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计划
要封印的是空屿,不是覆海旗?
商云踱一怔:“空屿不就是覆海旗吗?”
裴玠:“谁说的?他只是寄生在里面罢了。”
商云踱听得直发懵,“可是,他们不是……呃,还能这么封印吗?!”
裴玠:“当然,他既然能与覆海旗炼化成一体,自然就有办法分离,只是若已经彻底混成一体,怕是要毁了覆海旗才能将他剥离出来,你的修为还做不到,要封印也只能先将它封印在旗内,让他闭嘴。一件法器不能有两个主人,封印了他之后你才能不受干扰使用覆海旗,让覆海旗变成一件单纯的法器。”
商云踱:“???”
不是,等等……
他震撼地、呆呆地望着裴玠,“我?”
裴玠:“嗯。”
商云踱:“我没打算要覆海旗呀!我只用我的琴不行吗?”
裴玠:“为什么不要?”
商云踱:“因为……因为覆海旗不是我的呀!”
裴玠:“那是谁的?”
商云踱下意识便道:“当然是空屿……”
裴玠打断他:“他被封印了。”
商云踱:“闻非……”
裴玠:“很快就会死了。”
商云踱:“……”
他刚想说,那也要等闻非死的时候再说呀,裴玠便道:“如果你把闻非当作朋友,并且想让他活久一点的话,最好不要让他长期拿着覆海旗。”
商云踱一怔。
裴玠:“邪器之所以被称为邪器,不光因为它们用起来比寻常法器邪异,更因为这些法器更容易积攒阴邪煞气,接触久了会影响主人性情,容易勾起心魔,彻底炼化之前需要使用者时时抵抗,许多邪修之所以成为邪修,就是因为得了这样一件法器,从器为人用,变成人被器使,有些高阶修行者会故意找些邪器磨炼心智,但这仅限高阶修行者,并且并非人人都能成功,我给你举个反面例子,疯和尚之所以会疯成那样,便是因为他本是邪修,偏偏要用破业珠锻炼心性,活生生把自己炼成了两副模样。”
商云踱:“……???”
反例是这么举的吗?
他震撼地望着裴玠,一时竟不知道该吐槽什么。
裴玠:“若是修为太低,接触久了邪器不但会影响心性,还会影响修为境界,更甚者,可能会折损气血寿命,闻非只是个凡人,覆海旗又被空屿以一城人炼化过,他第二次飞升失败后,在世间伪装招魂幡又过了两三千年,如今的覆海旗到底积攒了多少怨气煞气虽不得而知,但你看看问天城外的黑气,也可见一二了。即便空屿没想对闻非如何,天长日久,哪怕闻非原本身体足够健壮,也要短命的,何况他还一直在以凡人之躯使用覆海旗的力量。”
商云踱:“……”
想到覆海旗那巨大的旗面,凝聚紧密如石如布的黑气,商云踱后知后觉那面旗上都是什么。
他在问天城内弹琴久了魔气随乐声入琴来,那些充满悲伤、压抑、绝望的情绪都让他有些承受不住,闻非每天握着旗,感受到的会是什么?
商云踱不禁想,他承受得了覆海旗吗?
“前辈,如果我拿不了覆海旗怎么办?”
裴玠平静道:“那就扔了,然后跑。”
商云踱:“……啊?”
裴玠:“怕什么,覆海旗有的是人抢着要,若你不是纯阳之体,修炼过炼体术,还已经妖化过了,并且学会了用琴运用生气,我根本不会让你碰覆海旗。”
商云踱:“……”
他懵懵地望着裴玠。
这种担心考砸了紧张焦虑想求安慰,结果家长说若不是他喜欢,根本就不想让他去考这场破试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商云踱瞬间便被安慰到了。
搞砸了就搞砸了,反正去做就已经比什么都不做有出息了。
嗯!
没错!
他低头消化了下,默默牵住了裴玠袖子晃了晃。
裴玠低头看他,好笑道:“你这是又怎么了?”
商云踱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前辈你又酷又暖!”
