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沟通
“可你们龙族怎么会怕魔修呢?”长胡子十分疑惑,“难道是你的同族有人变成了魔修?”
“嗯?”这是怎么想到的,他们龙族,至少他认识的所有龙族,可都只练自己族传的法术,还觉得别人的都是垃圾,哪可能做什么魔修,商云踱连忙摇头。
以防对方看不懂,他还左右来回跑,边摇头边跑,示意不对。
“嗯?”长胡子耳朵动了动,注意到了商云踱的动作,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笑道:“不错不错,不是你就左右跑,是你就停下来,如何?”
商云踱跑回他面前停下,示意听懂了。
“哈哈哈!”长胡子开怀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
商云踱:“……”
这教小狗蹲下、握手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他是什么猫猫狗狗吗?
长胡子疑惑:“既然不是你的同族,那你还封印什么,直接杀了不就是了,你们龙族不是很霸道吗?”
商云踱:“???”
这龙族是修仙界恶霸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即使龙族也不是无所不能呀!
他可不知道哪个龙族擅长对付魔修,不对,从前龙族在修仙界当恶霸的时候,还没魔修呢!
长胡子也有了同样的疑惑:“魔修出现时龙族应该已经离开此界成了传说才对,你怎么会遇到魔修呢?难道你并非龙族,只是拥有一点儿龙族血脉传承的小妖?”
商云踱在原地蹦了蹦,这么想也对。
长胡子:“原来如此,那么你能到这儿来,也是因为龙族血脉天赋?”
商云踱再点头,又蹦了蹦。
长胡子忍笑,难怪这么活泼好脾气,他印象中的龙族,全都来自传说,无论是人族比较虚幻的传说,还是妖族听上去稍真切些的传说,龙族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种族,在妖族传说中,龙族脾气很坏,一言不合就要吃人,把除了龙族本族之外所有种族都当食物,怎么会蹦蹦跳跳同他开玩笑。
既然只是个有龙血的小妖,想来也不会对现下的修仙界有什么威胁。
长胡子想了想道:“你不属于这个时空,是从另外的世界来的吗?”
商云踱左右跑,未来的修仙界也不是另外的世界吧。
看来不是从飞升后的世界破界回来,长胡子又放心了些,继续问:“那便还是从修仙界来。”
商云踱点头。
“过去,还是未来?”长胡子指指书架间的通道:“过去左右跑,未来前后跑。”
商云踱:“……”
依旧感觉被当狗了!
他哼哼唧唧意意思思不情不愿前后跑了一遍,嘟囔道:“你都是乐修了,不能想想让我更体面点儿的方式交流吗?”
“原来是未来……”长胡子摸着胡子觉得有意思极了,原来世上真有龙族这种传说中近神的种族,并且在未来血脉传承也没彻底中断,不过连龙族后裔都担忧起魔修了,难道未来魔修大行其道,连龙族后裔都受到威胁了?
他稍稍沉吟,道:“算了,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
“……”商云踱怒道:“那你问那么仔细!”
长胡子:“不过既然你想用封印术,而不是直接杀,想必令你头疼的魔修不好对付。”
商云踱再度猛点头:“嗯!嗯嗯!”
长胡子:“对方修为太高?”
商云踱点头。
长胡子:“你的长辈也解决不了吗?”
商云踱:“……呃……”
要看哪个长辈了。
若是能从无尽之海把王或者其他龙族前辈找来,空屿和那几个化神期当然就不算什么了。
可修仙界仅剩的灵力也不够龙族用啊。
多来几只龙,闻非他们也不用炸什么灵石矿了,让他们四处多逛逛玩玩,就能把灵石灵气消耗得不轻。
想了想,他还是点点头。
长胡子:“不能找其他部族帮忙吗?”
商云踱摇头。
还其他部族呢,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不抢覆海旗都是因为实力不够。
有实力抢的这会儿都在分界山打起来了。
长胡子:“怎么会被魔修骑到头上呢,你们的日子似乎有些惨淡呀。”
商云踱:“……啊?”
他意识到长胡子似乎是误会了,却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
还没骑到头上呢,虽然也差不多了。
骑在他们头上的化神期也不见得比空屿强到哪儿去。
可眼下的问题也不是空屿的修为高不高,而是他似乎杀不死。
他挠头苦恼该怎么跟长胡子解释。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观察到他的,但既然能注意到他都看了什么书……
商云踱干脆跑到炼器有关的书前停下,在附近跑来跑去。
越跑就越觉得自己像只想引起主人注意的小狗。
商云踱咬牙切齿,在心里狂骂空屿,罪魁祸首,都是因为你!
长胡子似乎注意到了,也走到书架前拿起骨书看起来,“器修之术,什么意思?难道你遇到的魔修是个器修?”
商云踱开始左右跑,“不是不是!不是他是器修,而是他现在寄生在法宝里,是个器灵。”
他好一通比划,长胡子没看懂。
“不是器修……但和器修相关?”长胡子想了一会儿,“你要封印的不是魔修,不是器修,是魔器?”
商云踱马上停下左右跑,原地边跳边点头。
七七八八,大差不差,就这么理解,一步到位能封印了覆海旗也行!
长胡子:“原来如此,嘶……魔器……你等着!”
商云踱乖乖点头,长胡子又翻窗没了影,商云踱在书架前找了个空位盘腿坐下,又猛地站起来,不行,他又不是随地坐下的小狗!
绕远也要找个凳子坐。
好一会儿后,长胡子拽了另一个红色长胡子老头来。
红胡子手里还拎着两个大锤子,一身火灼气未消,让商云踱一下想起曾经将他追得飞跑的火冠鸟,这种与生俱来的亲火天性,应当也是种族天赋,炼器的妖族?
他还是头一次见妖族炼器呢!
红胡子被拽得踉踉跄跄的,一停下,理了理被拽歪的锁甲,疑惑道:“你匆匆忙忙找我来做什么?稀奇了,你不是拽片树叶子也能吹曲儿吗,难道终于想找我给你做个好笛子了?”
商云踱却听得震惊,树叶?
树叶确实能吹出声来,他也会,但用树叶也能吹出那种天地共震万物共鸣的曲子吗?
长胡子笑道:“有好的我自然愿意要好的,可你做的笛子太贵了,还不如我多削几根竹子呢。”
红胡子重重叹口气,非常不认同,“你这人,永远不能理解我们器修之道的玄妙。”
长胡子:“理解得了!你多送我几支笛子我就能理解了。”
红胡子“呸”一声,“做梦!”
他将锤子放下,“说吧,把我拉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事?”
长胡子:“你知道魔器吗?”
红胡子:“魔器?古时候魔修用的法宝?”
长胡子点头。
红胡子诧异:“你怎么也对这个感兴趣了?”
长胡子:“也?”
红胡子:“不错,最近有在外历练的弟子传信回来,也有朋友向我问起过这些,说是似乎有人误入了魔修坐化之处,带出来几样魔器,不过什么魔器不魔器,不都是炼器么,只是材料不同罢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什么夺魂摄魄,听上去唬人罢了。”
商云踱不认同,马上道:“曜日弓就是能以魂魄为祭品啊!”
长胡子也道:“魔修、魔器我知道不多,但也听过些传说,若是如你所说这么简单,那当年修仙界为何要齐齐联合绞杀魔修摧毁魔器呢?这种事,有史以来似乎只出现过一次吧?”
红胡子闻言皱眉,无语道:“这问题不是在魔修身上吗?”
商云踱:“???”
长胡子哈哈笑起来:“按照你的意思,魔器便无辜了?”
红胡子:“法宝不过是一些材料,要用这些材料炼成什么样的法宝全在炼器者,炼成后如何使用,又全在使用者,关法宝什么事?”
商云踱:“……”
这倒也是。
长胡子问道:“若是已经炼成的,该如何封印?”
红胡子疑惑:“封印?为什么要封印?”
长胡子:“有人拿来为非作歹呢,不得封印起来吗?”
红胡子马上摇头:“解决掉为非作歹的人不就是了。”
商云踱:“……也、也有道理。”
真是直击核心,釜底抽薪,可问题是他解决不掉啊!
长胡子摇摇头,“你就说该怎么封印就是了。”
红胡子无语道:“魔器之所以被称为魔器,便是因为只有魔修可用,它与其他法宝最大的不同便是使用它所需的力量很特别,一般修士即便拿到它也用不了的,无需封印。何况既是法宝,封印了岂不可惜?”
这样说来,普通的魔器即便出世也成不了气候,他对未来倒是能稍稍放心些了,可能将龙族后裔逼到用秘法跑到这儿来翻书求助,想来更不可能是什么普通魔器了。
长胡子:“我听说有些稀奇魔器即便无人碰触也能自行吸走人的神魂。”
红胡子:“这种也有,但这种特殊的凶器也需特殊的方法炼化后才行,常见的便是以精血、神魂、怨气来祭炼,或将法宝放到战场中吸收冤魂煞气,说来,据说古时有些魔修为了炼制厉害的法宝,便是去战场或乱坟岗寻找炼器材料……”
长胡子看了眼在一旁猛跳的商云踱,问道:“遇到这种不封印吗?”
红胡子:“你怎么只想着封印封印,你那脑子除了曲子就只有封印?有煞气化解煞气不就好了吗?能承载这种怨煞之气的材料多么珍贵,为何不拿来炼化重用呢?”
长胡子:“……”
商云踱:“……”
第262章 逍遥宗
这种也拿来炼化重用,商云踱心想,那多少有点儿恶心了吧?
见过血的兵刃,他绝不可能拿来切菜削水果。
长胡子反驳道:“你说得倒是简单,又不是人人都能炼化这种凶器。”
“更不是人人都能炼成这种凶器!”红胡子满眼都是对长胡子的嫌弃,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懂什么,你一点儿也不懂我们炼器!”
长胡子:“我凭什么懂?我又不练这个!”
红胡子:“那你问什么问,怎么,你遇见了?给我!”
长胡子:“……”
红胡子:“不说话了吧,听风便是雨,世上若真有这种东西,早就闻名遐迩了。”
商云踱着急,心想,可不是吗,闻名遐迩!特别出名!
