……
商云踱默默观察着对方的识海,卡了个不长不短的时间,平静地切换了世界。
他选了一个可以延长寿命的法术给他们看。
只是这种法术同样不是灵修的法术,甚至需要自散修为,感不感兴趣,就看他们自己了。
直到他精挑细选的十个世界全都看过了一遍,商云踱重新找了找状态,嚣张跋扈问:“现在知道三天的价值了吗?”
妖族问:“你说的自由行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族也问:“我们会变成幻象中某个人,代替他来活动,还是变成一个看不见的观察者?”
商云踱:“当然是看不见的观察者呀!”
他只是将自己神游见过的景象制造成蜃景给他们体验而已,又不是真带他们去神游!
那是蜃龙族才能做到的事!
妖修们却已经默默传音起来,和人族讨论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妖族圣物,游魂木。
商云踱偷窥到他们所谈的内容,忍不住也是一怔。
好聪明。
不过他们怀疑他是借用了类似游魂木之类的法宝影响他们的神魂感官。
对此,商云踱:“……”
第303章 谈判
不过化神期妖族最清楚,如今的生长在妖族的游魂树依旧经不起剪枝,时隔五六十年才能用来神游一次,每次也只能一人神游,并且神游到哪儿,根本就无从可知,若是神游太久,还会有神魂受伤甚至难以回体的风险。
以他们的经验,神游不可控。
妖族中也没有任何一族能让二十多个化神期同时神游。
他们讨论来讨论去,又猜起覆海旗和坤泽灯的材质是不是游魂木。
但很快接触过真正游魂木的妖族化神期们又否认了。
听着他们的讨论,商云踱都想告诉他们,游魂木虽然神秘,其实也没有那么神秘,当然也不可能炼化成覆海旗和坤泽灯。
他见过的最大一棵,直径大概有一臂长呢。
那是种长在无尽之海边缘的两栖树,像红树一样,能泡在海水里,根扎得很深,能穿过海水和水底岩石,从某种矿物中汲取养分。
这种树还结一种红彤彤的小果子,模样有点儿像小浆果,味道很酸,还有点儿咸,不难吃,也不好吃。
不过长到成熟后,落进海里,在海水里泡一泡,就能变甜一点儿,又甜又咸,很神奇的味道。
吃了这种果子能滋养神魂,成熟季节,陆上、海里,许多种族会去岸边捡来吃。但之所以这种树叫蜃龙树,除了蜃龙们能借用这种木料来神游外,也是因为蜃龙们有种奇怪的吃法——
将成熟的果子和一种小贝肉一起发酵,腌制成的肉酱就会特、别、醒、脑、特、别、难、吃!
那是种能直击神魂,让人永生不忘的黑暗料理,难吃到飘进海水里一点儿,谁路过不小心喝了一口稀释过的水都要干呕大半天。
蜃龙们就利用这种效果,拿来给小蜃龙吃。
每个刚开始学神游的小蜃龙,神游之前都要吃一口,这样就能预防他们神游时迷失。
当然,蜃龙木最有价值的还是根。
真正能用来辅助神游的蜃龙木,需要取千年以上的树根,再用一种只有冷水海底才有的一种稀有矿砂、许多海种灵草、几种海贝、鱼骨以及一种同样能制造幻境的海兽头骨来炼化。
大致上,矿砂用来滋养木料,扩大幻术效果,灵草、贝壳和鱼骨调配后用来平衡中和致幻的效果,而海兽头骨则用以储存蜃景。再经过成年蜃龙的精心炼化,真正的蜃龙木就炼成了。
没用海兽头骨炼化,蜃龙木也能辅助神游,但就不能拿来储存蜃龙们自己造的蜃景了。
若是不炼化,只靠树本身,神魂确实能进入某些幻境一般的片段,但他们无法像蜃龙族一样真正进入时空碎片,也无法自由控制,在蜃龙族看来,那不叫神游,那叫做梦。
但这种梦做多了也是有风险的,就像为了体验幻觉去吃毒蘑菇。
整个海族只有蜃龙族不惧这种“毒”,对他们来说,这种“毒”是帮他们进入一种微醺状态,更方便神游。
为了增加效果,蜃龙们还会采矿砂到给树做养料,不过这种海底矿砂熔点很低,落潮后太阳一照,就会融化,像血一样在树根周围流淌。
什么蜃龙血浇灌蜃龙木,大概这就是源头。
因为只有蜃龙不厌其烦地折腾这些树,又因为矿砂难取又稀有,蜃龙们常常要守在一旁等着,直到矿石融化完,被树根吸收掉才会走,有时等着等着,打起瞌睡的蜃龙身上也会不小心沾染融化的矿石,还被许多陆地种族见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慢慢传成了什么用血浇灌。
后来无尽之海干枯了,蜃龙树没了生存环境,自然也都死了。
商云踱不知道妖族那根独苗苗来自哪里,但他们养不好,八成是因为环境不对。
也多亏环境不对,长得不好,否则以他们的修为,直接用树胡乱神游可是很危险的。
不会养树的妖族们为了猜测他的能力,甚至都和人族连线传音了。
对炼器一道颇为精通的人族化神期也否认了覆海旗和坤泽灯与游魂木有关。并且人族没有这种作用的法宝,更没听过相似的功法,或有这种神魂能力的家族……
他们讨论得热烈,两族的隔阂宛如化开了一般,商云踱心想,还传什么音,你们直接张嘴问不好吗?
就把他、裴玠和裴恪排除在外。
好,现在裴恪也开始找裴玠传音了,猜得和那些人也差不多。
然而游魂木到底是妖族至宝,保护得外人难以接近,连裴玠和裴恪也不知道如今的游魂树这么多年才能用一次。
裴玠和商云踱商量时,更是高估了游魂木的效果。
亏了。
亏大了。
早知道这样,他就说十年三天了!!
重新客气起来的化神期问:“小友,你说的三日,是指此界的三日,还是神游中的三日?”
商云踱没好气道:“三日就是三日,当然是两边都是三日,怎么你还想靠三日在幻境中过一辈子吗?你怎么不想在里面飞升完呢?”
他都懒得揭穿他故意问的陷阱,根本不否认神游,由他们猜去,猜得越离谱越好。
一人道:“三日还是太短了。”
另一人道:“一人也太少了。”
商云踱:“三日就是三日!一人就是一人!我还觉得我说长了呢,你们知不知道三天会有多大消耗?剩下的时间我全都白忙好吗。亏你们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要搜魂,也不是不可以多加一人,可你们把我好不容易攒到的力量都用光了!还想加人?做梦!”
几人对望一眼,“小友需要的似乎不是灵力。”
商云踱:“这旗子里没有灵力我上哪儿用去?”
“这么说来,小友也是可以用灵力的?”
商云踱:“废话。”
果然,他们马上就联想到了前些天问天城方向传来的消息。
再看一看如今覆海旗落到了谁手里,在那边趁着他们不在兴风作浪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人族这边三个宗门领地与问天城较近的化神期已经开始传音,一人道:“什么妖修潜入,专毁灵脉,我早就说这么做目标一定是覆海旗。”
若是他们在,早就把人抓住了,那些个元婴废物,果真什么也指望不上。
恐怕这不知来历的小子没少趁着毁坏灵石矿脉时偷灵力。
商云踱倒是很高兴他们能这么想,这样一来,闻非他们,就能和炸毁灵石矿脉的事脱离关系了。
即便露馅了,按照修仙界的习惯,化神期都盖棺论定的事,自然是凡人受了他的蒙骗。
而他现在是化神期们争夺的人形法宝、座上宾,拉稳了仇恨,那些宗门也只能干瞪眼。
他们若是追来,大不了他就往妖族跑,到时人族化神期肯定还要头疼怎么把他请回来。
不过,不管问天城周围被毁了灵石矿脉的宗门如何,对化神期们而言商云踱的所作所为并不见得是坏事,能用灵石总比不能用得好。
他们甚至能用商云踱到底毁了多少灵石矿脉来推测他需要的消耗。
果然如裴玠所料,有人问起:“如果有灵石便能加人了?”
商云踱:“不,还要看我心情。”
“……”情绪稳定的化神期们自动过滤出了有用信息:
这就是有灵石就行的意思。
妖族先道:“小友回圣族便是,咱们圣族有的是灵石,你要多少,就有多少,若是不够还能现挖。”
人族的灵石几乎全攥在宗门内,而宗门变动也没有妖族争地盘变动大,更不好像妖族一样不管是不是自己族里的东西抢了便等于拥有,他们自然不便去别人宗门取灵石,也不便替所有人大包大揽,于是很克制地与商云踱商量:
“既然小友说按照先前的顺序,不如便加上几个名额,需要多少灵石各自准备如何?”
这个方法妖族们倒也能接受,反正妖族化神期比人族数量多,总归是不吃亏,他们想将商云踱劫去妖族独占,只怕人族也不会同意。若是闹到变成人族带着一群元婴期杀至分界山那一边,反倒得不偿失了。
商云踱给他们泼冷水:“几个名额?那你们再耐心等等,等我也修炼到化神期,就能给你们加了,你们当这是弯腰去地上薅草吗,说加一棵就能加一棵?人多了会有风险的!”
之后无论他们怎么说,商云踱都油盐不进,咬死了就是一个。
谈到这个程度,裴玠倒是方便替商云踱来谈了。
有他加入,进展总算有所推进,因着裴玠重伤在身,养伤要紧,商云踱才“不情不愿”让出了“本是给裴玠的”名额。
化神期们纷纷腹诽:一个元婴期,离进阶化神都还远,研究哪门子的飞升?
偏偏边腹诽还要边客气地游说裴玠来劝说商云踱,“裴道友还年轻,不急不急,不如想想现下需要些什么。”
“老夫这里有些丹药,裴道友定然用得着。”
“我这也有几样养伤丹药。”
不提养伤还好,一提商云踱就忍不住频频看赤畺,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丹药、灵石和法宝。
但赤畺与裴玠的冲突,本质上是妖族化神期与人族化神期的冲突,再推一步,便是所有化神期都有问题,形势比人强,商云踱也只能边记仇边狠狠索要赔偿,有空屿一句一句在旁指导,他和裴玠打着配合,擦着化神期们的底线狠狠搜刮了一番全是对裴玠有用的东西。
反正他才筑基期,要也要不到什么值钱东西,还不如多给裴玠要点儿。
而随口列丹药、材料名字的裴玠,更是惹得所有化神期频频侧目。
多年不曾打交道,他们倒是忘了这是个多难缠的人物。
他要的每样东西都是他们在元婴期时颇费了一番手段,甚至不惜斗法、搏杀、进秘境才得到,进了化神期却刚巧用不着,给出去又会很心疼的东西。
五灵根修炼消耗资源确实不假,可这要的未免太多了些,他们甚至怀疑起其中是不是还有裴恪和太元宗什么手段。
而商云踱要起灵石来,那也是狮子大开口。
一次便要三条灵石矿脉的开采量,便是换成大灵石矿脉,也需要两条。
虽然他们不心疼,但多少要为宗门和族人考虑的,讨价还价之下,灵石不变,体验时长从三天变五天。
而契约条款也是一条加一条的补充,一会儿补一个限定条件,还时不时给商云踱挖个小坑。
若非有空屿和裴玠,他被骗了都不知道。
但听着那条用词委婉,意思直白,大意是本次赔偿仅限商云踱和裴玠使用,不得赠送、交易,更不能给太元宗时,商云踱暗想,这条限制得好!
