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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侣总是胁迫我》其他小说小说_寓风

    第281章 龙


    商云踱琢磨着空屿的话,想了一会儿,直接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去送死?”


    空屿:“没错!”


    商云踱:“……”


    空屿:“我仔细琢磨了你用的封印阵,虽然很强,但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换句话说……”


    他顿了顿,笑起来,“这世上除了你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会用。”


    商云踱:“……”


    空屿:“啊,我说中了。”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那又如何?”


    空屿:“当然是只要你死了,世上就没有人能彻底封印我,只要你死了,无论覆海旗落到谁手中,我都有足够的时间用来慢慢解开封印,一百年,一千年,只要覆海旗不毁,我就永远不会消失,我依旧永生不灭,最后赢的还是我。”


    短暂的惊慌后商云踱又冷静下来,皱着眉忍不住想,哦,原来至少要一百年啊……


    放心多了。


    空屿:“……”


    他就不该看商云踱在想什么!


    “我只是打比方!一百年又如何,对我来说不过转瞬而已。”


    商云踱觉得他是嘴硬,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你说你赢了,可你的赢究竟是什么呢?”


    空屿:“……什么?”


    商云踱:“活得比我久就算赢了吗?那活得比我久的人多了去了,就算你活得比他们也久,比谁都久,可你这样算活着吗?”


    空屿:“放肆!”


    商云踱:“其实我一直不懂,修仙者追求长生也好,你说的赢也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活着便算赢吗?这不就是怕死吗?”


    空屿:“……”


    商云踱:“照你们的说法,活越久越赢,那我老家有句话叫千年王八万年龟,大家都别当人了,去当乌龟不就好了。”


    空屿:“夏虫不可语冰。”


    商云踱:“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你才是虫子,你们都是虫子。”


    如果算上在蜃景内神游的时间,现在的修仙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没有他活得久。


    可他不觉得自己赢什么了。


    也不觉得他认识的龙族和其他长生海族赢了什么。


    当初无尽之海寿命长的大有人在,陆上也多的是,龙族动辄就能活几万年,有着近乎不朽的生命,可他们也没觉得自己赢在哪儿啊。


    寿命长的确实修为更高一些,往往天生属性也更强一些,但那又如何呢?


    越强的需要吃的还更多呢,消耗也更多。


    所以当初最先无法适应环境变化,必须破界离开的反而是那些所谓的强大种族。


    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可不是梦想什么羽化飞仙,纯粹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无法供养他们生存了,若是留下,最后也只有灭亡这一条路。


    这是强大吗?


    从前的传说种族也好,现在的人也好,妖也好,各有各的活法,说不定哪天这个世界也会迎来自己的灭绝,到时候什么不朽不灭都没用,又不是陨石,能不吃不喝啥也不需要,就在太空中飘着。


    比来比去,打来打去,大家不都是过日子吗?


    真成了神仙又如何,神仙就不用过日子了吗?


    能永生又如何,永生是什么好处吗?


    他反而觉得如果王像人类一样,没那么久的寿命,就不用吃那么多年的苦了。


    空屿也是一样,难道困在覆海旗几千年就有意思吗?


    夏虫不可语冰也好,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好,活不到冬天凭什么要语冰啊,见过冰雪多了不起吗?鸿鹄的志向是很好,可燕雀也有燕雀的活法啊,大家都是世界的一部分,谁比谁高贵什么了?


    大家都是人,难道就因为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就不配做人了吗?


    那按比例算,该被开除人籍的也是修仙者。


    反正他觉得若是一直徘徊无能为力的痛苦之中,长生根本不是什么赢、什么不朽,是折磨,是诅咒。


    非要说有什么是不朽的,他觉得只有时间才是不朽的。


    而活着的意义,如果有意义、有所谓的赢与输的话,在自己有限生命里活得越幸福越开心就越有意义越是赢。


    若一直痛苦压抑,修为也好,灵石也好,钱也好,寿命也好,都没用,再了不起的人一直那么过也会抑郁发疯的。


    空屿觉得长生好,那些修仙者觉得长生好,只不过是抢占了别人的资源在享受罢了,他们怎么不问问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朝不保夕的人要一直这么活下去,活成千上万年算不算赢呢,看人家打不打烂他们的狗头。


    商云踱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空屿究竟想要什么,他甚至觉得空屿根本就没什么想要的,“前辈,你解开封印之后呢,还是被困在覆海旗内吗?”


    空屿:“如何?”


    商云踱:“那你解不解开封印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和我们说说话而已。”


    空屿:“放屁!若没区别你封印我做什么?”


    “那还不是你……”商云踱想想空屿从前的所作所为,问道:“那你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别人道心破碎,然后收集他们身上的魔气?”


    空屿:“不错。”


    商云踱心道那不就是变态吗?!


    “你收集来又能做什么呢?对对对,你能天下无敌,可你第一次飞升之前不就天下无敌了吗?然后你又要长生不老,你也实现了呀,你现在不是不朽不灭了吗,再然后呢,飞升,可你自己说,入魔后便不可能真正飞升了,所以你已经没有目标没有梦想了对吧,你的乐趣就成了看人道心破碎?”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又啧了一声,“什么人啊!”这不纯变态吗!


    空屿:“不错,这便是我的乐趣,如何!”


    商云踱:“不如何,就是觉得你够空虚的,要不你别叫空屿了,叫空虚算了。”


    空屿:“放肆!我看你才……”


    商云踱打断他:“我放肆了,怎么着吧,你还能跳出来打我么?手下败将。”


    空屿:“……”


    商云踱:“我一点儿也不空,我忙疯了!现在是我想空一空停一停,我想全世界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唱唱歌,跳跳舞,吃点儿好吃的,睡一觉,大家都休息一天行不行,想打想杀的,休息一天再继续。”


    可惜不能如愿。


    他闭闭眼,让疲惫的大脑稍稍休息,“总之谢谢你提醒我。”


    如果不是空屿提醒,他一定会被闻非说服了。


    商云踱下定决心:“闻先生,我们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吧。”


    不过这次不用十二人,他直接带上十一人,只是……


    商云踱跟早就准备好的新一队说:“我很可能失败,很可能让你们白死。”


    “没关系。”已经做好准备等了好几天的人笑盈盈的,具体为什么,那是首领和小商仙师这种大人物才要考虑的事,他们不懂,也顾不上懂,他们只知道,若不是商云踱,他们十多天前就已经死在灵石库了。


    他们活下来了,更多人活下来了,商云踱年纪轻轻却成了一头白发。


    这些天他们好吃好喝,用着城里最好的东西,吃着一辈子最饱的饭,商云踱和首领却一天比一天不像人样了。


    “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从决定跟随首领那天起,他们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最后三城,商云踱用了四次,还用上了蜃术、阵法,才找到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成功炸掉第一处灵石矿脉,但传送逃脱同时,他还是被元婴期发现了,琴没能挡下所有攻击,商云踱被逼到妖化成金龙才拖到传送令启动跑回来。


    掉回问天城,他来不及化形,依旧以金龙的模样重重摔进来。


    问天城惊呆了。


    追击他的元婴期和问天城外的修仙者统统惊呆了。


    连空屿都惊呆了。


    “龙?那是龙吗?”


    这世上竟然还有龙?!


    第282章 可悲


    商云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可能是昏迷了。


    等他重新睁开眼,人躺在一座大殿正中间。


    不知谁给他铺了床铺,盖了被褥,材料奢华柔软,一看就非常贵,是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好东西。


    商云踱迷茫地往四周望了望,似乎还在问天城。


    凡人们不可能有这种好东西,从哪儿扒拉出来的?哪个店铺的库存?还是哪个宗门长老寝殿?


    怎么还给他翻出这些东西了?


    空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醒了?”


    “……?!”


    商云踱吓了一跳,一个人都没有,和他搭话的竟然是空屿?


    什么鬼故事?


    别人呢?


    难道问天城出什么意外了?


    记忆搭上弦,商云踱猛地坐起来,疼得差点儿又摔回去,“我这是在哪?什么时间了?问天城怎么样了?”


    “问天城祭礼大殿,放心,没过多久,距离你摔进城压塌了好几间房子才过了一天一夜而已。”


    商云踱:“……压塌了好几间房子?”


    空屿:“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天上金闪闪地落下一条龙,整个问天城和城外的修仙者全看见了。”


    商云踱:“……”


    空屿:“别动,你伤得不轻,护城大阵也还撑得住,托你的福,现在问天城内外都很亢奋,城里的凡人觉得你是天上派来保护他们的神仙,城外的修仙者想将你剥皮抽筋炼丹炼法器,再等等,等妖族那边听到消息,说不定就该传吃了龙能飞升了。”


    商云踱:“……”


    空屿语气充满亢奋:“不过……你竟然是龙!”


    那语气听得商云踱一阵恶寒:“……龙怎么了?”


    空屿:“我曾经在一处秘境内见过龙冢,可惜时代太久远了,连骨头都已经变成了石头,我一直无法确认那到底是龙骨还是只是山石恰好生得像龙……原来世上真的有龙!可龙不是生来便近乎神仙吗,你怎么这么弱?”


    商云踱:“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有一点点蜃龙血脉,谈不上真正的龙。”


    “蜃龙?”空屿从未听过也未见过蜃龙的记载,好奇道:“那是什么龙,除了蜃龙还有什么龙,很多吗?你还有多少同族存在?”


    商云踱:“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是。”


    他摇头往四周看看,疑惑道:“我怎么到这儿来的?”


    空屿:“当然是被那群亢奋的凡人抬进来的。”


    商云踱听呆了:“……什么?!”


    空屿嗤笑一声,“几百人喊着号子抬着你,抬不动的也想挤上来摸摸你的鳞。”


    商云踱:“……”


    空屿:“要不是你又突然变回这个模样,外面正人山人海等着摸你呢。他们竟然觉得只要摸摸你的鳞就能得到神仙的庇护保佑,呵,愚蠢。”


    商云踱:“……”


    空屿:“既然你是龙族,输给你也不算多冤,难怪你会那种又老又浪费的封印术,我没防备也应该,谁能想到一个年轻人会懂那种古老的封印术。”


    商云踱:“……”可算是找到借口把自己从失败中哄好了是吧?!


    空屿:“我可没想过传说中的龙族为了封印我,会故意在我面前装傻演弱。”


    商云踱:“……你觉得是就是吧。”


    反正他也懒得解释。


    空屿忍不住问他,“可既然你是龙族,为什么要管这里的闲事?”


    商云踱:“什么闲事?”


    “你是龙族呀!你到底知不知道龙族是什么意思?”空屿实在是费解,“你的长辈什么都没教过你吗?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血脉在妖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能意味着什么,灵犀族的下场吗?


    商云踱撇撇嘴:“……被吃?”


    空屿:“知道你还不藏好。”


    商云踱:“???”


    是他不想藏好吗?!


    空屿:“还有,你既然是龙族为什么要做魔修?又为什么要为了一群凡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


    空屿简直痛心疾首,“你已经能化形成功了,你都能唤醒血脉化形成龙了,还管什么人管什么妖?!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去找个地方好好养伤闭关,再继续折腾下去,你的经脉全都要毁了!”


    商云踱都听懵了,“不是,等等,前辈,你不是想我死吗?”


    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空屿:“你是龙族。”


    商云踱:“龙族怎么了?”


    空屿:“那是传说中最接近仙人的种族!”


    商云踱:“……”


    空屿:“你就该好好藏起来准备飞升!”


    商云踱忍着伤忍着痛,无语地纠正他:“前辈,我打断你一下,首先,我只有很少龙族血脉,如果按比例算,我应该九成以上属于人族。”


    加上王最后留给他的龙血,他也只有百分之五左右,少得可怜。


    还化龙,还飞升。


    化个什么呀?


    恐怕把覆海旗所有魔气抽光再加上十几个灵石矿才能勉强够他化龙,先前他只是用蜃术幻化伪装而已,之所以变化成金龙的模样,也是因为他认识的所有种族中,金龙的龙甲防御力最强,否则他都要被元婴期打死了。


    飞升?


    飞个头,他飞起来给空屿一脚还差不多。


    商云踱面无表情:“另外,龙族也只能破界,不能飞升。”


    空屿:“……不能飞升?”


    商云踱:“反正我只见过龙族破界,别说我了,纯血的龙族也只能破界,不能羽化飞升。”


    空屿:“什么时候?”


    商云踱:“……几万年前吧。”


    空屿:“胡说八道!”