红胡子:“当年猎魔之行那么彻底,怎么可能有遗漏?魔修早就成传说了,反正我活到现在一个魔修一件魔器也没见过,若真又有魔器现世了,正好我也想弄两个炼化试试。”
不想长胡子竟然接了句:“以眼下修仙界的情况看,说不定离你随便炼化不远了。”
这回轮到红胡子傻眼。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逍遥宗都暗潮汹涌了,外面的冲突是什么模样可想而知。
若这场争端迟迟不停,早晚会怨气滋生,到时还真有可能会再次滋生魔修魔器。
长胡子:“不如你想想若真遇到了魔器该怎么办,封印也好,化解也好,叫外出的弟子们学一学,省得一不小心着了道,他们一个个像山里的瞎兔子似的,别人拉弓了都不知道跑。”
红胡子点了点头,又宽慰道:“魔修难成,可比灵修、器修、乐修难多了,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不出现为杀而杀,今日灭宗,明日屠城,即便有了魔修,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的。”
长胡子却并不放心。
老友说得不错,曾经出名的魔器早就被毁了,即便挖坟挖出来,理当也不成什么气候才对。
可这龙族后裔来自未来,又是为了封印魔器而来,还偏偏来了如今的逍遥宗,再想想眼下的局势,他很担心商云踱想要封印的魔器就是来自他们这里,或者如今的时代。
魔器是可以培养的。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如何培养,但上次魔修盛行时,修仙界似乎也处在大乱之时,魔器也总与杀戮相关。
他默默往商云踱那看了看,可惜不能沟通,也无法真切地“看”见。
商云踱也在心里着急。
这个时代的人不清楚,他可是清楚的,这场人族与妖族的分界之战打得旷日持久,前前后后持续了近千年,久到连逍遥宗传承都湮灭其中了,什么灭宗、灭族、屠城杀人,后期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否则也不会打到彻底分成两族不可调和。
若覆海旗、坤泽灯、曜日弓都是魔器,难怪会出现在这个时期。
为了赢,根本没人在意这些法宝到底是什么种类了吧。
可该怎么封印魔器,连红胡子也不清楚。
他炼器多年,自己却从未经手过魔器。
不过好歹是答应了会找个魔器试试看。
只是谁也没想到魔器会带回来这么快。
短短半个月过去,逍遥宗有关魔修、魔器的藏书还没找齐呢,已经有在外历练的弟子带着一件传说是魔器的东西回来了。
那是一把比匕首还小的短刀,不知原本的主人擅长近身作战,还是拿这东西偷袭,黑不溜秋的,跟小孩子的玩具木剑似的,若非是弟子特意带回来,还说了这是从魔修墓中挖出来的,恐怕扔在路上都不会有人捡。
商云踱也跟着仔细看了看,众长老还在商讨这到底是不是魔器时,他已经在一旁蹦蹦跳跳给长胡子提示:是。
上面还有生气残存的痕迹,只是似乎不怎么厉害。
别说与覆海旗比了,上面的生气痕迹还不如不知被当了多少年摆件的坤泽灯呢。
除了不明显的生气,短刀上面更明显的是未散的煞气。
红胡子长老不知道兑了种奇特的药水出来,将短刀放进去,竟然泡出一片血红色。
商云踱初看还以为是刀上渗出的血迹,仔细看来,并不是,那些红色并不溶于水,也没脱离刀,是短刀在药水中变成了红色,浓稠的血色代表的是它曾经的杀性。
杀戮越多,血色就越红。
商云踱不敢想若是覆海旗用这药水泡一泡得是什么颜色。
这么一泡,便再没人觉得这是件不起眼的玩具了。
只是偏偏连这样一件其貌不扬的法宝也不是好处理的。
理论上不难,可无论是炼化还是封印或者摧毁,整个逍遥宗没人有经验。
这下不是红胡子长老一人的事了,连擅长封印术、喜欢钻研古籍传说的长老也带着弟子凑来了。
还有灵修、武修让自己弟子尝试斩断劈开短刀,全都无疾而终。
于是原本没怎么留意这里的一些长老也被吸引来了。
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
就是争执有点儿多。
商云踱也跟来凑热闹,不知这些长老中有没有其他人发现了他,他们没赶,他便来,天天来蹭听蹭课,还能亲眼见证他们争辩、斗嘴、吵架然后打架。
他可算开了眼了,不光能听到各个修仙流派的理论主张,能听到关于同一个问题他们各自的想法辩论,甚至还能看见他们亲自下场打架。
不得不说,难怪灵修大行其道呢,在斗法方面优势太大了,相对而言,什么以推演、测算、占卜方式来修炼的流派,就只能打嘴仗,真要动手了,出身妖族的还好,大不了把本体亮出来,若是人族,那真是只能往旁边躲,以防被误伤。
真打起来还得是武修和器修,一个靠武术体术,一个靠法宝,和灵修打得天昏地暗的。
不过最叫商云踱意外的是他们乐修竟然也还行,兴许是逍遥宗乐修中妖族人数不少,随身的乐器也能当法宝武器用,混战起来竟然能占个中上游水平。
商云踱眼花缭乱,仗着别人打不着他,常常钻到近处,以第一视角仔细观察,还真学了点儿不靠灵力也能用的打架斗殴,不,切磋法术的办法和窍门。
灵修也不是次次都能赢嘛。
不过打得凶时,他看着都害怕,心想怎么也没个人出来管管呢,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逍遥宗是没宗主的!
据说原本是有的,一次闭关后就再没出来,等众长老终于全都觉得宗主闭关太久了,有些不对劲,商量着一起过去看看情况,破关进去时,才发现宗主已经坐化了两三百年了。
此后,就再没宗主了。
反正宗主消失了两三百年也没啥影响。
自由得商云踱叹为观止,不愧是逍遥宗啊。
好在长老们还是体面的,尤其是有弟子在时,一般会控制控制脾气,除非控制不住。
而弟子们在长老面前也都会收着脾气,一般都是出去后再另约地方打架。
但总体而言,逍遥宗还是和谐的,辩论远多于武斗。
如今火气旺盛爱动手,也是受了妖族人族矛盾的影响。
不过只从逍遥宗,也能管中窥豹,见识到这个时代人族想战胜有天生体魄优势的妖族是多么不容易。也难怪人族几乎全是灵修,逍遥宗内那些非灵修的流派,几乎全在靠本派中的妖族充当斗殴主力。
不过这也让商云踱非常意外,原来妖族对占卜、音乐、炼器也这么感兴趣,他们中甚至有人对非常非常冷门的修炼方式很痴迷,加上漫长的寿命,耐下心来,研究起枯燥的东西是非常有优势的。
可惜,这种状况并不算普遍。
大多妖修还是更喜欢遵循本能,过着半动物半文明的生活。
逍遥宗中的妖修们,尤其是钻研术法、演算、阵法之类的妖修,智力上也是妖族中的佼佼者。
他们之所以聚集到逍遥宗来,则是因为哪怕在这个时代,也少有像逍遥宗这样完全不在意弟子出身与种族,来者不拒的宗门。
哪怕这时候人族和妖族的概念还没蔓延到修仙界各个角落,许多部落、部族都还以自己的名字称呼自己,并不觉得是妖或是人,他们也天然排斥与自己不同的异类。
像当年的海族,虽然大家都是海族,还有专门教幼崽的“学校”,可长大后的海族们其实还是有很强的隔阂,学的依旧是本族的本领。
即便到了商云踱熟悉的修仙界,距离人族妖族分界大战几千年了,妖族依旧没有完全统一为一族。
倒是比他们弱小的人族破除了部落隔阂,大家统一了观念,都认为自己是人,宗门也不计出身收弟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逐渐以集体式的宗门抗衡部族式的妖族。
虽然在来自未来的商云踱看来,宗门普遍都犹如反派,可在这个时间,这个时空,若没强者号召建立宗门,再以宗门的形式团结同族,人族不可能与妖族分庭抗礼,最终占领了分界山以东大片的土地。
即便将来屠龙者终成恶龙。
他好像对修仙界,对宗门,对妖族都理解更深了几分。
不过让商云踱收获最大的,还是确定了魔器确实是可以封印的,魔器也是器,不管多厉害,都是能封印的,这是他到达这个时空碎片后最大的好消息。
红胡子长老和另一位钻研古阵法的长老一起设法成功暂时封印了短刀,只是针对魔器,能彻底封印的法术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失传了,好在逍遥宗弟子够多,人脉够广,花足了力气到处打听,竟然打听到了,更奇妙的是,这本名叫天罡伏魔术的封印法术是从一个妖修收藏家手里找到的。
而这位妖族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破烂,洞穴无论布置还是气味都像垃圾堆。搞得过去取书的逍遥宗长老自己复刻了一本,说什么都不要那珍贵的原件。
复刻本拿回逍遥宗当天商云踱便迫不及待地去看了,然而……
根本看不懂!
那上面全是对这个年代的修士来说也十分难解的古文字,而阵法本身在各类术法中又比较复杂,他也得等着宗内懂古字的长老先破译字,再去旁听擅长阵法的长老破译阵法。
等也是等,商云踱干脆又回藏书楼继续看书,边补习这个时代的法术、阵法知识边等那边破译。
隔了几千年,这个时代有关阵法的使用方式和很多用词、术语已经和裴玠教他的不一样了,他若不弄明白,恐怕旁听了也不见得能学会。
不知不觉已有许多年过去,他每天过着上学似的生活,逍遥宗内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存在。
成熟的长老们确定他无害便只做不知道,不过到底不清楚他的来历身份,有时候商云踱能感觉到其实有人在监视他,只要他做出什么对逍遥宗有害的事,那些常常吵架打架的长老们就会联合起来将他赶出这个时空。
不过数年过去,这种监控已经越来越弱了,逍遥宗对他这非本时空的外人还挺宽容的。
倒是宗门内的小弟子们对他越来越好奇,明明看不见他,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一钻进藏书楼就压低了声音偷偷跟他说话,好像这样他就能和他们偷偷交流似的。
还有故意用激将法的小混蛋,说他是不是很丑才不敢出来,是不是哑巴才能不能说话,怀疑他根本就不是龙等等,气得商云踱很想蹦出来吓他们一跳,然后挨个敲打他们脑瓜。
不过大多小弟子还是很可爱的,会偷偷问他,小龙前辈,要帮你翻书吗?我帮你把书换一换吧。或者是,我最近发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龙会对这个感兴趣吗?
还有偷偷给他摆贡品的,最后都便宜了长胡子。
论起来,还是乐修来得最多。
不知道长胡子是怎么忽悠的,逍遥宗乐修弟子们一致认为如果自己曲子演奏得足够好,能让他发出龙吟声。
如果想到达至臻境界,先来让藏书楼的龙对你龙吟吧。
对此,商云踱:“……”
他是什么发成就的npc吗?
不过时常听到他们演奏或好听或难听,或无聊或有趣的曲子,商云踱还是挺开心的。
这当然也是一种交流,他们中不乏非常厉害的人,那些年长的和天赋绝佳的乐修时常让他自惭形秽,许多人比他遇到过最好的老师音乐造诣还高。
他也时常能从他们身上和曲声中获取灵感,迸发想写新曲子的冲动,想演奏给他们听,听听他们对自己的评价。
可他终究是一个外来者,只能听,不能现身,不能演奏,不能交流。
每当这时候,他就倍感寂寞,无比想念裴玠,想要见面,想要说话,想要亲吻拥抱。
第263章 龙吟
未曾想破译后的天罡伏魔术竟然比想象中简单。
也许是因为裴玠给他补习了很久,也许是因为他在这里自学蹭课足够勤勉,也许是从前积累的知识厚积薄发了,商云踱竟然很顺利就听懂了、看懂了。
顺利到他有些不可思议。
反复又听了好多次,背了很多遍,生怕是他没能理解哪里的精妙细节。
等到红胡子长老和精通阵法的长老开始用天罡伏魔术重新封印短刀时,他更是仗着不怕挤跑到最前面找了个绝佳视角围观。
结果就是——原来真的不难啊!
天罡伏魔术竟然比他学过的许多封印术简单。
这种点灯熬油悬梁刺股拼了命地学会了微积分,最终考试就是解高中难度多元方程的微妙即视感撞得商云踱久久回不过神。
而且天罡伏魔术不仅仅能封印法宝,还可以用来封印别的。
也就是说,只要能施术成功,他就能封印空屿!
但它也有两个非常明显的缺陷。
一是必须在足够近的距离内施术,越近效果越强,越远效果越差,层层递减。
但施术又需要时间,要封印的是物品还好说,至少不会跑,若是想封印活物,那就麻烦了,别说高阶修士了,即便是妖兽也会在察觉到危险后撒丫子逃跑。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天罡伏魔术才被用来专门封印魔器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多难办,反正空屿被限制在覆海旗内,旗又在闻非手上,跑得了空屿跑不掉旗,闻非连走路都需要有人推着呢,他完全可以仗着体术恃强凌弱抢走轮椅,将和覆海旗的距离拉近到一米内。
除了距离限制,天罡伏魔术还有第二个缺陷,也是许多古法术的通病——消耗极大。
即便已经提前有所预期,但试验施术成功瞬间,整个逍遥宗附近的灵气都稀薄了,一下将不关注封印术的人也全都惊出来,连山里栖息的动物都开始骚乱,一直持续了大半日灵气才恢复平时的状态众人才算放心。
等一切平静后,除了施术的两位长老,其他人俱是一脸震撼加肉疼。
消耗了那么多灵力,就封印了一把小刀?!这琢磨的是什么邪术?!
红胡子长老不愧是财大气粗的炼器修士,毫不在意道:“消耗不大能封印那么结实吗?”
商云踱点头,就是就是。
可大概也是因为太结实了,普通法宝根本用不着这么强的封印术,需要这么强封印术的往往是难以近距离接触到的东西,才导致这么强悍的天罡伏魔术渐渐成了鸡肋法术,最后都沦落进了垃圾堆收藏库,与许许多多垃圾为伍了。
消耗方面,商云踱也有点儿愁。
问天城内禁灵,最好调动的力量是生气,但生气主要来自覆海旗,他不知道空屿能不能在察觉到封印时强行将生气收回去,也不知道多少生气才够使用天罡伏魔术,或者,到底能不能用生气来使用天罡伏魔术。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哎……
商云踱又满逍遥宗乱窜,花了好大力气到处听到处查,求着长胡子将相关的资料都摊开了给他看,天天偷听长老们讲课论道,学得他都有自信和裴玠论道了,才总算理论加推测,确定了天罡伏魔术只需要力量,不论是灵力或者其他力量,只要足够多,就能启动封印术。
只是只靠生气大概是不够的。
以防万一,他要么得从覆海旗拽更多生气出来,但以覆海旗的力量封印覆海旗里的空屿,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要么,他就要寻求其他力量。
灵力商云踱放弃了,他才筑基修为,即便没有禁灵,以他的修为也难以聚集足够的灵气使用天罡伏魔术。
好在他还是半个乐修,跟着长胡子和他的一众徒子徒孙们学了这么多年,也勉强能算个乐修了。
乐修同样有境界区分,但相比于灵修那种等阶层层分明,乐修的境界暧昧许多,门槛也只有一个,能不能调动天地间声音的力量。
能,那便是入门了,之后便是无穷的音乐时间。
调动不了,那便是没入门,再怎么努力也是门外汉。
入门后,也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内修,乐海无边,积累审美去吧。一个是外修,以曲声做武器,这个方向就有可作弊的办法了,最简单的便是找个趁手的好乐器。
指望他像长胡子师父一样拽片树叶就能和灵修打得有来有往那是难为他,反正他正好有一把等级上并不输给覆海旗的琴,不用才是傻,反正靠法器作弊也是实力之一,他超级尊重炼器一道!
