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很亮吗
空屿说,人死后身上会飘出魔气。
不是的,商云踱很想告诉他,不是的,人死后,不只有魔气,也会飘出眩目的白色生气,像夏日最灼热的日光,是带着温度的。
连炸开的灵石库内磅礴的灵气也无法吹散,无法动摇。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石化一般,直到最年轻的一个突然泣不成声。
“把他们……”闻非哽咽了一声才恢复平静,“把他们放到一起吧。”
谁也没进洞开的灵石库,所有人一起将十一人搬到一起,替他们整理衣服,包扎好手上早就流不出血的伤口,合上他们痴痴望着,至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闻非低声念起经,声音很轻很轻,商云踱却听清了,那是裴玠曾经教过他的度亡经。
他忍住了的眼泪一下又滚下来。
他们已经没有魂魄了。
他们的魂魄已经消散了……
安静的石室内只剩下低低的诵经与抽泣声,诵完度亡经后,闻非重新平静下来,“不必沉湎伤怀,这是他们,也是我们的选择。小商仙师,空屿说过,人死后最后的执念会变成魔气,你能像他一样将魔气收进覆海旗吗?”
商云踱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口还抑不住哭腔,“可以,但是,那不是魔气,是生气。”
闻非一怔:“生气?”
“嗯。”商云踱纠正他:“是生气,他们身上飘出来的是白色的生气,很亮很亮。”
闻非下意识便随着商云踱视线望过去,晦暗的石室内,除了他们带进来的火把,便再无任何光亮。
“……很亮吗?”
商云踱点头。
原来很亮啊……
闻非笑了,“那便请你把他们留下的光收走吧。”
商云踱:“生气不收走也没关系的,会自然消散。”
他初学幻影术时看见的彩色点点,应该就是生气消散后溶解成的能量。
闻非摇摇头:“他们会想在下次使用曜日弓时能帮上忙的。”
商云踱:“……”
他懂,可是……
闻非:“以后……不管是生气还是魔气,都请你将他们最后剩下的能量收走,用在下一次使用曜日弓时。”
商云踱沉默了片刻还是点头,只是,他没将所有生气都收走。
暂时将十一人安置好后,他们一起沿着曜日弓炸开,或者说,燃烧化的石门向灵石库深处走。
问天城的灵石库逐渐深入向下,一层比一层的石门更厚,最后一层的石料本身便是比灵石还值钱的稀有矿石,不但坚硬异常,还能阻隔神识探测,若没有曜日弓,只怕元婴初期到中期的体修来了短时间也没办法。
不愧是问天城,若是中小宗门能有这么一块儿石头也绝不舍得拿来当门,肯定要琢磨怎么炼制法宝用的。
他都忍不住想要捡点儿碎块带回四方城,给大家看看真正的好东西,可惜曜日弓烧得太整齐,没有碎块儿给他捡。
门是如此,那问天城的灵石储备会是什么模样?
商云踱从前从未想过。
不过听多了问天城的传说,还有问天城附近宗门的争斗,他总觉得问天城已经日薄西山,灵石储备陷入危机,甚至都快告罄了。
当然,这么大的一座城,即便灵石快要告罄,肯定也不是他们四方城能比拟的。
不过好歹能当参考吧?
做过四方城的代城主,见过四方城的灵石库,还亲自进过中小灵石矿脉,商云踱已经根据在第五层门外时察觉到的灵气有了些猜想,大概会有一百个四方城存储的灵石吧?
可真亲眼看到一望无际的灵石时,商云踱彻底傻了眼。
他的心理准备做得还是太保守了。
这便是曾经的修仙第一城的储备吗?
两百个四方城储备也没这里多!
而且他们四方城库存的灵石八成以上是低品灵石,少量中品和更少量上品。
可这里大多是中品,只有少量低品和将近三成的上品灵石。
即便是整条大型灵石矿脉也不见得能挖出这么多灵石来。
一瞬间,他终于对这里是人族所占区域灵石最集中的地区之一有了概念。
问天城大概有三十多个四方城那么大,但若想在分界山弄到这么多灵石,恐怕五十个四方城也做不到。
当然,只按面积是没什么可比性的,四方城没有元婴期,人口也没问天城集中。
但四方城养活一城人的难度不见得比问天城低,那可是分界山,多山少田,野兽妖兽从没绝迹过,灵石储备也比人族、妖族腹地稀薄,客观上来说,那里的人生存应该比问天城更难才对的。
可实际呢,问天城外的凡人日子过得别说和四方城的凡人比了,他们甚至不如分界山附近那些散落的小村子,人家因为山中多妖兽,日子也朝不保夕,可大多时候是能够自给自足,还能攒些灵石碎屑的。
四方城也好,分界山附近其他宗门也好,那里的修仙者同样不把凡人当人看,可也没像问天城这般挖掘殆尽,自己囤积这么多灵石,却将附近的凡人逼到日子都过不下去,揭竿而起。
但凡好好学学历史呢,问天城最初是人族之城,不是修仙者之城啊!
商云踱看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难受,闻非他们却因感受不到灵气,对灵石的品质也毫无概念。
他们只是惊叹,“这就是灵石吗?”“这么多吗?”
他们中好几个活到现在都没见过灵石,见过的也是和闻非进了问天城后在外面挖灵石库捡灵石才认识的。
他们忍不住眯起眼睛往远处看,怎么看不到尽头呢?
灵石不是很宝贝吗?
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们对灵石确实没什么概念,但他们不傻,如果将灵石全都换成粮食,这么多粮食该够多少人吃?有多少饿死的人可以活着。
闻非告诉他们,是因为问天城的修士们将附近的灵石矿全都挖空了,他们的田才年年减产,才年年饿死人,可这里明明有这么多灵石,这么多啊!
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剩一点儿呢?
他们想不通,连闻非都有些想不通了。
他也以为问天城内灵石已经不够用了。
可这么多也不够用吗?
“小商仙师,一个修仙者需要多少灵石?这些灵石够培养几个元婴期,几个金丹期?”
“……”商云踱眨着眼望着眼前堆砌如山的灵石,也懵了。
假若是他的话……
他不知道啊!
他自己才筑基期,哪儿算得明白!
何况他还是修炼速度最快,消耗资源最少的天灵根,身边唯一的多灵根,还是从元婴后期退回来的,和正常的多灵根修炼也不太一样。
不过若是以裴玠的修炼消耗来推演的话……
为了尽快结丹,他家前辈可是直接找了个小型灵石矿来修炼。
商云踱想得都要冒汗了,他从来没细想过,这么一算,从筑基中期进入筑基后期都需要一座小型灵石矿,那从炼气期到元婴期,到底要消耗多少灵石?
不不不,正常修炼不会这么消耗的。
哪怕裴玠平时也不是这么修炼的,而且花时间引灵入体修炼起来根基才更稳,裴玠能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结过婴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如今的修仙界,尤其是宗门中,有多少弟子是靠自己扎扎实实引灵入体修炼,又有多少是靠丹药、灵石?
闻非这一问便把他问沉默了。
培养一个元婴期到底要多少灵石?
一个元婴的消耗相当于多少凡人的一辈子?
若这些人的寿命加起来,会比元婴期短吗?短多少?
若以资源消耗来算,每一个高阶修士都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每个人身后也许都有一座灵石山。
而问天城附近原本有十几个宗门,还都是大宗门,每个宗门有多少元婴期,多少金丹期,他们这三四千年培养了多少元婴期多少金丹期,又消耗了多少灵石丹药法宝呢?
难怪他们觉得资源紧张要打来打去,难怪问天城附近的灵石矿脉都被挖空了。
按这么算,他甚至觉得周围的灵石矿脉可真耐挖,挖到现在竟然还剩下这么多!
商云踱沉默得有些久,闻非没再追问,而是默默取出先前让人准备好的舆图。
“也是好事,有了这些灵石,便不必担心传送消耗了。”
说着,闻非取出几块儿传送令给他,“这几块儿传送令分别能传送到附近几处宗门,只是他们距离不定,要试过才行。”
商云踱点头。
得试过才知道如果他带着覆海旗离开问天城,城外的魔气会不会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想什么过去与未来,只专注到眼前的舆图上,和闻非反复讨论着该从哪个宗门试。
太近的不行,近了别人也方便来报信。
太远也不行,过远的宗门很可能没来问天城外掺和这边的事,若元婴期都还在宗内,他们贸然过去,说不定连人家灵石矿还没接近呢,就被抓了。
现在有了覆海旗,他跑起来倒是比从前快了,可想去炸灵石矿,他就必须再带十一人才能拉开曜日弓。
没有谁该为他的莽撞送死,所以更不能赌运气。
但如果他一离开,外面的魔气就会消散,讨论距离又没有意义了,他们就得从长计议。
一下考虑这么多可能性,商云踱自觉脑子不够用,有点儿抓瞎。
好在能有人商量,好在他遇到的都是十分靠谱的人。
问天城资料很多,他睡觉养伤时候,闻非将附近宗门的资料全看了,太细节的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但每个宗门的大概情况,尤其是有几个元婴期,分别是谁,这些非常好查到。
闻非将这些都抄录了下来,还将附近宗门灵石矿分布可能的位置画了出来。
商云踱翻着给他小册子,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何等的效率啊!
他盯着闻非,眼睛羡慕得直冒光。
他就睡了一下午加一晚上,闻非竟然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
凡人不比他,只用体术就能满城上蹿下跳。
即便闻非有人帮忙,他们先从这儿跑去存放档案书籍的藏书楼,将东西找出来,闻非再看完,还要摘录有用的信息,这是多大的工程量啊!
第272章 潜入
闻非指着舆图上一处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城,“小商仙师,你不妨先到这里试试。”
商云踱翻开资料对照着一看,再次敬佩起闻非来。
他选的是一处大宗门的附属之城,离主城不算远,还和主城位于同一条山脉上,假若这条山脉便是灵石矿脉,那么核心所在,就该在这两座城之间,或者在主城之下,不管是哪里,都不算远。
而且因为这座城并非主城,城中没有传送阵,若想往问天城外报信,就只能先赶到主城传送。
但他们的主城和周围其他大城一样,全都只有直通问天城的传送阵,没有往问天城外修仙者们目前驻扎那座小城的传送阵。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问天城本就是人族最重要的枢纽城池之一,两处这么近,想去那边完全可以先到问天城,再从问天城过去,附近的小城想去哪座大城也是一样的,没必要耗费材料多开传送路线。
只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问天城的传送阵被封了,还是被一群凡人给封了。
只要想一想,那些目高于顶的修士们想要联络谁还要重新算一遍怎么传送怎么飞,商云踱就想笑。
闻非推荐他去的小城想将信送过来,光传送就要中转好几回,等他们把信送到,他早跑了。
别说他有传送令,哪怕没有,也足够他跑个能传送的地方再随便传送到哪儿去。
他不禁想,假如闻非没有决定推翻修仙界,而是决定独善其身,以他的能力,想在问天城谋个不错的生计应当是不难的。
可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即便成功,他也会万劫不复的路。
商云踱收起舆图和资料:“好!我先到这儿,我先一个人去。”
闻非:“嗯,你到后先不要离开,半日后,若城外黑雾未变,我便送选好的十一人过去,若城外黑雾有变,我便只派一人去通知你。”
商云踱点点头,“……好。”
闻非:“不过我也只能做到纸上谈兵,灵石矿到底在哪儿,计划到底能否执行,全都要劳烦你。”
商云踱摇摇头,“有方向就简单多了。”
纸上谈兵也很难的,反正他谈不成,也做不到只看舆图就能选出这么个地方来,有闻非帮他做计划,帮他出主意,他已经踏实多了。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我去了。”
闻非忙道:“小商先师,凡事以你性命为先,务必当心。”
商云踱:“嗯!”
其实寻找灵石矿脉对他而言不算太难。
裴玠有教过他一点儿怎么分辨灵石矿脉的,而且只要不是藏得太深,越大的灵石矿脉就越好判断。
那些宗门之所以都爱建在灵石矿上,除了方便自己用,其实也是为了看守,所以找见并不难,尤其是那些本身矿层就比较浅的灵石矿,路过都能发现。
难的是如何潜进去,所有禁地都会有禁制,越大的宗门禁制越多。
不过好在灵石矿脉与藏宝库之类的地方不同,普遍范围都很广,大的矿脉往往顺着山脉一路蜿蜒,很多还是一截一截的,并不连贯,所以禁制也不是那么好布置的,一般来说,要么用范围很大的防御阵法,要么将几个防御阵分区叠加。
而他,擅长的就是观察天地间生气走势判断阵眼,越大越容易看清楚。
阵法一道,商云踱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裴玠教过,在逍遥宗学过,虽然他的天赋、经验、心得都比不得真正的阵法大师,布阵上也确实差了点儿,但至少理论储备已经小有所成,勉强能算初窥门径,再靠幻影术作弊,加上在逍遥宗学到的小技巧,想潜入一些不算太刁钻的阵法,还不算多难。
万一被困住了也没关系,他找阵眼逃跑的水平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师级,裴玠都没他找得快!