    商云踱:“你爱信不信,反正就算世上真有飞升这回事儿,也不是只靠修为和血脉就行的,还有啊……你翻脸可真快!是我想当魔修吗?!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魔修怎么了,你自己就是魔修,你凭什么瞧不起我当魔修?”


    要不是当了魔修,学会了使用生气,凭他这么点儿修为,这回他都死在外面了。


    商云踱翻开储物袋,丹药吃完了。


    他又翻了翻草药,直接将尚未炼化的灵草放进嘴里嚼。


    空屿:“……”


    沉默地咀嚼时,商云踱忽然听见空屿笑了。


    他疼得受不了,先前封印空屿时就透支了还没来得及养,根本就不该再强行幻化,经脉都要碎了,不想搭理空屿,可空屿越笑越癫狂,他实在忍不住了,嫌弃道:“前辈,魔被封印还有这种并发症吗?你能不能别笑了。”


    空屿又笑了好一阵儿,忽得停下,叹息道:“命运何其不公啊……”


    商云踱:“……”


    嚼嚼嚼。


    把又苦又辣的灵草咽下去,商云踱回怼道:“该说这句台词的在外面好不好,你上外面瞧瞧,一城人哪个都比你有资格说这句话!”


    空屿:“你瞧瞧你,筑基的修为,伤成这个模样,还能这样生嚼毒草,若我有你的血脉天赋,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世上没有飞升又如何?我若是龙族,便可破界进出,遨游天地,不是真仙也胜似真仙……”


    商云踱实在听不下去了,“那闻先生呢?”


    若命运对两度破界而归,至今还能在覆海旗中不死不灭瞎蹦跶的空屿都不公平,那对根本没有灵根的凡人又算什么?


    有抱负有能力就该有天赋吗?


    闻非就没有啊!


    若真是有抱负有能力就该有最好的天赋,那天下不全成了野心家的了吗?


    “前辈,你根本就瞧不起凡人,不,你瞧不起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亏你还是个魔修呢,我们魔修才是最不该瞧不起任何人的流派,我看你当魔修也当得不怎么样,就算这个世界真能得道成仙,也该是闻先生那样的人来做,至于你,呵,你还是算了吧,你不配。”


    空屿:“我配不配又如何,我已经不可能飞升了,闻非要死了,而你……哈,你是龙族,那些化神期也更不可能放过你了。”


    商云踱:“……”


    空屿:“小子,你想活下去吗?”


    商云踱:“你不会又想让我做什么魔吧?”


    空屿:“不错,这可怨不得我,谁让你暴露了呢?原本只要你肯放弃覆海旗和坤泽灯,说不定他们还会放你一马,哈哈,现在不可能了。本来你才刚刚开始学魔修,还没彻底入魔,以你的血脉,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休养,是可以重新做灵修的,可你为了那些凡人将经脉损毁到这步田地,彻底做不成灵修了,哈哈,怪谁呢?你自己心甘情愿啊!你刚刚是不是还准备马上出去再帮他们炸一条灵石矿脉,好将先前努力的成果连起来?你看,是你自己在找死啊。”


    “多么好的天赋,多么好的血脉啊……若世上还有谁有可能飞升,你定然是其中之一,可惜啊,可惜,哈哈哈……”空屿低声笑起来,“你不是想知道我活着想做什么吗?没错,我就是要让每个可能飞升的人入魔!”


    空屿嘶吼:“我做不到的事,没有人可以做成!”


    “……”


    商云踱听到他近乎狰狞的声音,沉默地低头将药草吃干净,等身体慢慢恢复。


    空屿:“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在可怜我吗?”


    商云踱:“我没觉得你可怜,因为你的志向死在你手里那些无辜的人才可怜,我只是觉得你可悲。”


    能力、毅力、运气,能两度飞升的空屿,什么都不缺,绝对是亿中无一的天才。


    可即便这样的天纵之才,得到所谓永生后目的竟然是这样的。


    飞升到底是什么呀?


    不应该是修仙得道,自然而成吗。


    可现在的修仙界呢,他们口中的飞升,不过是欲望的美名罢了。


    难怪一个个都飞升不了。


    商云踱:“前辈,就算你不是魔修,就算你还有机会继续尝试飞升,传说中飞升登仙,也是要受三灾九难,天雷焚身,心魔试炼的,你这样真的能经受住心魔吗?”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飞升的天赋,我也不想飞升,我喜欢的就是滚滚红尘,还想和我家前辈游历天下浪迹天涯,写世上最好听的歌。”


    可惜,他好像没那个机会了。


    视线模糊,商云踱把眼泪又憋回去,翻出一把果脯塞进嘴里。


    一定是药太苦了,他整个人都苦透了。


    等甜味儿把苦涩压下去,商云踱按着地面踉踉跄跄站起来。


    空屿:“你要做什么去?”


    商云踱:“送死啊。”


    反正怎么都得死,那他还不如趁着没死先去把灵石矿脉都炸了,把桌子都掀了。


    然后,和那些化神期拼了。


    他要把覆海旗魔气用光,他要把坤泽灯变了模样,等他要死的时候,他就自爆,谁也别想得到他的龙血,他还要把这身上的东西扔出去,扔得远远的,反正坤泽灯、覆海旗没灵气,让这群灵修大老爷们找去吧!


    第283章 反派


    裴玠说,让他不要暴露本体。


    一旦暴露了会如何,商云踱马上就能回答出来——


    被人、妖两族一起追杀嘛。


    但那到底会是个什么场面,凭商云踱自己的想象力,其实他想象不出来。


    他亲眼见到了灵犀族的灭亡,亲眼见到了灵犀王自爆,倒是给他提供了借鉴经验。


    从前他不懂灵犀王为什么要这样,甚至想,那么高的修为,为什么不试试找联盟,试试和其他妖族谈判呢?


    自爆而死有什么用,就算拉上了一两个垫背的,自己的族群也彻底完了呀。


    现在他好像理解一点儿了,人也好,妖也好,都是做不到绝对理智的,权衡利弊太难了,预测未来太难了,压力积累到某个程度后,情绪就会侵占大脑,血性就该占领上风,他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了,那么,毁灭吧。


    推开祭礼大殿的门,商云踱满脑子都是灵犀王自爆时的画面。


    但他和灵犀王处境又不一样,他没有族群,没有那么多牵挂,外面那些人不知道他和裴玠的关系,他只有一个人,只要他不怕死,就没人能威胁他,也不能拿他威胁别人。


    而且他是龙。


    那些高傲的修仙者不会想到龙和凡人是一回事。


    商云踱望着全都忙碌起来的凡人和头顶炸裂如烟花的灵光。


    他听见很远处闻非在教他们往哪儿填补灵石。


    护城大阵晃动得更剧烈了。


    商云踱竟然有种这传说中的大阵是不是要不行了错觉。


    他放出神识,很快发现外面在集中攻击某一处,然后……


    商云踱发现了阵眼。


    不断遭受的攻击让大阵上能量混乱,但其他的也更清晰。


    好精妙的阵。


    先前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最强护城大阵,原来这也是嵌套分层的阵啊!难怪刚来时候他没能找出阵眼位置呢,阵眼竟然能在不同层次间变换。


    是因为外面的攻击才将阵眼显露出来了吗?


    这样下去第一层说不定会被破出裂口来,他下意识想去告诉闻非,却忽地对上了闻非转过来的视线。


    隔着穿梭的人,隔着长长的街,隔着闻非特意让城里的凡人姑娘们精挑细选布料缝制伪造的覆海旗,商云踱看到了闻非愈加浑浊的眼睛。


    闻非应该看不见他才对。


    上次见面时候,闻非视力就已经不太行了,他看不清这么远的地方。


    可闻非就是在看他。


    甚至能看懂他想说什么。


    啊。


    闻非知道的。


    这样的阵法天才,守在城中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得不透支自己,用覆海旗在大阵外围绕了一层魔雾。


    商云踱什么都没说,在众人还没发现他,没反应过来前,给自己变出了龙角龙甲和龙爪,快步朝着闻非飞奔,一把抓走了插在街道中间的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停下来,目瞪口呆中,商云踱已经闪身到闻非面前,一爪穿透了他的胸口。


    闻非没有低头。


    在周围响起的尖叫声中盯着商云踱的眼睛。


    伪造的覆海旗在商云踱另一只手中飘动,短暂挡住了城外修仙者探来的视线。


    商云踱向他笑了下。


    旌旗飘过,商云踱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瞬间变得夸张,变成了有些狰狞的大笑,加上他妖化后的伪装,像个十足的反派。


    血从胸口渗出来,闻非被他拽倒在地上,商云踱掠过他“顺手”抓走了十一人,迅速消失。


    空屿替商云踱传话,“他说……你不认识他,他是来抢覆海旗和坤泽灯的龙,来自哪里你不知道,天赋就是破坏任何阵……还有炸灵石,呵……”


    空屿笑了声,继续复述商云踱的话,“现在,那些宗门和灵石矿脉都与你们无关了,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占领问天城只是想和三宗谈判……若有漏洞,你替他编吧,说他才来也好,先前在城里伪装成好人骗了你们也好,他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了。不必觉得拖累了他,他说他是自愿的,他是龙,修仙界本来也不会放过他,你们和他没关系了。”


    其实无需空屿转述,从商云踱故意露出角与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城外修仙者的面抢走伪装的旗那一刻,他就猜到了商云踱要做什么。


    连对他“挖心”的动作,似乎都是为了给他续一口气。


    他任凭周围的人惊慌地扶他,喊大夫,混乱中问空屿:“他对我做了什么?”


    “给你补了一点儿灵力,但那么点儿灵力有什么用,只能让你的疼痛轻几天罢了。”


    闻非轻轻笑笑。


    那一定是因为他无法承受更多灵力了。


    他盯着商云踱消失的方向,昏死过去。


    灵石库内,商云踱将掠来的人放下。


    早和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一队人还懵着,惊愕不定地望着他,“小商仙师,你这是……这是做什么?”


    商云踱:“演戏。”


    “那首领他……”


    商云踱:“没事,我不会杀闻先生的,为了让他活,尽量多活几天,我们得骗过城外那些人,所以,你们都是被我抓来的!”


    众:“……”


    他们听得半懂不懂,反应不过来,更想不通商云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


    “那我们?”十一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问道,“是轮到我们了吗?”


    商云踱:“……嗯。”


    “那就来吧!”他们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石刀,没有再问。


    不管商云踱今天做的是为了什么,又演了怎样一出戏,先前做的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信任商云踱。


    片刻后,问天城从地底发出沉闷的震动,由缓到急,越来越剧烈,整座城开始晃动、倾斜,曾经的修仙第一城顷刻便塌了一角,从建成起便从未停下的护城大阵开始龟裂。


    “不好!”


    外面的元婴期率先发觉不对。


    禁灵的问天城有庞大的灵气在涌动。


    一条金龙自灵石库方向冲天而起,磅礴的灵气在他身后从地底喷发,将龟裂的大阵与尚未被彻底阻拦下的攻击、飞悬于阵外的修仙者齐齐撞飞。


    连元婴期都不得不暂避一瞬。


    茫然的凡人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只看到金龙擦着他们的脑袋,将他们轻轻推倒撞翻,然后便是好大的风,从金龙脊背后吹来,房屋塌陷好大一片,他们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昏迷前只看见破碎的金鳞发着光消散,像初升的日光照亮了大片的露珠,闪闪发亮。


    问天塔上的古钟再次大响,巨大的钟鸣声中,金龙绕塔盘旋而上,化为半人半妖的模样将悬在身前当盾牌的琴收回体内,只握着已经被他换过来的覆海旗踩在塔顶。


    巨大的黑色旌旗在他手中迎风招展,黑气从旗中飘出,将巨旗拖得更长更大。


    覆海旗在他手中。


    商云踱仰头不屑地望着被灵风吹远又马上调整朝他赶来的修仙者们:“覆海旗、坤泽灯,都是我的了!”


    他垂眸望了一眼城中倒地不醒的凡人,狂笑着转身便逃。


    空屿谴责道:“太粗暴了,你也不怕坤泽灯被灵风撞坏。”


    商云踱:“坏了不是更好,我死了也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空屿:“坤泽灯怎么会选了你这种人做主人。”


    商云踱:“证明我比你好!”


    空屿:“再不快点儿你就要被追上了。”


    商云踱:“我就这个修为,我已经在拼命跑了你看不到吗!”