尽管他只在理论上学会了怎么使用天地间声音的力量,自己还没实践过,但他好歹练过逍遥宗的曲谱,还挺有自信的。
虽然遗憾没能看到这个时代的覆海旗、坤泽灯,也没看到秽霜本人,但学会了封印术和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乐修,还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早就失传的流派知识,亲眼见识到了魔器被封印,商云踱已经心满意足了。
就在他准备主动离开这个时空碎片时,却忽然听到了那名被叫作翀师姐的女修士的死讯。
来报丧的,正是当年的小女孩,他一直想见的秽霜。
商云踱被这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与女修交好的和事佬师兄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问背着剑的秽霜:“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秽霜:“一个多月前,师父巡猎时中了妖族的埋伏,我和族人已经抢回了师父的尸首,师父从前说过,若她死了不必办葬礼,但您和海师叔都是师父的至交,我想她应该想见见你们。”
匆忙间什么都没来得及细问,商云踱早就当作师兄的和事佬便匆匆与秽霜下山去了。
他一直追到时空碎片边缘,却无法再往前。
他不知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几十年后,再次听到秽霜名字时,她已经在整个修仙界小有名气,成了人族的名秀之一。
商云踱想要再见她一面,问一问她到底是如何得到了坤泽灯与覆海旗。
他等啊等,一直没能等到秽霜再来。
他留意着秽霜和两族交战的消息,魔器现世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人受魔器影响入了魔修一道,但他却也从未听说过秽霜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像空屿那般丧心病狂地屠城祭炼法器更是从没发生过。
可听着外面混战的消息,商云踱又不由得想,也许在这个时代,根本用不着特意去屠城,修仙界每天都在死人,死得也远远超过屠城而死十几万人。也许空屿来了这个时代,也不用特意去屠城,随便选一边,为了杀而杀,也能做个英勇无畏的英雄。
再过几天,便是长胡子师父的寿辰了。
虽然他们只能用是与否的提问方式交流,沟通全靠他模仿小狗,但百余年相处,他们已经越来越有默契了,他只要围着长胡子师父绕圈跑,对方就能将他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还主动教起了他修炼,无论是论道时,还是给徒弟们讲课时,都会提点他许多乐修的心得体悟。
商云踱一直没个正经师父,这会儿已经将他当师父了。
可惜他似乎已经等不到给师父贺寿了。
外面的生气忽然强烈起来,如此浓稠的生气让他怀疑空屿已经说服了闻非使用曜日弓破灵石库。
他必须得出去阻拦了。
思来想去,师父似乎一直想听一声龙吟,离开前,他特意变幻成龙形飞到师父最爱去的山峰上,盘旋绕着山峰飞上山顶,用他学会了又一直没敢尝试过的乐修方式,调动天地间声音的力量,对着藏书楼的方向吼。
天地震动。
他果然已经入门了。
只是他的声音无法传入这个时空,但引起的万物共振所发的声音在整个逍遥宗升起、回荡。
正与人下棋争辩的长胡子愕然抬头。
修行中的修士们纷纷望向山峰。
“什么声音?”
“好像是……龙吟?”
“龙吟?”
“真的有龙?!”
商云踱嘿嘿笑,“才不是呢!”
真正的龙吟不是这样的,但……反正他尽力喊过了。
再见了,几千年前的前辈们,若再有机会,他再想办法让他们听真正的龙吟。
剩下的力量不足以再维持龙形,消散前,商云踱莫名想再去看看碑林,去看看初来时他还看不懂的碑文。
几千年后,逍遥宗已经式微近无,所有的痕迹都湮没在时间长河成了荒坡,逍遥宗剩下的,便是这些石碑了,可惜,它们也变得难有人懂了。
再次回到初来的石碑前,身体即将消散前,他忽地看到摇摆的旌旗从小道拾级而上。
旗面如锻,在风中徐徐而动,颜色深蓝如夜空下的广阔海面,覆海旗!
是与他在闻非手中见到完全不同的覆海旗!
秽霜!
他猛地从石碑里钻出来,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秽霜四目相对。
“你能看到我吗?!”商云踱愣了愣,忍不住问。
“怎么了?”与秽霜同行的男修疑惑地朝碑文望来。
秽霜:“似乎是那只龙。”
男修吓了一跳:“嗯?!哪里?在哪里?真的是龙?”
秽霜:“你看不到他,我也只能看到一个很淡的影子。”
她能看到他!
商云踱冲到她面前抓住了覆海旗,又盯着她头上的如花灯般的发簪愣住了。
坤泽灯?!
他的琴?!
原来他的琴做灯时候是这样的灯吗?!
“嗯?”秽霜略有疑惑地盯着他,“你似乎认识我?还是认识我的法宝?”
第264章 变色
“我都认识!”商云踱激动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不能告诉我坤泽灯到底该怎么用?来不及了,秽霜前辈,你是怎么得到这两件法宝的,它们是不是魔器,为什么覆海旗在你手里看上去没有杀气?你飞升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它们?覆海旗被邪修炼化成邪恶法器了,有办法变回来吗?”
他问了一大串,可惜秽霜一句也听不到,只隐约能看到一点儿光团在她头顶的坤泽灯和手中的覆海旗间上蹿下跳,很急很激动的样子。
她朝身边的男修道:“他似乎真认得我,在和我说话。”
见秽霜抬头往上瞧,还转动视线用余光看自己的发饰,男修也惊讶了:“他连坤泽灯都知道?他是不是好奇坤泽灯呀?”
秽霜歪了下头,抬手将发簪取下来,只见花灯形状的簪子一阵变换,变成了足以护住半身的一面花形盾牌。
“???”商云踱看呆了,惊得一动不动,还能这样?!
男修:“我就说很好看吧!”
秽霜有些嫌弃:“华而不实,海师叔若真想讨师父喜欢,就该给她做成剑。”
男修:“这东西很好炼化的,就是怕翀师伯不喜欢,师父才特意将坤泽灯炼化成了非常好变化的状态,他还特意找了差不多的材料试过呢。”
说着,他顿了顿,笑叹一声,“可惜翀师伯看不见了。若是能早点儿送到师伯手里就好了,师父总是慢一步……”
秽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法宝,将坤泽灯收起来,“是你师父太介怀了,是人总会死,终有这么一天,其实我师父本就不在乎生死。”
“也是……死与生……”男修也望向她手中的法宝,“师父就是因为翀师伯的生死之论才炼制了这两件法宝,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好歹能将世上过多的死气转化为生者可用的力量。”
商云踱听得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男修:“但人死不能复生,翀师伯死了,师父也死了,师姐,你务必保重自己,否则我……我……我……”
“你什么啊!”商云踱恨不得拍他两巴掌,真是叫人着急!
虽然抱歉,可真的来不及等他期期艾艾,啰啰嗦嗦,别别扭扭表达心意了。
既然憋不出来词了,那就下次吧!
商云踱冲出去快速在秽霜面前猛转,示意秽霜看他,引起秽霜注意后,他又快速飞向石碑,指向上面的字,一字一字问:
死、气、转、化、是、什、么?
快、告、诉、我。
我、要、没、了。
秽霜:“……”
她疑惑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嗯?!”她能看到他问什么!商云踱几乎跑出残影,贴着石碑飞檐走壁。
是、魔、气、吗?
秽霜:“不,死气只是魔气的一种,我是这么认为的。”
商云踱:“!!!”
什么意思?
难道秽霜也会区分魔气?
商云踱再次狂奔。
另、一、部、分、是、什、么?
秽霜:“与死相对,自然是生。”
生?
生气?
商云踱愣住了。
不知该感叹这种起名的巧合,还是秽霜的分法与他真的是相似的。
他马上问。
我、能、看、到、魔、气,黑、色、和、彩、色,如、果、黑、色、是、死、气,生、气、是、彩、色、吗?
他跑得太快,停留的位置在秽霜看来也不够准确,石碑上有些古字她也不认识,不过大致还是看懂了商云踱的意思。
“黑色和彩色?倒也可以这么说。”
商云踱:能、转、化、吗?怎、么、转?
秽霜:“你手中有我的法宝?”
商云踱猛点头,边挑字边道:“我有灯,坏人有旗,他杀人把旗变成邪器,我想抢过来。”
秽霜看清他的回答,久久不语。
商云踱随口说出的话已经足以让她获得许多信息。
意料之外的信息。
商云踱却急得不行:“是真的,我要消失了,来不及了,快告诉我吧!”
秽霜笑了笑,“你要先将两件法宝都拿到手中才行,等你拿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商云踱:“啊?!”
“生与死如四季枯荣,不过是天地万物自然的状态,不要抗拒,不必畏惧,若你能听懂它们的声音,不要被裹挟,不要违背本心,只要能做到,你自然就是这两件法宝的主人。”
“啊?!”
商云踱根本听不懂,所以他必须先要把覆海旗抢过来吗?
眼前的光团变淡了。
秽霜问:“最后人族赢了吗?”
但光团再没了回应,如雨后虹光闪过,彻底消散了。
彩色吗?
好一会儿后,男修见秽霜一直没什么反应,才开口道:“师姐?”
“嗯,他消失了。”
“可他不是龙吗,龙怎么会知道坤泽灯、覆海旗?”
“……他可能从未来过来。”
男修怔了怔,“我倒是听说过有些上古异族可以穿梭时间与空间,那他回答了吗,人族赢了吗?是……是输了吗?”
秽霜摇摇头,“他没来得及说。”
男修:“……”
“算了,赢如何,败如何,未来如何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她将坤泽灯插回发髻上,走到年幼时玩红绳的树下,望着逍遥宗深处终年云雾不散的山谷,心想,什么都知道答案还有什么意思,“你们器修不是说,法宝比人与妖的寿命更长久,所以真正的永恒之道是炼器吗?”
男修脸一红,“我可没这么说过,师父也没有,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永恒之道,我想要的法宝应当如同挚友,和认定的主人同生共死。”
秽霜:“同生可以,公死就算了,人从来不给法器赔命,何必要求法器随主人共死?不公平。如果你们真觉得法宝也有灵性生命,就该由它们自行选择每一任主人。”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么清晰那么亮的一团光。
坤泽灯在未来选了这么一个主人吗?
神游结束,商云踱整个人还是懵的,睁开眼睛的瞬间,他庞大的信息钻过脑海,他忽地就想到了,当初在拓片上看到秽霜的名字是贺寿的碑文,而秽霜前来贺寿的对象,是他默认的长胡子师父呀!
听了上百年长老、师父、师尊、师祖、大胡子、你这厮,现在他终于知道做了上百年朋友,心里默认的师父叫什么了,原来他叫无檐呀!
难怪秽霜的名字在碑文里那么边缘,且不说她这个时期还没名满修仙界,离飞升也还远,只论辈分算,她的师父都是无檐的晚辈呢。
一瞬的感慨结束,商云踱来不及仔细梳理,感受到外面生气的变化,连忙爬起来往灵石库跑。
生气颜色在变深。
恐惧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怎么会有人真不怕死呢?
即便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义无反顾。
也许正因为他们的义无反顾,逐渐变深的生气才始终没有变成黑色。
灵石库外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在外面,维持秩序的人怎么大声地喊让他们退后,依旧止不住众人想往里面挤,想看亲人的最后一面。
商云踱也被挤在外面,入口被挤得满满当当,只得无奈大吼:“让一让!不然我踩着你们脑袋进去了!闻先生等我一下!!”
众人被他突然一声“狮子吼”吓到,硬生生打断情绪,纷纷扭头看他,看清商云踱后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商云踱有些看不懂他们的反应。
他也没空看懂,神游消耗太大了,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还得赶紧进去,省得晚了救不回来里面的人。
维持秩序的黑眼圈大夫马上大声喊着给他让道,人群为他挤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来。
本想踩头进去的商云踱动作如飞挤进去,路过黑眼圈大夫道了声“谢了”便没了影。
大夫连忙回身,视线追着他的身影,没来得及将疑问问出来——
“小商仙师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闻非惊愕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商云踱,才一夜不见,商云踱头发竟然变成了雪白色。
商云踱愣了一下,低头拽过自己一缕头发,“???!”