而听到后面紧跟那条,更是差点儿笑出声来。
裴恪皱眉:“他们不能回太元宗是什么意思?”
第304章 契约成
妖修们一本正经道:“别误会,我们这不也是在替你们太元宗考虑吗。”
“正是如此,你们太元宗不是一向喊着什么除妖务尽吗?哈哈,”另一名妖修转头看看裴玠,“裴道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一时半会也不清楚,但他那身妖气,你们太元宗哪个弟子没看见?这位小友就更不必说了,他亲口说了他是圣族。”
商云踱心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但只要身上有一点儿妖气,说不说也都等同说了。
裴恪不认同:“既然是我太元宗弟子,不管是什么族,都是我太元宗的宗内之事,不劳诸位费心。”
“那不行。”妖族率先便不肯答应。
“既然他们有圣族血脉,就与我圣族有关。”
他们可以同意商云踱不去妖族,毕竟妖族与人族环境不同,并不像人族那般统一,每个种族都是各自自理,到底该住哪儿说不定他们几个还要打一架,把人抢回去也不见得能落到自己族里。
但商云踱和裴玠绝不能留在太元宗。
裴玠一加入谈判他们就看出来了,裴玠对这小子的影响非常大,甚至可以说两人之间真正做主的是他。
裴玠本就是太元宗出身,虽不知他为什么死了又活了,和太元宗有没有龌龊,但他用玄山钺挡在太元宗大阵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若他们长年在太元宗住着,岂不是只要裴玠动动嘴游说一下,裴恪便能随便神游了吗。
他们相信商云踱说的,神游一定对他有某种特殊消耗,人多了也一定会有危险。
但他们根本不信什么一次只能两人,最多只能五天。
明明是妖族,和最敌视妖族的太元宗处出感情了可怎么办?
再者说,有了太元宗支持,裴玠早晚能进阶化神期,到时候,太元宗可就有两个化神期了。
这种事,不光妖族不愿意看到,人族其他化神期同样不愿意看到。
人族这边,与太元宗有些交情的已经开口劝说:“若按照你们的宗规,妖族就更不能留在太元宗内了。”
“是呀,你带玉衡神君回去,这位小道友去不去?他们住在太元宗,你让其他弟子如何想呢?”
“你们那些古板长老若要让你将人关起来,你关还是不关?”
若真按照太元宗的宗规,过界者,杀;生于分界山以东,作恶者,杀,未曾作恶者,关押。裴玠和商云踱都得被关地牢去。
另一人也笑道:“我们说管什么用呢,不如问问玉衡神君本人如何?”
商云踱没忍住:“这才像句人话。”
化神期们顿时笑了。
但关键还是要看裴玠。
一人道:“只要裴道友不想回,我们自然会替他做主。”
裴玠风头最盛时,他们这些进阶早的化神期可是都以为他也一定能进的,从裴玠进入元婴后期,他们便开始关注着,裴玠开始闭关准备进阶化神期时,他们连贺礼都提前准备好了。
哪知裴桑好歹是一宗之主,竟然在弟子进阶化神期时去夺舍,夺舍的还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偏偏还夺舍失败了。最终被另一名弟子镇压到山下,当真是让整个人族都丢脸的大笑话。
太元宗发生了什么,妖族离得远,兴许不知道,可他们或多或少是有些耳闻与猜测的。
若不是太元宗守着分界山不能乱,也不是将事情甩到妖族头上便能了的。
只是后来裴恪也成了化神期,他们便只好当不知情了。
不过他们也没料到裴玠境界掉落后,被太元宗追杀了那么久,竟然还活着,不但活着,都隔了上千年了,人又回来了。
传说中玉衡神君是个很不好相与的性格,遭此大辱,忍辱负重上千年,岂会再回太元宗?
想来那也不过是裴恪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商云踱却气急了。
他确实不想裴玠回去。
他也很讨厌裴恪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装聋作哑、息事宁人。
但,他更讨厌这些化神期!
他们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因着这种理由就坐视不管了?!
现在呢?因为怕他和裴玠会站到太元宗一边,便一个个想着要替裴玠出头。
若是裴玠想回呢?他们是不是反过来要替太元宗的宗规作主了?!
若是他和裴玠没有用,他们是不是就又要无视,当作不知,随便裴恪仗着修为,爱抓就抓,爱关就关了?
察觉到魔气的变化,空屿好笑道:“这么生气做什么,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商云踱:“凭什么理所当然?!”
空屿:“你生气,是因为被这么对待的是你的道侣,若是个陌生人呢,若与你无关的陌生人经历了类似的事,你还会这么生气吗?”
商云踱:“……我……我会!”
空屿笑起来。
他倒是相信,以商云踱的脾气,若是知道了,不光会生气,兴许还会管,“可你管得过来吗?凭你的修为,为了自己保命尚且要与这些化神期虚以逶迤,你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管?”
商云踱:“……”
空屿:“修仙界就是如此,即便你杀光了化神期,还有元婴期,杀光了元婴期,也还有金丹期、筑基期、炼气期,这种事,哪怕你杀光了所有修仙者,在凡人中依旧会发生,永远不可杜绝,但是——”
空屿语气兴奋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魔修只要趁机攫取魔气不就好了?若你看不过,那就继续炸毁灵石矿啊!反正现在你有所有化神期撑腰,可以在修仙界横着走了,想怎么炸就怎么炸。凡人不会夺舍,只要你毁掉了修仙界,至少世上就再没人会被夺舍了。这不也是在替你的道侣出气报仇吗?”
商云踱没有吭声。
他沉默地听着裴玠与化神期们讨价还价。
回不回太元宗这种事,裴玠根本懒得回答,但一个两个的都很在意这个,甚至要写到契约内,还一个嚷着要替他出头,简直可笑。
裴玠:“我想去哪儿,是我的自由,爱去哪便去哪儿,这你们管不着,太元宗同样管不着。”
裴玠没理会裴恪让他先回太元宗养伤的传音,直接开口道:“我已经杀了裴桑,我们的恩怨已了,从此与太元宗再无关系。若你想替他报仇……”
熟悉太元宗的化神期听得眼前一亮,马上插嘴道:“当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裴道友,错不在玉衡神君,现在他已与你太元宗无关,若你执意要抓玉衡神君回去,我等可是不能答应的。”
“不错,若真要算,那便该从头算,你们太元宗的恩恩怨怨我们虽然不方便插手,但却能去听一听,也好做个见证。”
“今日大家都在,不如一会儿就同往太元宗?”
妖族听得莫名其妙,根本不清楚哪个是裴桑,可听来听去,确实听懂了,“去什么太元宗,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现在他们可都是我圣族的人,若要去,也该我们一块儿去,小子,你放心,既然你我同为圣族后裔,便不可能叫你被他们人族欺负了去。”
商云踱简直要听吐了。
裴玠:“裴长老,我们的事,稍后私下再谈吧,这条作废,诸位,若没其他补充,便可签订契约了。”
化神期们马上回归正题,既然他已与太元宗决裂,那条自然可以删掉。
不过以防万一,他们还是补充了一条,商云踱不可在人族或妖族同一个地方停留两年以上。
裴玠同意了。
之后每年见面的地点,便是此时此地。
等两族所有化神期都立好契约,商云踱才缓缓从浓雾中出现。
为了不输气势,商云踱还特意打扮了一下。
换了一身金闪闪华丽又贵重的衣服,也隐藏了身上的伤,可看着他那年轻的样貌,筑基期的修为,化神期们依旧觉得有些滑稽。
他们争来抢去,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被咬掉了不少好东西,最后覆海旗和坤泽灯都要拱手让给这么一个小孩子。
这也是写在契约内的。
商云踱修为太低,说没有这两样法宝,他就用不了那所谓的秘术。
当然,这不足以说服他们放弃。
只是若是这两件法宝不能落到自己手中,与其成全别人,还不如让商云踱拿着。
好一阵子争吵权衡之下,他们同意了。
覆海旗和坤泽灯依旧是商云踱的。
契约成。
他们眼睁睁看着商云踱用法宝将雾气全收走了。
和他们喊话时嚣张的小子走到面前倒是礼貌多了,各自收好契约后,竟然还给他们出主意:“前辈们,虽然我一次只能带两人,但我不介意你们分享交流经验的,欢迎你们来围观。哦,对了,若是发现了什么对我也有用的功法,务必不吝赐教。”
众:“……”
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吧?
不过,倒是有人不讨厌他这模样。
一名妖修忽然笑起来,再怎么说,商云踱也是他们妖族的,他笑着朝商云踱道了声:“后生可畏,小子,你很不错。”
“不敢不敢,”商云踱心道,畏,那还是他们比较可畏,现在终于安全了。“那就明年再见吧,诸位前辈。”
作为第一名的白玉龟老妖修很和善地和他打了声招呼,“小道友可不要记错了日子。”
第二名是个人修,也半开玩笑道:“若你不来,我们可是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逃到哪儿都没有用。”
商云踱:“……”
其他人也或开玩笑,或只是点点头,便纷纷走了。
看着或独走,或同行,一个个不见了的化神期们,商云踱紧绷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
裴玠也朝依旧还等着的裴恪道:“师兄还是先回去料理太元宗诸事吧,此次怕是有不少妖族趁机越界了,化神期不便再插手,但你回去坐镇,那些弟子才能定下心来。”
裴恪:“你真不随我回太元宗养伤吗?”
商云踱闻言马上转头,紧紧盯着他们。
裴玠摇头:“你若不急,待伤势好转我会去找你。”
裴恪:“……事已至此,没什么可急的,但你的伤不易远行。”
裴玠笑了笑,扔出飞船:“替我看好裴狩,我还有事要找他。云朵,走了。”
商云踱马上应一声,边走边回头看裴恪,然后转过头小跑起来追上已经上了飞船的裴玠,“前辈,你的伤要紧吗?”
裴玠:“撑得住。”
商云踱:“那我们现在去……?”