    空屿:“化龙跑,你这样跑不掉。”


    商云踱:“我用不出来了!”


    他是趁着灵石矿没炸毁前狠吸了一把灵气才能勉强伪装金龙的。


    空屿:“真是个废物,我竟然被你这种废物封印了。别停别回头,你想把他们全引开,至少再飞一个时辰,用覆海旗,或者马上用传送令,小心!”


    元婴期转瞬即至。


    琴再次飞出,替他挡下一击,商云踱倒飞出去,砸向一座小山。


    空屿:“覆海旗!”


    商云踱连起身都来不及,马上挥动旌旗放出浓郁的黑雾。


    见识过黑雾厉害的修仙者下意识一停,连元婴期都忍不住顿了顿,停在黑气之外。


    但这里不是问天城,没有问天城的护城大阵替他阻挡法术攻击。


    哪怕商云踱瞬间便将阵盘砸向脚下,立即启动了他在逍遥宗学会的最快的防御阵,还是挨了一记重击。


    他将血咽回去,以琴代鼓勾起天地间的声音。


    乐修不是没有杀招的。


    大地震动,黑雾汹涌,商云踱以真正的乐修方式弹起他改良后的惊杀曲。


    他只在蜃景中脑补过,还未曾演奏过的新惊杀曲。


    融合了逍遥宗乐修斗法的曲子,融合了长河师姐给他的禁曲,再加之原本的惊杀曲,三重同奏,一重无声,听得见的双重奏依旧是诱惑,听不见的无声之声才是防不胜防的最强杀招。


    威力到底怎么样,商云踱其实也不太清楚。


    无檐师父只用斗法曲子便能与逍遥宗元婴期灵修斗得有来有回了。


    他还没那么强的境界,所以只能想尽办法重新编曲作弊。


    这曲子原本他准备来对付空屿的,只是问天城内凡人太多,他每次试图改良惊杀曲,都控制不好声音范围,以防波及无辜,根本没法在人多的地方用。


    现在不必顾忌了,这里没有一个无辜的人。


    看看是他先杀了他们,还是他们先打碎他的小防御阵杀掉他。


    第284章 入侵


    “原来你还有这本事……”空屿叹道:“说你傻,你又有点儿小聪明,说你聪明,你又犯傻。”


    商云踱已经没精力回怼了,要弹他也是第一次用的新惊杀曲,要维护他的小防御阵,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一个筑基期,即便再厉害,同时面对十几个元婴期和几十个金丹期围攻,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很快就会招架不住的。


    若不是他的防御阵够小,他们难以一拥而上,一起出手,一人一招砸也把他砸进山石里了。


    但听出空屿似乎是想帮他,商云踱也没工夫想空屿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努力找出一个空档,以超快语速问:“前辈你到底想说什么?帮忙吗?那就快帮啊!我死了就来不及了!”


    空屿偏偏故意笑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道:“你该感谢我,若不是我的魔气曾经让几个元婴期道心破碎,他们怎么会顾及你一个筑基期。”


    商云踱心道,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那我还说他们顾忌的是我一身金甲,害怕的是我龙族身份呢。


    空屿:“你这么想也对,他们确实顾忌你是龙,怕你还有其他手段没使出来,万一你投鼠忌器,和他们搏命,那不是谁冲在最前面谁就要遭殃了?”


    投鼠忌器是这么用的吗?!商云踱:“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空屿:“哎……还没耐心。”


    商云踱:“我死了就有了,大把的耐心。”


    空屿笑笑:“你想到了把琴声藏起来,怎么不多套一层你的幻术先将他们困住。”


    商云踱:“那是我不想吗?!”


    他当然想到了,但是蜃术哪有那么简单?


    每次用都要提前准备的。


    况且他现在情况已经糟糕到几乎用不了灵力了,更别说消耗更大的蜃术。


    空屿:“做不到?”


    商云踱没理他。


    空屿:“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如何?”


    商云踱:“……”


    空屿:“放心,只教你如何调动覆海旗中的魔气勾出他们的心魔而已,只要你不使用过当,就不会入魔。”


    即便怀疑空屿可能给他挖了坑,商云踱也只犹豫了一秒,还是跳了,“好。”


    空屿大笑:“你看,连生死都顾不上时,入魔有什么可怕呢?”


    然而片刻之后,空屿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商云踱看上去又傻又笨,对修仙界一问三不知,对法术理解更是反应又慢又呆,学起魔修法术竟然会这么快。


    装的?!


    但商云踱的反应又不像。


    商云踱也没想到空屿说简单竟然不是骗他。


    用过后他才明白为什么空屿总想游说他把蜃术加入他的魔气里,原来这两种方法竟然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可仔细一想,也对,蜃术是让人相信错觉,用魔气引诱心魔也是让人相信错觉,有相同之处也正常。


    商云踱也顾不得仔细琢磨,现学现卖,来不及将新法术编进曲子中,便干脆幻化出一双手来使用覆海旗,一边继续弹惊杀曲,一边按空屿教的方法重新调用魔气。


    用“正确”的方法使用后,他也才明白空屿为什么嘲笑他笨,说他才刚刚入门,原来他从前模仿灵修的方式用生气,方法根本不对,属于有直路偏偏绕了个大圈子。


    可“直线”虽好,他还不习惯,要分精力强行改变自己的修炼习惯,这种时候空屿竟然还跟他说废话,大惊小怪地问他“你还能幻化躯体?!这也是你的血脉天赋?”


    商云踱咬牙:“不……要……打……扰……我……”


    他只是多幻化出了手,又没多幻化出一个脑子,一个脑子要同时注意这么多东西,他都要裂开了!


    对灵修来说,筑基期幻化躯体当然难,哪怕到了金丹元婴期不特意修炼也变不出来的。


    想做到犹如自己天生的躯体一般更是难上加难,否则化生寺的空蝉师父也不会因为能幻化出手来模仿妖族弹琴有些自傲了。


    可他不同,蜃龙族本就擅长幻化之术,只要他能想象出来,且自己足够坚定,就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本就该有四条胳膊四只手的人。


    何况当初在妖族混过一阵子后,因为羡慕虎族的大尾巴,他真仔细琢磨过如何幻化躯体。


    之后又在无尽之海学过化龙,多一双手而已,有什么难的,幻化金龙可比这难多了。


    空屿教他以身体做旗杆,只要旗杆不动摇,旗面便想飘多远飘多远。


    虽依旧要运转经脉来驱使覆海旗,可能以整个身体来控制,他的经脉压力比先前自己琢磨出的方法要小得多,而且,商云踱突发奇想,若是加上坤泽灯呢?


    当他试图用身体将两件法宝连起来,琴声骤然变大,覆海旗内磅礴的魔气以商云踱想象不到的速度爆炸一般随乐声散开。


    巨大的声音震得商云踱自己都有一瞬的失措,本就岌岌可危的防御阵瞬间破裂,新增的魔气也将原本停在安全范围之外的修仙者统统笼罩起来。


    他们早就防备了魔气会突然扩散,毕竟这些烦人的黑雾在问天城外的模样让人记忆犹新,可他们偏偏被这恼人的琴声干扰,连元婴期都不得不分神来护住心脉,恼怒于怎么龙族还会弹琴?刚刚那乍然一声来得突然,更是惊得近处所有人都被定了一瞬,只有几个对声音过于敏锐,在最初便被惊杀曲伤到的金丹期因不得不退远疗伤,才躲过了魔气包围。


    他们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这些黑雾不是蔓延,而是以爆发的方式扩散。


    商云踱则根本不敢发呆,施法成功瞬间,他的小防御阵也破了,元婴期不愧是元婴期,即便受着从未经历过的攻击,又突遭变故,依旧没忘了主要目的和解决困境的根本办法——杀他。


    攻击骤至,这些元婴期把握时机的能力让他不得不钦佩,也多亏他们全都出手了,反而互相干扰,法术和法宝没能全落在他身上。


    商云踱横琴身前,硬扛了实在躲不过的一击,才堪堪闪开躲进了黑雾里。


    而没来得及收走的阵盘在灵光中碎了个彻底,连捡回来修的可能都没了。


    金甲裂了大半,商云踱半个身体都麻了,忍着伤,咽着血,马上将曲子改成坠梦。


    坠梦叠加蜃术,再加上刚刚听来根本没弄懂的魔修法术,勉勉强强真将元婴期都拖进蜃景内了。


    商云踱这才有工夫把淤血吐出来,差点儿眼前一黑摔下去,“真能行啊……”


    空屿:“真什么,你这三脚猫功夫拖不住这么多人,还不快按我教你的方法找到他们的心魔?”


    商云踱顾不上调息,又吞了一大把灵草。


    空屿教他的心魔法术需要用魔气渗入别人神魂识海,而他需要将自己的神魂与魔气相连,好通过魔气看到对方欲望与恐惧。


    这种方法并不简单,对元婴期来说也很难。


    空屿料想商云踱是做不到的,当年他便是从这一步开始入魔的。


    可商云踱在重伤之下竟然一下就成功了。


    顺利地让空屿都愣住了,以为出现了幻觉。


    伤到脑子都晕乎,全身都快罢工的商云踱却根本没感到任何障碍,只机械听从空屿指挥。


    一下子进入不同的人识海之内,就像是同时神游了几个世界。


    本来确实是有点儿难的,但经历过在大片时空碎片中寻找秽霜的极限神游后,这种新的“神游”方式对他而言也只是有点儿晕,谈不上太大负担。


    心魔术有两大难点,一是要精准地控制神魂,要分裂出部分神魂与魔气相连,要顺着魔气进入别人的识海,并且还要能在不同的识海间来回切换。二是防止窥探别人心魔时勾起自己的心魔,被心魔反噬,迷失本心。


    空屿一个也没跟商云踱说。


    第一个难在做不到,除了专门锻炼过神魂的元婴期,甚少有人能快速做到,他自己也是在化神期后才修炼的。


    第二个难在无知无觉,一不小心就被影响了。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对商云踱而言根本不难。


    比别的,商云踱自然比不过元婴期,但论对神魂的控制,连化神期都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他可是以神魂的形式在无尽之海飘了许许多多年,卷出的每一个海族文字,都是对精准控制神魂的巨大考验,更遑论后来还以神魂学蜃术变换出身体,还跟着海族学法术。


    至于第二点,他更不怕了,蜃龙族学蜃术学神游前第一样要学的就是分清真假。


    何况这次他只需要分一点儿神识进去即可,根本不用融入全部神魂,还可以借助魔气快速地往对方记忆深处探,能同时在不同人识海内来回切换,就像看监控一样,他是旁观者,且主观能做的事非常多。


    蜃龙神游时可不是这样的,他只能决定要不要提前走,在时空碎片内,他是参与者,要通过体验来提升见识与修为,动辄就是上百年时间,记忆都是真的,若神游太频繁,是真的容易混淆记忆,忘记身份迷失自我。


    再者说,他的幻影术能看见魔气,还看得很清晰,他不但能藏在魔气里,还能把魔气当安全绳,顺着魔气进出,怎么会迷失呢?


    商云踱谨慎又大胆地窥伺起别人的意识与记忆,马上就懂了空屿为什么能抓住别人的恐惧与欲望。


    识海内,生气的颜色比在外面更明显也更纯粹,若是只注意生气,那简直犹如色彩斑斓的油画,一眼就能注意到某种颜色最浓烈的位置。


    只要顺着色彩最浓郁的地方找,就能找到对方内心渴望的以及害怕恐惧的东西。只不过有人藏得浅,有人藏得深罢了。


    “看到了吗?”空屿的声音从虚空传来,“用你的幻术替他们把心愿或恐惧演出来,你就能尝到道心动摇甚至道心破碎的滋味。不过你最好快一点儿,元婴期反应很快,一旦被他们发现你在做什么,而你又没来得及占据上风,你就会被他们从识海粗暴地赶出来,到时候神魂受伤的可就是你了,以你如今的修为,不死,也残,会变成傻子白痴。”


    但看懂人心哪有那么简单。


    即便进了对方神识内,也只能靠对方的记忆、情绪来判断。


    识海内没有伪装,比面对本人更直观,可那也得分对谁而言。


    只通过一个人的几个片段,怎么总结人的一生呢?


    商云踱自认自己做不到。


    他实在是佩服空屿,竟然只靠这些就能分析总结出每个人大概的欲望与恐惧,再通过对话步步诱导,让人心神不宁,神魂动摇,再彻底把对方的心魔勾出来,击碎道心。


    到底该怎么分析啊?他又不会!