闻非:“你不知道吗?”
商云踱摇头。
空屿:“元气大损,一晚上你偷偷做什么了?不赶紧休养,寿元也会大损。”
商云踱松开头发,从蜃景内神游果然是禁忌,可不这样他实在来不及在无垠的时空里面找到秽霜。
他没搭理空屿,只朝闻非道:“现在这个不重要了,闻先生,你让他们全出去,我有话对你说,只能和你单独说。”
众人听得又茫然又懵。
不等闻非反驳,商云踱马上低声道:“有关怎么更节省能量使用曜日弓。”
果然,只要提到能节省曜日弓消耗,闻非再不相信也想听一听,试一试,“我随你出去。”
商云踱:“不!就在这儿,一会儿我就演示给你看。”
灵石库才足够结实,万一一会儿打起来,在外面还可能会牵连别人。
空屿忽地问:“小子,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商云踱:“你又不肯帮忙,用不着你管。”
空屿对闻非道:“不用理会他的傻话,他一个人不可能用得了曜日弓。”
商云踱:“我确实不确定到底可不可行,但试试又不会少块肉,怎么,你一听不能让这么多人送死马上就不乐意了吗?”
空屿冷笑一声:“就凭你?”
商云踱:“你有旗很了不起吗,我也有我的琴!”
众人根本听不到空屿说话,知道覆海旗到底是什么的都寥寥无几,他们茫然地望着商云踱似乎是在和闻非吵架,又好像不是在和闻非吵架,都听迷糊了。
商云踱转头朝他们道:“你们都出去吧!离远一点儿!我要试用一种比较粗暴野蛮的方法炸门,不想被误伤都躲远点儿,那个大哥!”
他指向曾经给他带路来灵石矿的中年人,“你带着他们走远点,最少退到外面碎石堆后面去。”
中年人:“你真的……?”
商云踱:“我不成功你们也没损失啊,我不是帮你们打开了一道门了吗,我再试试。”
众人纷纷望向闻非。
闻非也道:“好,你们先出去。”
商云踱:“离远点儿离远点儿!听到里面爆炸也不要进来。”
迷茫的众人终于渐渐接受了他似乎真有办法能替他们打开灵石库的大门。
那些曾经亲眼见过他几拳击碎过一层石门的挖矿工由衷地想要相信,边往外走,边回头望着他,还有人经过他时,忽然朝商云踱鞠了一躬。
商云踱愣在原地,眼睛渐渐瞪大。
生气变色了。
他曾经也见过这种变化。
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变化,或因为药,或因为他的帮助,只是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耀眼的生气变色。
石库如夜,生气点点如星,火把随人如潮水退去,生气如星空亮起,汇聚成一条闪耀的银河。
很快,商云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哭声。
外面不明就里的凡人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本来要死的亲人又活着出来了。
商云踱好像忽然懂了秽霜的回答。
黑色和彩色是能转化的。
若能听懂它们的声音,就能自然而然看清这种转化。
灵石库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手举着火把的闻非和他。
“小商仙师?”
商云踱回过神来,垂头看了一眼闻非膝盖上的覆海旗和一张其貌不扬的黄铜弓。
“这就是曜日弓吗?”商云踱走近几步,朝闻非张开手,“给我试试吧。”
但看上去做工便足够敦实的曜日弓对闻非来说,还是太沉了,一只手根本拿不动。
商云踱:“我自己拿吧。”
闻非点头,将覆海旗稍稍挪开一点儿。
商云踱再进一步。
第265章 大言不惭
“你在做什么?”
商云踱还是没忍住下意识看了覆海旗一眼。
空屿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心虚和小动作。
却完全没把商云踱当回事。
太弱了。
他任由商云踱抓住曜日弓瞬间,将封印阵布置到了轮椅下方。
不只空屿,连闻非都察觉到了商云踱的动作,并且察觉出了他匆匆布置的似乎是个封印类阵法。
然而……
没启动。
闻非:“……”
空屿放声大笑,“你把头发愁白了,就琢磨出这么一个封印术来?”
“……”商云踱窘地情真意切,抓住曜日弓用力扔远,站在闻非斜前方,遮挡住一点儿阵法图象,“那又如何?!”
他还没布置完呢!
而且力量不足,他也没催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个什么破阵法?”饶是空屿对阵法一道并不算精通,也觉得商云踱布置的阵法粗糙老旧了些,他年轻时都少有这种消耗大,功效差的阵法了,什么年代的东西?
空屿讥讽道:“你到底是哪一族的,传承可够老派的。”
商云踱怒道:“老怎么了?我传承老,你年龄还老呢!你最老!”
闻非视角受限,无法纵观全局,却也觉得这个阵还没布置完,他不知商云踱到底要做什么,无奈道:“小商仙师,你……”
“决斗吧!旗前辈。”商云踱大吼一声,“我是不可能让你用那么多人命填你自己的私心的!”说着,他猛地取出琴,“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空屿:“……”
闻非:“……”
他以为商云踱是靠谱的,怎么行事忽然又像个小孩子?
闻非:“小商仙师,你已经做得够……”
空屿:“好啊,正好我也想试试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商云踱:“来就来我还能怕你吗?!”
被无视的闻非:“……”
见他们真动手了,闻非连忙握紧覆海旗:“别伤着他!”
空屿呵呵笑着:“放心。”
然而不待空屿做什么,商云踱猛地跳到闻非身后,边绕着闻非和空屿兜圈子,边弹曲子。
空屿:“……”
闻非:“……”
“又是这首,你就只会……哦?”再次听到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的雨声,空屿惊讶,“原来这才是你的水准?”
商云踱大言不惭:“没错!我是真正的乐修,你现在投降,我饶你一命。”
空屿嗤笑一声,追得更快,“你似乎忘了,我早就死了。”
商云踱没慌,他认准了空屿不能主动攻击闻非,似乎也不想误伤闻非,于是与闻非贴地更紧,干脆拿闻非当柱子,欺负闻非困在轮椅上不能走,来了个秦王绕柱走。
这曲子不对劲,空屿很快便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能量被调动起来了,结实的灵石库内尚无太大反应,可外面的声音已经有些压不住了,整个问天城乃至问天城外都响起了雨声,“你这曲子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引出真雨落下雷来?”
商云踱:“对,我代表正义的雷霆劈了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都怀疑商云踱睡了一觉把脑子给睡坏了。
空屿细细品鉴了一番他的雨声,笑道:“确实有几分本事,以你的修为和境界能做到这样足以让我高看一眼,嗯,你过关了,更适合做我的弟子了。”
商云踱:“呸!谁要做你弟子,我有师父!等死吧!”
空屿:“呵,可惜,你这么点儿本领在本尊面前如同小儿游戏,我还不放在眼里。”
商云踱:“那你别动,有本事你别动!”
空屿还真就不动了。
这么近的距离,若想抓,他有的是办法。
只是也有几分好奇商云踱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曲子足够精妙,似乎能调动某种天地之力,可惜了,商云踱太年轻,修为太浅,经验不足,以为以雨声掩盖其他声音他就听不见了吗?
别说如今他就是覆海旗,即便没有覆海旗时,这么点儿力量也不足以拿他怎么样。
他倒是好奇商云踱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商云踱却呆住了,他没想到空屿竟然真不追了。
他的反应再次逗笑了空屿,“小子,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瓜,明知我是能看透人心,竟然还敢将什么都写在脸上,还有什么后手,不必等了,全用出来吧。”
商云踱:“……”
既然空屿这么小瞧他,那他也不客气了!
曲声陡然转变,惊杀曲将整个石室震得乱晃起来。
“哦?你还会这种东西?”空屿稍稍有些意外,却又不太意外,若商云踱一点儿杀招没有,如何在修仙界平安修炼到如今的修为。
只是这也太能憋了点儿。
幻象突现,空屿也被琴声拉进了幻境之内。
他走在商云踱刻意制造的荒原中,头顶是琴声所拟的道道天雷。
空屿笑道:“你以为我会怕这些?”
他干脆以魔气化出桌椅,闲适地坐下饮茶,“真正的天雷可不是这么点儿声音。”
商云踱气得乐声都小了些。
空屿抬头笑道:“你这曲子还混了其他功效吧?好手段,拿来唬元婴期也够了,可惜你根本不知道我怕什么,否则还能将我困得更牢固一些。”
商云踱:“……”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没能困住空屿,才这么一点儿时间就被空屿找到了他控制蜃景的躲藏之处。
若不是空屿没打算挣脱,现在已经可以逃出来了。
空屿笑道:“不用那么挫败,我与其他不同,如今的我早不是肉体凡胎,不是以仙名自居自欺欺人的修仙者,修仙者修仙者,不还是人吗,你这幻术确实很有趣,是我见过最精妙的幻术之一,以筑基期修为将我拉入幻境内,你该感到骄傲才对。”
商云踱:“不是人也不是鬼,那你是什么,魔吗?”
空屿:“这么称呼我也可以。”
商云踱:“……”
他心道,纵观整个修仙界,压根儿就没所谓的魔。
与仙一样,只有概念,纯属想象,没人见过。
超设定了好吗?
商云踱:“前辈,你还挺自恋的。”
空屿大笑起来,“小子,以为藏在幻术内不让我看到你的脸我就猜不到你的心思吗,你的语气同样能泄露你一肚子的想法,你怎么确定世上就没有魔呢?”
商云踱:“嗯?!!”
空屿:“不错,我就是。”
商云踱:“……”
他无语道:“行行行,你说是你是,你说你是狗屎我也信你是。”
空屿:“放肆。”
商云踱不理他,在外面猛弹琴。
空屿感到困他幻境更逼真了些,这小子竟然还能以琴借力,可惜啊,大概极限也就如此了,“别白费力气了,你困不住我。”
商云踱:“哦。”
空屿:“如今我便等同魔气,你怎么可能困得住魔气呢?”
商云踱:“……”
感到他一瞬的动摇,空屿再次笑起来,“如何,这次没骗你,我也不是只说谎话的,何况骗你既没难度也没乐趣。”
商云踱不爽道:“……那真是对不起了,让您如此没有成就感。”
空屿:“但我不讨厌坦诚单纯的人。”
商云踱机械道:“哦。”
空屿:“别把我想那么坏,我也出身名门正派。”
“嗯?”商云踱一时没忍住,好奇道:“敢问是哪个名门正派培养了您?有机会我一定亲自登门拜会。”
空屿:“那你没机会了,我的宗门已毁,里面的人也早就死光了。”
商云踱:“……”
不等他说话,空屿便道:“你看,又在想是不是我杀的,当然不是,我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人吗?不要在心里说是,我能察觉到。”
商云踱反驳:“我没说话!”
空屿:“但你想了?”
商云踱:“……”
空屿:“你看,这就是成见,就因为我是魔修,你就觉得我是坏人,可你不也是魔修吗?不错不错,不用反驳,你和我不一样,我屠城杀人,你没做过坏事,可你怎么不问问我杀的是谁呢?”
商云踱:“嗯?”
空屿:“对,不难想吧,我的宗门,我的师友亲人,就是被他们屠杀的。”
商云踱:“……”
空屿:“我杀光他们,也不过是报仇而已,报仇算滥杀无辜吗?”
商云踱:“……可你不该杀一城人,他们中大多人都是无辜的吧?”
空屿:“我那些从未下过山出过门的晚辈也是无辜的呀!我们宗门山脚下那些凡人又犯了什么错?你不是同情凡人吗?别说人,他们连一只狗都没放过。你看,无辜并不能救命啊。”
商云踱:“……”
空屿:“修仙界不就是这样吗?他们能滥杀无辜,我凭什么不能?要怪就怪他们都活在那座城里,受了那些人的庇护。这么想,其实他们也算不得多无辜不是吗?”
商云踱:“……”
空屿:“何况我已经够仁慈了,我没有直接杀他们,而是给他们编织了永生的美梦,他们信了,于是自愿自杀跟随于我,成为我的一部分。”
商云踱听得猛一激灵,“前辈……没人说过你这样很变态吗?!”
空屿:“变态?这是什么意思?”
“你……你……你……”商云踱难以理解:“你这到底是要折磨这些人,还是要做什么?”
空屿:“这怎么算折磨呢,我向来言而有信,只要我不死,他们便能追随我,如今我等同魔气,永远不朽不灭,不就是带他们永生了吗?他们当然要感激我呀。”
商云踱:“……”
空屿:“你说,以灵气修行的修士,自称修仙者,那若是灵气出现了灵智是不是该被称为仙?既然灵气的化身能被称为仙,我凭什么不能被称为魔呢?你不想做魔吗?”
第266章 自负
魔?