裴玠:“先向东走吧。”
商云踱:“好,我来开!”
裴玠:“你的伤怎么样?”
商云踱:“我也撑得住!”
裴恪站在原地,望着越飞越远的飞船,直到它带着裴玠和商云踱飞向天边。
裴玠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305章 深眠
视野里,所有化神期的身影都消失了。
连气息也都散去了。
见商云踱都哼起歌来了,空屿无语道:“小子,你是放松早了点儿?”
商云踱:“我知道。”
他清楚的,他们只是看不见、感觉不到了,但此后无论他走到哪儿,估计都少不了被化神期悄悄注视着。
所以他才没回四方城。
确定不会给四方城和蔺羽带去麻烦前,他都不会回去的。
但不管怎么说,能从这么多化神期手里捡回一条命,就是该高兴的!
望着远处的天色,开始变低的山峦,商云踱心情也变得很开阔。
本来他都觉得必死无疑了呢!
“前辈,你看今天的天好蓝啊。”
裴玠闻言,也笑了笑。
他能理解商云踱的开心。
现在的结局,已经比他当初预想好多了。
他朝商云踱招招手,两人一起倚偎着看外面的天色。
商云踱想起从前在分界山修炼时,那时的日子真是简单又快乐。
“前辈,再往东好像就要飞出分界山了,咱们两个会不会被当成妖族呀。”
裴玠失笑。
商云踱:“咱们是不是该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养伤?要是没什么好去的地方,不如干脆在分界山找个位置开辟洞府吧!”
这里既不算人族的,也不算妖族的,正好适合他们两个。
他们找个僻静的深山,再加上他们身上才要来的灵石和丹药,就能好好休息了。
裴玠笑道:“分界山,眼下不行。”
商云踱:“为什么?”
裴玠:“结界已经破坏,就不是那么好修补的,化神期虽然已经停战了,但其他……咳咳……其他人一定会趁着结界薄弱……咳……”
“前辈?!”商云踱连忙给他递丹药。
裴玠连吞的三颗丹药,“眼下的分界山不适合养伤。我们换个地方,你身上还有传送令吗?”
商云踱:“有!”
他将身上所有传送令和储物袋一股脑全塞给裴玠。
裴玠将所有传送令看了看,选了一块传送目的地最靠东的。
商云踱看得一怔,“我们要去……”
裴玠:“无尽沙洲。”
整个修仙界,只有无尽沙洲深处才能尽可能隔绝化神期的窥视。
但裴玠状态实在谈不上好,他们不得不先停到分界山边缘休息了一天,裴玠又临时修改了一枚传送令。
仓促的修改位置不会太准,好在无尽沙洲足够大,无论偏移到哪儿,总归不会有什么影响。
两次传送之后,眼前景色为之一变,目之所及,尽是黄沙。
但经过两次远距离传送,裴玠的脸色已经非常苍白。
商云踱忧心忡忡:“前辈?”
裴玠摇摇头,又吞了一颗丹药,问道:“还能找到先前去过的海底吗?”
商云踱点头,不过那里还是太远了。
裴玠的状态已经不能飞行,靠飞船过去又实在太慢。
裴玠:“不要紧,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吧,我撑不住了会告诉你。”
商云踱:“好。”
他操控飞船以最快速度日夜不停向沙洲中央飞。
深夜,裴玠状态变好一些,走到舱外挨着商云踱坐下。
商云踱同样在发烧,身上比他还烫。
他抬手摸摸商云踱的额头,“透支过头了。”
商云踱:“我不要紧。”
裴玠:“我也不要紧,只是分离了太久,仓促融合分身还有些不适应。”
商云踱:“嗯。”
裴玠:“有些像妖化,我可能需要睡几天,也可能要睡一阵子,不用害怕。”
商云踱:“好。”
裴玠:“再飞两天就停下。”
商云踱:“好。”
他们就地停下后,径直开始向下挖,挖到和上次差不多的深度,简单撑起一个地下洞府,裴玠便陷入深眠。
商云踱吓坏了。
哪怕裴玠和他说了只是休眠融合分身,可看着他身上明显是因为失控长冒出来的嶙峋妖骨,摸着他发烫的额头和身体,商云踱根本放心不下。
“好了,别试了,你一天到底要试多少遍?”空屿不耐烦,“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养养你的神魂,你那道侣不是让你一起睡觉了吗?”
被放出来的阿百也小心翼翼道:“是啊是啊,师兄有状况我和空屿前辈都会叫你的。”
空屿:“你要是实在不想睡觉,那便继续修炼吧,你的道侣如今可是元婴期,小心他醒过来后厌弃你。”
商云踱:“……”
胡说八道,裴玠才不会!哪怕他们一个是化神期,一个是炼气期,也情比金坚。
但他确实也撑不住了,身体、神魂,全都到崩溃边缘了。
商云踱贴在裴玠身边睡了整整两天,透支的疲惫感稍稍缓解后,便开始神游到处找救治裴玠的办法。
可找来找去,这种状况,妖族最好的自愈办法就是休眠。
于是,商云踱继续向下挖。
一直挖到曾经的海底,凭记忆一点点找痕迹,又挖了大半年时间,终于找到海族们用来养伤、睡觉的沙坑。
数万年过去,这些矿沙几乎已经丧失功效,商云踱也不泄气,有多少算多少,没有养伤的功能,至少也能降温,能让裴玠睡得舒服一点儿。
他将裴玠抱进去,用沙子埋住,再在周围撒满灵石,然后自己也躺进去,和裴玠额头贴额头。
躺在凉凉的沙子里,似乎又能听到海声,静夜的海浪摇着安静的波涛,无尽之海的气息也没有彻底远去,水浪声从沙子里传来,包裹着他,让人不自觉放松紧绷的神经,商云踱又和裴玠贴近了些,不知不觉也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变成鱼,带着裴玠在海里到处玩,又梦到他一个人,学了好久好久蜃术,有一天,终于好到能随心所欲变幻云雾,能像其他成年的蜃龙一般腾云驾雾,藏在云雾里满世界飘着捉弄人,某天,一只漂亮的大鸟从天边飞过来,蔚蓝色的羽毛闪耀着翠鸟羽般的光泽,比他见过的哪一天的天空、海水都迷人,都耀眼。
他忍不住飞去拦路,用大团的云将大鸟围起来。然后那只鸟变成了人,变得更漂亮更好看,看得他忍不住从云里钻出来,仔细地偷看。
对方朝他看过来,叫他商云踱。
商云踱也想起了他的名字,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海里玩。
他们便在天上飞,在海里游,朝夕相伴,一起过了好多好多天。
被叫醒时,商云踱还回不过神。
神识依旧陷在梦里,化成风,变作雨,轻飘飘的,飞得很远很远。
裴玠依旧没有醒,商云踱从沙子里钻出来,伸手摸了摸裴玠额头,好像退烧了。
撒在周围的灵石也变少了。
他将沙子拨开,裴玠身上果然没有那么烫了,翅膀上也开始重新覆盖上新生的血肉与绒毛,薄薄的一层,竟然是鹅黄色的。
像小鸡、小鸭和小鹅的绒毛似的。
商云踱新奇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摸,哇!
阿百也惊奇道:“阿玠师兄果然是鸟啊!”
商云踱:“……”
他赶忙将沙子重新盖上,不知道裴玠介不介意这个状态被他以外的人看到。
商云踱:“我睡了多久?怎么好像很多天了似的。”
空屿嗤笑一声,“没多久。”
阿百:“大概是四个多月了。”
商云踱:“四个月啊……”
难怪裴玠身上都长出新的血肉了。
“嗯?!”商云踱反应过来,猛地一惊:“我是不是该去分界山了?”
空屿:“现在用传送令还赶得上,那些化神期知道了你一睡醒就去找他们,肯定感动极了。”
商云踱:“……”
好像他们闭关不是用年来计算时间似的。
商云踱没叫裴玠,将他身体上下的沙子换了一遍,又将一些灵草埋进沙子里,在周围又撒好新的灵石,最后将裴玠醒后可能会用的东西都放到枕边,帮裴玠整理了头发,亲了亲他后才嘱咐阿百好好看家,然后出发。
空屿简直没眼看,“他人都没醒,有什么可亲的,你可真够腻歪的。”
商云踱:“谁准你看了?非礼勿视好吗?!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空屿:“这会儿才想起来让我别看,呵,不行,凭什么?”
商云踱一口气传送到分界山,一停下,他和空屿马上停止了斗嘴吵架。
修仙界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空气中涌动的生气比从前更活跃了。
商云踱不禁问:“这是发生了什么?”
空屿:“你封印了我,我跟你一样在地下埋了一年,不过猜一猜,无非就是两件事,一,妖族越界,和人族开战了;二,问天城那边的消息传遍修仙界了,你想是哪个?”
商云踱摇摇头,不知道。
可若只从生气看,似乎是战乱。
空气中的魔气还没有彻底消散,大概在半年多以前。
空屿:“不奇怪,你那道侣说得对,分界山的结界不是那么好修补的,化神期不打了,但一定有妖族会趁结界薄弱偷偷跑到人族,也会有人族趁机偷偷跑去妖族,不过问题不大,只要没打到生死存亡,化神期就不会再下场。不过,小子,你的神识是不是变强了?”
“嗯?”商云踱怔了怔,好像,是?
休息了一年,又一口气睡了四个多月,虽然伤势还没好,但睡醒后那种透支和枯竭感确实好多了。
而且神识似乎也因为之前用到了极限,修养后,变得更强了些。
他将神识放出去,竟然发现了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的几个化神期。
空屿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妖修,修炼起来可真方便。”
或在打坐,或在交谈的化神期们神识被触动,自然也发现了他,独坐在山间的裴恪率先朝他飞来,看了看他,问道:“你一个人?阿玠的伤很严重吗?”
商云踱当即便没忍住,张口便怼:“你会不会说话?!”
裴恪笑了笑:“若他伤势已经无碍,不会让你一个人来。”
商云踱:“……”
裴恪:“我带了些药草,麻烦你带给他。”
“……哦,”商云踱别别扭扭收下:“……谢谢。”
第306章 道别
然而谁也没想到裴玠一睡就是十多年。
若不是他状态显然在一天天变好,商云踱先要疯了。
等了又等,从焦虑不安,到逐渐平静,商云踱也陪着裴玠一起睡,边养伤,边等,除了每年去一趟分界山,整整五年没出门。
五年过去,两族的化神期依旧没有飞升的希望,商云踱神游学来的医术、丹药理论突飞猛进。
化神期们倒也没因为他和裴玠在无尽沙洲多年没动地方要说法。
毕竟无尽沙洲算不算人族的领地都有争论。
反正他们没有去太元宗,也没有和谁走得特别近,这么多年了,深居简出,又一直窝在沙子底下不出来,若不是每年裴恪都会问,商云踱又年年说裴玠没事,且开始找他们打听养伤灵药了,他们都要怀疑裴玠是不是已经死了。
睡到第五年时,商云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裴玠不醒,他也不想一个人出去,依旧除了神游便是睡觉,直到空屿忽然打断他,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闻非要死了,你去看看吗?”