怎么钻别人家灵石矿脉做贼这件事,就像进丁氏藏书楼一样,一回生二回熟,只要那宗门防守主要靠阵法,没有神识特别强的金丹、元婴期不停扫视查看,他就有信心潜进去。只要他能顺利潜进去,就有信心能带那十一人偷偷潜进去。
传送到的一瞬,商云踱便确定了这里一定是一处灵石矿脉所在。
他并未传送进城内,而是在距离城外十多里的一条山道上,脚下所踩的应当就是这条矿脉末尾的一段。
商云踱收敛好了气息,绑好眼睛,折了根树枝开始装赶路的瞎子,边在四周瞎遛达,边观察生气流动,尝试找出矿脉的走向。
虽然阵法究竟是什么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但矿脉的核心地带似乎就在两城之间,并没在那座主城之下,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用进城了,要比预期要简单一些。
简直是天都在帮他。
能成功炸毁灵石矿的概率很大,现在,他就只担心问天城外的魔气了。
问天城。
城外的黑雾变淡了。
虽然肉眼看不出太大变化,但修仙者五感要比凡人好上太多,恐怕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怎么办?要叫小商仙师回来吗?”
闻非摇了摇头,还没到必须叫商云踱回来的程度,“再等一会儿。”
大半个时辰后,外面的黑雾似乎没有产生新的变化,城外的修仙者暂时还没有特别的反应,似乎也还在观望试探,闻非回头。
不必再等了。
站在他身后的众人马上懂了他的意思,“我们准备好了。”
闻非:“……拜托了。”
商云踱才跑到高处推测完矿脉周围的封印类型,便惊讶地望见突然出现的十二人,怎么还多了一个?!
而且比预计的时间早,早了很多。
一直给闻非推轮椅的年轻人道:“闻先生说以防万一,让我也来,若是用不到我,就由我来替您传信,您不必回城了,直接去下一处,我会再带下一队与您会合。”
商云踱一时有些懵,这和闻非先前和他商量的不一样啊!“……是城里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年轻人如实交代,“城外的黑雾变淡了些,不过闻先生说黑雾散去了也没事,他有办法能拖住外面那些人。”
“什……”商云踱下意识便想问,什么办法,可既然闻非先前不告诉他,想来现在他知道了也没法阻拦了。
他改口问:“闻先生会有危险吗?”
年轻人摇摇头:“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先生说,您往返太多次可能会被注意到,所以还是……”
商云踱点头,覆海旗、坤泽灯、曜日弓全在他身上,即便闻非想改主意直接在城内炸灵石库也炸不了的,而且闻非考虑得对,问天城内进出凡人兴许不会被特别注意,但黑雾已经有了变化,城外的修仙者一定会比平时更注意里面,他再进进出出,说不定会被某个神识敏锐的修仙者发现。
商云踱:“他能拖延多久?”
年轻人:“可能三天,也可能五天,小商仙师……”
他望着商云踱,欲言又止,“咱们,咱们要尽量快一些。”
“嗯……”
三五天……
三五天就三五天吧!
有传送令在,三五天也够干许多事了。
“走!”
商云踱带他们藏到附近山林内,自己先跑到之前看好的位置试防御阵。
果然,和他观测到的差不多,这阵法稍有破坏马上就会产生变化,以灵气一碰马上就会被发现,但这毕竟是野外,周围有野兽,尤其是鸟,所以第一层的阵法是允许一定程度的误触的。
只要控制好力气,控制好不用灵力,让阵法误以为是鸟兽不小心撞上来了,就有空子可钻。
第二层则更麻烦一些,但依旧可以利用阵法交错叠加造成的灵气运转不稳来找空隙,等待灵气最薄时潜进去。
而矿洞的核心在第三层内,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瑕疵,入口也只有一处,想进去就得硬闯,以他现在的水平,暂时还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想带着人成功闯入第三层且不被发现。
但潜入进第二层应当不难。
商云踱没直接往核心区去,而是在距离防御阵法边界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地方选好位置纯靠体术开凿了一个小山洞。
他小心地控制着力气,尽量不让山体晃动,更不使用一点儿灵力。
修仙者太过依赖灵力,只要一点儿灵力不用,不光阵法不会被启动,守卫也很难发现他。
果然,他已经挖到防御阵法第一层外了,依旧没任何人发现。
他一边盯着罗盘,一边小心地盯着阵法变换的空档,用在逍遥宗学会的潜入法术顺利闯进第一层。
安全。
接着,第二层。
第二层用了更久的时间,他足足用了三个多时辰,终于把通道挖到了第三层外。
这里土层、岩石已经很少,大片的灵石在头顶、脚下发着灵石特有的幽光。
此地宗门开采灵石的通道离他所在位置不远,透过灵石依稀能看到一点儿光。
不知是发光法器还是火把。
里面似乎有人,但不多。
商云踱思索片刻,悄悄退出来,先到另一边埋了几张爆火符,再去山林内接人。
没有光,也没有正常的路,所有人摸黑往前,即便商云踱已经尽量挖平整了,可大家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要尽量轻,不能发出声响,哪怕被撞到了,被石头刮破了割伤了,也没一个人吭声。
商云踱带路走在前面,闻到血的气味,才注意到似乎有人受伤了。
但不能点火把,也不能停下来包扎伤口,停留得越久,他们就越可能暴露,而且,他们本就是来送死的人。
等眼前开始出现光时,那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第273章 无稽之谈
商云踱将人一个一个拉过他们看不到的防御阵,每个被他拉过来的人,都紧贴着他的胸膛挤过去往前走。
眼前终于开始出现零碎的光,萤火一般,只能照亮一节手指,一只眼睛,然后,光越来越多,灵石微弱的光能照亮他们一只脚,一条胳膊,和大半张脸。
紧张,恐惧,又无畏。
商云踱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因为紧张而失控的细微抽动。
原来害怕和不怕是可以在一张脸上共生的。
窄窄的山洞到了尽头。
没有路了。
商云踱停下,面对十二双或陌生或熟悉的眼睛。
他们眼中的恐惧与决绝也变得更清晰。
没有人是全然不怕死的。
他们朝他僵硬地笑笑,点点头,或坦然,或忐忑,或紧绷,等待着他的号令。
商云踱启动了藏在外面的爆火符。
巨大的爆炸声动摇了防御阵,更惊动了附近的看守。
更多人出去了。
矿洞内只剩下极少开采灵石和依旧坚守岗位在看守的修士。
商云踱取出曜日弓,并不起眼的黄铜弓在微薄的光中显得更加陈旧古朴,他将弓递到排在最前,年龄最大的老者手中。
其实并不算老,大概只有四十多岁,却已头发花白,牙齿都不再齐全的“老人”朝他笑了笑,满是茧子的手握住曜日弓,向身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都别害怕,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
他们用自己准备好的锋利石刀割破了手掌。
曜日弓被高高举起,血将弓点亮。
商云踱念着闻非教他的古老咒语,心脏失控地跳。
弓满,箭成。
十一人,还是十一人。
举着手掌,握着石刀,随时准备割破手掌的年轻人被他前方的人用力推开。
这次他不用死了。
他摔坐在地上望着同伴,眼泪忽地涌上来。
商云踱取出旗与琴。
狭小的空间内不足以将巨大的旌旗扬起。
他们已经不用再顾忌会不会被发现,商云踱一拳打到一旁的石墙,灵石碎裂,旌旗摇曳,琴声悠扬。
传说中,坤泽灯是可以许愿的法宝。
但在商云踱看来,曜日弓才是真正用来许愿的法宝。
想要弓箭成型,就必须所有人心愿一致,这样,他们的神魂才能将箭带向同一个地方。
察觉到不对赶回来的修仙者忽地感到一阵奇怪的摇晃。
沉闷近乎无声的摇晃中,他们忽地看见一点红色,红点所到之处,灵气便如火山喷发,山呼海啸一般掀起滔天的飓风,整座山掀翻爆炸。
山石崩摧,防御阵碎裂,赶回的修士们根本来不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修为高低,悉数被喷薄的灵风掀飞。
位于矿脉两端的两座城池警铃大作,地面塌陷,高楼倾倒,墙体断裂。
惊恐尖叫声中,两城修士尽数飞出来,盯着两城之间一片狼藉倾塌,再也没了的起伏的山峦目瞪口呆。
坐镇城中的元婴修士目眦欲裂:“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人能不动声色地将整座灵石山炸成这样!!!
“谁?!是谁?!谁做的?!!”
可惜没人能回答。
同样被灵风掀飞的商云踱也只来得及带走落在最后的年轻人。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将被碎石擦出一头血的年轻人放下,“你没事吧?”
年轻人盯着眼前的废墟还回不过神来,直到商云踱将丹药塞到他嘴边了,他才赶紧摇摇头,“没事!”
商云踱:“……”
没事什么啊,一头的血,若不是他拽得及时,脑袋都没了。
他都多亏有琴及时挡了一下,即便如此,灵气风浪还是撞得他全身的伤都重新复发。
商云踱也默默吃了几颗丹药,上次见到类似的场面还是在灵犀谷时……
不知这次矿洞内还有多少人活着,多少人已经死了。
他收起似乎短了几寸的覆海旗,伸手接住眼前飘飞如粉尘的灵石碎屑,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十一人中为首的老者死前最后的声音。
犹如背诵。
也发自肺腑的声音。
“将这里的灵石全都炸成齑粉,一块儿都不要剩。”
商云踱攥紧了手心,原本,他打算至少将他们的尸首回去的,可他没能做到。
“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第二处依旧是闻非选的,可惜灵石矿脉并没在闻非猜测的两处,而是交汇在宗门腹地之内,他们进不去,商云踱也没想贸然进去。
有了第一次经验,商云踱根本就没想再像第一次那样仔细做什么潜入。
无论是他还是闻非,似乎都低估了曜日弓的威力,他们根本就没必要走那么近,只要能找到灵石矿脉的位置就好。
确定好灵石矿脉走势之后,商云踱只挖了个方便藏身的地洞便让送信的年轻人回去,等待新一队到来。
此时正值深夜,他独自坐在自己挖的坑里看手中的旗。
覆海旗果然变短了一截。
那些宗门修士似乎没人注意到他手中的旗,也还没想到他们和问天城有关,如果抓紧时间,说不定在被发现之前,能比预期炸掉更多的灵石矿脉。
只是这次的矿脉比先前的更大,拥有这条矿脉的宗门实力也更强。
不知曜日弓从这里释放,能不能将矿脉核心全部炸毁。
思来想去,商云踱又吞了两粒止痛的丹药,起身再次沿着矿脉方向开始向前挖,一直挖到灵石出现。
“嗯?”
“又有偷灵石的?”
“这些散修可真……什么声音?”
“……钟?”
巨大的钟声响彻夜空,宗门内,深夜被惊醒的弟子们纷纷飞出来望着堪堪卡在他们山门外,悬挂空中,响个不停的大钟。
“???”
“是什么人在斗法吗?”
这法宝也太吵人了点儿吧?!
而且大半夜的选在他们山门前打,真不是在挑衅吗?
果然,执法长老出来了。
看热闹的众弟子连忙相让,然而不等他们跟去看热闹,地下忽然摇动起来。
地动?
“不好!”
同样被钟声震出来的两名元婴长老脸色突变,法宝瞬出,将还没回过神的弟子笼于其内,那些没来得及被法宝护住的弟子们已经断线风筝般被强烈的灵气风浪掀飞吹远,撞得人事不知。
宗门内惊叫声、塌陷声不绝,灵石宝库犹如炸膛的火炉,四面八方炸出窟窿,碎石砖瓦飞得到处都是,亭台楼阁或被殃及,或在地动中塌陷,连宗门最高处的悬塔都歪了几分,悬挂其上的铜铃晃得叮当作响,门内各式法阵闪动不停。
离灵石宝库近的弟子更是倒霉,一个个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又被炸出的碎石砸得抱头鼠窜,一劫未完新劫至,一个个扔出法宝又躲又飞,满宗望去,竟然没一处是全然安稳的!
低阶弟子们一阵后怕,若非提前被钟声惊醒,在睡梦中、入定时忽遭此种变故,即便躲得开乱石也躲不开灵风,挡下了灵风突然之间搞不好也会气乱神惊走火入魔。
难道鸣钟的人和毁坏灵石库的是对手吗?
“竖子!休走!”