商云踱坚定猛摇头。
那是什么好东西吗?他连神仙都不想做,做什么魔啊!
空屿:“你不想长生吗?”
商云踱再次摇头,果断道:“不想。”
“小孩子,”空屿嗤笑一声,“你现在不过是年轻贪图红尘享乐罢了。”
商云踱:“???”
他心道,我不贪图红尘享乐那我活着做什么?
空屿:“终有一天,你会发现,红尘享乐不过是过眼云烟,全都是空的,全都是假的,他们都会离你而去。”
商云踱忍不住打断他:“既然如此,前辈你为什么不出家呢?”
空屿不屑道:“出家?哼,那不过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世上真正的快乐,便是成为力量本身,其他所有东西都是可以替代的,你懂吗?”
商云踱再次猛摇头:“呵呵,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贪恋红尘,我还经不起诱惑,贪嗔痴我什么都戒不了,我连和尚都不想做,所以前辈,你说的那些境界太高了,找我没前途的,你看我,你仔细看看我,我像是做什么大人物的料子吗?人家说三岁看老,你看我真能行吗?”
空屿:“……”
商云踱:“你看,你看,你自己都沉默了!”
空屿:“……”
商云踱:“我虽然没什么长处,但好歹还有点儿自知之明,前辈,不是我故意打击你,我是真的一点儿也不适合做什么魔,修了魔道也全是被迫无奈的机缘巧合,我压根儿不知道学的什么,我没那个境界的,大彻大悟不了,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咱们两个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如果有什么想让我做的,我们不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试试能不能谈拢,反正你就不要再劝说我做你传人做什么魔了,我不爱听。”
空屿叹气:“哎,真是个孩子,你是不是修炼太顺利了?没遇到过危险?不知道生死危机时力量的可贵?”
商云踱:“……”
听听这像话吗?!
怎么叫太顺利了?
什么叫没遇到过危险?
他九死一生好多回了好吗!
他当然知道力量的可贵,要是他还有在无尽之海时的本事,还用得着在这儿听空屿胡咧咧吗?!
商云踱怒怼道:“我觉得我站在这儿本身就是一种坎坷,你就是我人生的一个坎儿!大坑!”
空屿:“什么话,遇到我是你的幸运。”
商云踱:“幸运是这么用的吗?!我小时候组词造句都编不出这么歹毒的话。”
空屿:“你想象一下,你的幻术,加上我能直窥人心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魔啊!”
商云踱打断他:“那不是变态么?”
空屿:“变态到底是什么意思?”
商云踱:“你,就你。”
空屿:“……”
他放弃和商云踱交流这种明显不是什么好词的东西,继续道:“你不想尝尝化神期道心破碎的滋味吗?那才是世间至美之味,美味到你无法想象……哎,我该如何跟你解释呢……”
他朝商云踱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你和你的道侣双修过吗?”
商云踱瞬间炸毛:“关你什么事啊?!”
空屿哼笑一声:“那种滋味比你双修要精妙百倍。”
商云踱:“我、不、相、信!”
正在此时变故突至。
空屿脸色蓦地一沉,“商云踱?!”
他在一瞬间便脱离了幻境,然而等着他的竟然是另一重幻境。
空屿诧异到怔了一下,海底?
不,是迷宫。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复杂变化多端的迷宫,竟然让他也不能马上脱逃。
商云踱的境界、年龄怎么可能会弄出这种东西?!
商云踱早就想过该如何封印空屿,学会天罡伏魔术后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怎么做。
无论是为了单独封印空屿,还是凑够凝聚力量汇入阵法中的时间,他都要将空屿与覆海旗分开。
用蜃术迷宫正是他和裴玠商量的方案之一。
按照裴玠的推测,无论空屿如今到底是人、是妖、是鬼或是什么别的,只要他有意识,只要他还有记忆有思想,哪怕不是他们熟悉的神识形式存在,应当也是能入幻的。
证实这一点与困住空屿意识最好的方法,就是将他拉进蜃景内。
只有器灵才能与法器完全等同,但器灵是什么,没人比器修更清楚,裴玠自己的两把本命剑就有微弱的个性与意识,但还不到器灵的程度,他也笃定空屿并非器灵,空屿的意识与覆海旗并不完全等同。
只要空屿的意识是独立的,就能将他吸引进蜃景内,他进了蜃景,商云踱就一定能用蜃术拖住他。
不光是因为蜃景强悍到足以困住龙族的幻象,更是因为他猜测空屿之所以非商云踱不可,就是看上了商云踱的血脉天赋,进了蜃景内,他怎么会放过亲自探测商云踱蜃术到底是什么东西机会。
迷宫是从蜃龙木内直接搬出来的,商云踱本人确实还没有这种水平,这原本是某名蜃龙族前辈做来给晚辈玩的。
这也是商云踱在现有条件下,能借助蜃龙木作弊实现的最难蜃景。
从前被逮进迷宫玩游戏的晚辈们同样是龙族,是天生境界就不低于化神期的龙们。哪怕如今不比无尽之海时,迷宫的复杂程度也足以困住空屿一会儿了。
和裴玠敲定用迷宫时,商云踱很担心:“万一他意识到危险呢?”
空屿对人心的洞察他很难瞒得过,他想做点儿什么根本就藏不住啊。
裴玠:“即便察觉到有危险他也会继续的。”
商云踱不解:“为什么?”
裴玠:“惧怕冒险、对未知法术没有足够的好奇心的人是不可能两次破界飞升的。”
商云踱:“……”
裴玠:“而且,你的修为足够低,人足够单纯,也足够好懂。”
一个两次破界成功的人,怎么可能会惧怕一个筑基期小孩子呢?
商云踱能利用的便是他的修为、他的性格和空屿的自负。
只是他也提醒了商云踱,还是要当心,空屿能两次从异界又逃回来,也绝不可能是靠运气,只要他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商云踱就很难再骗过他。
到时商云踱能利用的劣势可真就成无法逆转的劣势了。
他们还商量了很久假如空屿真看破了该怎么办。
或者没有看破,他又该将蜃术设置到什么程度什么难度才行。
无论是和裴玠商量,还是自己琢磨,商云踱假设过无数场。真到实践时,才发现之前想得还是太理想化了,时间如此紧张,他压根儿就没有机会以最好状态迎战。
好在他有不少登台经验。
没有哪个乐手能永远准备完好,不出状况。
硬着头皮上就是了。
裴玠让他不要直接用迷宫,先用蜃景努力困住空屿,等空屿进来后再复刻迷宫。
就像躲在暗处用琴声模拟雨声很容易被发现,被防备,被当作别有用心。
但如果直接将琴摆出来,告诉所有人,我要用琴声模拟雨声了,反而会让人更容易信服他的假雨声,不知不觉便着了道。
原本他都做好了空屿看透了他别有用心一定不会让他顺利布阵、不会乖乖留在蜃景内,甚至不会给他接近覆海旗和闻非的机会的准备,然而,他实在没想到空屿竟然比裴玠预测的都自负。
空屿根本没有阻拦他任何动作,甚至是迎合他的乐声主动进了蜃景内。
看来他家前辈猜测不错,空屿的确对他的蜃术很有兴趣,明明马上就能挣脱出来,明明都察觉到了他别有用心一直在折腾,却非要留在里面和他瞎聊天,给足了他悄悄照搬迷宫的机会和时间。
这搞得商云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都不知该感慨是自己运气好,还是空屿太自大,或者,空屿实在过于瞧不起他。
没错,空屿确实有自负的资本,哪怕变成旗了,至今也是修仙界第一人,但凡运气好一点儿,两次中有一次去的异空间是个比这里强些灵气充足些的世界,也不至于两次都要逃回来,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但他很清楚蜃景能完成、能困住空屿,大半的功劳在空屿而不在自己。
他没有嘲笑空屿的资格,更不能因为一次侥幸就轻敌。
要留足启动天罡伏魔术的力量,他根本就没有足够能量复刻完整的迷宫。
他完成的大概只有真正的蜃景迷宫一成的威力,到底能困住空屿多久呢?
商云踱自己根本没底。
那块蜃龙木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只能加速,再加速,顾不上模样,顾不上气息,连人形都放弃维持了,他无视空屿的怒吼,一个手刀打晕了闻非,以海族法术疯狂吸收他聚集来的所有能量。
撕破脸后每一秒都是无比漫长的煎熬。
生气、魔气也好,声音的力量也好,灵石也好,不论什么,来者不拒。
问天城外,终日不散的黑雾忽然变淡了。
像有什么吸引着,黑气朝着城中某处旋风一般急速流去。
被困在黑雾中的,被拦在黑雾外的,来自各个宗门的修士停下对雨声的争论,诧异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城内的凡人注意力都在灵石库,焦灼地等待时,头顶的日光忽然亮了几分。
他们诧异抬头,黑雾如疾风催云滚,但露出的天色,比他们习惯的天空更蓝更晴。
笼罩着全城的黑雾开始散了。
惊慌,疑惑,迷茫。
惊讶,振奋,野心。
城内城外顿时浮出五彩缤纷的生气光点。
晴日的雨声更大了。
不似雨声又像雨声的轰隆在天地间隐隐鸣动。
藏在地下的虫兽受惊匆匆从洞穴跑出来,落在枝头屋檐的飞鸟纷纷飞起来,声音在向更广处蔓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声音的源头来自哪里。
“一起破城!”不知谁喊了一句,比空屿与商云踱的焦灼争斗更快爆发的是灵修们的攻城。
问天城再次晃动起来。
商云踱却根本没察觉,他全力吸收能吸收的一切力量,鲸吞龙吸,和空屿争抢流回来的魔气,在体内转换成能驱使的力量,然后一鼓作气通通灌入阵中,以最快的速度启动天罡伏魔术。
蜃景破碎。
他没有力量再维持蜃景迷宫了。
空屿逃出的一瞬,他被狠狠打飞。
那一瞬让他梦回人生第一次滑雪时,在坡道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回过神时人已经倒转了方向不知道躺在哪儿了。
“商、云、踱!”试图逃脱的空屿字字泣血般,带着浓重的杀意,“我要杀了你!”
已经晚了,前辈。
这会儿哪怕杀了他也不能逆转天罡伏魔术了。
商云踱把差点儿吐出来的血咽回去。
现实的他和无尽海底时果然有差距,只在体内转换了一下力量而已,他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现在不用裴玠替他检查,他都能猜到经脉损伤到了什么程度。
残存的一点儿龙血,与真正的纯血龙族比起来可差太多了。
啊……
商云踱疼得想哭。
他艰难地扶着石墙努力爬起来。
却看见空屿的虚影手臂扭曲拉长,正试图逃脱封印,挣扎着伸向曜日弓。
“哈哈!”
终于得逞了一把的商云踱当即便没绷住笑,没来得及咽回去的血喷了一胸口。
他一开始就把曜日弓扔到空屿够不着的地方了!
哈哈哈哈哈哈!
商云踱边吐血边朝空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前辈,别费劲了,我早就算过你大概的活动范围了。”
以防万一,他还扔了个最远的角落呢!
“你太自负也太轻敌了。”
第267章 封印
在商云踱看来,蜃龙族最强的天赋并不是蜃景幻象,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天赋,人族也有,和那些有超强杀伤力的种族比,蜃龙族的幻象谈不上多强,在龙族中还被嘲笑是鸡肋。
真正最强的,其实是能神游不同世界,拥有一遍一遍学习的机会。
哪怕他不够聪明,哪怕他修为还低,但他能通过蜃景去学习补足许多客观的缺陷。
神游了那么久,神游了那么多世界,学到的越多,知道的越多,他就越觉得现在的修仙界认知太狭隘了。
世上怎么可能只有灵修一条路呢?
“知识才是力量,任何知识都是,前辈,哪怕你入魔了,成了魔修,成了你以为的魔,可你依旧是灵修的思维。”
永远的唯境界论,认为筑基期即便翻天覆地也不可能打败化神期,更不可能是两次飞升后得到永生的他的对手。
哪怕他明知道曜日弓能以凡人的力量炸毁灵石矿杀了元婴期。
明知世界上除了灵修还有魔修。
可他用的依旧是灵修养成的认知与习惯。
商云踱:“你根本就没有瞧得起过凡人,也根本没有把修为比你低的人放在眼里吧?”
但凡空屿正视过他一眼,对他有过一丝的顾虑防备,他的布置都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感谢空屿的大意与轻敌,让他顶着一头熬白了的头发,拖着元气不足的身体,演成了破绽百出的戏,成功扔远了曜日弓,布置成了阵法,又弹了足够久的琴,还成功用蜃术困住了这么厉害的……
该称为什么呢?飞升期?破界期?最后……
商云踱忍着剧痛再次吸收新的生气注入阵内,复刻红胡子长老他们的方法,加速完成封印。
“你以为这样就能结束吗?!”