    他甚至搞不清那些人识海内留的到底是记忆还是幻想,某些浓墨重彩的碎片看得他生理不适,更别说什么用空屿教他的技巧,以魔气潜入对方意识,钻进对方身体暂时亲自感受对方的感受了。


    怎么会有人什么都不为,就因为嫉妒就虐杀了救过自己的至交好友,还假惺惺哭诉栽赃别人,又连哄带骗地抢了人家的道侣?!


    还有人识海最大一块意识碎片,竟然是童年时杀妖兽,一刀一刀又一刀,没完没了,都该捅成肉泥了还在捅,这对吗?这种血量和血飞溅的程度早就超过了那只小妖兽该有的。


    商云踱一阵恶寒,若他真按空屿的方法来亲自体验,恐怕自己都要滋生心魔了,甚至怀疑空屿就是这种事做多了才入魔的。


    好在还有正常人,一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便是没能救自己的孩子,于是人生的目的变成了变强,变强,再变强,偏执地想要成为修仙界第一。


    快速地看完所有人,商云踱依旧没有把握能像空屿一样快速击碎别人的心,他能做的便是用蜃术来重现对方印象最深的片段或是他认为重要的记忆。


    然后,改变结局。


    第285章 战绩斐然


    幻觉?


    重现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幕,凡人可能以为是做梦,但所有修仙者第一反应便是幻术。


    但这幻术实在是太真了,真实得叫人忍不住发怔。


    当他们按照破除幻术的方法毫不留情将眼前幻化出的人杀掉时,这些人并未像幻术中该有的模样消失不见,而是真的死在他们面前。


    表情、反应、对他们行为的难以置信与震惊,别说金丹期,连久经磨炼的元婴期也渐渐震惊于幻术的逼真。


    几乎所有被杀的人都是疑惑的,他们试图自救、试图求救,带着不解瞪着他们、望着他们、渴求着他们,死不瞑目。


    早就习惯杀戮早就已经麻木的高阶修士们忽然又感受到了死亡。


    他们每个人意识碎片中最浓墨重彩的人,几乎都出现在他们还年轻时,杀了这些人,他们似乎也被拽回了当年。


    幻觉。


    假的。


    除了终于能救了自己孩子的人外,所有人都选择离开原地。


    仇人被杀,自然一时痛快,可杀的是亲人、朋友的人,在幻术中游走了一大圈,遇到的每处景、每个人,都是“真”的时,即便心智坚定如元婴期,也有近半忍不住折返去看自己杀过的人。


    还在。


    尸首在他们离开后血流了更多,融入土地,颜色变了,尸体上爬上了虫蚁,扔在荒野的,已经被啃食残缺了。


    那一瞬,即便明知是假的,几乎所有人心神都发生了动摇。


    空屿仅剩的一点儿残存跟随魔气清晰地旁观了每一个幻境中的崩溃,连他都惊得有些不寒而栗,“小子……我当真是小看了你。”


    商云踱:“……”


    其实他没有空屿想象中那么厉害。


    当然蜃术本身便高于幻术,真实感自然比一般幻术更厉害,可这些人眼中的场景之所以这么真实,是因为他用心魔术侵入了他们的意识,能看到他们自己的记忆,然后便完全照搬了他们记忆中的人、景、物、事,甚至时间、天气、温度。


    只要有参考,这些对蜃龙而言不算太难。


    但他也没有像空屿想象中那样,能一下子幻化出小半个人族修仙界。


    做不到的,没人做得到,纯血蜃龙族中,大概也只有极少数几个长老能造那么大一片蜃景。


    若是他自己来空想,按照蜃龙族最纯正的办法来构建一场近似真实的蜃景,用光了覆海旗内的魔气,顶多也就能造出半个问天城。


    再说了,他又不是让所有人进入同一个蜃景内并信以为真。


    他需要的只是让他们重新回到自己的记忆内而已。


    要让他们信以为真,完全没必要费劲做一个通用的逼真蜃景,他只需要跟随他们的脚步来变换,他们飞到哪儿,他就随他们到哪儿,在他们停下时马上将对应的地点、人物、景色发生的事幻化出来就行了。


    就像他玩游戏时的实时渲染。


    只要有足够的参考,对蜃龙族而言就是比速度罢了。


    看看是他从他们记忆中照搬得快,还是这些人反应更快。


    能意识到他操作瑕疵的人极少,因为蜃术本身就能补足一些空想瑕疵,他制造过的蜃景越多,积累越多,蜃术补足的能力就越强。


    王说这项能力与他们的见识有关。


    对蜃龙族而言,只要是见过的能理解的能想象出的,理论上都能幻化出来。


    他见识的东西越多,能构建的东西就越逼真,而蜃术的最高境界,就是以假乱真,造出真正能成为“真”的东西,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能容纳生命,里面的所有东西本身也都是活的。


    商云踱离那种境界还差得远,别说世界了,让他像族中那位特别喜欢吓唬小龙的蜃龙前辈一样造一堆吓人的地底火山、海底古兽、其他时空中的奇怪生物追他们咬,他都造不出来,哪怕像现在这样现编,没一会儿就该漏洞百出了,他的见识和潜意识跟不上。


    可谁叫他需要骗的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世界,还是他游历生活了好几年,自己也很熟悉的世界呢?


    从分界山到无尽沙洲,甚至妖族,他去过的地方很多,城市也见了很多,找不到对方对应的记忆时,他靠自己的记忆也能补足景物的空白。


    人他是无法完全补上的,只能将自己见过的人填进去。


    以防漏馅,商云踱并不会让自己填的人主动与他们接触。


    可很快他便发现,完全多虑了。


    就像每个人识海中印象深刻的只有那么几个片段一样,他们在蜃景内根本就不会在意路人。


    哪怕谨慎的,也只是观察这些人到底是不是“活人”,只要表现得够生动,够逼真,连元婴期也能骗过去,他们根本没发现这个场景中的人和他记忆中不一样。


    那些真正让元婴期在意的,反而是他们自己记忆中本就印象深刻的人,他们会反反复复询问、试探,绕着圈子辨真假。


    可这些人本就存在他们记忆内,本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问的在乎的,又与记忆碎片中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可能答错呢?


    商云踱后知后觉,难怪那些路人在他们记忆中是模糊的,原来他们从来就没在意过,换了人,当然没法发现。


    这极大减轻了他构建蜃景的压力,他只需集中精力认真对待关键场景关键时刻,尤其是改动与他们记忆中不同的结局之时。


    若只用应付一人,他还能做到更好更真,甚至自己混进去当个路人。


    可同时要对付十几个元婴期、将近三十个金丹期,即便有参考,大多时间能照搬,要同时给几十人定制不同的幻觉,他也开始流鼻血了,根本没空屿想象中那么轻松。


    惊愕完商云踱犹如神迹般的血脉天赋,空屿趁机悄悄收走一些元婴期们动摇时释放出的魔气,饱餐一顿,这才发现商云踱已经严重透支,面白如纸,眼看要撑不住了,“你可真是笨得可以!那两个金丹期道心快崩了,去收他们的魔气!”


    商云踱已经有些耳鸣,为了维持蜃景才强撑着努力控制视力。


    只三个实在难骗的元婴期就占了他小半精力,实在是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注意已经搞定的金丹期,被空屿吼了一嗓子,他才分神过去,随即愕然发现,竟然真有两个金丹期崩溃了。


    空屿:“不必继续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了,他们道心已破,无法挽回了,随便让他们在里面待着就行了。”


    商云踱:“……”


    因为见到了太多人的记忆,他对这两人印象不算太深,他们的经历类似,恐惧类似,甚至师出同门,还有不少恩怨,都视对方为眼中钉。


    但似乎因为个性不同,又有清晰的不同。


    一个为了变强不择手段,一个为了修炼绞尽脑汁手段狠厉却又没到完全良心的地步,可他们都不敢停下,都想变得更强。


    因为那些元婴期,商云踱甚至来不及仔细辨别的他们相同与不同究竟是为什么,只顺着他们的想法,简单粗暴地给了他们一样的幻觉——修为尽失。


    在他们经过最初不信与挣扎,开始被蜃景影响心神后,商云踱便没太注意,他记得这两人一个在躲避仇敌和妖兽追杀,一个则在承受同门羞辱,但他实在没想到,他一对几十人,忙得脑子要裂开人也快要分裂了还没崩溃,这两人却先因为修为尽失的幻觉崩溃了。


    一个以为自己被杀死了,另一个决定要自杀了。


    他们身上逸散出的生气大半是深色,已经近似魔气。


    商云踱想了想,还是没扔着不管,而是模拟从前游历时遇到的小村子,假设有人路过救了他们,并把他们带回村子里。


    修为尽失又如何,普通人也是有活下去的意义与价值的,提前适应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吧。


    但他只救他们一次,若是他们在这样的小村子里依旧活不下去,要自杀,或者要杀人,那便自生自灭吧。


    永远困在蜃景内,或者彻底道心破碎,修为尽失,折损寿元,再或者自戕其中……就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若是能在蜃景内好好活下去,等一切结束时,他会放走他们的。


    商云踱没用覆海旗,而是用琴声模仿了风声雨声,稍稍巩固蜃景后再将他们逸散的生气收走。


    有了新的生气补充进透支的身体内,商云踱又重新打起精神,脸色都好多了。


    空屿笑道:“如何,美味吗?”


    商云踱:“……”


    这种生气蕴含的力量确实很足,让他身体瞬间就好受多了,他似乎明白了空屿对诱人心魔,让人道心破碎的痴迷,可又实在品尝不出这有什么美味不美味的。


    不就是力量吗?


    他甚至因为这两人不知该说可悲可笑还是可怜的一生感到沉重。


    那些生气浓郁地让他有些难受。


    这也算美味吗?


    难道空屿看不见生气颜色,是因为他判断标准是味觉?


    还是因为他已经和覆海旗融合了的缘故?


    商云踱好奇:“前辈,你真能尝出味道来吗?魔气到底是什么味道,甜的,酸的,还是苦的?”


    “…………”空屿咬牙切齿:“那是比喻!”


    商云踱:“啊?哦哦哦!原来你尝不出来啊!”


    说那么热闹。


    空屿:“你到了灵气充裕的地方,吃了最好的丹药时,不会有满足感吗?”


    灵气充足的地方好懂,可亲自炸了这么多灵石矿脉,他已经麻木了。


    再说了,充裕又如何,再充裕也与他无关啊,他不过是个筑基期罢了,还能一口全吞了吗?


    至于丹药嘛……


    哪怕他是个丹修,也不得不吐槽这个世界的丹药是真难吃!


    若将来他能活下来,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他一定要挨个改良丹方,将丹药都改好吃。


    空屿:“好了,尝过了现在总该学会如何让他们道心破碎了吧?幻境是你在控制,不要被他们牵着走,把你想给他们看的塞到他们面前,狠狠地砸,砸到他们应接不暇,别让他们在里面兜圈子!”


    商云踱微微点头。


    他似乎懂空屿的意思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


    找准了,蜃景有瑕疵他们也注意不到。


    找不准,无论兜多久对方都不会放下心防,以防对方逃脱,他就不得不跟着对方意识跑,要不停维护展示。


    这样当然能让对方在蜃景内越陷越深,若只有一个对手他完全可以这样做,可问题依旧是他修为不够,又面对了太多人,和这么多人持续耗下去,先被耗死的一定是他。


    要找准对方真正的弱点才行。


    那么,都是什么呢?


    一时半会儿间商云踱实在是找不出来,干脆凭直觉给所有人都设定了法力尽失,随后……


    战绩斐然。


    哪怕好些人意识和记忆中最在乎的是别的,可真当丧失修为后,他们也是招架不住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空屿大笑:“懂了吗,修仙者啊,不过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功与名,终作土。


    人人都知道。


    可身在其中,谁又能不在乎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积累与付出?


    空屿:“小子,我忽然不想你死了。”


    他在旗中那么多年,才弄死几个元婴期,招惹的是非还没商云踱几天多。


    第286章 成全


    空屿不吝夸赞:“你很有天分!虽然你口口声声不愿意,但你就是我最适合的继承人!”


    商云踱:“……”骂得真脏!