不同于弄不清情况,这会儿还回不过神来低阶弟子,两名元婴长老已经发现了变故源头,朝着藏在宗门外,同样受到波及,头顶洞顶被炸飞了的商云踱飞掠而来。
“走!”商云踱卷起地上的尸首,收走净台钟,拽着还发懵的年轻人,以最快速度启动传送令牌。
长刀擦着他们的发丝,刀风切断了商云踱蒙着眼睛的布条,银白的发丝翻飞,七煞离火燃烧着空中如尘的灵石,卷住眼前的刀,商云踱抬头瞪着逼近的两人。
两名元婴期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也猛地一怔。
“妖族?!”
商云踱带着吓呆的年轻人已经没了身影。
两名元婴面面相觑。
“竖瞳?”
“嗯,金色的竖瞳。”
“……”
真的是妖族。
即便有人修炼奇怪的法术将瞳色炼成了金色,也绝不可能将瞳孔炼成竖瞳。
一人道:“可他修为似乎是筑基期?”
另一人摇摇头。
只有化形期才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许多化形期都做不到离他两个这么近的距离还能掩藏住妖气。
可妖族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又为什么跑到他们宗门来?
他们可不同于分界山附近那些常与妖族打交道的宗门,自从分界以来,就再没和妖族有过什么恩怨瓜葛了。
若是为了盗宝,他们第一时间便将镇宗之宝收走了,宝库似乎也没出现异动。
难道就是为了灵石?
两人望着脚下的废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该去问天城吗?
不该冲着空屿来吗?
不去盗法宝,跑他们宗门做什么?!
“先去看看损失吧。”
藏宝库的法宝没有丢失,也没有任何损坏。
但仔细查看过灵石宝库和宗门两处灵石矿脉后,连元婴期也差点儿当场吐血。
一块灵石都没了!!!
妖族想做什么?
妖族到底想做什么?!
妖族潜入人族腹地专毁灵石矿脉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传播。
不过两日,问天城外已经得到了消息。
各宗修士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妖族?专毁灵石矿脉?无稽之谈!”
妖族怎么过的分界山?
今日不同往日,所有化神期可全在分界山呢,怎么可能放任妖族潜进来?
何况什么将整条灵石矿脉化为齑粉,简直是笑话,除非化神期,谁能无声无息潜入一宗将整个灵石矿脉全毁了?
天下化神期总共就那些,互相谁都瞒不了行踪,再说,他们毁坏灵石矿脉做什么?
修为到了化神期,眼里哪还有什么灵石?
怎么听怎么像假的,假得犹如笑话。
一人笑道:“这不是谁看着问天城内快坚持不住了,故意编个假消息想将咱们引开吧?”
众人大笑。
相比什么妖族跑来人族腹地不寻仇、不盗宝,专毁矿脉,还是这种推测听上去更合理一些。
否则,妖族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问天城外黑雾开始变薄时来了呢?
总不能是城内那些凡人还和妖族有瓜葛吧?
再说了,谁家宗门没有护灵法阵?
若真叫几个妖修闯进去,还被悄无声息地端了老窝,那便活该被全天下宗门嘲笑,连宗门都守不住,还能守住什么法宝?
几日后,听到自家宗门矿脉也被毁了的元婴期们:“……”
第274章 策略
“够了吗?”
“够了够了!”半条河都快干了!
商云踱收起储水袋,他的送死搭子眼睛亮得可怕。
“……”
他服了。
“你怎么不早说?”
也怪他,要不发现这傻小子渴到偷偷在石头上舔水喝,他都忘了问天城已经没有水源了。
“闻先生说不要告诉你……”年轻人挠挠头,憨憨地笑,“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那么一个小东西,竟然能装半条河的水。
他没想到,闻非同样也没想到,甚至打算等城内水源耗尽时,独自去和城外的修仙者谈判,再借着谈判,继续拖延,将他们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
商云踱的及时水,当真把闻非也惊了一跳。
“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宝。”
商云踱说不出话。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闻非真的是个凡人。
哪怕他懂覆海旗、曜日弓怎么用,会几乎失传的古咒语,还学会了修改如今已经失传的传送令,知道许多只有高阶修士乃至元婴期才知道的修仙界秘密,甚至做了真能撼动修仙界的计划,可他还是个凡人。
短短三十多年,即便聪慧如闻非,也不能像真正的修仙者一样从易到难,按部就班,好好学习修仙界的一切。
他一直在压榨自己,揠苗助长,却依旧没有足够的精力与时间去学推翻修仙界之外的东西。
所以他不会知道这种不常见,但其实不算太高阶的东西。
于是为了一点儿水,为了不影响整个计划,还准备把自己搭上。
商云踱琢磨着措辞,解释道:“这个确实不太常见,也很少有人用这个。书上一般是不写的,不知道很正常,很多人都不知道,若不是先前我和我的道侣去了趟无尽沙洲,需要提前储备水,我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宝,也是赶巧了。”
闻非:“无尽沙洲?”
商云踱:“嗯,无尽沙洲就是……”
闻非:“我知道那里,据说那里没有灵气。”
商云踱:“嗯,几乎没有,还很干很缺水。”
闻非:“所以那里没有修仙者,但凡人能在那生活……”
商云踱点头:“嗯。”
闻非:“真的有凡人在那儿生活。”
商云踱:“啊?有啊,有的。”
闻非笑道:“你看,人可以在没有修仙者的世界生活。”
商云踱:“……闻先生,你从书上看到了无尽沙洲吗?”
闻非:“嗯,我小时候第一次读到无尽沙洲时震撼极了,尽管书上对那里尽是批判,说那里生活的都是野人,说那里是诅咒之地,是块儿连妖兽都不屑去的地方,可我看到的却是,原来世上竟有没有修仙者也没有妖族的地方,并且,依旧有人在那样的不毛之地好好活着。”
商云踱:“……”
他也震撼地望着闻非。
莫名地想到,脱口而出:“难道无尽沙洲就是你最早想到推翻修仙界的灵感吗?”
闻非:“说不定。”
他很早就没了父亲,所以就将父亲和爷爷留下的书全都看了。
然后知道,世界很大,不只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更不是听到的模样。
问天城的高塔不是仙人的宫殿。
住在城中的仙人也不过是梦想成仙的修仙者罢了。
他们每天仰望的问天城,最初的奠基者,也有他们这些生活在城外的凡人的先祖。
问天城属于所有人族,而不是某些修仙者。
商云踱呆呆地想,这算一种传承吗?
他不知道。
这毕竟和宗门师徒代代相传的传承不同。
可发生过的,就像植物结出了果子,果肉干涸,种子不知会被大风吹向哪里,也许九成都会死掉,但某一颗,会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
“无尽沙洲不是不毛之地,更不是诅咒之地,那儿很好,只是生活很艰苦,再说灵石矿脉是怎么分布的和他们又没关系。”凭什么霸占着享受着灵石和丰富的灵气,就高高在上说那种风凉话。
难道灵气、灵石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吗?挥霍浪费资源还差不多。
闻非失笑。
没有灵气,没有修仙者,没有妖兽便是诅咒吗?他不觉得,反倒觉得对他们这些凡人而言,有这些才是诅咒。
就像这里。
水中毒不解,问天城早晚变成真正的不毛之地。
商云踱也盯着正在喜气洋洋排队打水的人群,想了想,还是道:“闻先生,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是吧?虽然我不是凡人,呃,好像也不算人了?嗯……主观上,我觉得我还是人的。”
闻非失笑:“嗯,我们是朋友。”
商云踱马上就理直气壮了:“既然如此,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商量一下,我先声明啊,我没你们聪明,想问题没你们周全,也做不到一个脑袋想好多事,你不提醒我,我真会忘的,但下次再遇到缺水这种事,你要跟我商量一下,我可能也解决不了什么……”虽然他是丹修,但真解不了水中的毒。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帮得上却没帮,我也是会有点儿伤心有点儿生气的。”
他又看了一眼排队处脸脏脏嘴干干的大人孩子,“况且送水回来对我来说也不难,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就是每个人擅长不一样嘛,一起商量,说不定我也有办法对吧。”
闻非:“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
商云踱:“过去了过去了,你也赶紧喝水去吧。”
闻非摇摇头:“不,我不能喝。”
商云踱:“为什么?!”
闻非笑道:“我还要和那些修仙者谈判。”
商云踱疑惑:“还谈什么?”
闻非:“他们知道城中河水有毒,我们已经没水可喝了,若我们一直不渴,他们就会猜到有人在帮我们。”
而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修仙者。
商云踱:“知道就知道了,他们又不知道是谁。”
闻非摇摇头。
这种法宝或许不算高级,但正如商云踱所说,定然不常见。
越是不常见的就越容易留下蛛丝马迹,他们用得越多,商云踱就越有可能被发现。
何况即便是有这样的法宝在,想要保证全城人有水可喝有水可用也是办不到的,商云踱必须隔几天就重新送一次水回来,一旦引起怀疑,外面的修仙者说不定会派人监视附近的水域,就像他不知道商云踱有这样的法宝,商云踱同样不知道那些人手中有什么法宝,万一有特殊的法宝或功法能追到他的行踪,即便手握覆海旗、坤泽灯,商云踱独自一人面对数量庞大的修仙者,依旧很危险。
他不能让商云踱去冒这种无谓的险。
闻非没多解释,只笑道:“小商仙师,这是我的策略。”
商云踱:“……”
闻非:“你也可以将城外的黑雾收走一些了,我要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继续使用覆海旗了。”
商云踱:“……那你也能稍微喝一点儿水呀。”
闻非摇摇头:“那样是骗不过修仙者的。”
商云踱:“可就算城里没水了,大家也不可能把首领渴死啊!你是不是怕嘴唇接触到水不逼真?没事,我有办法!”
他跑去找了节细竹竿,捅穿了竹节变成吸管,“用这个喝,你从这边吸,另一边放水里就行了。”
默默听的几人眼睛都亮了:“不错,还是小商仙师有办法!”
商云踱:“嗯嗯!别人都没事,就你快渴死了他们不会信的。”
另外几人一听,“有道理,那我也不喝了。”
商云踱:“……”
还是喝点儿吧!
他给每个人都发了吸管,短暂放松后,商云踱装足了传送用的灵石,又该去搞破坏了。
闻非问:“小商仙师,你要休息一会儿吗?”
商云踱摇摇头,他也想趁着那些宗门还没搞清状况前赶紧炸,回头等他们反应过来,化神期也回来了,可就该逃命跑路了。
虽然暴露妖族身份是误打误撞的巧合,但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出乎意料的效果,既然他们误会他是妖族,商云踱干脆每次都故意泄漏一点点妖气,若有若无,让他们猜去。
只是如今附近各个宗门多少都有了防备,越来越不好潜入了。
每次炸完后,他也越来越难逃掉。
净台钟他已经不敢再往外拿了,反正他们已经足够警醒,不必他提醒,那些修仙者也能在地动第一时间躲开灵气风浪。
两日后,妖族潜入人族腹地四处捣乱的消息也传到了分界山。
对此,妖族自然是不认的,咬定了这就是人族故意编来诽谤的谎话。
什么盗灵石,他们妖族没有灵石吗?!
人族编这种谎话,就是为了阻止他们去夺覆海旗、坤泽灯。
“妖族真跑到问天城附近了?”
“怎么可能!结界都开了,化神期也在呢。”
“可……”
“除非是早就潜过去的,而且是从别处偷偷潜入的,反正不可能从咱们太元宗地盘过去。”
“……”
“怎么了?”抱剑巡逻的弟子顺着师兄的目光往上望,望向瑶光峰的皑皑白雪。
“你说住到瑶光峰的到底是谁啊?”
“……听说是个筑基期。”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然奇怪,那儿可是禁地!”
瑶光峰是太元宗第一高峰,平日根本就不许人上去。
“你见过吗?”
“没有。”
“我还听说是太上大长老亲自送上去的。”
“不可能!我师父都结丹了也没见过他老人家。”
裴玠站在山巅听完了热闹,问道:“太上大长老不去阻拦妖族,守卫人族安危,整日在这儿与我下棋,不要紧吗?”
裴恪盯着棋盘笑了笑,“暂时还不需要我。”
裴玠:“哦?怎么,人族占了上风?是妖族那几个老怪物终于老到快死了吗?”
裴恪放下棋子笑道:“可惜,还没有。”
裴玠思索片刻,也笑了:“原来如此,你们请了妖族那只老龟占卜么?”
裴恪:“事关空屿的假消息太多了。”
若覆海旗、坤泽灯真出世便罢了,若是假的,这些化神期哪愿意为了件假货打生打死呢?
裴玠失笑,“不怕那只老龟诓你们?”