“……”从未听过如此评价的裴玠感到莫名其妙。
但商云踱向来是做之前喜欢嘟嘟囔囔的抱怨撒娇,真做起来又认真坚持,以防他太过一根筋,真遇到了意外和麻烦还傻乎乎地自己硬扛,裴玠嘱咐道:“如果你感到不对劲,就马上放弃覆海旗,封印也好,扔了也好,交给任何一个人族化神期也好,不要自己扛着。”
商云踱点头,“嗯。”
裴玠:“顺序不要错,你想要用覆海旗,就要先封印空屿,再找时间用心火慢慢炼化,没有彻底炼化之前,不能过度使用它,不要依赖它的力量,也不要透支自己,把体内的生气耗光。”
商云踱点头。
他懂,炼化过的灵气和生气才能护着他的心脉,不被邪气入体。
裴玠:“若覆海旗和坤泽灯是成对炼化的,说不定能互相补充互相牵制,等你封印了空屿后可以试试。保险起见,最好是先用琴将覆海旗内的力量引出来,转换后再使用。”
这样虽慢,但更安全。
反正他们只想炸灵石矿,并非用来斗法,即便慢些也是不妨事的。
至于斗法……
裴玠更认真地嘱咐道:“只凭几件法器就想彻底推翻修仙界是痴人说梦,如果你能封印空屿,不要先炸问天城的灵石矿,拿上传送令,趁着附近的高阶修士都被吸引到问天城来了,去把周围其他宗门的灵石矿脉炸掉。”
商云踱:“嗯,嗯????”
他愕然望着裴玠,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其他宗门?”
裴玠:“不错,你们需要的本质不是彻底推翻修仙界,而是在修仙界内留出一个适合凡人,不被打扰,不被觊觎的生活区域,实力不足时,不要赌上所有人的性命去拼一个短时间做不到的结果,趁他们反应过来前,在问天城周围突袭,能炸多少就炸多少,万一遇见了修为比你高的,不要犹豫,马上跑,等周围各个宗门有了防备,围在问天城的修仙者也开始返回宗门,就不要再炸了,马上返回问天城,留足了逃跑用的灵石,再将城内灵石矿炸掉,然后,让所有凡人分散离开,到附近去找地方生活。”
“灵石矿已经被炸毁了,周围的土地会变肥沃,人族腹地没有妖兽,他们随便去哪儿都行,只要暂时不进宗门所在的城池内挑衅,那些宗门修仙者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盛怒之下,发泄怒火也好,抢覆海旗坤泽灯弥补损失也好,他们会先追杀你和闻非。而你们,往尽可能远的地方传送,若还有机会,就再炸些灵石矿,将问天城附近宗门吸引开,然后,去那些与问天城不来往的地方,想办法躲起来。”
“宗门之间也有领地范围,他们没办法跑到没有交情的宗门地盘去随便抓人,更怕那些宗门知道你们手里有覆海旗和坤泽灯,他们只会私下找,这时候,不要去任何城市,尤其是有传送阵的地方。用传送令多跑几次,等你们彻底跑远了,没了消息,那些突然没了灵石的宗门就该思考自己的生存了,只要他们一思考,内部就会分裂,便再也顾不上全心全意杀你们了。”
商云踱已经听傻了,下意识问:“为什么呀?”
裴玠:“那些聪明人会马上换个宗门,给自己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想放弃原本宗门的,就只能去寻找其他灵石矿,但问天城附近根本没有多余的矿脉给他们,到那时,就是修仙者之间的灵石之争了。”
商云踱:“……”
裴玠继续道:“你们只需藏好了安静地熬到闻非说的小秘境开启,若在此之前你能炼化覆海旗,想留就留着,若是炼化不了,到时将覆海旗封印了扔进去,再将秘境入口毁掉,一会我教你怎么毁掉秘境入口。”
忽然间一连串的信息,商云踱脑子都要听乱了,他连忙打断道:“前辈,那你呢?”
怎么听上去都像是在嘱咐他?