空屿的声音随着他以黑雾化成的身体消散殆尽。
阵散。
术成。
商云踱保持着施术的动作,愣在原地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擦嘴角和胸前的血迹,重新走近覆海旗。
依旧漆黑如墨的覆海旗如同失去了风,旗面不再飘动,如同没有生命的正常布料一般自然地垂在闻非膝头。
商云踱一步步挪过去,谨慎又小心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如锻的旗面滑落,当的一声,非常轻的一声响,旗杆也被旗面带动,从闻非膝头滑落,掉到地上。
商云踱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察觉不到一丝空屿的气息。
他面无表情盯着旗子,“前辈,行了,我知道我没法彻底封印你,现在咱们地位平等了,可以重新谈判了,拿出诚意吧,你用魔气替他们开石门炸了灵石矿,以后我酌情考虑替你解开封印,如何?”
覆海旗没有反应。
商云踱等了又等。
“前辈?你还活着吗?”
“魔就这么轻易死了?”
“哇,什么飞升破界,修仙界第一人,也不过如此!”
“空屿,我瞧不起你!”
“哈哈!我要踩死你!”
他对着覆海旗叫嚣了好一会儿,旗子依旧没有一点儿反应。
“真被彻底封印了?”
按照空屿的脾气,若他还有意识,还能动,一定会跳出来骂回来吧?
“……”
那他临走前非喊那么一句做什么?!
吓唬人找自尊吗?!
商云踱一寸一寸挪到覆海旗旁站定,先将琴别在身上,一手随时准备拨弦反击,一手随着弯腰动作接近覆海旗。
什么都没发生。
他无比轻松,无比顺利地拿起了竟然不比手中琴重多少的巨大旌旗。
商云踱愣住了。
好轻啊。
原来这么大,看上去这么沉的覆海旗竟然也这么轻。
“呼……”商云踱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
“呵。”
他真的成功了!
“呵呵呵!”
商云踱一屁股坐下,稳稳神又擦擦汗,手竟然发抖了。
他果然不是什么当英雄的料。
怕得要死。
可即便是如此普通、一点儿也不聪明还有点儿傻白甜的他,有了重拾在不断战乱争端中遗失的传承的机会,也能用已经被淘汰的鸡肋封印术,早就被灵修取代的乐修之术,封印了大名鼎鼎的空屿。
甚至他也能封印覆海旗。
知识就是力量。
先辈诚不我欺。
商云踱戳了戳覆海旗,狠狠咬牙:“让你瞧不起我们普通人,你个变态!”
但是真的好痛啊……
使用天罡伏魔术远比他预期更难。
但他也没办法像红胡子长老他们一样先布置聚灵阵,否则早被空屿瞧出端倪来了。
何况问天城也没有那个条件。
还得多亏空屿在城外布置了足够多的黑雾呢。
想到这儿商云踱猛地一激灵。
差点儿忘了,他把外面的生气全吸过来了,这会儿城外怎么办?
他连忙抓住覆海旗研究起该怎么办。
这东西该怎么用啊,秽霜也没来得及教他,现在他拿到两件了,然后呢?
商云踱一手抱着琴,一手拿着旗,左看看右看看,将生气注入里面?
生气注入的一瞬,琴弦铮的一声响,垂落的覆海旗如鼓风一般,忽地招展开来,将商云踱吓了一跳。
无尽光点从旗与琴中冒出来,不等商云踱反应过来已将他淹没其中。
幻觉?
不,不是幻觉,是覆海旗和坤泽灯相互呼应后将他的神识拉到了它们共鸣的世界内。
这该算什么呢?
旗与琴中的世界吗?
法宝是可以炼化认主的,只要修为境界足,有足够的耐心与时间,连别人的本命法器都能炼化成自己的。
遇到了极为特殊的,比如裴玠的寒霜和白虹剑,若是被化神期强行炼化,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当他的神魂痕迹被彻底抹去的同时,寒霜和白虹马上就会折断,再无修复可能。
也正因此,裴玠虽明知白虹剑已经落在太元宗手中,却没有特别着急。
他很清楚,整个太元宗只有裴恪能炼化白虹剑,但为了保全白虹,他不会那么做。
商云踱曾经屡次试图炼化这把琴,本命法器总是更好用些的,他也想要,可惜屡屡失败。
裴玠让他别试了,要么是因为他境界不够,要么就是他的琴太特殊。
现在商云踱知道了,想要炼化坤泽灯,就必须同时拥有覆海旗。
与其说这是两件法宝,倒不如说这本就是一套,凑齐了才是完整的法宝。
难怪秽霜说必须拥有两件法宝才行,难怪空屿一直在找坤泽灯。
恐怕他拥有覆海旗时就一直炼化不了,逼不得已才干脆把覆海旗当作原料,屠城做祭,以邪修的方式将覆海旗重新炼成了一件新法宝沉海幡。
然而不知是覆海旗太顽固了,还是空屿炼器也不太行,他破界飞升失败后,覆海旗竟然又变了回来。
虽然严格来说,还是没有彻底变回来的。
神魂开始与两件法宝互相相连时,他就感觉到了超出和谐范畴,远超覆海旗应该负载的生气——空屿口中的魔气。
那种浓稠黏腻如血如墨的黑气将他整个溺进去,淹过他的意识。
它们是无法发光的光点,在漆黑中挤压着他,每一个都在低声朝他发出杂乱无序的痛苦呓语。
过多的情绪钻进识海,商云踱才筑基境界的识海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无尽的痛苦、绝望,铺天盖地淹没了他所有感官,强烈到他的身体都在失控地抽搐。
更多的血从七窍流出,早就透支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力量共振,他感到自己的元气和寿命在快速损耗却无能为力。
商云踱越挣扎,那些魔气缠绕他便越紧。
要扎入他的身体、意识、将他撑爆。
五感在变迟钝,他在丧失对身体和真实世界的感知,已经大半不再是人体的身体用力地装着周围的一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意识清醒。
忽然有谁抓住了他。
微薄的暖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更远的地方,他听见有人大声朝他喊:“想你的心愿!想你最渴望的心愿!”
心愿?
他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心愿只是和裴玠过平静的生活而已。
可为什么就不行呢?
他只有这么简单的愿望而已啊,凭什么就这么难实现呢?
是啊,凭什么呢?
商云踱莫名地想哭、想愤怒、想毁了一切。
无数的声音,无尽的呓语同他心声一起回荡,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幸福地活着呢?
远到模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不要怀疑!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商云踱清醒了一瞬,被紧紧抓着的触觉也如幻觉,失真的声音再次喊起来,似乎是闻非?
“听你的本心渴望的到底是什么!不要被他们影响,不要被他们的情感裹挟,你不是他们,他们的死的他们的痛苦也都与你无关,你是活着的商云踱,而他们早就死在历史时光中了,不要沉湎在绝望里,想想你的未来,想想你渴望的未来!”
商云踱下意识拨了一下琴弦。
幻梦般的曲声如雨滴落向镜面,莹白的光点在漆黑中碎裂成七彩的碎片,闪耀的一瞬,照亮了漆黑中无数张脸。
琴声再响。
落雨一般在漆黑中辟出一道光来。
商云踱看到了更多张脸。
一张叠着一张,似乎因为过于久远,那些脸中有不少已经模糊一片,成了灰败的、逸散着黑气的染血皮囊,甚至看不见五官。
他们是谁?
他们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他们就是空屿屠城所杀的人吗?
不,他们根本不像来自一个时期的人。
有些人似乎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死气……
他忽地想起与秽霜同行的男修所说的话——
覆海旗和坤泽灯能将世上过多的死气转化为生者可用的力量。
难道这些就是覆海旗在不同时期收集到的死气吗?
那么他们想说什么呢?
无尽的呓语在乐声中或缓或急地念起,商云踱渐渐听懂了他们的声音。
第268章 新生
“什么死了?为什么死了?我还没有死!”
“我想吃饱。”
“野兽!有野兽!”
“跑快点儿,再跑快点!要被吃掉了!”
“只差一点儿就能报仇了……”
“我诅咒这个世界!”
“凭什么只有我死了?凭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孩子呢?我也死了,可我为什么找不到我的孩子?”
“全都死了吗?我们全都死了吗?”
“我好饿……好累好饿……”
“我的耳朵不见了,你们看见我的耳朵和眼睛了吗?”
“结束了吗?输了还是赢了,算了不重要,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没结束?”
“我只想要我的蜂蜜,为什么偷我的蜂蜜?”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死吧!死吧!都死吧!”
“既然一定要死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我猎到了一头鹿,我还没吃到一口。”
“我好痛,那么长的爪子抓穿了我的胸口,我好痛……”
“我的谷子熟了吗?”
“我想回家。”
“……”
“……”
“……”
他听到了。
人族的,妖族的,各种各样的语言,各种各样的口音,各种各样的跨越漫长时空,却没能回到天地自然循环的声音。
仿佛看到了无数在荒野游荡的孤魂。
那么,覆海旗和坤泽灯为什么要聚拢这些孤魂,它们又是为了什么才被做出来呢?
他已经拿到两件法器了。
若生死如四季枯荣,那么,他又该怎么办呢?
“……生与死如四季枯荣,不过是天地万物自然的状态,不要抗拒,不必畏惧,若你能听懂它们的声音,不要被裹挟,不要违背本心,只要能做到,你自然就是这两件法宝的主人。”
不要违背本心?
怎么算不违背初心?
秽霜会怎么办?他不知道。
商云踱呢?
商云踱会怎么办?
商云踱会……
他愕然地想起曾经从山洞拖出的尸首,想起秘境内的湖面。
初识时他曾对裴玠说过,“我想安葬他们。”
他曾对裴玠说过,“你想杀我,还强迫我,但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不会让你暴尸荒野……我死了,也会想入土为安的。”
“兴许他们被困死在水中已经泡够了,再也不想做水鬼了呢?”
“不是怕吗?怎么烧了?”
因为总不能就那么扔着不管……
青草从坟茔长出,风将烧成灰的骨骸吹回湖面。
琴忽然化作了一团火,将漆黑中模糊的面容烧成了白色的灰烬,越飘越远,飘向了遥远的看不见的湖面,白色的灰烬变成彩色的光。
如墨的魔气从巨大的旌旗中飘出,被火焚化成白色再变成彩色的光点。
如寂夜流星,如星光点点。
原来……这就是坤泽灯亮起时的模样吗?
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前辈为什么给它们起这样的名字。
覆海旗是引领的旌旗。
坤泽灯是度化的火光。
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漫长的分界之战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出现大批的魔修。
“秽霜前辈,我懂了。”
即便秽霜是魔修,也是和空屿是不一样的魔修。
他一下想到了逍遥宗乐修入门曲,那也是考核的必考曲目。
这是许多人跨入乐修门槛,感悟天地乐声力量,成为真正的修士的必修曲,简单又有感染力,节奏由慢而快,旋律由沉闷变明快,逐渐激昂,最后如同祝歌祭曲一般的曲子——新生。
赞颂生命萌动,如日初升,破土成长。
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首表达小生命出生、长大的曲子,现在才恍悟,若是只赞美某一个生命的出生、成长,那该叫出生,而不是新生。
生死本身循环,死亡会以食物的方式参与另一个生命,变成真正的食物,变成精神的食物,腐烂成大地的营养,滋养新的生命与希望。
生命从没有纯粹的绝对的单一状态,哪怕是死亡。
而绝望与希望,本就是人的一念之间。
商云踱以琴代鼓。
坤泽灯火光颤动,从中响起鼓声来。
雷动的乐声震动整个世界,无尽的模糊呓语被鼓声掩盖,渐渐也随着鼓声节奏呼喊起来,蔽目的黑色散去,他看到黑色重新飞向那面深蓝旌旗,那是覆海旗原本的模样。
有朝一日,待旌旗上的魔气尽数散去,就能重回原本的模样。
火光散去,坤泽灯重新变回琴的模样,他的视线重新看见光,重新清明起来。
商云踱睁开眼,灵石库在震动,眼前的闻非已经摔下轮椅,狼狈地匍匐在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商云踱下意识便道:“谢谢你!”
说完他才发现好像他的声音有些不对。
闻非怔了怔,松开他,笑了起来。
商云踱连忙抬起袖子擦擦脸,震惊道:“我怎么哭了?!”
闻非好笑道:“哭了好一会儿了。”流着流着血,突然开始流眼泪。
商云踱:“……”
他连忙要扶闻非起来,又发现他的手变成了爪子,腿也没了。
商云踱:“??!”