裴恪:“他们也找了其他人占卜。”
虽占卜不出覆海旗、坤泽灯所在与真假,却能占卜妖族有没有撒谎。
裴玠淡然坐下,持子落下。
裴恪捏起一子放下,一语双关:“……你似乎并不着急。”
轮到裴玠,他淡然摆下一子:“我和你同辈,按照年龄和辈分,我也是太上长老,人年长了总会生出几分耐性。”
裴恪:“昨日切磋时,你的剑招可不是这么说的。”杀气腾腾,锋芒毕露,比从前过招更狠厉果决。
裴玠:“呵,我为什么要急,我急你就让我去杀了裴桑吗?”
裴恪:“……”
裴玠:“只以我作饵没有用,你天天来找我也没用,裴桑没这么蠢,只要你这位太上大长老还在太元宗,他敢派谁来找我?”
裴恪正欲说什么,忽地顿住了。
裴玠抬眸,“有消息了?”
裴恪收回神识:“覆海旗、坤泽灯是真的,但……不在问天城内。”
第275章 玄山钺
裴玠微顿:“要动真格了。”
裴恪没动。
裴玠:“怎么,你也不急?覆海旗、坤泽灯不在问天城对人族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们一时半会儿破不了问天城的防御大阵,但分界山如今的结界可拦不住化神期,你再不快点儿过去,到晚了可要输的。”
说话间,各峰的听风铃悉数响动。
裴玠:“第二道结界了。我若是你,就将玄山钺从湖底提出来,再联络分界山所有宗门共同御敌。”
裴恪:“原来你回来是为了这个。”
裴玠将手中棋子扔回棋盒中:“随你怎么想,是又如何?若不然你再找几条链子把我绑在这儿,或者干脆和我的分身一起捆到玄山钺上。”
裴恪:“那时用玄山钺是迫不得已。”
裴玠悠然问:“现在呢?继续用玄山钺锁着我的分身,还是用来阻挡越界的妖族,或者直接杀了我永绝后患,你已经是化神期了,没有玄山钺一样能杀了我。”
裴恪:“我从未想杀你,当初用玄山钺是因为你的分身是妖……”
裴玠:“我现在也是妖。”
裴恪摇头:“不,你是人族。”
裴玠将手中棋子扔回棋盒,“当初若不是你用玄山钺,我早就杀了裴桑了,选吧,大长老,镇压我,还是阻拦妖族过分界山。”
裴恪没得选。
他叹气问:“你早知道覆海旗和坤泽灯是真的。”
裴玠:“空屿找来之前不知道。”
裴恪:“你选道侣,是为了坤泽灯吗?”
裴玠:“你觉得是就是。”
裴恪:“……”
裴玠:“坤泽灯无定型,没人认识,空屿找上门之前,他也不知道。买来前那只是个摆件,买它是因为小孩子没见识觉得好玩,我都不认识,他当然更不认识,也不知道坤泽灯该怎么用,走之前我教了他一点儿自保手段,包括放弃坤泽灯来保命。你们最好期盼一下坤泽灯和覆海旗现在落到了好人手里。”
裴恪:“阿玠,你从前从不撒谎。”
裴玠:“没骗过你吗?”
裴恪摇摇头。
裴玠:“那你挑着信吧。”
裴恪笑了笑。
外面的铃声响声更大。
裴恪不得不走了:“妖族会趁机过分界山吗?”
裴玠:“这就要看你们了。”
若是有机可乘,自然会来。
若没机会可乘,就不会来。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从来没绝过吞下分界山另一边的心思。
若是化神期们实力相当,双方自然会克制守诺,不越界不过山。
若是他们打成了一边倒,那么占优的一方自然也不会客气。
裴玠:“你们前脚输,后脚妖族就会过境,这些年妖族虽然内战不断,但妖王的号召力还在,只要没了化神期的顾虑,不用一个月,妖族联军便能抵达分界山,人族除了你们几个化神期,元婴期没有谁能像妖王一样服众,到时,联盟难成,盘算不断,各大宗门各自为战,不知会不会再上演一次死守问天城,又有没有人能像问天城的初代城主一样一呼百应,成为整个人族的灵魂领袖。哦,说来问天城那位凡人首领倒是有这份气质,难怪空屿藏在旗里潜伏了这么多年竟然愿意被一个凡人握在手里。”
裴恪:“你怀疑空屿的目的是两族再战?”
裴玠:“空屿是魔修,你没去查一查魔修如何修炼吗?”
空屿不是商云踱那傻小子,哪会到处给人弹琴哄人开心。
他要的不是别人的感激,而是恐惧。
他不想让别人幸福开心,那些太麻烦了,恐惧却很直接。
既然这些能产生魔气,还有什么比战乱带来的死亡、绝望、恐惧更多呢?
已经失踪了差不多三千年,若诱惑不够大,他为何要出来?
按时间推算秽霜活跃时虽然是分界之战前,可那时两族应当已经在混战了,遍及整个修仙界的死亡足以将覆海旗和坤泽灯滋养成天下名器。
铃声急催,裴恪没再耽搁,“这局棋等我回来再继续吧,阿玠,我回来前,你还要继续留在这儿。”
裴玠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能想到的,裴恪自然也想得明白。
即便化神期没有打成一边倒,妖族依旧可能会来,两族之战也很可能会开。
指望化神期为了人族以死相搏并不现实,他们只想飞升,只要他们达成某种妥协,人族也好,妖族也好,谁也不插手后辈的事,分界山已破的结界就拦不住妖族大军,玄山钺必须取出来。
裴玠站在山巅,望向山谷间平静无波犹如宝石的碧蓝湖泊。
裴恪飞悬湖面之上,从如今的宗主手中取过宗主法令,施法将太元宗真正的基石,玄山钺从湖底地宫取了出来。
青铜色如金如石锈迹斑斑的玄山钺缓缓出水,如巨人出浴,湖水与链锁沿着兽纹雷纹滑落,钺身上两个大孔犹如巨兽眼睛,圆溜溜瞪着太元宗诸峰弟子,并不锋利的钺刃出水,却泛起森森寒光。
“那就是玄山钺?镇宗之宝玄山钺?”太元宗众弟子忍不住发出呢喃,“原来是真的呀……”
原来他们太元宗真的有玄山钺。
裴玠轻笑。
他活到如今也只见过玄山钺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他第一次复活后回太元宗杀裴桑,被这件他也以为只是传说的镇宗之宝锁住分身困在湖底。
束于钺上的最后一根锁链脱落回水,分身的心跳声骤然清晰,藏于体内的寒霜剑嗡鸣欲动,裴玠轻轻勾起一点嘴角,直勾勾对上裴恪望来的眼神,挑衅地扬了扬眉。
知道他回来目的就是分身又如何?
妖族蠢蠢欲动,裴恪分身不暇,太元宗早已式微,只有玄山钺能替他守太元宗替他镇守分界山。
裴恪收回目光,以宗主令开阵,连七峰化柄,巨大的玄山钺飞跃而起,嵌入天玑、天璇两峰之间,与山化为一体,光芒闪烁,隐没了踪影。
裴恪收起令牌,转身将瑶光峰上层层禁制接连打开,亲自在山巅之外设下九层阵来。
浩大的阵势将围观玄山钺的众弟子看得一怔。
这是……九重锁灵阵?
还开了防御阵?
众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防守的、困敌的全开了?
这到底是怕山上的人下来,还是怕有人上山?
七峰间鸣动的铃声更响,裴恪将宗主令交还如今的宗主,“我离开后不准任何人踏入瑶光峰顶。”
宗主躬身:“是,师祖。”
不待起身,他忽然听到裴恪传音:“妖族越界玄山钺会自启,若事态失控,便去瑶光峰顶求援。”
宗主怔了怔,“是。”
裴玠也听到裴恪传音:“阿玠,以筑基期越阶金丹期强取分身你必遭反噬,玄山钺感到妖气不分敌我,不要贸动。”
裴玠嗤笑一声,转身回了洞府。
裴恪暗叹。
裴玠没有吃了便能结丹的丹药。
否则以他的性格,早就结丹强行夺分身了。
以筑基期强行提升修为至金丹期,他只能坚持三刻,三刻是打不开九层束缚法阵的。
但裴玠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惧怕反噬。
裴恪想不到裴玠会怎么做,嘱咐道:“若湖底妖兽脱逃,不必等玄山钺自启,马上用宗主令驱动玄山钺和湖底的封印阵。”
宗主:“是。”
裴玠听到他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警告轻笑了一声,斟酒自饮。
这是商云踱乱塞给他的灵酒中最后一壶了。
若覆海旗、坤泽灯不在问天城内,那么他的小傻子应当已经成功了。
无法确定消息真假前,化神期不会动真格。
既然那只惜命的老龟耗费精血占卜了,想来他已经寿数无多,志在必得了,恐怕会比预期更快打出结果。
他这边也差不多该动了。
裴玠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起,这局棋早没了继续下的意义。
他重新摆起棋谱,直到落在瑶光峰的神识彻底消失干净。
裴玠将最后一杯残酒饮尽,抚了抚衣摆起身。
分隔了千年,裴恪已经不了解他了。
他和商云踱契约未解,怎么可能冒着反噬而死的危险强行突破境界。
这九层阵变幻无穷确实难破,可他日日与商云踱同修,虽不能像商云踱一样直接看出阵眼,但天长日久,也学了一点儿辨别阵眼的窍门。
何况……
裴玠取出为进无尽沙洲炼制的小罗盘。
如今另一枚小罗盘就在裴狩身上,已经许久未曾变过位置了。
变幻再复杂的阵法又如何,太元宗的阵法他哪个不知哪个不懂?有方向,有时间,能困住他几时?
裴玠耗费大半夜时间离开瑶光峰,连一个看守阵法的守卫都没惊动。
他披上幻色蜥做的薄纱,又凝出一层水甲来覆到薄纱上,加之商云踱从无尽之海学来的隐匿术大摇大摆穿过巡视的弟子,直奔天权峰下。
海族的法术非常有趣,可惜多是水属性,商云踱只有火灵根,根本用不好,可为了教他,还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学了许多年。
这种以水为甲的隐匿术小海族们学来是玩捉迷藏,成年后则是暗杀术,隐匿之强裴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惜他不是海族,陆上也不比海中,用不到商云踱所说那般像化成海水一般藏于水中。
不过陆上有陆上的隐藏之法,水甲叠加上从前缝制的幻色蜥纱,效果意外不错,只是幻色蜥还是低阶了些,隐藏筑基期已是极限。
而太元宗还恰好习惯以结丹来划分弟子境界,裴恪布置来防备他的人也好,阵也好,法宝也好,也全都认为他一定会到金丹期后才会回来,大多还集中在湖边,稍稍绕行,他们便对他的筑基期修为视而不见。
裴玠顺利走到天权峰,又顺利进了地牢,顺利站到关押裴狩的地牢前。
裴狩看见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第276章 地牢
“师兄?!”裴狩当即便被气笑了,“哈,裴恪不收你的剑不收你的储物袋让你住在自己洞府,还让你满宗乱走?!”
裴玠:“……”
他无语地瞪了裴狩一眼:“……呵。”
裴狩:“什么意思?!你……难道你是自己过来的?!”
裴玠:“不然呢?”
裴狩呆了呆:“我还当他要给你恢复玉衡神君身份,让你与他同起同坐,当太元宗的太上二长老了呢。”
裴玠:“怎么当,鬼修,还是死而复生?活人乱炼分魂术,你将脑子也炼傻了吗。”
裴狩:“那些哪里轮得到我管,师兄,你怎么溜到这儿来的?教我。”
裴玠取出一枚小巧的灵宝钥匙晃了晃。
裴狩:“他连这个都没收走?!”
裴玠:“收走又如何,我不能再做一个吗?”
裴狩:“……”
裴玠低头给他开锁:“我没被发现,是因为太元宗的巡逻的习惯这么多年都没变,哎,地牢的锁也没换,你就被这锁关了这么多天?”
裴狩:“……哼。”
裴玠:“我不是教过你怎么开锁吗?”
“我又不是你,但师兄你未免开得太顺手了吧?”虽然从前一起出去历练时开锁解阵都是裴玠来做,可这也太顺了,“哎呀,瞧我,差点儿忘了,地牢的锁是你做的。”
说来宗内确实没有能困住裴玠的地方。
他们小时候还爱到处玩时裴玠便想去哪儿去哪儿,后来精于炼器,阵法也越来越好,开始给太元宗修缮东西,没进过禁地也只是因为对宗门规则的尊重,并不是进不去。再之后,便独居瑶光峰顶,平日甚少下山,不是独自出去,就是闭关修炼,几乎不在宗门内走动了。
“哎,难怪大师兄不将你锁在地牢。”锁都是他做的,自然锁不住人。
裴玠:“我教过你。”
裴狩:“呃,太复杂,这锁似乎又被改过。”
裴玠懒得揭穿他:“是被改过,又没什么大变化,太元宗后辈中还是没有擅长炼器的。”
裴狩:“……”
这锁最初是他们一起被困在一处古秘境时遇见的,裴玠自己都被困了好几天才学会,回来后学以致用,改得更复杂了,哪个后辈敢乱改?