    空屿:“和你比,连我自己都要自愧不如,小子,你才是最适合做魔修的人。”


    商云踱:“……”


    他没记错的话,距离空屿痛心疾首地责备他身为龙族不该做魔修还没半天。


    看出了他在腹诽什么,空屿无所谓道:“这怎么能怪我,是你太让我刮目相看了,我像你这个修为时可没有你这么大胆,最多也不过以一敌三,一直到了化神期抢夺覆海旗时才这么一下对上这么多人,而你,筑基期便做到了,还是自己对抗元婴期和金丹期。”


    商云踱:“……”


    是他愿意的吗!?


    商云踱也痛心疾首,真诚道:“前辈,没有你,我也不用面对这种局面。”


    空屿:“不好吗?等结束之后你就会发现你的修为提升了一大截。”


    商云踱完全没这种感觉,哪怕他钻空子撞大运一口气让一大半人道心动摇了,其中六成还出现了道心崩溃的迹象,但剩下的人也更难对付了。


    这种修为的修仙者正经的斗法经验都比他多,心眼也一个赛一个,他们可不会像狼来了的故事里那些孩子,被他一次一次反复骗,他没那么多试错机会的。


    若连修为尽失都不能让他们滋生心魔,那么他们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呢?


    商云踱不得不仔细琢磨他们的意识碎片,想办法各个击破。


    好在一招修为尽失已经解决了大半金丹期和几个元婴期后,他也能抽出精力和剩下的人继续耗了。


    商云踱看来看去,想来想去,将每个人识海内最浓墨重彩的部分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想,既然丧失修为他们不信,那么……顺着他们的心愿呢?


    剩下这些人意志都很坚定,除却各自不同五花八门的执念,若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的话……


    商云踱觉得,大概是自信。


    他们可能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唯一一个根本没理会过修为有没有消失,救了孩子后便再也没离开家,在蜃景内越陷越深的元婴期。


    他几乎没做任何反抗,属于他的这片蜃景稳定异常,根本无需商云踱再花费精力来维持,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沉浸到商云踱觉得过分关注都是在打扰他。


    但这里又顺利得商云踱弄不清这名元婴期到底有没有上当,还是明知是假的也甘之如饴。


    那么别人呢?


    也会愿意上当吗?


    他也像对这名元婴期一般,小心翼翼地完成其他人的心愿:


    为了逼真,他要先让他们“成功”凭实力破除了幻术,又让他们在混战中凭实力或时机抓到他,根据每个人性格顺利或者不顺利地得到覆海旗、坤泽灯,得到龙骨龙血龙鳞龙爪,然后让他们或回宗门,或躲藏起来,或得到飞升秘密后将宝物献给某个有交情的化神期,助化神期打退妖族化神期……


    各自经历一番复杂的境遇与造化后,便是实现每个人心中不同的执念——


    报仇;


    得到心上人芳心;


    得到心心念念的功法、法宝,包括覆海旗、坤泽灯;


    成为宗主;


    成为人族英雄;


    成功晋升化神期等等。


    商云踱再次忙得想人格分裂。


    可他发现无论最初的执念是什么,报仇也好,爱人也好,功法秘籍也好,到头来,所有修仙者似乎都会归于一个目标,飞升。


    他顺着他们的想法,替他们编造了各种各样的奇遇,完成了各种各样的心愿,为了让他们相信,还给那些性格多疑的人安排了许多次生死危机,每次他觉得他们总该珍惜生命平静一段时间了,该大彻大悟享受生活了,他们新长出的欲望与选择就会打他一巴掌。


    欲望像无底洞一般,从未知足,不断滋生,越来越大,甚至在他们识海中长成一片新的意识碎片,浓墨重彩,远超从前。


    他们陷得越来越深了。


    识海内滋生的生气浓郁到空屿都惊愕,直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商云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


    他没做什么呀,他就是顺着他们的想法幻化出来而已啊!


    他们每个人最终都想飞升,区别也仅仅是有人想独自飞升,有人想和道侣一起飞升,有人想带亲友飞升,还有人想把自己的假想敌变成自己的跟班小弟,费尽心思也要让对方跟着自己飞升,但要对方一辈子低自己一头。


    看得商云踱叹为观止。


    还有些想得更多更具体的。


    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飞升是什么模样,但他们想到了自己飞升后会是什么样。


    宗门得给他们设立巨大的雕像、礼堂,自己的名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贯彻整个修仙界,连妖族提起他们来都要顶礼膜拜。


    还有相比起来可谓很有责任心的,飞升不忘同门,要让自己宗门成为修仙界第一大宗,幻想自己宗门有个比问天城还大的城,让所有人排着队要来朝拜。


    胸襟更大的,则要在飞升之前荡平妖族,替人族永绝后患。


    商云踱:“……”


    他不理解,这些人明明连怎么进阶化神期都还遥遥无望,竟然能想这么长远。


    既然这么能想,那就想吧,反正都是假的,他来成全他们就是了。


    这些东西反而好造了,反正随便他编,他们又没飞升过。


    至于那些沉迷于想要城池工程的,想要杀妖的,也好办,他神游时见过不少宏大的宫殿城池,更见过不少战场,改改给他们搬来就是了,想当神仙是吧,连祈神祭天该怎么操办他都能给他们编一个,保证让他们遂心如意,都当上修仙界的千古一仙。


    空屿渐渐都看沉默了。


    等商云踱根据不同人的进度问起他进阶化神期细节时,空屿感叹道:“你比我想象中还厉害。”


    商云踱:“嗯?”


    这话听起来可不是夸他啊!


    空屿语气这么认真,搞得商云踱先害怕了,“前辈,这是什么意思呀?”


    空屿:“我也不过能引诱他们自己去幻想如何实现自己的欲望,你却能用幻象将他们的欲望喂大。”


    商云踱:“???”


    空屿:“呵呵,不错,做得好,等他们彻底沉浸,你便撤了这片幻想,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怕他们道心不碎,哈哈哈!”


    商云踱:“……”


    空屿:“小子,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做的?”


    商云踱:“……我,我没这么想啊!我只想拖住他们呀……”


    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空屿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想用幻术熬死他们。”


    商云踱:“……?”


    空屿:“太久了,熬死他们之前说不定化神期都找过来了,若是来不及等他们道心破碎,你就趁他们彻底沉迷其中,一剑一个,了结了他们。”


    商云踱:“……”


    他在空屿想象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啊!他也没有那种能一下捅死元婴期的剑,何况还有三个元婴期没有被他彻底困住呢!


    真了不起啊,修为尽失,他们没上当,顺着心意来,他还模拟了他们成功杀他抢到了覆海旗,这三人依旧没上当。


    这该怎么办,商云踱真要没招了。


    空屿:“急什么。”


    商云踱“嗯”了一声,确实不能急,裴玠教过他很多次,斗法时候要冷静。


    只要他们还在蜃术内,暂时占据优势的就还是他。


    是人都会有弱点,何况他还能偷窥他们的意识碎片,肯定还有线索。


    实在不行,大不了他还能趁他们被困在蜃景时赶紧调息一会儿然后跑掉。


    反正他有传送令。


    空屿:“你想跑?”


    商云踱:“……不行吗?”


    空屿嗤一声:“没出息,这么好的优势你跑什么,听我的,先将其他人解决掉,先吃饱了再集中精力对付他们,等你将其他人身上的魔气都消化掉,勉强也能控制覆海旗做武器了。”


    “嗯?”商云踱听懵了,“什么意思?”


    空屿:“你不会以为我辛辛苦苦夺来的覆海旗储备了那么多魔气就是给你炸矿玩儿的吧?”


    商云踱:“……”


    说来空屿当初确实用过魔气追着他打过,还能将魔气凝固成飞镖似的东西来着。


    商云踱:“要怎么做?”


    空屿满意极了:“很好,听我的,不用理会那三个,从金丹期开始……”


    他一口气给商云踱排好了顺序,哪个可以直接杀了,哪个可以让他们看到真相幻灭了。


    空屿:“你看,他们自己也已经发现了。”


    欲望的幻象达到登峰造极时,他们的想象力也到了尽头,开始枯竭。


    商云踱很能理解。


    他们终究是人,怎么可能想象得到真正的神仙该是什么模样。


    蜃龙族之所以要不断神游,就是为了增加体验见识,再丰富想象力呀。


    从他们幻想飞升起,一切就已经超脱想象力边界,成了没有根据的瞎想了。


    于是,飞升成仙之后呢?


    他们想不出来,商云踱更想不出来。


    他们已经开始不信了,他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虚构出继续让他们信服的神仙生活。


    到这时欲望与幻想终于减缓了速度,理智稍稍回归,他们开始怀疑起这些是真的吗?


    又是从何时起开始是假的。


    “你看,他们开始动摇了,哈哈哈,他们抵抗不了了!”空屿大笑:“小子,趁现在,让他们幻灭,让他们全都倒回修仙之前,让他们以为从修仙起就是假的,他们的修为、成就、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梦。”


    第287章 天赋


    听着空屿兴奋又癫狂的笑声,商云踱终于发现了他没能彻底封印完,空屿那仅剩的一点儿痕迹在哪儿了。


    “……”


    商云踱实在想不通,空屿这是多信任他,还是在瞧不起他,觉得暴露了他没办法再封印一次吗?


    或者……是空屿实在太兴奋了没藏住?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更有可能是后者。


    商云踱当即嘴快于脑子,直接问了句:“前辈,你也是这么入魔的吗?”


    空屿的笑声戛然而止,“你说呢?”


    商云踱:“呃……”


    连续两次飞升失败,发现飞升真相,确认飞升无望……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挺幻灭的。


    甚至比这些人还幻灭。


    至少他们看到的是幻觉,也不知道飞升的真相是什么,只要意志坚定,能接受现实,总归还有修为在,没了修为也还有继续修炼继续飞升的希望在。而空屿呢,他经历的全是真的,连希望都破灭了。


    所以空屿才想让每个人都幻灭?


    但能修炼到化神后期尝试飞升的人又实在是凤毛麟角,他一直等不到别人也发现真相的那一天,等不及了、不耐烦了,才想引诱每个人滋生心魔道心破碎?


    若是这样,难怪空屿会选择和闻非联手,他们的目标都是修仙界。


    只是闻非想要的是凡人能生存的公平世界,而空屿……


    也挺有理想的。


    他没按空屿教的把每个人都倒回修炼之前,因为根本用不着,大多人发现飞升是假的后自己就乱套了。


    理智与情感疯狂打架,明知是假的也怎么都不愿意接受。


    剩下几个顽固派,将他们的时间拨回少年时,也纷纷破防了。


    原来他们先前不因为修为尽失破防,是因为在那个阶段修为尽失不够可怕吗?


    他问起空屿,空屿笑道:“能靠实力得到的东西丧失了当然不会让人道心破碎,只有足够珍贵,又是靠运气侥幸得到的东西失去时才会让人方寸大乱。”


    商云踱若有所思。


    最初因为修为尽失就道心破碎的人,是因为他们修炼到如今的境界本已得之不易,没有信心再来一次还能重新练到金丹、元婴期。


    而那些没因自己修为丧失动摇的,要么是有实力,要么,大概是不缺修行资源,即便没了修为也有信心再练一次。他们在乎的,是对他们而言同样没什么希望,也许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飞升。


    那另外三个从始至终一直没被骗到的人呢?


    商云踱:“那三个一直没上当的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能飞升吗?”


    “哦?”空屿意外道:“呵呵,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敏锐。”


    商云踱:“……”


    先排除了因为过去破碎的,又排除了因为未来幻灭的,剩下的不就是在乎现在的了吗?


    空屿这是在阴阳他反应慢吗?


    他就是一下想不到啊。


    管空屿是不是阴阳怪气呢,反正他听不出来,商云踱面无表情:“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到底对不对呀。”


    空屿笑道:“当然是在夸你,连我都失败了好几次才学会如何诱人心魔,可你看你,第一次,一下面对这么多人,还有十几个元婴期,你全都看透了!”


    商云踱:“……”不,其实他觉得一个也没看透。


    空屿:“小子,你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装傻充愣,总不能一直靠运气吧?”


    商云踱:“我……”


    空屿:“好了,不必说了,我知道,这就是天赋!”


    商云踱:“…………”


    天赋个头。


    有天赋他也拿那三个人没招。


    天赋,多好一个词,到空屿嘴里活像在骂人。他要真那么有天赋还用听空屿唠叨?