手忙脚乱中他又连忙把自己变成人,再把不知何时醒来,醒了便及时救他的闻非扶回轮椅。
然后……
商云踱讪讪地望着闻非,局促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那个,覆海旗……”
闻非:“我看到了,覆海旗钻进了你的身体。你……”
闻非往他腿上扫了一眼,好奇道:“你是为了收走覆海旗才变出尾巴吗?”
商云踱:“……”
他人确实没覆海旗高,可闻非虽然是凡人,但他懂阵法啊!也很了解修仙界,哪可能一点儿也不了解妖修不了解法宝呢?!
可商云踱认真看了看,竟然看不出闻非是故意调侃他,还是真好奇了。
“不是呀,不是。”商云踱挠挠头,“我是为了封印空屿透支了……哎?!”他怎么摸到角了?!
商云踱连忙又把角收起来,原地打转看自己还有哪儿露馅。
闻非看着他小狗咬尾巴似的打转,提醒道:“眼睛。”
商云踱:“嗯?”
闻非:“你的眼睛现在是金色的。”
商云踱:“……”
可眼睛似乎一时半会儿变不回来。
那现在他是一个金眸银发的异域风帅哥了吗?
闻非:“你封印空屿是为了夺走覆海旗?”
“嗯?!”商云踱猛地将刚从储物袋翻出来的镜子放下。
闻非:“空屿是这么说的。”
“……”商云踱一时竟听愣了,“什么时候?!他不是被封印了吗?!”
闻非沉默了一会儿,商云踱莫名觉得他似乎是在和空屿沟通什么。
可覆海旗已经到了他体内,这会儿已经是他的法宝了,根本没有异样啊!
闻非:“似乎是因为我与他的契约,你没能完全封印他。”
商云踱:“……”
一时间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即便根本没听见,他也如幻听了空屿的笑声一般。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没关系,我能封印他一次,就能封印他第二次。”
这次闻非笑了,笑得很开怀,并不向商云踱转达空屿在他脑海说的那一串话。
“那么,小商仙师,我们聊正题吧。”
“我就是正题!”空屿大声呐喊。
闻非无视他的声音,“之后你想怎么办?”
商云踱马上道:“我之前说过的计划!”
闻非思考一瞬,“可你封印空屿时已经将周围的魔气用光了。”
商云踱:“……嗯。”
闻非:“如今覆海旗已经在你手中,你能……”
空屿打断他:“不能!他不能!哈哈哈哈!”
商云踱:“我能。”
空屿:“……”
闻非惊讶:“哦?空屿说你没办法像他一样使用魔气。”
空屿:“他并未入魔,修为又低,以为拿到了覆海旗就能学会以魔气诱出心魔吗?”
闻非:“……他说你无法控制心魔。”
商云踱:“我没打算控制心魔呀,不就是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进来吗,我用幻术骗他们就行了,我幻术挺好的。”连空屿都骗了。
空屿:“……”
只有他不说,闻非不说,谁知道如今控制覆海旗的到底是空屿还是他呢?
商云踱忍着痛将覆海旗取出来。
虽然还不能如空屿一样对覆海旗控制自如,但如今覆海旗到底已经是他的法宝了。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尝试从旗中将魔气放出来。
“嗯?!”
这就成功了?!
这不是和用琴使用生气差不多吗?
就是……
魔气太多了!!
商云踱手忙脚乱地想收住,闻非:“挥旗,你会旗令吗?旗面上有束缚的法术。”
商云踱:“我试试!”
闻非:“很简单,我教你。”
商云踱也没想到覆海旗的使用方法竟然真是挥旗指令,旗面的法术随旗令而动,只是启动法术差点儿把他体内仅剩的一点儿生气抽干,最后不得不借助坤泽灯才止住了外泄的魔气。
拿在手中明明是很轻的旗,可挥动起来竟然重如千钧,商云踱累出一身汗,胳膊发抖,呼吸都急促了。
他心有余悸地问闻非:“闻先生,你从前也是这么用的吗?”
闻非点点头,状况也没比商云踱好多少,倾泻的魔气落到他周围,为了抵抗魔气影响,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确实已经油尽灯枯,张弩之末了。
“不过我没你这么厉害。”
为了布置能环绕整个问天城的魔气,他执旗多次,最后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困在轮椅上了。
空屿冷笑一声:“你是凡人,他是魔修,他能用魔气挥旗,你只能消耗寿元精血,当然没他厉害。”
可灵石库内魔气太多也太浓郁了,别说闻非,商云踱自己都有些不舒服,干脆直接用琴将魔气转换成了生气。
这下空屿和闻非都亲眼看见了魔气是如何消失的。
闻非只能看见黑色的魔气像蒸腾的雾气一般消散了,魔气带来那种阴寒的冷意和痛感也像被太阳照耀融化掉了似的,而空屿虽然看不见生气的色彩,却是能感到魔气流入琴中,再从琴中进了商云踱体内。
他忽然狂笑起来,竟然主动问起商云踱来:“小子,必须用坤泽灯才能炼化覆海旗对吗?你是用坤泽灯才逃出来,才拿到了覆海旗对不对?!”
商云踱被他吓了一激灵,应激地差点儿把覆海旗都给扔了,脱手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啊,现在他才是覆海旗的主人,又赶紧一把抓住旗杆,将覆海旗挪到自己身后来。
空屿嗤了一声,却愈加地郁愤,“呵……呵呵……”
明明是他拿了覆海旗三千多年。
“你是秽霜后人?你们根本没有死光?你们故意藏了坤泽灯,躲起来看我们为了覆海旗打生打死?!”
第269章 没反应
商云踱都听茫然了,“什么秽霜后人?秽霜后人不是被你们杀光了吗?”
空屿:“关我什么事?秽霜被灭宗时候我还没生出来呢!”
商云踱:“……哦。”
空屿:“你一定是秽霜后人,只有秽霜后人才能以血脉点亮坤泽灯,坤泽灯亮了才能彻底炼化覆海旗。”
商云踱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空屿:“你那是什么反应,少说你不知道。”
商云踱:“我真不知道啊!”
空屿:“那你是如何点亮坤泽灯的?!”
商云踱:“我……我就……拿到两件法器经受过考验就可以啊。”
说着他又望向闻非,满眼感激:“闻先生,多亏你,要不是你及时喊我,我肯定就过不了关了。”
闻非:“……”
还是别告诉商云踱那时是空屿笃定了他神识深陷旗中连身体都出状况了,于是强行唤醒他,怂恿他趁机杀人夺宝,将覆海旗夺回来。
果然,空屿已经受不了这接连刺激了。
“不可能!你是秽霜后人,你自己就能点亮坤泽灯!”空屿怒道:“你一定是秽霜的后人!”
商云踱:“……”
怎么突然就发疯了?
他虽然不能确定自己祖上都是谁,但他亲眼见过秽霜啊,血脉这种东西,他已经觉醒过一次了,若他真和秽霜有血脉联系,不会感应不出来。
商云踱无语:“我真不是秽霜的后人,前辈你被人骗了吧?”
“不可能!我不信!”空屿怒吼,“所有人都知道覆海旗和坤泽灯被秽霜下了血脉禁制!”
商云踱:“那你们还屠宗?!”
空屿:“就是因为没屠干净,我才一直没办法炼化覆海旗,你就是秽霜后人,一定是你的长辈没告诉你!你的坤泽灯就是证据!”
商云踱都听懵了,好一会儿才从哪个犄角旮旯想起来好像确实有法宝血脉禁制的介绍。
这种依靠血脉传承的法宝能极大减低后代持有时的难度,能以金丹期修为持有元婴期才能用的法宝。
但相对的,若其他人想要用这件法宝,就必须将其主相关的所有血脉至亲杀光,这样才能解除那道限制,重新炼化法宝。
可覆海旗和坤泽灯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炼制这两件法宝的器修爱慕也是爱慕秽霜的师父,秽霜拿到的原本就是遗物,而且她本人的本命法宝是剑啊!
到底是谁在乱传乱说,就因为这么一个谣言,就杀光了人家一宗人?
商云踱:“证什么据,实话告诉你,琴是我从一个凡人开的假古董铺花钱买来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祖上是谁,和秽霜更没半点关系。”
闻非都愣了一下,“假古董铺?”
商云踱:“对啊!这是个滞销摆件,我买的时候还是个聚宝盆模样呢,里面还放了个摇钱树,积灰都有一厚层,那个老板说放铜钱进去能生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只是后来不灵了,才决定换个有缘人,在路上见人就拉,问人家要不要买,硬要卖给我来着。”
空屿:“不可能!若你所说不假为什么要买这种没人要的东西?”
商云踱:“我见过师姐的琴啊!我也想要一个差不多的,觉得材质有些像我就买了呀。”
他现在都怀疑师姐手中的琴,是不是那位炼覆海旗坤泽灯的器修前辈练手用的材料,他的小弟子提过一嘴来着,炼坤泽灯前找了类似的材料。
若真是如此,这东西最后传到逍遥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他们一直和逍遥宗有来往来着。
不过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既然他们能找到类似的材料,别人也有可能。
当年挖出的魔器并不算少,说不定还真有材质差不多的东西。
商云踱:“我真没骗你们,我可以发誓,若坤泽灯是我祖传的,我现在马上就把灯和旗全给你怎么样,前辈?空屿前辈?”
怎么没反应了?
商云踱茫然地盯着闻非。
闻非也摇摇头,“他没说话。”
商云踱:“嗯?”
他震惊地望着闻非。
难道被真相打击破防了?!
商云踱连忙问:“不不不,闻先生你快问问他,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是想和我说话就能和我说话吗?我不能屏蔽他吗?”
闻非:“……”
片刻后,他摇摇头,“他没反应。”
其实他都看得出来商云踱没说谎,洞悉人心的空屿哪可能辨不出真假呢。
商云踱傻眼:“……什么人啊!凭什么只能他问我,我问他就不搭腔了呀!”
算了。
一时半会也顾不上他。
不出来捣乱也行。
商云踱很不放心,问道:“他不会蹦出来捣乱吧?”
闻非:“你确实已经封印了他。”
商云踱也觉得,空屿刚刚突然蹦出来,气息都淡得犹如没有。
若原本的空屿是百分之百的话,那他至少封印了百分之九十九。
只是百分之一的遗漏也是遗漏,何况是空屿这种两次从异界逃回来的人,等将来有机会还要再封一次才行。
但现在确实顾不上了。
“闻先生,我们现在该先将魔气修补回去,还是先实验曜日弓?”
闻非:“你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商云踱身上血都还没干透呢,脸色也不好看,他虽不是修仙者,却也看得出商云踱此时已经很虚弱了。
商云踱确实有些扛不住了,神游很有趣,但过度的神游是非常耗神的,他刚神游学艺回来,又马上封印空屿,才封印完空屿,又马上炼化覆海旗,哪个都极消耗心神,偏偏哪个也不能放松。
绷了这么久,这会儿他已经身心俱疲,累得恐怕一放松就得倒下。
商云踱:“我睡过去可能要睡一整天的,还是先把事情做了吧。”
闻非摇摇头:“不,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睡便是了,一天而已,问天城的护城大阵破不了,曜日弓也丢不了。”
商云踱想了想:“不不不,还是先把魔气恢复了吧,否则我睡也睡不踏实”
若是魔气消失太久,说不定外面的修仙者们要以为空屿和覆海旗不在问天城内了,万一消息传到分界山去,那些化神期们不打了,提前回来看究竟,他们的计划可就被打乱了,到时他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闻非:“你还撑得住吗?”
商云踱:“没问题!”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怎么也要再撑一步。
商云踱又在灵石库内实验了一下,等能掌握好旗令旗语,能稳定控制魔气流向和浓度,才推着轮椅带闻非一起出来。
以防城内有外面某些宗门的眼线,闻非建议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覆海旗已经换了主人的消息。
依旧是他来拿着旗。
商云踱边推着他走边疑惑地询问:“眼线?城里还有眼线?”
闻非笑道:“人是很复杂的。”
商云踱:“……嗯。”
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闻非的伤感与坦然。
商云踱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甚至有点儿替闻非伤心。
他明明是在为所有凡人拼上性命殚精竭虑。
闻非回头,一下便瞧出了商云踱脸上的感同身受,看上去甚至比他还要伤心。
闻非叹气,就是因为这样他从前才觉得商云踱并不适合拿覆海旗。
“小商仙师……不要被覆海旗影响。”
商云踱:“嗯?”