要的。
当然要的。
五年来,商云踱第一次去分界山以外的地方。
闻非已经不在问天城,自从问天城灵石库被炸毁,他醒来之后,便带着凡人们向前开垦,一直向前,从未停下,直到他终于再也走不动了。
商云踱来看他时,闻非正坐在一个土坯茅草小院里晒太阳。
他更瘦了,瘦得犹如一具骨架。
他已经彻底失明,连听力几乎也不剩什么了。看上去精神很不错,可商云踱一眼便看得出来,这是回光返照般的那种不错。
“小商仙师来看您啦。”照顾的人在他耳边大声喊,却又跟商云踱说,“首领他现在基本听不到什么了,您……您握握他的手吧。他一定很高兴您能来看他。”
商云踱点点头,蹲到他旁边,握住闻非干枯到只剩下骨头的手。
空屿说,他的五感只有触觉还在,却也已经变得很迟钝,塞进手里的东西要摸好一会儿才能摸清楚那是什么。
但商云踱觉得闻非能认出他。
不是靠眼睛,不是靠耳朵,也不是靠闻。
就像,还没到达前,他在飞船上隔着很远就能看见坐在院子里的闻非一样——
他嶙峋的身体里,装满了耀眼的光。
“是你吗,小商仙师?”闻非果然认得他,顺着他的手臂,摸到肩膀,脖子,然后摸到了那块儿依旧被商云踱戴着的小石头。
闻非笑出来,“当真是你,一直还没来得及谢你。”
商云踱:“不用的。”
空屿:“他听不见。”
闻非:“空屿说你伤得很重,每天都昏迷不醒,要紧吗?”
商云踱:“我没事了,你别听他瞎说!”
空屿:“哼,可惜啊,他现在只能听见我胡说。”
商云踱抓住闻非的手腕:“我帮你看看吧,我才学了些医术。”
空屿:“没用了,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若你还想救他,就只有将他变成鬼修这一条路。”
商云踱没理他,仔细检查着闻非的身体。
确实已经没用了。
他甚至不知道闻非究竟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而且,这样还算活着吗?
他的灵魂被困在五感俱失的身体里,虽然活着,却什么都感受不到。身体已经成了关着他的笼子。
似乎感到了他的停顿,闻非又反握住了他的手,“我死后,你就能封印他了。”
空屿:“喂喂喂!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你又聋又瞎可全是靠我帮你听帮你看呢!”
闻非也没理他,继续道:“但若他对你无碍的话,暂时就让他继续这样活下去吧。”
空屿:“……”
商云踱也愣了愣。
闻非:“以前我想象不到,现在我有些懂了,他一个人被关在覆海旗里,应该也很寂寞。”
空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算了吧,你瞧上去比我可怜多了,我还用不着你一个凡人小鬼来可怜。”
闻非:“很抱歉以前一直把你当作一杆旗,谢谢你这几年还陪着我,我死后,你可以按照契约吃掉我了。不过,小商仙师……”
商云踱:“嗯!”
闻非抓紧了他的手:“在你离世之前,务必要封印他。”
空屿:“……”
商云踱:“……好!”
他也用力抓了抓闻非的手,示意他听到了,答应了。
空屿无语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白眼狼。”
商云踱开口问:“前辈,你们的契约是什么?闻先生死后,你要吞掉他的魂魄吗?他身上没有魔气的,我用魔气和你交换行吗?”
空屿:“算了吧,我本来也没打算吃他。”
商云踱怔住。
也许是闻非身上的生气颜色太亮也太干净了,对比之下,魔气也变得显眼起来,他能看到空屿非常淡的影子飘在空中低头看着闻非。
很认真地看着。
可闻非看不到他。
从来都看不到他。
空屿问:“你的眼里,他现在是什么颜色,彩色吗?什么颜色最多,还是彩虹那种颜色?”
商云踱:“……嗯,主要是白色,闪着七彩光的白色。”
空屿:“……哦……这样的……”
闻非忽然问:“起风了吗?”
商云踱望向天边如沙的白云。
闻非笑道:“我闻到野花的香味了,还有草汁和新翻的泥土被太阳晒干的味道。”
他抬手接住了照到手上的阳光,“现在是春天吧,开始耕种了吗?”
远处的柳条忽然摇动起来,天上的云也飘得更快,起风了。
空屿在最后时刻解开了他们的契约,白色的生气从嶙峋的躯壳里缓缓飘出,在风中吹出七彩的碎光,闻非消失在春风里。
飘过新生的绿草,摇曳的野花,越冬的谷子,新耕的田野,潺潺的流水。
向遥远的天空、无边的大地飞散而去。
商云踱:“世上可能真的没有飞升吧。”
如果有,不该是这样吗?
空屿:“谁知道……”
商云踱取出琴,弹起渡灵曲。
还在田间劳作的凡人们这才意识到,他们的首领不在了。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愣愣地发着呆。
有人跑过来,哭声从简陋的小院爆发出来,向远处蔓延,不断蔓延。
向无尽的远处扩散。
他们早就有准备了。
最后几年,闻非也早就已经履行不了任何首领的职责了。
可是对他们来说,闻非存在本身,便是他们的旗帜,他们的力量。
他们的首领真的离开了,不会再醒来了。
商云踱没离开。
五年过去,早够化神期把他的过往扒干净了,既然五年都没有做什么,商云踱也懒得避嫌。
他待在凡人里,帮他们一起处理后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闻非没有遗物,活着时也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一直跟随他的凡人们想要扶棺送他回家乡。
那是一段漫长的路,好在回去时,他们踩的是先前自己亲手修过,已经变平坦的路。
商云踱陪着他们一起走,队伍人越聚越多,到问天城外,他们足足走了三个多月。
期间,有许多修仙者旁观,有许多修仙者听到消息特意来看,还有几个散修竟然加入了队伍里面。
下葬时,商云踱看见了蔺羽。
他只远远地站在黑压压的人群外,身边带着一群小兽。
商云踱走过去:“你们小心被看见。”
蔺羽:“问天城周围已经不剩几个修仙者了,怕什么。”
也是。
这里现在已经被修仙者遗弃,属于这些凡人了。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看完了葬礼。
闻非一家没什么像样的墓地,和周围其他普通人一样,死后就埋在田里,多年后,化成大地的一部分。
商云踱问:“你不过去吗?”
蔺羽摇摇头,朝他的小族人们招招手,“不必了。他的诺言还没完成,若我有一天能完成,会来告诉他的。”
“……”商云踱望着蔺羽融入夜色的身影,又回头看看天空中浓郁的、代表悲伤的生气,忍不住也笑了笑。
那些生气里,几乎只有悲伤,没有多少彷徨。
建设没有修仙者世界的事业还没完成,已经踩实的路,依旧会继续缓慢但坚决地进行。
商云踱也开始在外面活动。
空屿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又开始教商云踱魔修法术。
“既然你那天赋能学炼丹,能学看病,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我们魔修的法术?!”
商云踱:“不是有你教我吗?”
空屿冷哼一声:“我看你根本就没打算学。”
相处了好几年,他早就将商云踱的血脉天赋猜了个七七八八了,难怪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到封印他的办法呢。
有这样厉害的本事,这小子却实在是不思进取了些。
先前伤势未愈,又担心他那道侣,一天天苦着张脸,待在无尽沙洲那既没灵气也没魔气,方圆上千里一个活物也没的破地方,不学就不学吧。
反正商云踱那时的状态学了八成也学不进去。
而他剩下的力量本就不多,一半因为契约在闻非那,一半束缚在覆海旗上,不用管商云踱,他反而还能轻松点儿,能集中精神好好捉弄捉弄闻非那又聋又瞎的小白眼狼。
可现在呢。
商云踱在做什么?
义诊?!
空屿:“你如果想帮他们,就该替他们去炸灵石矿,去推翻修仙界,而不是在这儿假惺惺地看什么病!”
商云踱:“前辈,你之前不是很赞同我和他们一块儿吗。”
这里是凡人与修仙者领地的边缘区,每天一大群凡人路过这儿往问天城方向走,那些修仙者根本不愿意凡人没完没了地从他们门前过,他在这儿,万一仙凡之间出现什么矛盾摩擦,也好赶过去及时解决。
空屿:“我是不反对你混在凡人里,但我是让你给他们看病吗?!我是让你收走他们身上的魔气……”
商云踱边给小孩儿写药方,边在脑海里怼他:“他们身上没有魔气。”
空屿:“那就生气!”
商云踱:“以我现在的修为,生气也快饱和了。”
空屿:“那不更该抓紧修炼,赶紧提升吗?”
商云踱:“我也没偷懒啊!那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一口气追上那些化神期。”
空屿:“痴人说梦。”
商云踱:“这不就是了吗?急功近利我会走火入魔的!”
他神游时也不是一点儿魔修的东西都不打听的,他还找过几个魔修求教呢。
可惜,魔修似乎在整个修仙史中繁荣的时间都特别短,他神游时没赶上,遇到过的魔修水平也都很低,还不如空屿呢,他有什么办法?
而且那一个个的,都挺邪修的,难怪魔修风评那么差。
但见过几个走火入魔的魔修后,他就知道急不得了。
凡事都有正反面,玩弄人心早晚也会被人心反噬。
见多了心魔,自己也会被影响,会渐渐生出心魔而不自知的。
商云踱:“前辈,我怀疑你入魔最大原因不是破界失败,而是因为太急功近利。”
空屿:“看你的病吧!”
商云踱:“……”
他本来就在看呀!
这不是又看完一个吗?
这些小朋友其实都没什么严重的病,最大的问题就是营养不良。
已经开始定居耕种的人家还好些,有了积攒,总算是饿不着,可这些才从别处搬迁过来的,缺吃少穿,大人孩子都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自从他开始给孩子开糖,每天都有一群光屁股小孩自称有病的跑来排队。
商云踱:“你也要好好吃饭,尽量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养病,知道吗?”
小孩点头。
商云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来,拿好,糖和肉干里我都放了药,一天糖只能吃三块儿,上午两块儿,下午一块儿,感到饿了的时候吃,肉干一天也只能吃这个小包,一包,吃多了会肚子疼,还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掉的,那就白吃了知道吗?饭也白吃了。”
小朋友猛点头。
正说着,另一个小孩儿噔噔噔跑过来,“仙人哥哥,这是你说能给我阿奶治病的草吗?”