裴玠:“等我摆脱了裴恪自然会来找你们。不过,你们只有十几天,最多一个月的时间,化神期回来之前,你们必须已经离开问天城了,到时,什么法术都别用,换了容貌,收起修为,伪装成凡人,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商云踱连连点头,“大不了我躲进无尽沙洲就是了。”
裴玠失笑。
这么一想,商云踱又道:“前辈,那你暂时还是别来找我了。”
闻非好藏,他本就是凡人,只要不拿着覆海旗,往凡人堆里一放,犹如水滴入海。
他自己拿着覆海旗跑就是了。
无尽沙洲也好,分界山也好,大不了他就伪装妖兽跑去妖族那边。
反正妖族化神期没见过他,妖族领地意识还更强,他用蜃术换了样貌,连气息都换了,看他们怎么找。
商云踱:“前辈你也找个地方躲一躲,若是顺利,等我扔了覆海旗就去找你,若是不顺利……”
他想了想,“不顺利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就带着一群化神期尾巴和你一起去太元宗。”
反正仙凡矛盾最紧张的问天城问题解决了,努力多炸一点儿灵石矿,凡人的活动空间就能变多,也许等矛盾再次无法调和时,修仙界的灵石也不剩下什么了,到时修士也逐渐式微了。
解决完问天城的事,他就能全心全意陪着裴玠,生也好,死也罢,被什么修为的人追杀他都不怕。
商云踱:“想想那场面就觉得热闹!”
尤其是能给裴恪和太元宗添堵。
最好能叫他把裴桑也翻出来,拉走给他们陪葬。
裴玠好笑:“那些以后再想,我先来教你封印术。”
商云踱:“嗯!”
第252章 听懂了
能用来封印空屿的封印术会有多复杂,商云踱早有预期,但实际学起来还是远超预期。
一下子梦回当初学阵法,不同的是,当初学不会可以先靠记忆死记硬背,理解不了的可以放着不管,兴许某天突然就懂了。
但现在不同,因为不确定哪种封印术适用,裴玠将他所知的从易到难全教了他,且重点是理论,只有掌握了理论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商云踱学得一个头两个大,有种强烈的脑细胞烧干的感觉,偏偏他不能彻底睡过去。
身为蜃景的制造者,小憩可以,却不能意识全失。
他要在问天城维持着曲声,又要在蜃景内努力学习,两边时空流速全然不同,学得商云踱人都要分裂了。
但也多亏能借助蜃景作弊,否则以他的脑子,想在几天内学会怎么封印空屿,怎么炼化覆海旗,还不如指望天上落个雷,直接劈了修仙界呢。
见他又一动不动呆住了,裴玠没催,也暂时休息,等商云踱放空一会儿又开始眨眼了,问道:“还行吗?”
“嗯。”商云踱拍拍脸,不行也得行啊。
且不说问天城的一城人该怎么办,即便只考虑自己,不想被威胁,不想被追杀,他也得解决空屿。
商云踱:“再,再讲一遍吧……”
裴玠:“好。”
商云踱有些不好意思,凑到裴玠身后给他捶肩,狗腿道:“前辈辛苦了。”
裴玠失笑,转头亲了他一下,“你也辛苦了。”
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学会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东西。
裴玠已经默默想了几遍如何将商云踱从问天城内偷出来。
城内尽是凡人,商云踱想抢一块儿传送令不难,他可以教会商云踱改传送令,不用改多少,只要随便传送到一个地方就行了,若是商云踱过意不去,大不了将琴留下,随便闻非他们去做什么,都和他们没关系。
但不行。
问天城的问题早晚会爆发,到时就会变成商云踱的心魔,不但修为难有寸进,只怕睡觉都会噩梦缠身。
裴玠摸摸商云踱的脸,那便算了。
逍遥自在从不是躲避逃跑,人生在世,只要遂愿随心,便没什么值不值得。
“如果你死了,我会给你报仇的。”
忽听这么一句,商云踱都懵了,他茫然地盯着裴玠,呆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这是表白。
他和裴玠是不同的。
如果裴玠死了……他会想和裴玠一起死,生同衾死同穴。
但裴玠不一样,“我会给你报仇的”的前提大概是拼尽余生,搭上一切。
空屿杀他,就折覆海旗。
化神期杀他,裴玠也会毫不犹豫要杀化神期。
哪种更辛苦呢?当然是后者。
他家前辈一直都比他坚强的。
商云踱学混沌的大脑也清醒了几分,他从后方抱住裴玠腰,下巴搭到裴玠肩上便开始左摇摇右晃晃。
晃了好一会儿,商云踱也亲亲裴玠的侧颈,傻笑道:“我听懂了。”
“嗯?”
“前辈你喜欢我。”
“呵……你不是觉得我一直喜欢你吗?”