    商云踱一边腹诽,一边不得不先听空屿的,将已经道心破碎的金丹期和元婴期逸散的生气统统收到琴中,然后终于体验到了空屿总说的“吃”是什么意思——


    他撑了,被生气撑得整个人都鼓鼓的。


    复杂磅礴的生气充斥着他所有感官,搅得他自己都心绪难平,浑身躁动,满脑子不甘。


    这样不行。


    他自己身上都开始往外飞光点了。


    商云踱连忙抱着琴给自己弹了首舒缓情绪的曲子,先把从自己身上逸散出来的生气收回来、理顺溜,让躁动不安平静下来。


    他还是觉得不甘、不安、很乱。


    可不甘什么呢?


    又不安什么呢?


    空屿:“小子,别弹了,你再弹下去,剩下那几个也要听见了。”


    商云踱稍稍平静了些,还是想不通不甘什么,不安什么,只是,现在他有一个强烈又迫切的心愿,“我想去找我道侣。”


    空屿:“……什么?”


    商云踱:“我想见我家前辈。”


    等见到裴玠,他肯定就知道他在乱什么了。


    就算他不知道,裴玠肯定也会告诉他的。


    可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只有解决了这些,他才能去见裴玠。


    好烦人啊……


    他只是想好好谈恋爱好好生活而已,既不想飞升,又没妨碍到谁,怎么就这么难呢?


    商云踱越想越生气,气得想哭还想砸东西。


    他大口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好了,你教我怎么控制覆海旗吧。”


    空屿:“……”


    他也忍不住问,“你那道侣这么管用吗?”


    明明刚刚商云踱已经被过多的魔气影响得心神动乱,有入魔的迹象了,明明坤泽灯都有些压不住了,他竟然又这么莫名其妙地压回去了?


    商云踱茫然:“嗯?”


    空屿:“你倒是一片痴情。”


    商云踱:“嗯!当然!”


    空屿哼一声。


    不可理喻。


    哪怕他从未有过什么道侣,却见过其他人结道侣。


    商云踱,不可理喻!


    这么好的天赋,这么丁点儿大的志向,不可理喻!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剩下的人吧,否则可没命去见你的道侣。”


    商云踱当然知道,他这不是正在学正在想了吗?!


    按照空屿教的方式消化过更多生气后,再次尝试窥探这三人的意识碎片,商云踱明显觉得自己能从里面感受到的情绪更多了。


    所以空屿的读心术是这么练来的吗?


    这个骗子!


    既然他可以自己学自己练,干嘛非要和空屿合作?


    若是一开始就教给他,他也不至于要这么一一试探了。


    现在好了,这三人本就警惕性高,经历过两次幻象后警惕性更高了。


    若他能一开始就先让他们相信杀了他,夺了旗,然后止步到进阶化神期,兴许他们就会信了,两次折腾完,不好骗了。


    想来想去,似乎真的只能靠武力了。


    可他重伤在身,又才刚刚学会怎么控制覆海旗当攻击武器,根本没把握能赢。


    即便还在蜃景之内,可元婴期真会给他释放法术的时间吗?


    即便勉强靠着法宝赢了一个元婴期,也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如果……


    能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呢?


    商云踱想起古原秘境湖中那片连裴玠都不愿意轻易踏足的幻境。


    自己学了阵法和蜃术才知道那个古幻阵有多难,即便他已经学会蜃术了,依旧做不到让一群人在幻境中被自己心底恐惧的东西不停攻击。


    那个古阵厉害的不只是幻术,还有叠加其中的重重杀阵。


    他还做不到。


    但可以借鉴。


    裴玠说过那是古宗门用来锻炼元婴期的,既然如此,里面的某些东西一定对现在的元婴期也适用。


    商云踱直接撤了三人身边的幻象,让他们重回一片黑雾中。


    空屿:“你这是要做什么?奉劝你一句,想要偷袭最好将幻境弄复杂一些,反正是你来控制幻境,越复杂,里面的气息越混乱,对你才越有利。”


    商云踱:“我知道。”


    但他没打算偷袭,筑基期的偷袭对元婴期而言,小孩子过家家,不痛不痒,他不打算浪费那个体力。


    他只是将这三人的蜃术连在一起。


    然后不做任何景物伪装,只集中力量将蜃景范围扩大,让雾气更浓郁,用生气搅乱周围的灵气。


    果然,他放弃幻象后,一直无动于衷的三人开始有所行动。


    一人依旧在原地打坐,但另外两人开始以神识探索了。


    于是他们马上便发现了附近或昏迷不醒、或颓然发疯的同行人。


    这次不是幻术,他们戒心太强,商云踱自知骗不过他们,直接将几个道心破碎的元婴期和金丹期放进去了。


    察觉到周围有元婴期的气息,甚至灵气在溃散,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任凭他们怎么查探,都查不出一丝虚假来。


    “……道心崩溃?”


    嗯嗯!商云踱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下总该信了吧,他就是要给他们在黑雾中待久了会道心崩溃的错觉,然后让他们产生压力,好急切想出来,这样他们就能碰面了。


    他知道这三人中有两人是有过节的,如果他们打不起来,他再伪装成其中一个去挑衅,想办法让他们互相以为对方拿了覆海旗,最好能打得两败俱伤,不回去休养个几十年都无法恢复那种。


    然而商云踱怎么都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没做任何诱导,三人中最先动起来的元婴期便将因道心崩溃修为溃散的元婴期仔细检查了几遍后,一剑杀了,毁尸灭迹杀人夺宝。


    “??!”商云踱惊得蜃景都晃了下,也好在现在只有雾气,晃不晃动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


    空屿却大笑起来:“小子,你呀你,不愧是我道之人,你是怎么想出这么恶毒的办法来的?”


    商云踱:“…………”


    蜃景内,场面既在按他的预想发展,又已经彻底失控了。


    当确定杀了人后真拿到了对方的法宝,这名先下手为强的元婴期已经快速在雾气中做起暗杀买卖来。


    甚至大有一种趁着有黑雾笼罩,还能栽赃嫁祸给他和空屿的架势。


    比这人慢了一步的第二人比他稍有节操,没直接杀人,确定遇到的人真的道心破裂没救了,便将人打晕放在一旁,顺手取走了对方的法宝与储物袋。


    于是,很快两人便狭路相逢大打出手,打斗的动静又惊来了第三人。


    他们并没有像商云踱想象中一样怀疑一下对方是不是幻觉,更没有发现对方是真人后经第三人调停,暂时放下干戈,联起手来一起破除黑雾,而是直接打得不死不休。


    商云踱费解极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不怕出不来吗?”


    空屿:“你两次大费周折都没能骗过他们,他们自然不信你真正困住他们。”


    谁都觉得自己能出来,自然无需联手了。


    商云踱:“……”


    虽然是实话,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他还没到黔驴技穷无经可唱的地步呢!


    未免太小看他们蜃龙族了。


    若是他拼了命不计代价和他们耗下去,他们根本出不来,早晚能耗死他们的。


    他忽然觉得这三人也很自大。


    虽然和想要飞升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自大。


    他们既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飞升,不会被太远的幻象迷惑,又对自己可触及的东西过分自信有野心。


    这份野心让他们心智坚毅,难以撼动,可同样让他们自大傲慢,目中无人。


    现在好了,这样的人有三个。


    第288章 偷袭


    “差不多了。”


    “嗯。”


    不用空屿提醒,商云踱也看得出来胜负要分了。


    只是他没想到,三人中最后的赢家竟然是那个一直在打坐的。


    并且这人没和任何人联手,偏偏那两人有过节且互相不信任,相持到最后,还是败了。


    空屿提醒道:“他在防着你,不要心软,收起你那没脑子的犹豫,最好能一击致命,否则你偷袭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商云踱点头。


    他不会心软。


    这三人谁都死有余辜。


    何况他也没有心软的资格,如果先被对方看透了他的实力,说不定就要换成他收拾收拾跑路了。


    控制覆海旗的方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本质上覆海旗还是纯粹的能量,只是对灵修来说难以察觉,在他做不到和对方修为相近实力相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偷袭。


    而压缩能量化作暗器这种方法,他恰好学过。


    魔气与灵气虽然不同,但有从前凝火做箭的经验,商云踱上手很快。


    空屿一看便知他从前一定学过类似的法术,笑道:“我还当你多光明正大,这不是也学过不少偷袭的办法吗。”


    商云踱心道,我要是光明正大还能封印得了你吗?


    他凭什么对比自己修为更高的人光明正大,再说了,空屿也好,这几个人也好,有一个算一个,配吗?


    商云踱甚至摸出了从前在妖族买的毒药。


    当然这种毒药对元婴期没什么用,但是,能干扰。


    商云踱集中注意力观察起战局,在第二人倒下的一瞬,不给对方一丝喘息机会,早已准备好的七煞离火和毒药叠加更多更夺目的蜃术版万箭齐发,朝着那名元婴期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地轰炸。


    现下他能用的、也是最好的偷袭方式便是藏木于林。管他有没有用,至少能晃得人眼花。


    然后——


    剑光与火光在对方周围炸成一片,混在无数火簇之中的七煞离火箭被挡住,散如飞雨的毒液被挡下,难辨的蜃术箭矢在他周围碎裂。


    但对方刚刚对战那两名元婴期时防御法宝留下的裂痕也露了出来。


    混杂了魔气的箭簇穿过去,砰的一声被长剑精准挡下,化为火光碎尘。


    商云踱咬牙,那果然是对方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哼。”空屿冷笑一声,转头又夸起商云踱:“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商云踱:“嗯。”


    故意卖破绽诱敌这种事从前在灵犀谷他就见过了,根本就没想过能靠简单的偷袭取胜。


    魔气、生气虽然和灵气不同,但归根到底依旧是能量,先前他就发现了,这人身上穿的软甲能阻挡一部分魔气,即便他偷袭成功了,目前的七煞离火和魔气箭簇穿过护甲也不会给对方留下致命伤的,除非他能像空屿说的那样,将魔气化作一把长矛,一下穿透对方的法宝,一击致命。


    但太难了,他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把握,既然一击致命的计划风险太大,不如发挥魔气另外的优势,再徐徐图之。


    每一个靠近法宝裂缝的箭簇目的都不是为了一击致命,毒也好,蜃术火光也好,他的火箭簇也好,全都是为了将魔气从法宝裂缝送进去。


    灵修们是感受不到魔气的。


    只要火光够乱烟尘够多,魔气那一点儿黑雾便很难被注意到。


    等侵入进去的魔气足够多时……


    元婴期难以置信地盯着穿过心脏的血洞。


    什么都没有,他没感到任何兵刃或法术,怎么可能呢?这是怎么做到的?


    商云踱没敢给他疗伤的时间,第二次催动了凝实的魔气,只有薄薄一层,像刀片一样切断了对方的血管。


    原来是暗器。


    只是他到死都没想通到底是什么时候中了暗器。


    商云踱不敢放松,确认了几遍对方真的死了,才收起他依旧炸裂没完的“特效”。


    空屿对他的谨慎很不屑,“好了,死透了,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件好法宝,世上能阻隔魔气的东西可不多。”


    商云踱还在消化刚刚的偷袭。


    比想象中简单。


    这是他第三次和元婴期修为的修仙者对战,竟然比当初应付混沌王的分身还简单。


    大概还是因为足够出其不意。


    也因为对方之前消耗了很多。


    这三个元婴期相斗的时间持续了很久,连外面都过了大半天,聚在魔气外的人越来越多,好在都是金丹期,只因黑雾中一个元婴期也没出来,他们才没敢贸然进来。


    时间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恐怕新的元婴期都该到了。


    商云踱平复下心情,抱着琴走到尸体旁,把对方身上那件空屿都夸赞过的软甲取了下来。


    似乎是某种妖兽的筋与丝混织成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商云踱不客气地穿到了自己身上。


    以防万一,还将另一人身上的护身宝物也取下来戴上。


    虽然他们三个大打出手时这些法宝多少都有些损伤,但有总比没有强。


    想到将来逃跑时可能会遇到的对手,商云踱干脆蹲下将三人身上所有储物袋都翻了一遍。


    多亏有两人先前抢了不少储物袋,且基本都打开看过了,否则以他的修为根本打不开元婴期的储物袋,更别说什么找宝物了。


    商云踱先将先前给问天城下毒的元婴期储物袋找出来。


    他记得这个人的储物袋什么模样,也细看了里面大概装了什么东西,只是这人身上的丹药实在是太多了,他只从意识碎片内看到了他下的是哪种毒,却不知道哪个才是解药。


    不管了,回头挨个去试一试便是了。


    商云踱将东西收好,先从别人储物袋里翻出一颗治伤的丹药吞下去,再将防御类的法宝能穿的穿,能戴的戴,全都装备在身上。


    空屿嫌弃道:“别穿了,你有那么多灵气供这么多法宝用吗?”