商云踱望了一眼,“不是,那是野草!你吃了吗?不能随便乱吃草!”
“没有!”小孩赶紧将草叶扔下。商云踱却霍然起身。
混在草叶里的,有两片如枯枝的银色草茎,轻飘飘地下落,上面有细细的血管似的纹路,商云踱忙问:“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小孩一指:“就在那边桥洞下面。”
商云踱跟着他们跑过去,真的在一个半塌的石桥下找到了一株他和裴恪怎么都找不到,拜托了所有化神期也没找到线索,传说中早就在修仙界绝迹了的霄霜树。
原来传说中的霄霜树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一寸高吗?!
第307章 弑仙
“原来那些失传的灵草根本就没有灭绝,只是灵石矿脉附近的被采光了而已,其实别处还有种子的,只是没了灵气,它们长不出来,而且,我发现不是所有灵植都需要那么多灵气的!”
“我们炸了灵石矿脉后,那些随风飘散的灵石碎屑落到荒地里,就靠那么点儿灵力,就足够那些沉眠的种子都发芽了,才五年而已,你看,它们都长得像模像样了。”
商云踱将采回来的霄霜树和另外几种传说中早就灭绝的灵植放到裴玠旁边,“你看,我找到了好多!”
“这个我神游的时候看见过,能长成好大一丛,这个我见过晒干后的,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个我在书上见过,描述还挺像的,还有这个,你看这个叶子像不像六角星星,据说结的果子是宝石一样的蓝色。”他一一给裴玠介绍了一遍,将带着泥土的根茎埋进沙土中,又在附近仔细撒上一层灵石碎块儿。
其实很多东西都没有灭绝的,只要恢复适合他们生长的环境,能重新得到营养,就能重新活过来了。
同样的道理,裴玠依旧昏睡不醒,一定是因为之前透支太多了。
霄霜树能化腐生肌,红信藤能恢复气血,雁羽蕨能让羽毛长得更快,神游时很多长翅膀的妖族都爱吃……
不知道哪个才能让裴玠恢复快一点儿。
商云踱趴在裴玠旁边,盯着裴玠的脸看了好一阵子。
“没关系,这些不行,我就找新的,用得上的药草,我会一样一样找来的。”
裴玠沉睡的第七年,商云踱凑齐了几份丹药所需的材料,跑去租地火炼药,失败。
丹炉太差了。
他又在拍卖行打听了很久,用三张古丹方和搜集来的稀有灵草做交易,从一名元婴丹修手里交易到一鼎旧丹炉,几次失败后,终于成功。
但裴玠依旧没醒。
可恢复速度似乎比以前快了。
丹方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灵植年份不够上。
既然药效不够,那就先加大药量。
商云踱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交易会、拍卖行,也频繁往妖族跑,搜罗各种可能用得上的灵植草药,不计年份,不计多少,买回来后自己改药方,想尽办法炼成丹。
两年内,他还一口气改良了上百种丹方,虽然改良的大多是些初级丹药,并且七成以上是针对凡人的,但因为改良后的丹方物美价廉,用的许多辅助材料都不是灵植,且药效差不多,杂质还少,很快便在低阶修士中声誉鹊起。
加之他不藏私,爱分享,还自己掏灵石印了套初级丹方大全,走哪儿送到哪儿,还教凡人大夫炼药丸,很快便收获了大量拥趸。
别说缺医少药的凡人、穷得叮当响的散修,连一些没什么储蓄的宗门低阶弟子,也偷偷收藏他的丹方。
起初时,丹修们大骂他的丹方旁门左道,是邪修才用的办法,谁不怕死谁就吃。
可到了裴玠沉睡的第十年,那些因为穷而不怕死的使用者,谁也没死。
还把凡人的药草带得火热,拮据的散修和凡人家孩子一样撅着屁股满荒坡学认草药,采药人身价都高了。
随着商云踱那套“你们低估了凡人的草药,只要用得合适,土也能用来炼丹”“普通草药完全可以用来辅助平衡药性”的理论连高阶丹修都开始注意,而已经好些年没有出现过修仙者的问天城,开始有散修出没倒卖草药,甚至有些宗门弟子伪装散修来问天城买草药。
聚集到问天城周围的凡人们,也渐渐分出行业。
手艺人往城里聚,建起各种各样的大小工坊。
不擅耕种的生意人们倒卖了些草药有了一点灵石后,便借着问天城尚存的店铺、仓库,重新开始做起生意。
来自天南海北的凡人们互相分享着消息,大胆的商人便重新组成新商队,以问天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去交易凡人们用得着的东西。
而问天城仙凡之战的影响,也逐渐发酵到整个人族修仙界。
那些因为距离太远,隔了整整十年才知道的凡人,以为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们打听着、议论着,直到有本地的商人信誓旦旦说遇到了来自问天城的商人,他们才终于相信,原来世上真的有了一片只属于凡人,土地肥沃的桃源。
那些从出生起便理所当然的世界观开始摇晃、崩塌。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举家搬迁去远在天边的问天城的。
但那份诱惑,就像是一团点燃的火。
总是有人忍不住问,只要有一个人说起来,周围所有人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传说便越传越广,渐渐走样。
经过层层艺术加工,不明真相的凡人们笃信闻非是圣人、是神仙,他根本没有死,而是以圣登仙。
从天而降的金龙是受他感召,下凡来救他们的神仙。
那些盘踞宗门,说自己是神仙的修仙者都是假仙。
于是,开始有人高呼想要金龙降世,摧毁假仙门。
那些强烈又一致的意愿影响了生气,连绵的生气又引得坤泽灯忽然闪烁,甚至闪烁太频繁时还会发出响声。
不光商云踱没见过这阵仗,连活了几千年的空屿也没见过。
谁都没想到问天城的影响会在十年后爆发,还演变成这个走向。
但在商云踱看来,这也是那些宗门咎由自取。
十年了,分界山的结界依旧没人修。
他说了很多次,可地盘在分界山附近的化神期就只有裴恪一个人,其他人口头答应的好好的,其实根本不管。
反正第三重结界又没破,他们也互相约束了元婴期不得跨界,至于低阶妖修和人族修士嘛……
不是本来就能偷偷过吗?
过犹不及,两边总要有贸易交换。
十年过去了,只有太元宗修补了结界,可只靠太元宗根本修不完,他们也只修补了北部的一部分和第三重结界破损太大的窟窿。
其他宗门呢,明知有妖修在偷偷过界,可他们根本就没尽力去管。
反正来的都是些低阶妖修,既破不了城,也进不了宗,进了自己领地,当妖兽猎杀了就是了。
可没有生活在宗门所属城池内的凡人却都遭了殃,即便妖修为了躲藏行踪没有肆意乱杀,破坏程度在宗门看来也根本谈不上多大危害。他们也没彻底不管,只要有人去宗门内报信,他们便会派出弟子去查看。
这还不够吗?
可在凡人看来,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妖修为了隐藏行踪不会乱杀,那妖兽呢?
比妖修破坏更严重的是妖兽啊!
从前的结界,虽然是为了阻拦两边修仙者而立,但实际上更大的作用是阻拦妖兽下山。
化神期们在分界山大打出手,从南到北,破坏了一大片原本的山峦。
栖息地被毁的妖兽就要再去争抢别的妖兽的地盘。
那些打不过的妖兽,要么被杀,要么逃跑,逃跑后或者去抢另外的地盘,要么,就是往东来人族,往西去妖族。
受此困扰的不只是人族,生活在分界山边界的妖族同样烦不胜烦。
但妖族天生便比普通妖兽战力更强,遇到了打就是了,只要不让小孩落单,并不怎么惧怕。
可人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个村子的凡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只成年低阶妖兽,他们只能去求助修仙者。
可他们不会飞,跑也跑不快,村子里来了妖修、妖兽,等他们好不容易跑到宗门求援,再等修仙者赶到,村子都被屠光了。
就算修仙者追上了妖兽杀掉了,那又如何呢?
好听些,是替他们报仇了。
难听些,是修仙者们将妖兽当战利品拿走了。难道将妖兽的皮、骨、角、内脏都炼了丹、炼了法宝,便算是替他们报仇了吗?
这和拿他们当诱饵打猎有什么区别?
凡人的一生很短,这个时代,许多人一生不过三五十载,他们一辈子,加上父辈甚至祖辈的一辈子,也不到百年。
他们三四代人加起来,都没见过妖修和妖兽这样入境。
每死一个凡人,每少一个村子,就会让周围的所有凡人寒一次心。
唇亡齿寒,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不会是自己。
他们也想住进属于宗门的城池,可他们交不起灵石,为了生存也离不开自己的田地。
于是,重重原因叠加,反抗修仙者的情绪迎来了大爆发。
而将这次爆发推向新阶段的,是四方城内一名才十几岁的炼器师。
这位土生土长凡人出身的炼器师修为并不高,还是个四灵根,性格腼腆内向,做事努力认真。
受商云踱影响,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个丹修,可他对炼丹却没炼器有天分。
他本人倒是一直没放弃,炼器之余也钻研炼丹,奈何成功率实在是差了点儿。
但机缘巧合,他又从商云踱送回去的丹方大全上获得灵感,丹没炼成,却突发奇想偷偷撬了几块儿禁灵石,将禁灵石碾碎成粉,混合他炼失败的丹渣,成功炼化成了凡人拿着也能杀妖兽的猎刀。
于是,他又做了一批弓箭。
拿上这些武器,凡人们终于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然而,尽管他的初衷是为了帮助大伙儿对抗妖兽,可能猎杀妖兽的武器自然也能杀修仙者。
当第一个因为不满修仙宗门,抗议中朝宗门修士射了一箭,且不知到底是射得太准还是太不准,成功一箭射穿一个炼气期修士的勇士拉开弓将箭射出去后,仙凡之战无可回转地进入了新阶段。
这种箭也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弑仙箭。
第308章 补偿
无论外面如何动乱,无尽沙洲深处都只有一片死寂。
这里是生命绝地,是真正的无人区。
位于沙漠深处的地下,更该是深沉死寂的。
可裴玠终于从沉眠中睡醒时,一时都忘了他躺在无尽沙洲的地底。
头顶悬挂着几种发光法器,为了遮光,还吊着几盆藤草。
他似乎睡在沙坑里,沙坑周围也种满了花草植被。
或苦或甜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和墙边的干草、药材散发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药味儿。
不算难闻,却也谈不上好闻。
本该漆黑死寂的地洞因为这些长势不算太好,却都好好活着的植被衬得有了声色,而趴在他肚子上,发出绵长呼吸声的商云踱,更让不大的地洞里有了生机。
裴玠稍稍动了动,将长满羽毛的翅膀收起来,商云踱依旧一手拿着罗盘,一手抓着本书睡得昏天黑地。
裴玠将书拿过来一瞧,是本阵法书,看笔迹,还是商云踱自己的。
只是一觉未见,商云踱的字迹已经流畅多了,画的图样和笔迹也比以前从容多了。
裴玠摸了摸他的头,将商云踱半盖着脸的头发撩起来,果然看到了满面疲惫。
他捏了捏商云踱的脸,商云踱趴在他肚子上蹭了蹭,松开罗盘抱紧他,又不动了。
裴玠失笑:“你去做什么了,怎么困成这样?”