“你超级喜欢我。”
裴玠失笑,“行,我超级喜欢你,还要继续听封印术吗?”
“嗯。”
“松手。”
商云踱摇头。
裴玠:“就这么听?”
商云踱:“嗯嗯!”
裴玠便靠在他怀里又细细地慢慢地将先前讲过的封印术重新讲了一遍,从商云踱手臂的用力程度便能分辨他听没听懂。
比预想中要快。
经过无尽之海的锻炼后,商云踱学起法术已经比从前快了许多。
只是商云踱自己还是觉得很慢。
他没在蜃景内布置日夜变换,这样就一直是白天,不用知道到底学了多久,但封印术从入门到精通,依旧让他觉得若不是在蜃景内,头发都该白了。
裴玠:“我再教你一个不是封印术的封印术,若是封印失败,你又没了逃跑的机会才能用。”
商云踱有些疑惑地点点头,“什么封印术呀?”
裴玠:“强行契约法宝。”
商云踱:“嗯?”
裴玠:“这是妖族用来抢法宝的方法。”
“???”商云踱疑惑,怎么抢,“看到就直接契约上吗?”
裴玠点头。
商云踱:“……”
还真是妖族的风格。
裴玠:“不过现在已经极少有人会用了。”
商云踱:“为什么呀?”
裴玠:“这种强行契约需要消耗大量气血做代价,连妖族也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另外,这种契约也算一种同生共死,一旦结成,法器毁则人亡,人死法器折,并且再不能修复,若是绑上了一件足够高阶的法器倒还罢了,万一那件法器并不算多好,上当了,被骗了,或者自己修为变高了,那件与性命相连的法器就会成为最明显的弱点。”
“……”商云踱问:“有人故意用假法宝骗人?”
裴玠点头:“当然,从前有不少妖修都死在这上面。”
编一个神乎其神的假传说就行了。
将人骗去争抢,争抢之下真假难辨,总有心急的忍不住强抢,最后强行结契了一件假货,还折损了大半气血,自此一蹶不振。
商云踱忍不住嘀咕:“这不就和当初抢子午莲一样吗?修为高的也这样?”
裴玠失笑:“嗯,无关修为高低,别说是本就好骗的妖族,人族中,被假覆海旗、坤泽灯消息骗到的就不计其数。”
商云踱:“……”
所以说白了,从古至今,什么修为高低,人的底色也不过是人而已。
裴玠:“而且妖族本就不擅长炼器,人人都这么做,世上的珍贵法器便会越来越少,后来连他们也考虑起还是要留点儿给后辈,这种契约便逐渐没人用了。”
在他看来,最适合自己的只有自己炼制的本命法宝,坤泽灯、覆海旗这种级别的法器也只是勉强值得一试而已,若不到迫不得已,也根本不该用这种方式。
只是……
“我不知道覆海旗需要多少气血才能结契成功,一旦强行契约,中途便不能反悔,失败你必死无疑,如果结契成功,你和覆海旗的感应便会变强,你对它的控制就能压过空屿,但在彻底炼化它之前,你受到魔气的影响也会更剧烈。”
商云踱点头。
裴玠:“若是你契约上了覆海旗,就不能再将它封印进秘境内了。秘境即便毁了入口并非完全无法打开,世上还有许多特殊的空间法宝,绝不可以将这种能威胁你生死的东西放到别人手里。”
商云踱一愣。
裴玠:“到那时,你就真的进了世上所有化神期的视野,在你修为超过他们之前,便没什么逍遥自在可言了。所以,封印,不管用哪种方法,尽可能封印它,只要还没到万不得已,没到不结契就会死的地步,就不要强制契约它。”
商云踱点头。
空屿约等于覆海旗,若是他和覆海旗结契,岂不是约等于和空屿结契吗?
他才不要!
但等裴玠将方法教给他,商云踱却越学越觉得熟,“我在无尽之海学过一个类似的禁术,不过不是和法器结……”
商云踱忽地卡壳。
他盯着裴玠,没能说下去。
那是无尽之海少有的禁术之一。
因为当年的海族没有什么忠贞的观念,喜欢谁便和谁在一起,每个人都喜欢过很多人,这种将两个人强行绑到一起同生共死的契约对他们而言是诅咒。
商云踱当初天天偷偷在王城看八卦,日日跟王八卦他那些近臣护卫的感情史,王便将这对海族而言根本不算难的禁术教了他,让他去问问他心心念念的道侣愿不愿意与他结这种契约。
初听时,商云踱不以为然,只觉得这种如同浪漫誓言的承诺,怎么能算禁术?