    商云踱:“……那穿哪个?我说不定还会被元婴期追杀,总得有护命的法宝。”


    空屿笑话他:“不送死了?”


    商云踱:“……”


    他又不是有病,都从这么多元婴期手里活下来了,还送什么死。


    挑来拣去,商云踱先给自己穿上两层,又戴了几样,再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先收起来。


    既然开始捡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其他人身上的储物袋和法宝全捡了。


    反正道心破碎后他们也用不着了。


    商云踱想来想去,还是给依旧活着的每人留了一些灵石。


    凡人也是需要灵石过日子的。


    不过上品灵石就算了,怀璧其罪,容易被人套麻袋,他就当战利品收走了。


    将死人全都烧掉,活的放到一起,最后就只剩下依旧在蜃景内和陪孩子的那名元婴期。


    商云踱有些为难。


    这人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在一众元婴期中性情有些偏执,但并不算滥杀无辜。


    空屿:“你犹豫什么?”


    商云踱:“他一直独来独往的,也没怎么攻击过问天城……”


    空屿:“那是他来得太晚,若是他没有野心,又为什么会来?”


    商云踱:“……”


    话是这么说。


    他也知道这人为什么要来。


    和别人不同,这人最想要的不是覆海旗,而是坤泽灯。


    传说中向坤泽灯许愿,只要愿意付出对应的代价,就能实现一切心愿。


    这当然是假的,哪有那么神,坤泽灯根本没有那种起死回生的功能。


    若是能,炼这件法宝的器修早拿来复活秽霜的师父了。


    可这人就是信了。


    他想要得到坤泽灯复活他的孩子。


    商云踱想了想,还是尝试去和对方沟通。


    不想这人竟然直接道:“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商云踱愣了愣,看着对方平静的神情,心想这人果然也没上当。


    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弱点就是孩子,也针对对方的弱点来布置蜃景了,可依旧没能击中对方真正的弱点。


    元婴期叹了口气,问道:“这场幻术便是坤泽灯的作用吧。”


    商云踱听得再次一怔:“嗯?”


    元婴期:“我从前从不相信坤泽灯能实现心愿,原来如此,原来是以这种方式来实现……”


    商云踱:“???”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对方是怎么联想到坤泽灯与幻象有关的,可又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天赋,干脆含糊道:“人死不能复生,幻象终究是假的,道友,我放你出去,我们自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话未说完,先听到空屿的嗤笑。


    那名元婴期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商云踱又忍不住用神识悄悄问空屿,“前辈,我放了他没事吧?”


    空屿:“你若听我的,现在就杀了他,不想杀的话……你也可以试试看,兴许他是个好人呢。”


    商云踱:“……”


    以防万一,他先将蜃景一点点撤了,观察对方的反应。


    元婴期识海内开始产生波动,却没阻拦他。


    商云踱终究有些于心不忍,还是提醒他,“道友,你的孩子要走了。”


    元婴期点点头,识海内却是惊涛骇浪。


    商云踱让孩子朝他挥挥手跑远,渐渐消散在黑雾中。


    蜃景彻底破碎,商云踱想不出怎么安慰人,心想还是算了,大概也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他想将魔气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裹着自己先跑,剩下的将这人和其他人一起放到小山头上,等他跑远了再用覆海旗将魔气收走。


    然而不等他行动,利剑已经刺向他心口。


    商云踱才穿上的两件法宝当即破裂。


    杀气来得太过突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马上回身反击,反应却不如元婴快,多亏才穿的法宝阻拦,才有机会调动黑雾逃开,近乎连滚带爬地躲回黑雾中。


    空屿哈哈大笑,“哎呀,哈哈哈!长教训了吧?”


    商云踱又吞了两颗丹药才压下气血,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怒道:“为什么?!”


    那名元婴期试图从更浓密的黑雾中找他的身影,“把坤泽灯给我,我就放过你。”


    商云踱:“坤泽灯又不能复活你的孩子!”


    元婴期:“我不需要复活他,只要在我想的时候能像刚才那样看到他就行了。”


    商云踱:“……?!”


    神经病吧?!


    第289章 恶龙


    “后悔了吧,”空屿笑得幸灾乐祸:“可惜啊,错失机会。我若是他,就再等一等,等出去后,趁你更不防备,一……”


    商云踱气恼地打断他:“一击致命,知道了!你明知道他要杀我为什么不提醒我?”


    空屿:“我没提醒你?我让你杀了他,你不听。”


    商云踱:“没让你这么提醒!你提醒谁要杀我。”


    空屿:“哼,凭什么。”


    商云踱:“那你等着,我早晚要封印了你!”


    空屿:“等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


    商云踱边和空屿斗嘴,边快速重构蜃景。


    但这次对方没有犹豫,来一个毁一个,将蜃景内的房屋、建筑、山石林木全斩了烧了,他的朋友、邻里甚至孩子,来一个杀一个,转眼脚边已是一地的尸体,不给新幻化出的孩子任何开口的机会。


    血浸透了他的靴子,几百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空洞地望着他。


    商云踱:“……”


    空屿:“怎么停了?继续。”


    商云踱:“他已经有心魔了。”


    虽然还没到道心崩溃的地步,但识海内的生气是骗不了人的。


    空屿:“他本来就有心魔,是这些人中心魔最重的一个。”


    商云踱:“……”


    空屿:“这样的人最好对付了,明知是假的也会被影响,你继续让他杀,再杀一会儿他就到极限了。”


    商云踱叹口气,没再幻化出新的孩子,而是幻化出了一场雪。


    空气变冷,雪花无声飘落。


    元婴期盯着阴沉沉的天空,急喘的气息在脸前凝成白雾。


    冰凉的雪花落到他脸上,更多的雪花落到地面上,将流淌的血渐渐盖上,也将一地的狼藉和他一个个孩子慢慢盖上。


    世界沉睡了,盖着雪被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漫天大雪中,冰冷的长剑从冻僵的手中脱落。


    空屿:“现在可以偷袭了。”


    商云踱没动,“还是算了吧……”


    他已经记住这人的气息了,下次遇见提前躲开就是了。


    而且对方已经被蜃景困住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足够他逃掉了。


    “幼稚,你以为他下次遇见你会感谢你手下留情吗,他还是不会客气,趁现……嗯?”空屿忽地一顿。


    一直一动未动的元婴期忽然跪倒,整个身体都埋进雪里开始刨雪。


    商云踱:“他……他好像道心碎了。”


    空屿:“哼,我还以为他能更出息点儿呢。”


    商云踱看着那名元婴期将雪下的尸体一个个挖出来,整理好仪容摆放好,震惊得说不出话。


    是假的。


    这些都是幻觉。


    他知道,元婴期也知道。


    疯子傻子也不会相信自己有几百个一模一样的孩子。


    可他依旧一个一个挖。


    他挖出一个摆好,雪便慢慢将前面的孩子盖上,那些小小的尸体躺在雪下,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坟。


    挖完最后一个,元婴期依旧跪坐在地上没动,只呆呆看着眼前的天地。


    他没动,商云踱也没动。


    商云踱知道该用更多蜃景继续拖着他。


    他还没有彻底崩溃。


    可犹豫了一瞬,商云踱还是变出一个新的小孩儿走过去,走到元婴期面前停下。


    他很怕元婴期再杀了新的孩子。


    但没有。


    他只是张开双臂将孩子紧紧抱住,然后,拿起地上的剑自戕了。


    血将白雪染得殷红,幻化出的孩子如商云踱一样呆呆地站在雪中看着地上的人,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好一会儿,空屿问:“你发什么呆?想不通?”


    “……”不想承认,但商云踱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想不通,疑惑到最后忘了去对方的识海内看一看,最终错过了答案。


    也许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来。


    本来他觉得人心比想象中好懂了,现在又觉得他可能一辈子也看不懂。


    空屿:“没什么难懂的,这种人我见多了,孩子也好,道侣也好,父母、师父、朋友、兄弟姐妹也好,人活着的时候不在乎,死了又后悔了,为了复活他们而修炼,忍辱负重,把自己练得走火入魔,他好歹还结婴了,已经比许多人强多了。不过坤泽灯不能帮他复活孩子,那么他就只能指望飞升成仙,以仙人之力来实现了,可你看,他连你的幻境都破不了,以后自然破不了下一个境界的心魔劫,他很清楚,他的修为只能止步于此了,夙愿永远实现不了,希望破灭,于是道心破碎了,就这么简单。”


    商云踱:“可他不是说用坤泽灯看幻象也行吗?”


    空屿:“那是自欺欺人,真正的疯子和傻子才能那么自己骗自己,可惜他不够傻也不够疯,而且……呵呵,你杀了那么多元婴期,刚刚在黑雾中他已经察觉到了到处是溃散的灵力,魔气中混杂的全是属于元婴期残存的杀气,他偷袭不成,自然没可能杀了你这条杀人不眨眼的恶龙。”


    “嗯???”杀人不眨眼的恶龙?商云踱都听呆了,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我?”


    空屿:“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那也和他无关啊!商云踱下意识便想溃散的灵力是因为道心破碎,杀气也是先前的三个元婴期斗法留下的,关他什么事?


    可又一想,嗯……好像真和他有点儿关系。


    不是他,那些人也不会道心破碎。


    不是他,那三人也不会打生打死。


    “……”


    商云踱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覆海旗和他的蜃术结合到一起究竟有多吓人。


    这么多金丹期、元婴期,都因为他直接或间接,虽然主要是间接,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全都道心破碎,没了修为。


    “发现自己厉害了?”空屿笑道:“按修仙界现在的局势,两三个元婴期就能撑起一个中型宗门,你这次的战果,等同灭了两个大宗门顶层,怎么样,是不是很兴奋?”


    商云踱:“……”


    没什么好兴奋的,踏错一步,反应慢半拍,运气差一点儿,死的就是他了。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去将自戕的元婴期尸首也带到其他尸首旁边。其实他本可以不死的,他猜错了,自己之所以重新将他困进蜃景内,不是想杀他,而是怕被杀。


    将尸体放好后,再将那些或昏迷未醒,或呆滞发愣的人也放到小山顶上。看着他们商云踱忽然想,这些因为修为丧失而道心破碎的人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真没修为了会如何呢?


    但无论是他还是空屿,都没兴趣看这种荒诞的结局了。


    他吞不下更多生气,便按照空屿教的办法,将他们身上还在逸散的生气收进覆海旗,然后便借着黑雾掩护启动传送令重新回了问天城。


    从他离开到再回来,过去才不到一天,可现在的问天城已经乱作一团了。


    大批围在附近尤其是问天城三宗的低阶修士跑进城中,确定了灵石库已空后便冲向了其他藏宝库和一些未曾来及搬走的修仙者仓库。


    忙着守宝库的和想要盗宝库的打成一团。


    去商铺仓库翻找东西的乱成一片。


    修仙者和凡人也混在一起,吵得吵,骂得骂,一言不合就开打。


    反正现在问天城内还在禁灵之中,大家都靠拳头,这会儿凡人人多势众,还真不怕这些仙人。


    好在长达将近两年的对峙后大家都累了,又各有更在乎的事,目前还没到刀剑相向的地步。


    三宗的元婴期和金丹期大多都追他去了,进城来的只有几个金丹长老,正试图维持秩序。


    凡人们也有自己的小头头,他们虽然没有刀剑,却更团结,一人一根棍子、几块石头,看上去比修仙者还横。


    不过大家在乎的东西不一样,多少有些鸡同鸭讲。


    对修仙者们而言,事已至此,与其搭上性命和这些没什么价值的凡人拼个你死我活,还不如想办法赶快带走些有用的东西,而他们想要的丹药、法宝,凡人们还真不怎么用得着。


    凡人们不愿意给的全是这两年已经用习惯的锅碗瓢盆和衣服被褥,那些恰好是这些模样的宝物们就成了双方主要争夺对象。


    但总归还是吵吵嚷嚷的互骂为主,凡人最舍不得的好房子,如今对这些修仙者,尤其是高阶修仙者,反倒是没什么价值了。


    没了灵石,难道留在这儿像凡人一样种地吗?