他点点头,做出认同的模样:“不错,也没擅长炼丹的。”
裴玠:“好了,下次自己能逃别等着我来。”
裴狩:“我又不是你。”
裴玠:“是你自己没想逃。”
裴狩:“你信不信我门都没走出去就会被大师兄重新抓回来,那还逃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裴玠:“你说我要做什么?”
裴狩慢慢瞪大眼睛:“……现在?以现在的修为?”
裴玠:“裴桑在哪?”
“呵呵……呵呵呵……”裴狩收回才迈出一步的脚,重新退回牢房,“师兄,你是不是疯了?以你现在的修为,想去杀师父?哎,师兄啊,你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坐牢和我一样吗?一直在低阶修为打转的只有你一个人,说不定他现在都是元婴后期了,你怎么杀?你不清楚筑基后期和元婴后期的区别吗?要送死你自己去,我不去。”
裴玠:“我只是问你他在哪儿。”
裴狩:“我不知道。若是我告诉你让你去送死,裴恪回来拿我兴师问罪怎么办?”
裴玠琢磨着他的话:“和你不一样,那便不是地牢了,不是地牢的地牢……天枢峰下师祖闭关用的密室吗?”
裴狩:“……呵,我可什么都没说。”
裴玠:“你去把外面的守卫引开。”
裴狩摇头:“哪儿?天枢峰外面?师兄,我只是个分魂而已,修为才勉强等同元婴期,练成这样很辛苦的,你和那狼心狗肺的小子才杀了我一个分魂,又要坑死我一次吗?不去,死了可是很疼的,没有寄魂木再养一个分魂不知道要多少年,寄魂木在你身上吧?你把寄魂木还给我,我就陪你去。”
裴玠:“不可能。”
裴狩:“哦,那你自己去吧,那儿根本没守卫,你自己去就行了。”
裴玠看了他一眼。
裴狩将视线从他的储物袋上挪开,“我就看看,抢了我也带不走,便宜了太元宗还不如让你拿着。”
他又嘀咕了一声“明明是我的东西”自己拽门要关上,“要去你抓紧,反正我不去。”
裴玠:“晚了。”
裴狩:“嗯?!”
察觉到外面的脚步声,裴狩叹气,“你看,这就是大师兄眼皮子底下的太元宗,亏你敢回来,师兄,论胆色,我由衷地敬佩你。”
裴玠轻笑一声,退到阴影中,气息骤然消失:“交给你了。”
裴狩惊愕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骂道:“这是筑基期该会的吗裴玠?你跑来这儿就是为了把他们引到我这儿?!好歹给我件武器呀!”
来不及了。
裴狩叹气:“抓个筑基期竟然要派元婴期……太元宗什么时候藏了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元婴期?你是师父派来的,还是大师兄派来的?”
覆面的元婴期并不理会,只问:“裴玠呢?”
裴狩:“哎,裴玠、裴玠、裴玠,为什么每个人眼睛看见的是我,想的却都是裴玠?我越狱了你看不见吗?还有,你又是什么东西,裴玠也是你叫的?!”
石块儿毫无征兆,瞬间擦着面具划过,普通的石子,就来自地牢墙壁,没人看见裴狩什么时候藏的,更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出手的。
元婴期蓄力一击竟然没有一点儿痕迹,一瞬便破了他围绕周身的灵气,还割破了他的面罩。
覆面人抬手摸了下面具上渗出的血珠,“毒?”
裴狩挑眉,“看来你只擅长偷袭,不擅长躲偷袭呀,师弟,师父他老人家没告诉过你相比炼丹其实我更擅长炼毒吗?”
覆面人:“杀了他。”
激战瞬发。
天亮后,裴狩将扭曲的胳膊掰回来,再从满地的血中找了根和身体勉强匹配的腿,然后用衣服遮了遮缺了半块的胸口,踩着一地发黑的血从覆面人尸体上搜走了所有法宝和一枚通行令。
他用通行令拍了拍对方已然发乌的脸,“知道修炼分魂和分身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他凑到对方耳边,轻声道:“就是可以把身体变成储存毒药的毒囊。”
他的修为早已再难寸进,但境界比他高的元婴期照旧要死在他手下。
可惜太贵了,就炼成这么一具。
“浪费了我这么多毒,真是亏大了。”说着裴狩将对方脸上薄薄的面具扯下来,看见的是一张已经毁过的脸。
他握着面具蹲下来,仔细地盯着对方鼻梁上的旧伤。
只有米粒那么大,是整张脸上唯一称得上特点的东西。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裴狩抓着他的头发反复看他的脸,“你也是某个阿百吗?”
“师兄,看见了吗?如果当初我不逃走,师父也会把我弄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在接近,裴狩放下人,朝裴玠消失的阴影道:“该走了,回头裴恪问起来我能说人都是你杀的吗……嗯?师兄?人呢?!”
“你找到这儿来了,阿玠。”
日光照不到的地底,裴玠从石阶无声走下来。
台阶上隔着很远点着一点儿鲸油灯,昏黄的光将漆黑、潮湿又狭窄的台阶照得无比长,但石阶的尽头,却是灯火明亮,应有尽有的石室。
裴狩说得不错,同样是地下,他那里才叫地牢,而这里,可以叫作洞府。
“你似乎又学了些新的小法术,阿玠,你总是在这种捉弄人的小法术上浪费时间,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就能夺舍成功了。”裴玠取出一把椅子,压在摆放整齐的垫子上坐下,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水渍,这才抬头,跷起腿隔着牢笼望向里面。
在软榻上打坐的裴桑缓缓睁开眼睛,慈爱而温柔地望着他,一如他童年的时候。
“你变了,阿玠,师父在这儿,你不该这么坐,你该好好坐在垫子上。”
裴玠望着太元宗最强的束缚之阵,笑道:“一别多年,不变才奇怪,我变了,大师兄也变了,他是该学无情道,若不是你让他学什么无情道,他也不会用这东西关着你,可惜,境界不到家,还是愚孝了点儿,他该让你睡在石头上。”
裴桑呵呵笑着,无视裴玠的讥讽,如慈父听孩子的童言童语一般,笑得开怀,“这些不过身外之物。”
裴玠:“那你怎么不烧了?”
裴桑:“我好歹是太元宗的宗主,即便被关着,没了这些身外之物,你大师兄也会招人笑话的。”
裴玠嗤笑一声,“你住在这地底,连耗子都进不来一只,谁看得见你用什么,鬼吗?”
裴桑疑惑地望着他,失望道:“阿玠,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很苦吗,怎么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呵……处心积虑地夺舍弟子不怕有人笑话,在地牢不摆宗主的架子却怕有人笑话,还有比这更尖酸刻薄的话吗?我是不是该给你鼓掌?”裴玠真抬手缓缓给他鼓起掌来。
只是相比商云踱平时激情满满、满是热忱、发自内心、由衷赞赏的掌声,裴玠的拍子打地听来便充满讽刺。
声音当真是能表达情绪的。
裴桑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痛心道:“阿玠,你变得粗鄙了。”
裴玠失笑,掌声加快了几分,语气也带了几丝真诚,问道:“你带着裴狩虐待杀人时候比较优雅吗?”
裴桑疑惑地望着他,“杀人?阿守跟你说了什么吗?”
裴玠:“不如你来告诉我,那些所谓的蛋到底是什么,你又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孩子的?”
裴桑笑起来:“那些啊……你觉得我是在杀人?”
裴玠:“你觉得你杀的是妖?”
“当然也不是,”裴桑摇头,失望道:“他们本就不该活着,是我救了你,你才能活,阿玠。”
裴玠:“救?”
裴桑失望道:“你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个,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你怎么能和阿守一样笨拙呢?阿玠,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玠:“不急,我洗耳恭听,你派去杀我那些人,已经被裴狩杀了,不会回来打扰你说。”
“……”裴桑缓缓收起表情,叹气道,“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救了你和阿守。”
裴玠:“早了,等我杀你时再后悔也不迟。”
裴桑笑起来:“阿玠,你恨我吗?”
裴玠:“恨?谈不上,你曾经要杀了我,现在我要杀了你,很公平,有什么恨不恨的。但你似乎觉得我和裴狩不该恨你,更不该想杀你。”
他盯着裴桑的表情,也疑惑道:“你不是裴恪,难道你也觉得弑师是大逆不道,要遭天谴的事?”
裴桑:“自然,徒弟怎么能杀师父呢?”
“哈哈,哈哈哈!”裴玠笑起来,“那师父便能杀徒弟吗?”
裴桑:“当然!我们和其他师徒不同,你们是我亲手养育的啊,我们如同父子,甚至母子,天下有几个父亲像我待你一般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阿玠,我待你如同我自己的孩子,你在这世上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我,你说的第一句话,识的第一个字,学的第一个法术,都是我教的,没有我,你们早就死了,哪有机会从壳中出来,学了一身本事?你们不该报答我吗?你们的命本来就属于我。”
第277章 结丹
讲道理也是要分人的。
裴玠愿意反反复复教商云踱学了几次都学不明白的法术,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讲口诀的意思,但他已经懒得反驳裴桑的观点。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种散发着霉腐味的话激不起他任何交流欲,裴玠直接问:“那些蛋不是你做的?”
裴桑:“当然不是,师父怎么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阿玠,师父在你心中是这般的恶人吗?”
裴玠:“来历呢。”
裴桑:“那些卵是我随你师祖追杀一个邪修时,在他的洞府中发现的。那名邪修养了一只奇怪的妖兽,能先将人吞进去,再以卵生出来,你师祖杀了妖兽,让我将尸体和洞中的东西一起处理掉,当时你们全被丢在一个大坑里,和妖兽的粪便、吃剩的骨头,还有泥巴烂叶混在一起,起初我以为那是个扔尸骨的乱葬坑,可走近时才发现你们竟然还活着。”
他望着裴玠,饱含深情道:“阿玠,你知道我是如何发现你们的吗?是因为你,因为你在里面敲你的壳,你想出来,生命是多么顽强啊,你那么想活着,因为你,我才发现你们中大多竟然都是活的,可师父疾恶如仇,若是知道了自然不会留你们性命,我于心不忍,所以才将你们藏起来,养育成人。”
裴玠听笑了,“你是指替那名邪修继续起他被师祖打断的事业吗?啊……”
裴玠叹气,“养育成人竟然可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人,师父,你有过把我们当成人吗?”
裴桑:“我对你不够好吗?阿玠,若不是我,你们全都要死在那肮脏的泥坑里,是我把你们养出壳,让你们变成人的,我把你当作我最看重的弟子,从你出生起,什么都亲力亲为亲自教你,我对你予以厚望,可你呢,你不喜欢做大师兄,我没有勉强你,你不喜欢束缚,我也任你逍遥自在,整个太元宗,有哪个弟子像你一样随心所欲?我明明将你当作人一样养大,可你呢,你偷偷学妖族的法术,和邪修混在一起,我如何劝导你,你都不听,即便这样你还不知足。我的师父何曾像我对你一般,师父忙起来经年见不上我们一面,可我还是崇敬他,爱戴他,你们呢?裴恪优柔寡断,你聪慧却心野,裴狩只有小聪明,裴循冲动鲁莽,裴规成天将心思放在一只狗身上,哎,我把我的姓都给了你们,如此倾心尽力地培养着你们,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多羡慕你们。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对我的师父一样尊敬我呢?我愿意为了师父而死,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裴玠:“师祖也从小在你身上放印记下诅咒,准备夺舍你吗?”
裴桑:“你师祖天赋比我好呀,哪里用得着夺舍呢?阿玠,你觉得我想夺舍是自私吗?我也只是想将我的师父未尽的心愿完成罢了。”
裴玠笑道:“这么说来,若师祖天赋不如你,也会夺舍你吗?原来你是学的师祖?原来鼎鼎大名的开阳神君竟是这样的无耻之徒。”
裴桑:“放肆!”
裴玠:“我游历时听说师祖疾恶如仇,性情暴烈,虽因杀伐过重被诟病,行事却光明磊落,是分界山抵御妖族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难道这些传闻都是假的?难道他也逼你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把你吓到不敢留在门中,不惜修炼分魂术,只敢用分魂在外行动,就怕本体被抓回来吗?还是师祖也逼你改修无情道?不如你告诉五师弟和他的灵犬是怎么死的,四师弟又是怎么遇上蜚鸮的?”