许久不说话的嗓子有些喑哑,声音也很小,可商云踱一下就抬起头了。
他眯着眼睛带着几分迷茫,抬头看了看裴玠,咕哝了声“前辈”又躺下了。
裴玠好笑,默数了三声,不出所料,商云踱忽得清醒了,猛地跳起来,大叫一声“前辈”扑到他身上。
“你醒了,你醒了!”
裴玠重新被他扑倒:“嗯,醒了。”
商云踱声音已经哽咽了,将脑袋埋到他脸旁,“我以为又在做梦了。”
裴玠:“我睡了很久吗?”
商云踱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嗯!”
裴玠好笑。
商云踱:“你的伤怎么样,好了吗?怎么把翅膀收起来了?我都是看你翅膀猜你有没有好一点……”
说着,他下意识将裴玠身上盖的毯子掀开,没看到漂亮的羽毛,却看到他熟悉的肌肤。
深眠了十年,裴玠状态显然恢复得不错,没那么苍白了,人也有了血色,皮肤健康而饱满,但胸口、腹部的肌肉线条没以前那么清晰了,倒是比以前显得更柔软。
裴玠最严重时,连脸上都盖上了一层羽毛,整个人快要完全妖化了,之后胸口以上虽然又变回了人,可他已经很久没见裴玠这个状态了。
商云踱一时看呆了,好一会儿没动。
裴玠:“你在看哪儿?”
商云踱唰地一下脸红了。
浓稠的白雾将整个房间笼罩住,另一股气息被完全阻挡在外。
裴玠:“另一个房间是谁,阿百?”
商云踱:“嗯!”
他匆匆忙忙拉毯子重新给裴玠盖上,“阿百最近可以从寄魂木里飘出来一会儿了。”
有空屿这个曾经以鬼修状态修炼到破界的大前辈在,阿百想学如何做个鬼修,简直是遇到了专家级别的教练。
就是空屿很嫌他笨。
现在阿蠢这外号已经被空屿安给阿百了,还时不时喊人家蠢货。
不过自从突发奇想将覆海旗和寄魂木放到一起,并成功让空屿暂时挪去寄魂木内教阿百后,他就清静多了。
有了好学的阿百分担空屿精力,商云踱由衷感到轻松幸福,还专门新开辟了一个够大的新房间给他们用。
但他只能和阿百分享空屿。
没有边界感的空屿也要被他隔绝在外面。
裴玠看着比在分界山时更浓郁,颜色也更白的雾气,笑道:“看来我真的睡了很久。”
商云踱:“嗯!”
裴玠抬手将他拉近,主动亲了商云踱一下。
商云踱脸更热更红,磕磕巴巴问:“这算补偿吗?”
裴玠:“算。”
商云踱:“那再、再亲一下。”
裴玠依言,浅啄一下,又逐渐加深。
商云踱哼哼两声,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玠。
裴玠好笑,拉着他躺下来,所有感官,也随着亲吻逐渐醒过来。
白雾翻腾,缠绵又汹涌。
阴冷的地底变得闷热,精心培育的灵植们也被撞得七零八落。
商云踱草草收拾,端了水来,和裴玠一人喝下半壶水才消减了几分淋漓的热气。
商云踱又热腾腾地贴过来,裴玠只扫了扫他身上沾上的沙子,又亲了亲心跳依旧没有平息下来的商云踱。
裴玠问:“这些沙子也是你找来的?”
商云踱:“这儿原本是个沙坑,不过时隔太久远了,没了能补充的珊瑚和兽骨,都没什么功效了。”
裴玠揉揉商云踱的头,“这些灵草呢?”
商云踱:“这些是我挖来的!亲手挖的!”
商云踱津津有味地给他讲是怎么发现这些灵草的。
裴玠让他从问天城从头讲。
商云踱嘟囔一声“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了”,然后便喋喋不休地跟裴玠讲他们分开后的经历,这十年间又发生了什么。
炸了灵石矿后土壤真的变肥沃了,现在好多好多凡人搬到了问天城周围,几十里便有一个小村镇,他们还开垦了大片农田。
还有人不远千里搬到问天城,问天城如今又成了凡人们心中的一片圣地。
那些被毁了灵石矿脉的旧宗门追杀了他好几年,但实在找不到人,大多都另谋出路去了,只剩几个执着难缠的,还在打听他的消息,但修仙界这么大,也不怎么遇得着。有个元婴后期不知怎么打听到了他每年都去分界山,竟然去堵他了。
然后就被化神期们和颜悦色地按下,“公平公正”地调解了他们之间的矛盾,被迫和他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作为赔偿,商云踱补给对方半条矿脉的灵石,他还是有一点儿小不服气的。因为妖族这些化神期们挖了别人灵石矿脉就不用给任何赔偿。
欺负他修为低罢了。
蜚鸮死后,夜鸮族被几族围剿,丢了领地,不得不往偏远地方搬迁了,不过妖族新妖王还没选出来,有几个自称妖王的,然而不能服众。
如今的妖族各族间打得更热闹了,大族尚好,那些领地夹在大族之间的小族,日子也挺惨的。
他觉得妖族普遍战力强,除了种族优势外,便是因为成天这么打,不爱惹是生非的也招架不住是非上门呀。
他去妖族找矿石和灵草时遇到了老熟人虎王,虎王倒是没问他当初为什么要伪装虎族,反而问起裴玠怎么样了,还帮他弄到了不少矿石……
人族这边,闻非过世了。他去参加了葬礼。由衷觉得闻非比修仙者更了不起。
师姐依旧在闭关。
炸毁问天城灵石库时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她,但空屿之前挑动过她的心魔,空屿说,她没什么可能结婴。
他不信,和空屿吵了一架,又怕贸然干预会影响师姐,可他又不认识几个元婴期,实在不知该问谁,便问了裴恪。
裴玠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帮你了吗?”
“嗯……”商云踱挠挠鼻尖,还有点儿别扭,“他确实人还行吧……就是脑子古板了点儿。”
从他一个人去分界山开始,每年裴恪都会提前几天到,在那儿等着他,走前也会先目送他平安离开,一副替裴玠照顾他的架势。
但就是不怎么说话,每次能聊的就是问问裴玠好些了吗,也从来不说来看看。
搞得商云踱一个人醋都吃不下去,更不好意思问问他,你到底喜欢过我家前辈吗。
“他教了我几种办法,跟我说对抗心魔还是要靠自己,否则即便勉强结婴,境界也不会稳的,说不定还会修为倒退,有损寿元,让我不要太过担心,更不要强行干预。”
裴玠点头。
其实心魔这种事,商云踱应该比裴恪更容易看懂才对,只是他没有经验,又关心则乱。
“你若不放心,就去问天城多弹一弹能静心凝神的曲子,再采几种能清神的灵草灵木移植过去。”
“裴恪也是这么说的,还和我说去哪儿找那种树了。他跟我说没有准备好就仓促结婴,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是正常的,我起初不相信,后来想了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己的修为也没什么进展,想来结婴肯定很难。”
他又看了看裴玠,“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也需要养很多年,我就不着急了。”
裴玠闻言,抓着商云踱的手捏了又捏,“辛苦了。”
商云踱:“辛苦还是有点儿辛苦的,不过你要是亲亲我的话……”
裴玠哑然失笑,“还没亲够吗?”
商云踱:“我想每天都亲你。”
裴玠:“可以。”
商云踱马上执行才得的权力,又腻歪了好一会儿,裴玠才仔细检查起他的经脉来。
先前双修时他便发现了,兴许是多次妖化的缘故,商云踱的经脉比从前更宽阔,已经比许多金丹期不差了,可他偏偏还是筑基期,且体内根本没存贮什么灵力。
他说这些年修为没有变化,裴玠就更确定了。
之前无论是封印空屿,还是独对一群元婴期,之后又接连用蜃术困住化神期,都过度透支了身体,还伤到了经脉,虽然现在伤势看上去愈合了,可到底还是伤到了本源,商云踱很可能无法结丹了。
裴玠好一会儿没说话。
商云踱:“前辈?”
裴玠:“只知道给我找草药治伤,怎么不看看你自己?”
商云踱:“我?我没什么关系啊,世上又不是灵修一种方法,我现在可以当乐修、可以当魔修还可以当丹修。”
商云踱掰着手指给他数,“而且我已经妖化过了,哪怕只有一点儿蜃龙血,寿命也比普通金丹期还长,我们龙族恢复能力很强的,说不定过着过着就自己养好了,蜃龙族本来也没什么治病的办法……我还能给自己炼延年益寿的丹!”
裴玠没出声,依旧有些耿耿于怀。
他能想到的补救办法,若是拉长时间来看,也许都不如让商云踱慢慢养。
可到底能养到什么程度,连商云踱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他的修为会一辈子都止步于此。
商云踱拽拽他胳膊:“我不嫌我修为低的,你嫌弃我吗?”
裴玠没好气:“你说呢?”
商云踱嘿嘿笑起来:“嫌不嫌弃都没用,我现在跑得可快了,你甩不掉我了。”
“……”裴玠没说话,却想,为什么要跑那么快?因为被那些元婴期追杀吗?还是有人觉得他修为低,想抢他法宝呢?
商云踱没意识到他泄露了什么,只很高兴地贴着裴玠傻乐:“别想那些啦,我们两个不是都好好活下来了吗。”
这就够了呀。
当初他可觉得必死无疑了。
裴玠若死了,他活不下去。
他死了,裴玠不会像他那么脆弱,以后也会一直想着为他报仇,不停地冒险。
他不要那样。
还是现在好。
裴玠醒了,他的天都晴朗了。
第309章 好难啊
商云踱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感叹着:“人总是知足才能幸福嘛。”
却又忍不住话锋一转,“除非激愤难平,实在活不下去了。”
裴玠:“……嗯?那些凡人吗?”
“也不全是,”商云踱又忍不住叹气,“哎……前辈,你说他们怎么就没完没了呢?”
他重新开始掰手指,掰着裴玠手指,念念叨叨数起来,“人打人,妖打妖,妖跑到人的地盘打人,人跑到妖的地盘打妖,妖兽吃人,人吃妖兽,妖修猎妖兽,妖兽吃妖修,人修杀凡人,凡人杀人修,不累吗?”