    脑子灵活的低阶修仙者甚至想到了用些对自己已经没什么价值的器物和凡人们换更好的,反正这些凡人只认器物结不结实好不好用,并不在乎宝物的灵力品阶。


    好些反应够快的还和凡人们约到城边交易,他们在外面有灵气的地方掏储物袋把东西全摆出来,凡人看上什么,他们再人肉背进来做交换。


    只有依旧回不过味儿来的三宗顽固派还想重夺宗门,要将占了他们地盘、用了他们东西的凡人通通杀光赶走。


    听着他们叫嚣着宗主、长老回来后会如何如何,商云踱直接化出一身金甲龙角,重新威风凛凛地站在问天塔上,一拳将古钟敲得好大一声响。


    全城人无论仙凡纷纷停下望着他。商云踱在众人瞩目中将三宗的宗主一个一个从上方抛下来。


    两死一昏,三人全是因为飞升破灭后才道心破碎的。


    其中那两个死的还都是元婴中期。


    若是真拼实力,商云踱自知他是绝对打不过的,越是这样,他便越替他们的一生感到荒谬冤枉。


    商云踱压下心头一阵阵翻涌的感慨,面无表情,语气猖狂:“再有敢追来与本座抢旗者,他们——就是下场!!”


    城中一片哗然。


    第290章 一锅粥


    商云踱装腔作势完,不理城中的愤怒叫骂,马上飞身走人,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再隐身重新摸回来。


    这会儿三宗弟子也好,其他修仙者也好,甚至好些凡人,都顾不上吵架了,纷纷跑到塔下看热闹。


    空屿大笑:“你倒是会演。”


    商云踱大言不惭:“我才艺多着呢!”


    反正人族想象中的妖族就是这个调调,何况是龙。


    他悄悄溜到闻非暂住的地方。


    闻非还没醒。


    作为凡人的首领,哪怕如今问天城已破,灵石库已毁,行将就木眼看活不了多久了的闻非依旧是他们不可置喙的领袖。


    他的临时住处被持械的凡人们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紧张地与试图来抓他、想和他谈判的修仙者隔着一道门对峙。


    凡人这边带头的是先前的矿工之一,也是替闻非组织炸灵石库人员的小首领,这位大叔也是个硬茬子,和第一个将血注入曜日弓的中年大叔是堂兄弟,他之所以没随商云踱一起去炸灵石矿,就是为了应对如今与之后。


    灵石库虽毁,他们未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不见得会比先前轻松。


    商云踱停了停,终究没过去找他。


    他怕他一出来会给他们惹出新麻烦,还是不要让这些凡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了。


    他干脆隐匿身形悄悄溜进去,寻到闻非床前。


    犹如枯骨的闻非躺在床榻上,身体在毯子下薄得仿佛什么都没有。


    照顾他的人寸步不愿意离开,隔一会儿便要摸一摸他的气息还在不在。


    一个老太太领着几个孩子站在床尾外,既怕打扰,又不放心,不住地踮着脚往床上看,不住地无声抹眼泪。


    角落一群人在低声诵着什么经文,替闻非祈求平安。


    但已经没用了。


    空屿叹气:“他活不了几天了。”


    商云踱没说话。


    也站在床边等了好一会儿,闻非依旧没有醒来。


    不能再等了。


    商云踱到附近没人的空房将可能解毒的丹药取出来,他原本想要给闻非留封信,又怕信落到别人手里会给他们惹麻烦,只得请空屿在闻非醒来后告诉他,好让闻非安排信任的人来试药。


    空屿不置可否。


    商云踱将疑似解药的药瓶和一张什么都没写,只画了条河的纸都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塞到闻非手边,趁乱离开。


    再次乱起来的问天城到处都是叫骂。


    这次连三宗弟子都开始抢起东西来。


    灵石没了,宗主死了,他一下断送了三宗重夺问天城的希望,只靠剩下的长老难以重掌秩序,每个人都慌乱起来,哄抢再也止不住,等混乱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时,问天城才能彻底脱掉修仙之城的名号,重生为愿意留下来的凡人之城。


    商云踱疾步离开时听到有几个凡人年轻人向修仙者们高声喊骂:“就算你们把禁灵石挖光了问天城也就这样了,欺负我们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们去和妖族拼命去抢他们的灵石啊!”


    他脚步一顿。


    就是!


    妖族也好,其他宗门也好,还有大把的灵石。


    去晚可就不好得了。


    几个年轻凡人的无心之言,却早就是有心之人的行动计划。


    问天城周围,对灵石矿脉挽回无望的修仙者早就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元婴期、金丹期中的偏执者寄希望于靠问天城、覆海旗、坤泽灯来挽回损失。


    偏执者一心想要活剐了商云踱报仇雪耻。


    有人忙着重修宗门。


    有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有非常实际的修仙者已经开始另找宗门或为自己寻求其他出路。


    整个问天城周围十几个宗门都乱成了一锅粥。


    空屿说问天城防御大阵破碎后连分界山都会有感应,不过距离太远,即便是化神期想赶过来也做不到顷刻便到。


    他能躲的时间大概还剩下一夜。


    空屿:“化神期可不是元婴期那么好糊弄的,你想找个舒服的地方等死,还是趁着传送令在手,赶紧去见你那道侣最后一面?”


    商云踱:“……”


    这还用问吗,他当然想去见裴玠!


    可同样因为距离太远,靠近到足够的距离之前,他也只能感应到大概方位,根本无法判断裴玠藏在哪个位置,依旧还信着裴玠先前的安排。


    商云踱问:“我离开问天城藏起来,他们能找到我吗?”


    空屿:“不能,覆海旗和坤泽灯若是那么好找,他们能找了那么多年吗。”


    商云踱刚有些高兴,心想若是这样他就能去找裴玠了,便听空屿又道:“但这次覆海旗出现了太久,你也在问天城停留了太久,那么多人知道你的模样,这便难藏了,我记得化神期中有人擅长占卜,只要你跑得没他们快,他们早晚能找到你在哪儿。”


    商云踱:“……”


    那么,他便不能去找裴玠了。


    商云踱雀跃激动的心又沉下来。


    他默默数了数手中的几枚传送令。


    闻非几乎将所有传送令全给他了,从那些元婴期和金丹期身上搜刮来的灵石也够他传送几次。


    可他该去哪儿呢?


    像先前计划那样,去无尽沙洲找个隐蔽的位置躲起来,还是……去太元宗?


    商云踱盯着手中的传送令发起呆。


    他是真的想见裴玠了,很想很想,哪怕只是见一面。


    可他不知道裴玠在哪儿,就没办法准确传送过去,而且他也不能把危险带过去。


    商云踱攥紧了传送令。


    既然他很可能逃不掉追杀了,既然他本身就是危险,那死在哪儿不是死,干脆自己当炸药包算了,他去炸了太元宗,裴玠就不用冒着危险去报仇了。


    他清楚裴玠肯定不愿意他这么做,裴玠根本就不想带他回太元宗,可他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好在时间还不算太晚。


    按照裴玠的修炼速度,有他一起双修辅助,距离结丹至少还要两到三个月,那么他完全来得及替裴玠去把裴桑解决掉。


    他做不到,就让那些化神期来,大不了谁能杀了裴桑,他就把琴给谁。


    商云踱握紧了传送令,“我要去太元宗。”


    空屿听得一怔:“哪儿?!”


    商云踱:“太元宗。”


    太元宗,天权峰。


    问天城大阵破碎几日前。


    所有闭关的长老都被强行叫了出来,可听完裴玠要做什么,众人来不及弄清楚他到底是谁,更来不及问宗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齐齐列阵剑指裴玠。


    梁宗主一步不肯让:“前辈,您在宗内杀人的事,我作为晚辈,可以不过问,一切等太上大长老回宗后亲自定夺,但只要我还是太元宗的宗主一日,便不能任您离开,更不可能让您将玄山钺带走。”


    裴狩站在裴玠一旁看热闹,也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师兄,你这是哪门子的计划,既然想取走玄山钺,干嘛要将他们喊出来呀!”


    把闭关的元婴期都喊出来,不是多此一举,给对方找帮手吗?


    裴玠:“我让你喊他们出来是让他们各守一峰共持大阵的,他们不守,我怎么拿走玄山钺?”


    裴狩挑眉头,“想拿就拿,管他们死活。”


    众:“……”


    裴狩:“看什么,你们从前追杀我的时候客气了吗?目无尊长。”


    裴玠没理他,这些长老他确实可以不管,活了这么久,死了便死了,也算不得多冤枉,但那些结丹以前的低阶弟子与他无冤无仇,他还不至于为了自己方便,让这些无辜小辈去送命。


    裴玠继续盯着眼前的长老们道:“警铃响了这么久,你们不去守阵都跑来这儿做什么,你们五个元婴,还有十多个金丹后期,难道守不住太元宗吗?”


    “守不守得住,我们都不能让您把玄山钺带走!”梁宗主都要听吐血了,这和传说中的玉衡神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等等,五个?”裴狩稍稍站直,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还要算上我?师兄,我也要守?!”


    裴玠:“你想随我去找裴恪?”


    梁宗主听得一愣。


    裴狩则马上摇头,“找他做什么?!”


    裴桑都死了,现在去找裴恪不是自投罗网吗?


    再说了,那可是化神期战场,警示铃响成这样,第三道结界眼看要完了,他一个被打成半残的分魂哪能去凑那种热闹?


    裴狩:“师兄,要不你留下守山,我走?”


    裴玠转头看他,“妖族化神期不可越界分界山。”


    裴狩:“……”


    裴玠平静说着,也是对梁宗主和太元宗所有人的解释,“我必须带走玄山钺才能拦得住化神期,况且玄山钺只攻击妖族不攻击人族,对你们来说,我带走它也不能作恶,谁不放心可以亲自跟我去确认,元婴期不行,所有元婴期必须留下守宗门,你们几个谁阵法最好,谁就留在天权峰,剩下的人……”


    他忽然一顿,朝着西面眯了眯眼睛,“现在,马上各自归位。”


    “你到底是什么人?”被喊出来至今还弄不清状态的一名金丹期终于忍不住了,“我宗至宝岂能让你……”


    他身边的元婴期和正要开口的裴狩齐齐脸色一变。


    梁宗主马上喝道:“妖气!警戒!”


    埋在宗外的陷阱根本没被触动,裴恪离宗时才刚刚启动,特意预防高阶妖修的小预警阵骤然亮起。


    被打断的金丹期下意识便道:“怎么可能!”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梁宗主已经再次大喝:“我来守开阳峰,荆长老,你来负责天权峰!”


    稍稍慢半拍的三名元婴长老马上便助他分配起弟子来。


    梁宗主:“两位师祖,妖族临宗,还请暂搁内乱……”


    裴玠不等他说完,直接朝裴狩道:“你去天枢峰。”


    裴狩:“……我真要去呀?”


    已经开始负责警戒的弟子高声道:“化形期!宗主,是化形期!”


    梁宗主:“让外面的弟子速速回来!”


    裴玠叹气:“晚了,发警示令,让他们就地分散掩藏,不要轻举妄动。”


    太元宗外有三重陷阱,除非本宗弟子,外人根本绕不过,妖族能潜入到护宗大阵前才被发现,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他们对太元宗的布防很熟。


    太元宗不可能有内鬼。


    即便裴桑发疯到利用妖族来杀裴循,也不会将太元宗布防泄露出去。


    而太元宗绝不该是妖族的首选。


    如今的太元宗确实已经大不如前,无法比拟鼎盛之时,可分界山第一宗门的余威尚在,名头并非浪得虚名,即便只靠守山的各类阵法和陷阱,也足以阻拦一整个拥有化形期的妖修大族。


    从前在太元宗前折戟沉沙的妖族并不少,几乎所有妖族都知道,想过分界山,最好绕过太元宗。


    何况如今的太元宗还有一个镇守宗门的化神期。


    裴恪只是暂时不在,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宗门突然回来。


    按照常理,即使妖族打探到了太元宗布防,也不该更不会直接来啃这块儿硬骨头,除非他们志在必得的本就不是分界山后广阔的人族领地,而是太元宗。


    那么,来的是会是谁,这些裴恪进阶化神期之后才成长起来的小辈或许不知道,可对裴玠而言,已经只剩下一个答案。


    裴玠拦住想要临时改变布防,要亲自出去将弟子带回来的梁宗主。


    “我去吧,来的是四大妖王之一,你们不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