“阿循?”裴桑忽地笑了一声,“你怎么好意思问起他呢?阿循的死不是该怪你吗?若不是你招惹了蜚鸮,他怎么会一直纠缠太元宗,若是你肯乖乖跟阿循回来不乱说,或干脆被他杀了,他又怎么会非要替你问什么真相,要替你找什么证据?他若乖乖听我的,信我的,不要乱跑,又怎么会遇到蜚鸮呢?他的死,终归是因为你啊……”
裴玠:“蜚鸮以为我死了,要来也只会悄悄潜入太元宗内偷秘籍,怎么可能在宗门外恰好遇到四师弟?即便遇到了,他和四师弟无冤无仇,怎么会冒着惊动人族的风险在太元宗附近强杀元婴期,除非有人告诉他,万象化真诀就在四师弟身上。”
裴桑笑而不语。
裴玠:“听说除了七峰之外,历代宗主都有专门在分界山和妖族收集情报的第八峰弟子,但裴恪做宗主时似乎是没有的,你派去杀我的那些就是第八峰的人吧,你根本没将他们交给裴恪,也是他们替你将万象化真诀在四师弟身上的消息告诉了蜚鸮。”
裴桑:“道听途说,哪有什么第八峰。”
裴玠:“那就当我从前在妖族救过的人在撒谎。无所谓,外面已经乱起来了,蜚鸮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等他来了我亲自问他便是,叙旧到此为止,我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师父,你该上路了。”
裴桑大笑起来:“就凭你?阿玠啊阿玠,时至今日,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怎么还没学会谦虚呢?”
地底阵法骤然亮起,石阶上厚重的落石层层下落,将唯一的出口死死堵住,隔绝了走廊上微弱的光亮。
“你最大的缺点便是傲慢,仗着天赋便目中无人,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找我告你的状,你能顺利待在太元宗修炼到元婴后期,全是因为我在护着你!阿玠啊,你修为最高时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觉得以现在的修为能做到呢?”
牢笼外的束缚阵剧烈晃动,石室内灵气暴动,所有器皿随之摇动,地底的光与整座天枢峰都摇晃起来。
“你明明有天下最适合修炼的身体,五灵俱全,阴阳平衡,连身上的妖气都恰到好处,可你偏偏走歪路,要浪费这具身体,放着那么多正途不修,非要修炼什么邪术,死死生生,除了消耗阳气你又做成了什么?你瞧瞧你现在,粗陋不堪,阳气崩散,你为什么不彻底死掉呢?将自己弄成这个模样还敢跑到我面前,哼,兴师问罪?你有什么资格向我兴师问罪?!你偏要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为了报复我,让我飞升的心愿彻底破灭吗?”
裴桑站起来,更多灵气从他体内飞出,对抗显现的灵气链锁,将地牢外贴着的示警铃铛撞得叮当乱响。
“站起来裴玠,我要你扔了你那把椅子好好跪下!”
裴玠换了只腿跷着,“等你能出来再说吧。”
裴桑:“以为坐在外面我便不能将你奈何吗?我不出去,并不是因为我破不了这阵,而是因为不想让你大师兄为难罢了,今日我便亲自替他清理门户!”
灵气化剑向裴玠刺来,又被束缚阵搅碎成光。
裴玠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平静道:“你不出来,不是因为怕大师兄为难,而是他已经是化神期了,而你,永远也无法进阶化神期。”
更多的剑气被搅碎,落雨般散落。
但束缚阵明显松动了。
裴玠继续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空屿和沉海幡现世了,你想知道空屿为什么两次飞升都失败了吗?”
裴桑盯着他,“哦?”
裴玠笑起来:“他没有失败,只是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飞升,即便能破界离开,也不过是去下一个世界,即便你夺舍成功,即便你超越了师祖,你也不过是去另外一个甚至不如这里的世界苟延残喘,太元宗宗主,便是你最高的荣耀了。”
裴玠站起来,向后退到地洞墙边,留足了空间,“有一点儿你说得不错,我沉迷妖族法术,是个邪修,目无师长,不是好人,师父,你又能教出什么好人?”
忽然,他身上妖气暴涨,周身瞬间被灵气所化的羽毛虚虚覆盖。
“妖化?!你怎么还能妖化?!”
“当然是因为我离分身够近,又让师兄解开了玄山钺。”裴玠解下储物袋,感受着实与虚的两重心跳,叹气道:“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裴桑惊愕地看着他从储物袋中抛了两具妖兽尸体扔进虚影口中。
“灵犀兽?!玉山族?!你竟然杀了玉山族的蕴灵期?!哈哈哈!”裴桑大笑:“裴玠,亏你也好意思找我兴师问罪,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不是在吃人吗?”
裴玠抚了抚暴涨的胸口:“妖族本就以吞食来修炼,皮囊罢了。”
只是这种场面绝对不能被商云踱看到。
“还有,师父,我到这儿来不是要找你兴师问罪,而是要送你上路,送你——道别轮回,魂飞魄散。”
灵犀、玉山两族残存的上古血脉在他体内开始适应,只是融合异族的血,有些痛不欲生。
裴玠又扔了一具灵犀族尸体进来。
身上的灵气终于突破了金丹期。
久违的充裕灵气冲撞着重新打开的经脉,地底的灵气被他吸引过来,结丹的耀眼灵光充斥整个地洞,压过所有法器的光芒。
他身前的妖体渐渐凝实,长啸声穿透地底,从天枢峰冲向整个太元宗。
玄山钺应声出现,调转了方向,向西的钺刃重新转向湖底,迎着妖气发出森森寒光。
第278章 弑师
湖底震动。
被天权、天玑、天璇、天枢四峰围绕的湖水发出剧烈波动。
还在瑶光峰检查法阵搜寻裴玠的弟子,正带队与裴狩你追我逃的现任宗主齐齐一怔。
刚刚因为进阶元婴才坐上宗主之位不过十余年的新宗主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动荡,谨记裴恪离开前的交代,顾不得继续追裴狩,马上取出宗主令,启动了蠢蠢欲动的玄山钺。
才出湖底不久,水汽都还未干透的玄山钺以万钧之势朝着湖水猛然劈下。
裴桑露出笑容来,“你是故意以筑基期修为回来的?就是为了现在?”
裴玠并不否认。
若先结丹,裴恪和太元宗就不会对他如此没有防备,裴恪会像对裴狩一样,收走他身上所有东西,连寒霜剑都不会留下,他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找到这儿来。
只是裴恪没想到他也学会了隐藏锋芒委曲求全,会为了等时机在太元宗耗上十来日等玄山钺出湖。
何况结丹没那么简单,世上能让人从筑基后期直接结丹的丹药并不少,但哪一种对身体的负担都很大。
即便他吃了,也要花费比筑基时更长的时间来结丹。
所以每个人都觉得他必须先结丹再回来,从前连他都这么想。
可他偏偏和商云踱去了一趟妖族,还成功进了灵犀谷,他只想要一点儿灵犀甲,不想竟然趁乱得到了好几具灵犀族和玉山族的尸体。
而他所炼的复生术和抽骨分身术本就能以妖族精血提升修为,何况是拥有妖族传说中圣族血脉的灵犀族与玉山族。
他们的血脉遗存比丹药作用更快。
只是副作用同样很大,商云踱也不会喜欢。
商云踱不会喜欢他吃人,哪怕是已经变回妖兽的尸体。
原本他也没打算这么用,只想将尸体内的精血炼化出来,可商云踱对灵犀兽的态度又让他改变了主意,甚至一直没好意思将藏的尸体拿出来。
若非空屿突然带走了商云踱,他本也来得及赶在寿数将尽前在灵石矿内结丹。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问天城外与商云踱以蜃景见面后他便决定改变计划。
他要回太元宗。
即便明知他别有所图,裴恪也一定要带他回太元宗。
于是他有了足够的时间教商云踱封印术,有足够时间推演外面可能发生的一切,可以借着入幻假装没发现裴恪绑了他,故意不逃,被裴恪绑走,再以筑基期修为,直接被裴恪绑着穿过太元宗重重护宗阵法,顺利进入太元宗内门腹地。
对太元宗这样古老的大宗门而言,筑基期不过刚刚踏入修仙界门槛,太好杀了。
时隔太久,当年认识他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哪怕裴恪将他关在瑶光峰顶,弟子们也只是对他好奇,并不把他当回事。
裴恪留了九重锁灵阵,却没法告诉别人他到底是谁,于是负责看顾阵法的弟子们便只当他是个身份特殊的普通筑基期。
所有人都在忙着警惕妖族,警惕湖底妖兽逃脱,却没有认真守着九重锁灵阵。
毕竟筑基期怎么可能从九重锁灵阵逃走呢?只凭阵法自动便可以了,结果连他什么时候逃出来了都不知道。
“阿恪又被你骗了,”裴桑惋惜道:“阿玠啊阿玠,若你不是五灵根,不是最适合飞升的人该多好,你才是最适合做宗主的人,哪怕你有妖族血脉,我一定要让你来做太元宗的宗主,可惜,天意弄人……”
当的一声,寒霜挡住了偷袭而来的剑芒。
束缚阵松了。
更多剑光从阵法缝隙内铺天盖地朝裴玠攻来。
“机关算尽,可你的分身就要作为作乱妖兽死在玄山钺之下了。”
“是吗?”
妖化虚影将裴玠包裹其中,灵羽如箭离弓,将松动的束缚阵重新钉回原位,寒霜划出一道冰浪,扑上迎来的剑芒瞬间化龙咬碎了道道剑光。
山外。
玄山钺劈开水面的瞬间,自下方闪出一道白色虹光。
玄青色的灵光与白光相撞,湖水被相冲的灵气劈开,终年不见天日的湖底地牢忽地见到了太阳。
依旧被困在湖底的妖兽齐齐眯起眼睛,又连忙睁开惊恐地望着上方。
趁乱脱逃的妖兽被夹在上下两道光间,瞬间血肉纷飞,只留下溅落的血红色。
灵光散尽,在水中破浪飞行的巨大白骨收拢化形成人,持剑如春燕栖枝一般轻巧地踩到玄山钺上。
望着如玉如骨,相貌与裴玠一模一样,却全身散发妖气,连藏都不藏一下的人影,整个太元宗陷入死寂的呆滞。
只有湖水归位,发出哗啦的响声,而本该锁定妖气杀妖的玄山钺就那么悬在空中,被他踩在脚下,宛如本就是他的法宝一般。
怎么回事?
这是谁?
不是妖吗,为什么玄山钺不劈他?
见过裴玠却不知他与妖族有何关系,更不知道水下压着的是他分身的新宗主和几名长老一时有些发懵,全然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对裴玠足够熟悉的裴狩却是马上想通了裴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回来。
“难怪啊难怪……”
他就奇怪太元宗追了裴玠近千年,追到人的次数少得可怜,往常连脸都来不及看清,裴玠就无影无踪了,这次怎么就自己撞裴恪面前了,什么道侣,什么问天城,什么空屿覆海旗。
他的二师兄什么时候在乎过能不能飞升,傲慢地根本不把别人的法器放在眼里,专门过去就是算准了那些化神期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猜到了妖族的化神期和妖族一定会逼近分界山,而他们的好大师兄,又一定会阻拦,恰好那些化神期和元婴期、金丹期修士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一个个口口声声人族人族,却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只有他们的傻大师兄,从小就把脑子就炼坏了。
裴恪若想阻拦妖族,就只能将玄山钺放出来。
对裴玠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绑着他分身的玄山钺被拿走了,裴恪又不在太元宗,哪怕知道了太元宗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抛下那些妖族化神期不管,独自跑回来。
不管他多在乎裴玠,裴玠也没有整个人族重要。
太元宗再乱,也不如整个分界山防线重要。
只是裴狩想不通裴玠到底是怎么突然从筑基期提升到金丹期的,还是其实他早已经是金丹期了,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方法故意压制了修为,还骗过了身为化神期的裴恪。
总之不管是哪种,裴恪都被耍了。
“哈哈哈!”
跟回来果然没错,他就知道裴玠回来一定会有大热闹瞧。
裴狩马上转身,直奔天枢峰,但比他更快的是裴玠的分身。
白虹剑如流矢坠星一般直穿地道,剑气将试图阻拦的一众弟子掀翻,分身重化妖体,持剑旋身,顷刻便将石阶上的巨石穿透。
地底。
剑芒灵光如雨,束缚阵上的铃铛碎裂。
寒霜冻结了一地冰晶,又被裴桑灵气所化的剑击碎。
寒气、杀气、剑气在不大的空间内反复碰撞,碎裂的冰晶在剑光、灵光中翻飞如飘雪。
裴桑:“你究竟是如何骗过玄山钺的?”
裴玠:“你以为我的分身沉在湖底这么多年什么都不做吗?”
裴桑:“不可能!玄山钺不可炼化。”
裴玠:“谁说非要炼化呢?”