闻非:“拿上它后,人会比自己以为的更多愁善感,你会不由自主被它影响,对情绪更敏锐也更敏感,你要学会消化这些,有时候也要学会对别人的遭遇看淡些,不要让它们成为你的负担,否则早晚有一天你会承受不住,会像空屿一样入魔。”
“……”
商云踱愣愣地看着他。
闻非:“你很善良,但太心软,这是优点也是弱点,我很感激你愿意帮助我们,但不要被我们的感情和人生裹挟,遵循你自己的本心就好了,不必管其他人的呼喊。”
商云踱听得懵懵的:“……对你也是吗?”
闻非:“嗯,若有一天,我们发生矛盾,也请你不要因为迁就我违背自己的心意。世上的道路有千万条,路没有对错,只要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走法,我已经认同了你才是覆海旗的主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商云踱点头。
闻非:“眼线的事你不必太过担心。”
商云踱又点点头,他确实不怎么担心什么眼线,他又不是凡人,整个问天城根本没人能刺杀得了他,现在空屿已经被封印了,覆海旗也到手了,更没谁能左右得了他的计划。
只是他觉得闻非很辛苦。
在这个世界,一个凡人做领袖,远比修仙者艰难地多。
何况闻非要独自背负着覆海旗,日夜不断被空屿影响,还坚定不移地要推翻修仙界,坦然接受同行者可能出现的背叛。
这是什么心志啊……
商云踱担心道:“闻先生,你拿着它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因为空屿炼化过,即便他现在已经成了覆海旗主人,但拿久了依旧会被旗中过于浓烈的魔气影响,要同时拿着坤泽灯才能稍好一些,他简直无法想象闻非身为一个凡人是怎么拿了覆海旗这么久的。
闻非笑道:“无碍。”
商云踱可要比空屿会照顾人多了。
虽然此刻旗在他手中,但大部分的魔气影响都是商云踱扛走了。
“小商仙师,我应该向你道歉。”
“嗯?为什么?”
“曾经我觉得你承受不了覆海旗。”没人比他懂覆海旗有多沉重,有多消耗人。
他觉得商云踱太单纯,太孩子气,心智还不坚定,根本承受不来这份重量。
可商云踱比他当初做得好得多。
初次拿起覆海旗时,若不是空屿在旗内控制着魔气,他根本无法承受那些声音。
但轮到商云踱时,可没有空屿帮他,商云踱还是重伤状态进去的。
商云踱不知他所想,听了茫然了一瞬,觉得闻非这个道歉莫名其妙的,这不是事实吗?为什么要道歉呢?“我确实不太能承受得了。”
闻非:“……”
商云踱心有余悸:“要不是你喊我那几声,恐怕我也要入魔了,好吓人啊。说实话,我是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抢覆海旗。”
厉害又怎么样呢?
厉害的法宝多了去了,难道见一样就要抢一样吗?就算再厉害,抢一辈子也不可能抢尽天下珍宝吧?没有坤泽灯,覆海旗就像混了辐射物质的金子,哪怕再宝贵,抱着也有危害啊!
“……”闻非回头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
第270章 血与魂
闻非从身上找了块布条,“小商仙师,你的眼睛……”
商云踱:“哦对!还是你聪明。”
他从善如流地将眼睛蒙上。
闻非:“不必蒙那么紧。”
商云踱:“没事,我有做瞎子的经验,肯定不会把你推到沟里,也不会摔到你的。”
闻非:“……”
他并不担心自己被推进沟里,遇到沟前他能看见。
拿了覆海旗,商云踱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这个模样,没多高兴,更没想炫耀,似乎依旧不觉得覆海旗是多么好的东西,反而对他的轮椅兴趣更大,闻非笑道,“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商云踱:“嗯?你想象中我什么样?”
闻非:“……远不如真实的你,从前是我……”
坐井观天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商云踱便道,“啊?我看上去特别傻吗?”
他觉得自己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还挺聪明的,怎么会想象中比他实际还不如呢?
闻非愣了一瞬,放声大笑。
一直等在灵石库外,焦急无比的众人先听到了一阵大笑。
“???”
“是首领?”
“嗯,是他。”
熟悉闻非的凡人惊呆了。
哪怕是和他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也很少见他这么笑。
众人面面相觑,可灵石库似乎没有炸开啊,难不成失败了?没希望了?
首领这是急出毛病来了吗?
众人赶忙凑过来:“首领。”
“闻先生……”
闻非示意众人少安毋躁,“我已与小商仙师商议好了一个新计划,不过还要再实验一下。”
说着,他竖起覆海旗。
飞扬的旌旗再次飞出黑气,飘向整个问天城边缘。
消失的黑雾又回来了。
来自城外的攻城也忽地静止了。
晃动了好一阵子的地动也随之骤然停止,城内众人竟然还有点儿不适应。
不过也顾不上晃不晃动了,一个个全盯着闻非手中的旗或惊或呆,他们中大多人都没亲眼见过闻非用旌旗号令烟雾,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难道不是仙术吗?
这比很多仙人还厉害吧?
旌旗真正的号令者商云踱则绷着表情脚趾扣地泛起难来。
过分了啊,这些修士过分了啊!
怎么魔气才散一会儿,就这么大一群人就跑城边来了?
这会儿好了吧,被魔气给圈住了吧,那他是放人,还是不放呢?真是给他添乱。
虽然他不会主动用魔气勾他们心魔,可在魔气里待久了心志不坚定同样有可能心魔反噬道心破碎啊!
商云踱犹豫了一会儿,算了,他不管了。
谁让他们非跑过来,黑雾都飘过来了还不知道赶紧撤开,待着吧!反正只有不足二十天的时间,等他炸完周围的灵石矿就放了他们。
商云踱头一次不用琴声只用生气制造蜃景,过程有些磕绊,蜃景也不算太强,为了省事,他也没花太多心思,误闯进来的修仙者看见的不是刀山就是火海,他还搬了不少先前神游时见过的奇形怪状妖兽鬼怪,受惊吓去吧!若是连这都扛不住,他们也不配当什么修仙者了,趁早道心破碎做个凡人,回家种地去吧!
和闻非联手表演完旌旗如常,他便马上再推着闻非重回灵石库琢磨怎么用曜日弓了。
不过等他亲自尝试时,又有些傻眼。
这弓……拉不开啊!
商云踱使出全力,脸憋红了,手臂青筋暴涨,脚下的石砖都被踩裂了,弓弦也依旧没拉开。
一点儿弧度都没变。
闻非:“小商仙师,别试了,你先休息吧。”
商云踱:“我还不信了……不能把空屿再叫出来问问他这弓到底怎么用吗?”
闻非:“不必叫他,我知道要怎么用。”
商云踱:“啊?”
闻非:“你先休息吧,等你睡醒我们再商量该如何破门。”
商云踱:“现在不行吗?”
闻非摇摇头。
“那好吧,”商云踱挠挠头,“那我可真睡了,我睡半天吧,如果到晚上我还没睡醒,你就喊醒我。”
闻非点头。
商云踱四处看看,往角落铺了张毯子,放上被子枕头,还给闻非放了点儿吃的喝的,“闻先生,你需要出去或者做什么,可以喊我起来,也可以喊别人帮忙。”
闻非点头,看着商云踱脱了染血的外衣躺下,又吞了好几瓶丹药,蒙上被子盖住脑袋开始睡。
这种情况,竟然也要铺床吗?
但果真是累极了,人才刚刚躺下就睡着了。
闻非还没看懂自己被投喂的是什么东西,就听见商云踱呼吸声都变缓了。
他轻轻笑笑,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问天城又开始摇晃。
外面才刚刚停止的攻击又开始了。
但他却觉得无比安静。
自从拿起覆海旗,不,自从连母亲也走了后,他就再没有感受过这种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是商云踱替他扛起了属于他的责任与代价。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商云踱一口气睡到第二天天亮,醒来时还能闻到被子上属于裴玠的气息。
这是裴玠常用的被褥之一,盖这个果然睡得比较香。
他默默抱了抱被子,身上更疼了。
果然只睡一会儿恢复不了,之前强忍过去的伤全都开始发作,头也疼,比偏头痛还难忍百倍千倍,这种伤只靠丹药也是不行的。
他捶了捶脑袋,稍稍清醒了些,意识到好像不是晚上。
闻非果然没叫他。
他望向坐在第四重门洞的年轻人:“什么时间了?”
看到他醒了,年轻人马上站起来,大声喊:“小商仙师醒了!”
等候在外的闻非被几人推进来。
不知闻非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一张口便是关切地问:“小商仙师你的伤怎么样?”
“呃……好多了。”虽然伤了元气和神识不是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养好的,但睡了一觉精神确实好一点儿了,解决了空屿这个心头大患,心理上也能稍稍轻松些了。
商云踱又吞了几颗止疼的丹药,“现在咱们准备炸开灵石库吧。”
曜日弓和覆海旗、坤泽灯不同,和他之前在逍遥宗见到的魔气也都不同,不知是时代太久远上面的魔气和杀气散尽了,还是被谁炼化过后一直没用,上面的气息很干净。
但理论上只要是魔器,生气就该能用才对,他怎么就拉不开弓呢?
“闻先生,曜日弓到底要怎么用呀?”
闻非没再瞒他,平静道:“曜日弓要以精血化箭,搭上血箭之后才能拉开弓。”
商云踱:“……”
他愣愣地看着闻非,“有覆海旗也不行吗?”
闻非摇头:“我们做好准备了。”
那日替商云踱引路的中年人第一个站出来,“按说好的,从我开始吧。”
闻非点头:“我们很快也会……”
“等等!”商云踱都懵了,怎么他睡了一觉忽然像个局外人了,“什么时候说好的?说好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商仙师,闻先生已经都告诉我们了,我们只需要将箭变出来,之后你会帮我们一起把弓拉开,这就够了,我们真心感谢你愿意来帮忙我们,还为我们受重伤,熬白头。”
商云踱:“等等,等等,要精血也不一定非要死人吧?一人放一点儿血不行吗?”
闻非摇了摇头。
曜日弓需要的不只是精血,还有神魂。
血为弓矢,魂指方向,一旦放出去,就一定能射中想要的目标,这才是当初守问天城一定要选曜日弓做最后手段的最大原因。
商云踱愿意用覆海旗的力量来填充曜日弓的能量就已经救下许许多多人命了,他们不能为了自己的生存再让商云踱来替他们支付精血与神魂。
否则,他们和那些修仙者又有什么区别?
闻非:“小商仙师,每个人都该对自己负责,凡人便该由凡人来自救,你愿意帮助我们,我们感激不尽,但你也只有一条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不能只依靠你等着坐享其成,推翻修仙界依旧是我们的心愿,我们的责任,我们心甘情愿。”
“对!我们不怕死,我们心甘情愿!”
其他人一起喊着,“我们心甘情愿!”
商云踱:“……”
可是,他也想推翻修仙界啊。
大家不是一起的吗?
难道每次使用曜日弓还是要杀人吗?
他明明那么努力抢到了覆海旗……
中年人用匕首割开了手,用滴着血的手抓住了曜日弓的弓弦。
闻非轻轻念着古咒语,黄铜色的曜日弓不再滴血,像海绵一般从中年人手中将血吸走。
“不够。”
第二个人自动补上。
“不够。”
第三个人毫不犹豫划破手。
直到第十个,曜日弓变成了红色,整张弓散发着如火的红光,从第十一个人开始,弓上终于出现箭矢。
“商……”
早就等候的商云踱不等别人催促,马上将琴中的生气转入弓内。
可行!
“好了,可以了!”商云踱马上高声喊。
已经割开手掌的第十二人被他拦住,后面的人马上将他拉开撕衣服包住了他的伤口。
琴音响起,覆海旗滚滚而出的黑色魔气在曲声中变成彩色,与赴死者坚毅的色彩混到一起,汇成了白色的光。
曜日弓逐渐变满,红色的光如一个圆形的火球。
血红色的箭矢在火球中燃烧,瞄准了眼前无法打开的石门。
弓满。
箭发。
红色的箭矢脱弦而出,笔直地穿透了玄黑的门。
轰——
没有强烈的爆炸声,也没有地动山摇。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像大火在烧落地后聚拢在一起的柳絮一般,那么快,那么轻……
他们无论如何都砸不坏凿不穿的石门破了那么大那么圆的洞,石门化了,箭矢依旧向前,向前。
然后,天旋地转。
真可惜啊……
他们看不见带着他们血与魂的弓箭最后射中了哪儿。
眼前浮现一片白色,原来曜日弓的火红过后,光芒是一片白色……
不……
不是……
不是白色。
那片日光般的白色,在他们涣散的眼底晃动成了七彩的颜色。
彩虹一样。
他们灰扑扑的生命最终竟发出了如此绚烂的光。
比日光更耀眼。
扑通。
十一声叠成一声,向着石门的方向倒下,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