裴玠:“……”
商云踱说得绕口令似的,他却听得还算明白,只是最后两句,裴玠打断他:“凡人怎么杀修士?”
商云踱惊讶,“就是……哎?前辈,不愧是你,一下就抓住重点了!”
裴玠:“……”
其他没什么好疑惑的,他沉眠前就猜到分界山周围两族和妖兽不会平静了,何况商云踱刚刚才说了这十年间两族的情况。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只有这一样。
裴玠想了想,问道:“武器吗?”
“嗯嗯嗯!”商云踱连连点头,惊奇道:“这也猜得到?”
裴玠:“……除了武器,恕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别的。”
体术理论上可行,但那同样很看天赋和师承,饭都难吃饱的凡人想要在十年间掌握能杀修仙者的体术,天方夜谭。
那么,除了武器,就是凡人突然学会驯化妖兽了。
这比体术还天方夜谭。
但是什么样的武器,裴玠也有些好奇。
商云踱兴致勃勃和他分享:
“前辈,你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有个全家都是凡人,祖上没出过一个修仙者的小孩测出了四灵根。”
一想这样的小孩有好几个,商云踱继续补充:“就是那个胖胖的,四肢不协调,他姐姐天天带他来打拳,但他一直打不好,我给他开小灶,他也学不会,我怕他自卑,鼓励他试试学点儿别的,他偷偷跟我说他想当丹修那个!”
裴玠有印象,从前商云踱每旬从四方城出来,到他闭关的地方找他时,就喜欢像现在一样凑在他旁边天马行空地什么都说。
他想了想,“那个叫叶什么的小孩?”
“对对对!就是他!”商云踱有荣共焉,宛如夸自己家孩子一般,“他用禁灵石炼出凡人也能用的刀枪弓箭了!”
裴玠听得一怔。
用禁灵石来炼化法器这种事早就有人做过,但灵修炼化禁灵石天生就是矛盾的,炼化起来无比麻烦不说,往往也不能给法宝添加什么特别的威力或效果,若炼化不好,反而会影响法宝属性,尝试过一时新鲜后器修基本都放弃了。
竟然让一个孩子炼成了吗?
裴玠也不禁有些好奇:“效果好吗?”
商云踱:“只要射程够,理论上可以打伤筑基期,但修仙者反应快,筑基期比炼气期更快,其实很难射中的。”
裴玠点点头,那便相当厉害了。
毕竟天下修仙者,九成以上都是炼气期,炼气期能进阶筑基的,十中无一,并且越来越难了,现在的修仙界,从筑基进阶金丹期,就能称为高阶修士了,成功者少之又少,元婴期更是凤毛麟角。
能打伤筑基期,便等于能对抗世上大多修仙者。
至于难打中这种事,在他看来,不是什么不能弥补的劣势。
天时地利,陷阱诱饵,想办法将修仙者困在某地,或是以数量来补足,只要想,总会想出办法。
而且在智谋上,凡人其实并比不修仙者差,只是对修仙者认知不足,又有些惯性的惧怕罢了。
有了这样的武器,这种惯性只要几场振奋人心的胜利就能逐渐打破。
即便做不到主动攻击,手握这种武器,也完全可以用来增加与修仙者的谈判筹码或用以自保。
但若只有一两件这种武器,又另当别论了。
裴玠问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炼化禁灵石?材料贵吗?”
商云踱:“不贵,药渣!”
裴玠:“……药渣?”
“嗯!”商云踱滔滔不绝说着他从当事人那儿听来的经过。
裴玠听着那要炼成渣的药方,大半他也不熟,但依稀在哪儿见过……
药房?!
商云踱眼睛看不见时,他们去找凡人大夫看病,抓药的药房里便有这些药。
裴玠:“用的是普通草药?”
商云踱:“嗯!主要是普通草药。”
裴玠哑然,难怪修仙者想不到这种炼化方法。
不过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是凡人出身的孩子,哪怕家境在四方城还算不错,也只是日子比从前好了,不指望他赚灵石养家而已。
虽然不需要他往家里拿什么,但家里也不能给他什么。
想要像宗门培养的丹修一般拿灵草练习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虽然喜欢炼丹,实力和天分又都差了点儿,炼丹非但不能赚灵石,还把炼器赚的全亏进去了。
所以即便分界山的灵植比别处便宜很多了,他也用不起灵草做练习的。
于是,商云踱改进过的丹方大全,就成了他的练习宝典。
“……那孩子还说什么灵感都来自我的丹方,若有功劳也应该算给我,听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嘿嘿,其实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而且他现在也更新版本了,都和我的丹方没什么关系了,前辈,你猜他现在用什么炼?”
裴玠摇摇头。
商云踱靠到他耳边,悄悄咬耳朵,“塘泥!”
“嗯?!”
商云踱:“就是挖禁灵石时捎带出来的塘泥!还是秘密。”
裴玠眯了下眼睛,一瞬便联想到许多。
四方城怎么会接触到挖禁灵石的塘泥呢?
除非是作为两地城主的蔺羽,往四方城带了大量的禁灵石。
他搬空了柑九城的库存,把新挖的都带上了。或者,是柑九城已经被盯上了,库存无法取用,不得不重新挖,而蔺羽冒险也要将新挖的带来。
商云踱说,那孩子炼制这种武器初衷是给在城外耕种、采药和打猎的凡人用,万一有妖兽来了,他们来不及跑,也能掏出武器自保。
但四方城不过是个小城,即便加上来做生意的凡人,真需要这么多禁灵石吗?
蔺羽这是在趁势挑衅修仙界。
再想想刚醒时商云踱在做的,裴玠问:“周围的宗门已经开始针对四方城了?所以你是在替四方城想新的护城阵法?”
商云踱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儿:“嗯!”
盯着商云踱满脸“你怎么又猜到了”的表情,裴玠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
这有什么难想的。
能杀修仙者的武器,不管初衷是什么,只要用在修仙者身上,且之后也有可能会继续用在他们身上,那么就一定会被认作是挑衅。
以商云踱的性情,若没有试过,不会张嘴便信誓旦旦说什么能伤筑基期,既然这么说,那便是已经有人这么用过了。
而蔺羽运禁灵石运到连什么塘泥都弄来了,可想而知,炼制这种武器一定可以量产。
那么,能杀伤筑基期,还能量产的兵刃,修仙者和宗门会放任不管,任由凡人乱用吗?
不会的。
他们一定会在凡人成气候之前,先压灭试图动摇仙凡局面的出头者,元婴期的蔺羽不好杀,就先杀了那个炼器的孩子来警示其他器修和凡人。
可商云踱都跑去四方城见过那个孩子了,听上去也没少交流,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不管呢。
于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为了保护一定会护着那个孩子的整座城,商云踱自然而然地想要改进护城大阵。
当然,他绝做不出来问天城那样强悍的阵法来。
不过也不需要。
商云踱说得不错,那种兵器即便再多,也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太慢了。
对付筑基期尚且需要各种条件,对高阶修士而言,除非自己一动不动还脱了法宝法衣,任对方杀,否则根本用不着担心什么。
所以,哪怕这种行为是在挑衅修仙界的权威,化神期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儿事亲自下场。
何况现在化神期有求于他。
可若是商云踱反过来请他们帮忙,他们也一定会拿化神期不干预修仙界的事应付他。
那么,商云踱面对的最坏的情况,就是元婴期会下场。
而他的帮手,就只有修为才到元婴初期且并不擅长阵法的蔺羽。
所以商云踱就不得不靠自己尽快弄出一个适合四方城用,且能挡住元婴期乃至元婴后期的阵法来。
和他先前在翻的书上那些阵图都对应上了。
能抵挡元婴期攻击的阵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若是条件合适,商云踱还真倒腾得出来,大不了找个环境相似的照搬就是了。
可偏偏四方城是座普普通通毫不显眼的小城,还是个资源匮乏,从前没有任何宗门愿意收归旗下的小城。
根本没有相似的环境啊!
没地势可借,没灵石可用,城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地火对元婴期也根本没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商云踱就是被这些给难住了。
从他草草列的批注想法来看,实在想不出来,就打算自掏腰包,掏补灵石帮四方城先弄一个阵法再说了。
他还夹了张纸条,算了算自己有多少灵石,当时他不知道裴玠已经要醒了,所以列了一串灵草材料要用的花销,还有要给问天城周围凡人们买的必要补给,在无尽沙洲周围改善环境用的灵石及各种物品,另外,还要留传送令用的灵石。
看上去有很多的灵石又紧紧巴巴了。
他们小商城主甚至都打起去偷灵石矿的主意了。
还在地图上圈了几处小矿。
不过商云踱自己也清楚这不是长远之计。
一个消耗过多的护城大阵能把一座城拖垮,问天城的例子还历历在目呢。
裴玠拿起商云踱在看的书又往前翻了翻。
原来不是抄录的阵法书,而是从各种各样的阵法书里摘的笔记。
只从这些阵法内容的跨度来看,商云踱就没少靠神游找办法,思路跳跃性也很大。
但从内容和笔记变化来看,他似乎已经为难了好些天了,最新的几页,更是颇有些黔驴技穷的窘迫感。
商云踱也眼巴巴跟着裴玠翻书的动作看书,有点儿窘。
连忙就把夹的纸条和劫富济贫用的地图收走了。
裴玠翻一页,他就指指自己觉得有用的地方,说说为什么要抄这个,再将觉得行不通、不适用,不知道该怎么改怎么办的地方拿来说说。
好几十页翻过去,他说得头头是道,口干舌燥,其实根本没想到解决办法。
商云踱将脸往裴玠颈间一埋,苦着脸抱怨道:“阵法好难啊……前辈,我好难啊……”
裴玠忍笑。
第310章 威慑
商云踱的阵法水平和天赋他都是清楚的,加上商云踱学东西那爱憎分明的习惯——对喜欢的积极,对不喜欢的东西能拖延就拖延,非要用时才努力学——对阵法的理解能在短短十年间有这么大的进步,已经远超他的意料了。
看来没少受为难。
裴玠合上书,也认真想了一会儿,肯定道:“你的想法没有问题。”
商云踱趴在他颈窝:“嗯?”
裴玠:“选的阵法也很好。”
商云踱惊得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裴玠:“啊?”
裴玠:“但是这些确实不适合四方城。”
“啊……是吧……”商云踱瞬时又蔫了,为难地挠挠头:“那,那我还继续找找看?”