空屿都能想到的办法,他身为器修怎么会想不到。
只不过空屿是用了一城人来重新祭炼覆海旗,而他,被困于湖底,被束缚于玄山钺上,就只能以自己的一身血肉来重新炼制玄山钺。
但玄山钺实在是太大了,花费近千年,耗光了他的血肉也没能将它炼制成彻底属于他的新法宝。
“你做了什么?!你对玄山钺动了什么手脚?!裴恪不是天天在湖底看着你吗?他竟然由着你乱来!”
察觉到裴桑真动了怒火,灵气都因怒火有些失控了,裴玠翻手换了剑,碎星迎战,寒霜消失在冰雪中。
裴恪当然不会任由他重炼玄山钺。
哪怕没有修炼无情道,身为太元宗的大弟子,后来的宗主,到如今的太上大长老,裴恪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动玄山钺。
裴桑都会动怒介意的事,裴恪怎么会不介意呢?
可裴恪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便是将他和玄山钺绑在一起又没干脆地杀了他。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强行契约玄山钺这个选择。
尽管最初他也说不清强行契约和以血肉重炼哪个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对器修来说,世上没有不能炼化的法宝,不过难易而已。
只是玄山钺实在是太久远了,它已经存在了上万年,能炼化它做它主人的修士已经不在这个时代。故主已去,被留下的玄山钺才是太元宗真正的主人,他们不过是浮云过客,这里是它的家。
所以即便能,他也不配做这样一件法宝的主人,更不该将玄山钺与他的生死绑在一起。
他的祭炼足够温和,已经有灵智的玄山钺也没有出现剧烈的反抗,裴恪自然很难发现,何况本体每死一次,他的分身本就要分担一次,即便不重炼玄山钺,到如今分身也不会留下什么血肉。
他便趁着每次本体死亡时,利用时机将血肉“喂”给玄山钺,直到血肉耗尽,羽毛下只剩一副妖骨,便连羽毛也当了祭品。
玄山钺已经有了他的一部分,当然不会再杀他。
分身在接近。
束缚阵在破碎。
追来的人已经到了地道入口。
覆上了烈火的剑光从破裂的束缚灵锁中冲出来融化了地上的冰。
兵刃相撞。
碎星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元婴中期的裴桑灵气、剑气都以绝对的优势压向刚刚强行结丹的裴玠。
他回手抓住了自后方偷袭而来的寒霜剑。
“你的无定剑法确实很厉害,可惜你教过阿守,也在我面前用过太多次,而你现在手中没有白虹,剑阵无法成形,到此为止了,阿玠。”
裴桑语速和缓,动作却凌厉异常。
右手的剑斩断碎星,左手抓碎了寒霜。
犹如透明冰晶的剑断裂崩碎。
裴桑一怔。
寒霜不该碎得如此轻易。
这不是寒霜剑!
裴桑急忙转身,真正的寒霜与比他身体更快回转的剑擦出一片寒光,剑与剑相撞,来不及化形的剑气俱封于剑中,灵气被撕裂,薄薄的剑刃短兵相向。
裴玠的灵力不如他,他的剑不如寒霜。
激烈的相持中剑刃随爆裂的灵气翻飞,小小的一片薄刃在裴桑衣摆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剑上的豁口却阻挡住了寒霜剑的攻势。
千钧一发。
短促到只是垂眸看向剑刃,裴玠抓住碎星断刃插向裴桑的脖子。
但比血更快飞出来的是裴玠。
他整个人被灵风掀飞。
洞口巨石碎裂。
倒飞的裴玠抓住破空而来的白虹剑,顺着剑势再次斩向裴桑。
妖骨分身转身飞向寒霜,化形一瞬与本体列成剑阵合击裴桑。
剑芒将整个地底照亮。
没人见过真正的无定剑阵。
因为他琢磨剑阵时本就考虑了分身,真正的剑阵不光需要白虹与寒霜配合,还需要分身与本体配合。
裴狩追来,只见满室冰霜飘落,十多个“裴玠”正走向一前一后持剑插入裴桑脖子与元婴的裴玠本体与分身。
裴桑举着断剑,瞪着眼睛,瞪着持剑的裴玠、依旧没能彻底消散的束缚阵和兴奋跑来的裴狩。
“……”
你们……怎么能弑师呢?!
可剑堵了他的咽喉,他终究没能说出最后的愤怒。
裴玠盯着他的眼睛,收起了剑阵。
白虹从裴桑脖子中抽出来。
寒霜将未能逃掉的元婴冻成冰块,抽剑的一瞬,透明的元婴与冰一起化作霜雪飘散。
身死道消,神魂破灭。
裴玠忍不住想,裴桑最后的生气会是什么颜色呢?一团漆黑吧……
裴玠移开目光,分身与本体同时回头。
两个裴玠都望过来,裴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硬挤出半个笑容,僵笑道:“师兄……恭喜你……大仇得报。”
裴玠失笑,甩掉剑上的血迹,“裴狩,你过来。”
裴狩猛摇头,“不,不不不,我就是看个热闹,师兄你还有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
裴玠:“他是元婴中期。”
裴狩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玠:“他做了那么多,到死也不过是元婴中期,和你一样。”
裴狩:“……”
裴玠收起剑:“我不杀他,他也没几年可活了。”
而裴桑之所以能以元婴中期的修为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太元宗一直在供着丹药给他续命。
这种丹药异常珍贵,据他所知,太元宗能炼成这种丹药的只有裴狩。
裴狩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裴玠:“当年你若不逃,不割裂神魂炼什么分魂术,好好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过他。”
第279章 不能走
裴玠没再理发愣的裴狩,调息融合分身。
太元宗的新宗主带着一众长老在地道与他都没见过的第八峰人相遇,隐隐能猜出来历,可跟随而来的长老们见着从前根本没见过的金丹期,还有三个是金丹后期,汗毛都要炸开了。
怎么进来的?
这些人都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太元宗是什么谁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吗?!
眼看要短兵相接,法宝都拿出来了,宗主制止道:“你们可是我太元宗弟子?”
与他们泾渭分明的一伙人没出声。
宗主取出宗主令,“你们可认得?”
为首的三个金丹后期短暂互相望望,朝他行了一礼,“抱歉,梁宗主,我们现在还不能向你言明身份。”
“你这是什么……”急脾气的长老当即骂出声。
梁宗主挥手拦住他,他差不多已经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做了个请他们先下去的手势。
三人并不犹豫,稍稍还礼,马上带上自己人往下行。
“宗主……”
“无碍。”梁宗主等他们转弯后才带人继续向下走。
若他们与他所猜测一致,那便是友非敌,无论他们今天是什么立场,都对太元宗无碍,既然他暂时还无权过问,那便等太上大长老回来再做定夺。
若他们不是,让他们先下去,他也可以带人在后封堵了这些人的退路。
地下激烈的打斗让他也只来得及做短暂的思考,等不及他做详细解释与询问。
可等他们带着戒备冲下来,下面已经重归平静,两伙人却看得全愣了。
犹如洞府的密室内残阵尚存,器皿凌乱,杀气未散,狼藉中冰雪飘飞,才从地牢逃出来的裴狩毫无防备地站在入口发怔,该待在瑶光峰顶的裴玠赫然从筑基期变成了元婴期,与他相貌一样,一身妖气的妖修已经没了踪影。
冰霜中一人满含愤怒跪倒在地,血从脖颈流出,流了一地。
那些不知身份的人冲到尸体前,惊愕、震惊、握着兵刃,一时竟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太元宗“年轻”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这被杀的又是谁?
他们中许多人从来不知道原来宗内还有这样一间……该叫作地牢还是密室的存在。
若是密室,为什么有关押封印的痕迹。
若是地牢,这里未免也太奢侈了些,比他们许多人洞府还好。
他们望向宗主,只见宗主也盯着尸首愣怔住了。
梁宗主瞳孔颤动,激灵一下,从脚麻到头,头皮都快炸了。
别人不清楚,他身为宗主却知道被软禁在此处的是谁。
太上大长老并未向他说明过这人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师父坐化前也让他不要过问,太上大长老自有安排。
可现在太上大长老刚刚离宗,上上上代宗主就死在了他面前,这让他怎么向太上大长老交代?
梁宗主急火攻心,一句“列阵”尚未出口,太元宗的警戒铃忽然大声作响,连脚底的地面都晃动了。
分界山第二层结界破了。
裴狩回过神来,“师兄,咱们快走吧!”
人族这边化神期显然不行呀!
梁宗主却又被他一句“师兄”生生钉在原地,连话都不再说得出来。
他同样知道裴狩是谁,能让裴狩喊师兄的,世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们的太上大长老,一个是千年前就因进阶化神失败,不幸陨落的玉衡神君。
传闻会不会出错他不知道,毕竟传闻中他们在闭关的宗主其实是被关押在地底,但裴狩叫错人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他还亲耳听到过裴狩喊太上大长老大师兄,太上大长老也从没否认过。
一时间,他一下便想通了早就不问世事,已经几百年没有管过宗门事务的太上大长老为什么亲自出山将这名筑基期带到瑶光峰顶,又为什么是瑶光峰顶。
那是玉衡神君的洞府。
可玉衡神君不是已经死了吗?
湖底的妖兽又是怎么回事?
传闻中玉衡神君是被妖族偷袭才进阶失败的,难道是妖修夺舍了他?
他脑子一片混乱,恨不得马上将裴恪从外面薅回来。
梁宗主深吸一口气:“列阵,不能放他们走。”
发愣的第八峰闻声也朝他望来,默默退到他们一旁,也跟着抽出武器。
还站在门口的裴狩瞬时被一圈儿武器围着,他看笑了,“这是做什么,关我什么事,师兄?”
裴玠依旧在适应分身融合修为暴增的不适。
分离太久,无论是他还是分身都已经习惯了独立生存,千年间,他多次改变修炼方法,分身也因为重炼玄山钺不停在调整身体和经脉,骤然合并,身体、经脉、神魂、灵力全都不搭不上,都要重新融合适应,何况又是突然从筑基期提升至元婴期,痛得连他都有些支撑不住。
“走什么。”裴玠转动戒指,取出已经没了大半药性的丹药吞下,待灵气运转稍畅,抬手一把火将裴桑尸首烧了。
裴桑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彻底消失了。
“住手!”梁宗主急忙喊,却已经来不及了。
裴狩一时也看呆了,忽然灵机一动,建议道:“师兄,要不然杀了他们,等大师兄回来就说师父跑了如何?”
裴玠:“……”
梁宗主:“……?”
被他口中关系绕晕、惊呆的一众长老:“???”
裴玠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陌生的,还是陌生的,仅有几张脸有一丝熟悉,似乎是从前追杀过他的,“其他元婴期呢,太元宗已经破落成这样了吗?”
梁宗主:“……”
自然是有的。
只是元婴长老现下全在闭关。
有人当即便嚷出来:“区区妖邪,休要猖狂,杀你还不必元婴长老们出关。”
裴玠听笑了,当年他便讨厌那些仿佛生来就是为了闭关,除了闭关什么都不管的长老,如今太元宗竟然还流行这一套。修仙界现在的灵力都不如千年前了,难道他们还能靠闭关悟道飞升吗?
“警示铃响了两次,他们竟然还在闭关?若我杀光了你们,他们能舍得出来吗?”
众:“……”
他提着剑向外走,梁宗主横剑身前,“前辈,你今日在此弑师,我身为太元宗的宗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这样出去。”
裴玠:“你也听不见警铃吗?”
梁宗主:“……”
裴玠:“太元宗第一宗规是什么?”
梁宗主:“……”
裴狩:“守护人族。”
梁宗主:“……”
裴玠:“放心,世上能杀他却要杀他的只有我,裴恪知道是我,不会怪到你身上。”
梁宗主:“……”
裴玠:“派弟子去把所有闭关的人都叫出来,两个时辰内不出来便不必再出来了,今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众:“……”
他提剑向前,金丹期想要阻拦,却被灵压压得动弹不得。
梁宗主握紧了剑,“前辈,你不可离宗。”
裴玠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经过裴狩,裴狩却不由一愣。
“让开。”他推开还围着他的兵刃,快步追上裴玠,落后一阶跟着裴玠走出地道。
阳光照亮阴影的黑暗,裴玠站在天枢峰前,望着他熟悉的山色,还有因警铃忙碌的众弟子,恍如隔世。
曾几何时,他们几个也像这些弟子一般,因为一声铃御剑满山跑,满脑子想的只有保护太元宗,保护身后的人族。
“师兄。”裴狩跑到他一旁,低声道:“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死气?”
裴玠:“我死过那么多次,有死气有什么奇怪。”
裴狩哦了一声,笑道:“你不会才拿回分身杀了师父就要变鬼修了吧?”
裴玠瞥他一眼,“你若想变成鬼修,我现在就能成全你。”
裴狩呵呵笑笑,“我就是个分魂,杀了也没用。”
裴玠:“交代你本体的事如何了?”
裴狩摇头:“隔得太远了,不知道,不过不问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太元宗尚且如此,他们能如何,一个个都多少年没见过妖族了,火不烧到自己家里,人是不知道热的。师兄,我们既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管他们做什么,随他们打生打死去,与我们何干呢,找个地方养伤修炼才是正经,大师兄回来一定要找咱们俩算账的,不如咱们一起走?”
裴玠没说话。
裴狩:“你不会真要留在太元宗替人族守门吧?”
裴玠转头看他。
裴狩:“好好好,你愿意留就留,反正我要走……你这是做什么?”
他点点落在脖子上的寒霜剑,无语道:“他们自己的化神期都不尽力,你一个元婴期死守太元宗有什么用,分界山这么长,就算你守住了太元宗,别处呢?”
裴玠:“我要守的不是太元宗。”
裴狩:“……随你。”
他眼睛一转:“我可以陪你,一直奉陪到你死都没问题,不过你死了寒霜和白虹剑要给我,如何?”
寒霜瞬间将他半边脖子冻僵。
裴狩:“我替你照顾你那小情人两百年!如何?反正他又不用剑,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的无定剑阵只有我学得最好,不给我可要失传了。”
裴玠:“失不失传轮不到你操心,滚去帮他们把闭关的全都赶出来。”
裴狩叹气:“我也重伤呢……”
裴玠:“那你想再死一个分魂吗?”
裴狩骂骂咧咧走了。
“师弟?”
萧池回头,“来了。”
“你看什么呢?”
萧池摇摇头,“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可商师兄的道侣怎么会在这儿呢?
而且,那似乎是名元婴期前辈。
不知是哪一峰的长老,他竟从来没见过。
带头的师兄催促道:“快些吧,不知道妖族会不会来,咱们要赶紧把陷阱布置好。都带好回宗的令牌,御敌大阵一旦开启,只有持令牌才能不受攻击,若有不幸,也一定要先将令牌毁掉,不要让妖族宵小混入大阵之内。”
几人神色一凛:“是!”
裴玠收回目光,想起了商云踱在太元宗还有这么一名师弟。
也筑基了,修为还算扎实,看来也有一番际遇。
不知商云踱那边如何了。
第280章 信物
商云踱的日子很不好过。
经过最初的出其不意后,附近的修仙宗门通过他的行动轨迹找出规律来了。
连续两次才刚刚拉开弓就被发现后,商云踱也意识到了他们被预判了。
好的一面,虽然被预判到,但他们还是成功了,不好的一面,他的搭子受伤了。
“小商仙师,你别送我回去……我……我活不成了……”
商云踱给他喂丹药:“活得了的,活得了。”
年轻人摇摇头,“活得了,我也什么都干不成了,我不想那样。”
他们被发现得突然,商云踱几乎挡下了所有伤,他只是被对方法器稍稍波及而已,没想到整个背,骨头都碎了。
这就是金丹期的修仙者啊……
若不是商云踱救得及时,他一定已经死透了。
“小商仙师,我不怕死,我想和他们一样,你带上我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我也能……能和他们一样,不白死……”
商云踱翻遍了所有丹药。
他的药可以治伤,但不足以治这么严重的伤。
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
“不要救我了……小商仙师……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可是下一个地方可能也已经暴露了。
商云踱:“你痛吗?”
年轻人摇摇头,“不痛,我就是……起不来,动不了,手脚都动不了了,但是不疼。”
“……”
他的药没有这么好的止痛效果。
商云踱盯着他,抓住他已经发冷的手,“好,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他没有去原定的下一个目标,而是选了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宗门。
这里已经超出了原本他和闻非商量的范围,是他和闻非第二次选的几个宗门之一,刚刚炸完隔壁,这里要么会因此放松警惕,要么,就是更加警惕,他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做,但他的小搭子已经经不起过远的传送了。
商云踱将他放到一间已经荒废的破屋子里,取了一块儿最甜的果脯放到他嘴里,“我回去接人,马上就回来。”
“好。”年轻人朝他笑笑。
看到是商云踱独自回来,闻非只怔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商云踱要换目标,他依旧没问。
能瞒到现在已经远超他们意料。
只有一两处被炸,可能看不出目的,事到如今,只要将被炸的灵石矿脉连起来,就能看出是在环绕问天城。
恐怕外面的修仙者早已经想到了商云踱的目的与问天城有关。
只是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会是问天城做的。
因为凡人没这个实力。
传说中的覆海旗也没这个用法。
他们看不起凡人,自然想不到凡人可以威胁修仙宗门的根基。
他们觉得他能带人占领问天城,只不过是依仗覆海旗和空屿,然后异想天开想占领问天城,如今水源被断,人已濒死,再也用不了覆海旗,被逼上绝路,才不得不和他们谈判。
闻非便这么与他们谈,从狮子大开口,到陷入焦灼期,几百人不吃不喝陪着他到城门口隔着防护阵与那些修仙者吵骂,因为他们一天比一天状态差,他们已经骂不动了,只沉默着如死人一般盯着那些修仙者。
那些修仙者亲眼看到他们站不住一个个晕倒,有人在对骂时突然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他们的愤怒是如此真实,修仙者便依旧还没怀疑。
若有跑去外面炸毁灵石矿脉的能力,谁会被困在城中饿死渴死呢?
不过他们还是试探了一次,闻非也如他们所愿,拿来过一次覆海旗。
他不会让其他人碰覆海旗,可他们似乎觉得那是因为他对覆海旗的独占欲。
他们相信了覆海旗一直在问天城内,也确定他已经无法再使用覆海旗。
于是,他们便以为商云踱的所作所为是妖族想要以这样的方式逼他们离开问天城周围,而他和问天城马上就要撑不下去了,他们眼看就能成功了。
于是哪怕听到了宗门灵矿被毁,依旧有近半元婴期选择留下,孤注一掷。
不用空屿提醒,他也能看出来这些人在向问天城原本的三宗施压,他们劝三宗暂时答应他的条件,等骗他打开防护阵后,再由他们替三宗出手除掉这些碍事的凡人。
如此一来,三宗能拿回问天城,他们能赶在化神期回来前抢走覆海旗、坤泽灯。
若是碍于契约他们也没办法杀城中的凡人,那有什么呢,反正凡人们要的是问天城和城中一半灵石,要的是未来和三宗平分问天城一切商贸的利润,也是要三宗替他们从别处买粮食和食物。
他们又不要问天城,谁占了问天城谁头痛去。
三宗自然是不愿意的,凭什么要向一群蝼蚁低头?若以这种条件拿回问天城,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修仙界的笑柄?
他们甚至已经后悔招惹来这么多元婴期,若早知道闻非手中的是覆海旗,还不如直接去找某一个化神期投诚,以覆海旗和坤泽灯作为报酬,请他解决这些妄图反抗的蝼蚁。
现在好了,连妖族的化神期都闻讯而动了,覆海旗和坤泽灯虽在问天城,却早就不属于问天城了。
那么,化神期哪天会来呢?
闻非不知道,城外的元婴期不知道,商云踱也不知道。
他们全在抓化神期回来前的空档疯狂动作。
商云踱在炸灵石矿脉掘修仙宗门根基,闻非抱死志演戏,外面的修仙者也在想尽办法破阵。
即便明知攻击无效,他们对问天城的攻击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没耐心了。
“这么下去他们早晚会试出阵眼位置,差不多该让那小子带着覆海旗回来了,你精通阵法,就更该知道世上无不可破之阵,从前问天城大阵不可破,是因为城内有阵法师能随时修补维护,不停调整阵眼位置,可你们不行,这就是凡人的可悲之处,你拼尽全力,也只能将阵眼藏在几个位置,没有魔气阻拦,他们早晚能找到,何况那三宗比谁都更清楚大阵弱点与阵眼可能出现的位置,太过贪心,是难得长久的。”
闻非听着空屿的劝说只是笑笑,他知道,那些修士已经找来了破阵的法宝和阵法师,最多两三天,问天城大阵就能被破出一个洞口。
若占据城内的是修仙者,这根本不算什么,问天城的护城大阵厉害便厉害在它能将攻击分解至各处,还能短暂自行修补,遭受破坏时,马上就会自动变阵自动修补,给城内修士留足了补充灵石与修补调整的时间,只要应对及时,连化神期来了也难破开。
可偏偏他们是做不到的。
他们只是凡人,大阵自补能争取到的时间,便是他们最后的时间。
但在此之前,商云踱多炸毁一条灵石矿脉,附近的凡人未来的生存空间就能增加一大块儿。
走到现在,除了商量接下来要炸毁的目标,他和商云踱都已经没有停下交谈的必要了。
他在饿着、渴着、熬着。
商云踱也在伤着、强撑着。
商云踱每次回来,看到他都会震惊一次。
闻非看不到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但他能看到商云踱每次的变化。
单纯、热烈、孩子气在快速消退,每次见面,他们的小商仙师都比上次更沉默。
但比情绪变化更大的是状态,商云踱已经是一种熬过了头的麻木亢奋,金瞳已经消散,双眼遍布血丝,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人也瘦了,身上的伤懒得管,衣服头发更是不在乎,绷着脸面无表情时,小孩子们都不敢靠近。
只有每次放下他带回来的尸体时候,他又变得很温柔。
那种神情连去接尸体的亲属都不敢在他面前出声,要等他走后才敢放声哭。
商云踱快消化不下这种痛苦了。
闻非想,那些其实不是商云踱的债,若要算,也该是他的债才对。
他没有特意去安慰商云踱,他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日暮时,商云踱独自回来了。
带走十一人,但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
他没能带回来全部尸首,尽了全力,也只带回来七个。
“没关系,小商仙师,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你尽力了。”
商云踱把七人提前交给他的信物放回尸首旁,将另外四人的信物交给他们家人,最后……
是他的好搭子的项链。
商云踱将项链递给赶来的闻非。
闻非盯着他亲自钻孔做的项链,依旧能想起幼年时堂侄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河边玩,捡起这块儿石头时眼睛里的亮光。
他摇摇头,“阿远除了我没有亲人了,我也快死了,小商仙师,若你不嫌弃,便由你替他收着吧,他知道了会开心的。”
眼泪啪嗒啪嗒掉到项链石块儿上,冲淡了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商云踱用手指擦了擦,又用袖子擦了擦,将项链戴到自己脖子上。
闻远知道他可能已经没办法将他们所有人的尸体都带回来了,才提议让每个人给他一样信物。
项链,衣角,头发,甚至是一只破破烂烂的鞋。
他们并没什么,仓促下,只能让他带回来这些。
他们说,“不用带我们的尸体了,没了血怪丑怪瘆人的,带信物回去也是一样的。”
可是根本就不是一样的。
商云踱一个人跑到没人的地方痛哭了一会儿才红着眼睛出来找闻非商量接下来去哪儿。
已经被他翻毛边的舆图上画着一个个×,只要再炸毁两个宗门的灵石矿脉,再将问天城灵石库炸毁,就能将这些地方串联起来,如此,就能以问天城为中心,连成一片属于凡人的真空地带。
只是他们的意图也暴露了,那些想要抓他报仇的宗门早就在附近守株待兔等着他。
闻非陷入沉默,将目光转向更远的位置。
若是故意去几处与先前无关不相连的宗门,就能干扰那些修仙者的判断。
但他们还有时间吗?
闻非问空屿:“你知道那些化神期什么时候会来吗?”
空屿:“不知道,若不是你帮那小子封印我,我就能知道,后悔了吧。”
闻非:“那便算了。”
空屿:“……”
闻非:“小商仙师,下一次,去这里。”
商云踱盯着明显不是他们先前考虑过的位置,问道:“会不会太远了?”
而且和附近也连不上啊。
闻非摇头。
明知有人会在这儿埋伏,又何苦要迎难而上。
若成有百步,没有让商云踱一个人走一百步的道理。
他们也有腿有脚,从问天城绕过这几座城便能到达已经炸毁灵石矿的广阔之地,沿途总有路可到,即便没路,他们也能靠自己走出路。
何况哪里的凡人都是凡人,天下凡人如此多,他们为的也不只是问天城周围这些人。
“不要管什么位置了,小商仙师,越出乎意料越好,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商云踱:“这样行吗?”
空屿忽然传音给他:“当然不行。”
商云踱:“……”
空屿:“你猜那些没了宗门的修仙者能到哪儿去呢,会不会投奔你留下的那几处宗门呢?他们还能回到以前的好日吗?寄人篱下的滋味儿,啧啧啧,若是将来他们知道了是谁害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报复想要从自家门口经过的凡人呢?”
商云踱:“……”
空屿:“要在兔子林里留几个饿狼窝吗?小子,你要谨慎地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