“不用找了,你找不到的,这种规模的小城本就不该面对元婴期,真遇到了……”裴玠顿了顿,“正常来说,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非琢磨出了这种兵器,元婴期对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小城也是不屑一顾的。
他们能活到现在,要么是因为蔺羽保密做得还不错,那些元婴期可能不知道他们已经能量产这种武器了。
要么,便是那些元婴期们觉得这种兵器实际的威力还不值得他们太过认真计较。
裴玠:“他们提要求了吗?”
商云踱气愤道:“提了!但那根本就不叫要求,他们要我们交出小叶,上缴所有武器,还要毁掉地火塔,凭什么!”
裴玠:“你和蔺羽是怎么商量的?”
商云踱想都不想,直抒胸臆:“呸,不给!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裴玠失笑。
商云踱气愤不已:“简直有病,要是他们好好修补了结界,及时处理妖兽,别人用琢磨这种武器吗?什么会对修士不利,会威胁修士安危,会让保护人族的修士和宗门寒心,啊呸,呸、呸、呸,他们保护什么了?将妖族赶到分界山那边、在分界山竖起结界的是他们吗?怎么自己也叫修仙者,和祖师爷进了同一个宗门,就真当祖师爷的功绩是自己的了?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比那些化神期还恶心!他们是不是有癔症?”
裴玠哈哈大笑。
商云踱:“你都不知道他们说的多令人作呕,不利、不利、不利,什么不利,我还说他们修炼的法术对世上大多生命都不利呢,他们的法宝仙术都威胁凡人的安全,不好好干活,不履行宗门责任,结界都不修,让同为人类的所有凡人都寒心!不作为还有理了,就不给!凭什么不让别人自保,难道他们不来,凡人还能拉开弓隔着几十上百里射他们脑门上吗?都是什么屁话。”
“当然我们说的还是比较委婉的,我说,既然是谈条件,那我们也能给他们提条件,他们什么时候把分界山的三重结界修好,我们就什么时候停止不再造这种武器,还能把造好的都回收回来。”
裴玠:“你去说的?”
商云踱:“嗯!那里面有两个元婴中期,我怕蔺羽会露馅,被他们找借口抓了或者杀了,就我去了,反正我不用怕。”
他走到哪儿那些化神期就会盯到哪儿,这些年都没少往无尽沙洲打量。
只不过无尽沙洲环境特殊,他们住的又足够深,除非亲自来,否则他们也只能在附近扫视几下。
可别处就不一样了呀。
他吃瘪、挨打的时候,他们不会管,可能还很乐意看到他被人揍。
但绝不可能让他被人关押杀了的。
整个修仙界,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最安全的就是他了。
“商量好对策后,我就带着我们的凡人长老一起去了。”
“本来我还想多带几个长老去凑凑人数的,可惜六派那几个头头都不敢去。有敢去的,他们又不让去,怕人家回来后会抢了他们的风头。不过多亏没带他们去,说好了去谈判,那些元婴期竟然仗着修为一见面就用灵压搞下马威,我们那些长老修为最高的也才金丹期,哪个受得了。”
裴玠:“他们对你和一个凡人用灵压?”
商云踱:“是啊,多亏我大场面见多了,根本不怕。”
而且对方看碟下菜,见他是个筑基期,带的又是个凡人老头,也没搞得太过分。
大概是想逼他跪下去的,笑话,他独自对二十多个化神期时候都没跪过呢。
商云踱:“我是来谈判的,他们竟然敢这么做,当时我就把屋顶给掀了。”
裴玠:“……”
商云踱:“他们选的地方在自己宗门旁,来往的许多都是他们自己弟子,我跳到桌子上骂他们仗势欺人没有一点儿诚心,骗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抓人,骂完我就带着我们的凡人长老跑了。”
还跑得飞快。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做,那几个元婴期似乎也因为过于吃惊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不能坐实了谈判就是为了抓人,他们坐在椅子上动都没用,眼看他溜了。
再之后,就没有谈判了。
后来他想了想,所谓的谈判,不过是那些宗门纡尊降贵,做个样子罢了。
他们根本就没想谈,摆过模样,回头强攻四方城时能显得师出有名,没欺负弱小而已。
他谈判回来没几天,那些宗门便不许再和四方城做交易了。
非但自己宗门有关的城池不许,连其他宗门的城池也不许,联合起来孤立四方城,搞封锁那一套。
这么做,无非是正经宗门不好像邪修一样直接搞屠城,用这种方式逼他们服软投降罢了。
但那又如何呢,他们不和四方城做交易,有的是凡人和四方城做交易。
自保是本能,凭什么因为他们自封的仙人地位,别人不能买武器自保。
那些宗门范围内的凡人小城都开始抗议了。
商云踱嫌弃道:“说来这些宗门的宗主、长老还不如裴狩呢,化神期来的时候,裴狩好歹还游说了不少宗门把中部的防御结界竖起来了,妖兽过不了那道结界,至少中部和东部还是安全的。”
裴玠:“……”
他没说裴狩那么做是他安排的。
安排是安排,做便是做了,这是两码事。
裴玠随即问:“裴狩呢,你遇见他了吗?”
商云踱:“没有!裴恪在找他,不知他怎么想的,竟然跑妖族去了!你说去就去吧,他倒好,趁着人家妖族混战,抓妖修当材料炼丹!我才对他有一点点改观,噫。”
裴玠:“……”
商云踱:“受他本体牵连,他那个分魂好像又被裴恪关地牢去了。”
裴玠:“……暂时不必理他。”
商云踱:“嗯。”
当务之急,他还顾不上管裴狩。
商云踱又把他的阵法笔记拿起来,哼哼唧唧地为难:“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裴玠:“当然有。”
商云踱:“嗯?什么办法?”
裴玠:“两个办法,一,搬迁,四方城不够好,就搬到一个够好的地方去。二……把炼化禁灵石的办法交给散修,再去那些小宗门分发,只要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你们这点儿小事,就不算什么事了。”
“……”商云踱都听傻了,“啊?!”
裴玠:“当然,这两个办法也可以一起进行,将炼化方法公布出去后,你们就不用卖武器了,直接卖禁灵石。”
也不用担心禁灵石会不会被封禁。
只要利益够足,需求够大,封了柑九城,那片湖边自然会有其他人想办法打捞禁灵石。
到时候,低阶修士不会认真管的,只有高阶修士,他们管不过来。
商云踱一时半会儿哪个方案也消化不下,“能……这能行吗,这样不是会更乱吗……”
裴玠:“你们把这种武器造出来给凡人不就是为了乱吗?”
商云踱傻傻道:“当然不是啊!我们就是为了让大家能保护自己啊!”
他真没撒谎,他是这么想的,小叶和城里的器修、铸造兵刃的铁匠们全都是这么想的。
裴玠失笑,“蔺羽也是这么想的吗?”
商云踱:“……呃……可是只靠那些武器也不可能推翻修仙界啊,我试过,很难用的!”
为了混入禁灵石,武器就必须造得很厚实,太厚了就沉,沉了就不好用,一点儿都不方便。
且混入禁灵石后材料还会变脆,刃都不能造太薄。
论实用性,别说修仙者的法宝了,和凡人们的菜刀比,其实都差了几分。
但没办法,不混就穿不破妖兽的皮甲。
沉也得背着。
要不是逼不得已,谁要每天辛辛苦苦背个铁疙瘩干活儿啊。
不都是被逼的吗。
“只要他们不欺负人,别人为什么要和他们拼命?只要他们不想,凡人怎么可能近得了修仙者的身,不近身,刀剑就没用,只能用弓箭,但弓箭射程也不长啊,更何况练起来也没那么简单,凡人里面,十个只有不到一个会打猎,进山的也不是人人都会弓箭,更没有那么多神箭手。”
“其实我都想不通那些修仙者为什么要因为这种粗野的武器针对我们,修仙者想杀凡人太简单了,即便有这些东西,凡人也依旧在劣势啊。”
裴玠莞尔。
他们针对的不是现在的武器,而是未来的可能。
当然,身份、自尊、傲慢、权威等等,这些也不允许存在自下向上的挑衅,凡人杀修仙者,就是最大的挑衅。
裴玠:“你有没有想过,需要这种武器的不只是凡人。”
商云踱点点头,他当然想过,还和蔺羽推演过,“我们就想不出来这种方法失控后修仙界变成什么模样,才决定保密的。”
裴玠:“剧变。”
“就是呀!修仙界本来就够乱了,若再添一把火,”商云踱挠头:“不得彻底失控吗?”
“失控?”裴玠听笑了,忍不住又捏了捏商云踱的脸,“那你觉得现在有谁在控制修仙界吗?”
商云踱:“呃……”
化神期?
不,谈不上,化神期是真的不怎么管俗世的。
元婴期?
当然也不是。
元婴期也就能管管自己家宗门,有的连自家那点儿事都管不明白。
其他修为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连自己都管不明白。
商云踱想来想去,没有谁控制。
但修仙界又有一套默认的规则:修为至上,修为之下皆蝼蚁,自己又是高阶的蝼蚁。
可这种规则便对吗,商云踱自己就不认可。
禁灵石炼化的法宝似乎是能打破这种规则,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让蝼蚁们反击修为更高者的压迫。
这是一种向上的威胁。
因为修为更高的本来就能杀修为低的,根本不需要这种武器。
那么,这种威胁会带来危险吗?
商云踱想象不出来。
以己度人,若是他没有蜃龙血脉,贸然拿了覆海旗、坤泽灯会是什么下场?
即便他有蜃龙血脉,学了幻影术,当了魔修,还神游学了乐修,依旧九死一生。
这十年间他做过好多次噩梦,前几年更是天天怕裴玠忽然没了气息,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让人知道哪个散修有这种武器,会被针对吧?”
裴玠:“会。”
商云踱:“嗯……”
裴玠:“但只要够多就不会。”
商云踱:“嗯?”
裴玠:“这种武器,量少时是挑衅,若人人都有时,就是威慑了。一个人可以随便踩死无害的蝼蚁和虫子,但他不会故意去碰马蜂窝,当他有可能会被蝼蚁咬死时,就不会随随便便去蹍死一只路过的无辜蝼蚁了。所以,我得先去看看你们那种武器炼化所需的消耗,算一算禁灵石够不够让修仙界人人都有得用……”
商云踱和蔺羽不懂炼器,四方城底子又太差了,只靠他们,早晚会被针对。
要先将他们摘出来。
再……
沉思中的裴玠忽然听到商云踱笑起来。
他转过头,商云踱惊愕的表情正被开心、崇拜取代。
裴玠:“怎么了?”
商云踱勾着嘴角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他们两个刚刚双修完,欢爱过的气息还没散呢,就赤身裸体躺在沙坑里讨论如何威慑修仙界有点奇怪。
但是……
好帅啊!
商云踱眼睛亮晶晶的,崇拜道:“前辈,你好像个反派啊!”
裴玠:“……”
商云踱:“我们一起当反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