他早就做好了和裴玠同生共死的打算,有什么难答应的。
可到了这时,他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见商云踱迟迟不说话,裴玠已经猜出会是什么法术来,问道:“一样吗?”
商云踱:“不一样,只是有点儿像,那个我好像也没学会……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上裴玠了然一切的眼神,商云踱口快于心,“前辈,如果我先死了,你还是不要给我报仇了。”
裴玠:“你想我给你殉情吗?”
商云踱再摇摇头:“也不用,我想你记着我,记着我就行了。而且——”
商云踱话锋一转:“我觉得我能赢的,空屿,区区一个旗!他好像也没打算杀了我。”
裴玠笑笑。
若空屿目的是马上杀了商云踱,他就不会让商云踱去尝试封印了。
裴玠:“别让他看出来你想做什么。”
商云踱:“嗯,我就装傻!这个我会,从前我不想写作业,就跟我爸妈装傻,我有经验。”
裴玠:“……”
那不是谁都看得出来吗?
空屿一定能看出他在琢磨什么,只是应该想不到他学会了封印术。
裴玠没再说什么,只将他先前可能没学透的又教了一遍。
之后,便没了话。
一直阳光明媚的蜃景内突然开始变暗。
裴玠抬头,竟然下起了雨。
毛毛细雨中,天上炸起了烟花。
第253章 曲子
裴玠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看着商云踱特意放的烟花。
修仙界是没有这种烟花的。
修仙界的光,只伴随着争夺与杀戮,没有人将灵力浪费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我小时候一直想象不出来这句诗该是什么模样,老师说是元月的灯笼,我觉得应该是烟花。”
裴玠闻声转头,商云踱换了身他从未见过的衣服,山坡上还多了个奇怪的架子。
过于贴身的衣服将他身形衬得很挺拔,和练功服不一样的利落,有些看不习惯,但不丑,商云踱相貌好看,穿不穿,穿什么都赏心悦目的。
但这身似乎是特意打扮,让裴玠一下想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你从前就这么穿吗?”
商云踱摇摇头,“我表演时候才穿西装。”
他本人都没有燕尾服,在学校参加活动的时候租过一次,但衣服租小了,有点儿勒,也没他现在变出来的这身好看。
仗着整个蜃景都自己说了算,商云踱给自己变了一套合身华丽帅气买不起的衣服穿,“好看吗?”
裴玠点头。
“嘿嘿。”商云踱转了个圈,“我也觉得我超帅!”
他将钢琴放到山坡草地上,拉裴玠到一旁坐下,“前辈,我给你弹曲子听吧!”
裴玠:“用这个?”
商云踱:“嗯!我从小就练这个琴,可惜只有在蜃景内才能弹。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可以在蜃景里给你弹琴呢,哎……”
裴玠:“这是琴?”
商云踱:“嗯!”
他抓着裴玠的手按了按琴键,裴玠果然露出稀奇的神色。
原来是要按的。
裴玠又看看琴上那些装在琉璃盏里,矮矮胖胖的熏香蜡烛,这大概和琴无关。
他也抚了抚衣摆,做好欣赏的准备,示意商云踱可以开始了。
商云踱坐到幻化出的钢琴前,将早在脑海中模拟过许许多多遍的曲子缓缓弹出来。
双栖。
裴玠马上便听了出来,不同于鼓琴清脆的声音,用这架并不方便带出门的琴弹出来,本就缠绵的曲子听上去似乎更深情了。
据他所知,不同的乐器曲谱似乎是有所不同的,商云踱早就设想过用这种琴来弹奏吗?
偷偷在心里弹过多少次?
油亮的漆面倒映着烟花闪烁的碎光,裴玠撑着额头看专注弹奏的商云踱,和弹鼓琴时状态不同,现在的商云踱认真得像个大人,清晰的棱角在明灭的火光中时亮时暗,显得比往日成熟几分。
声音变远了,景色也模糊了,视线完全集中到商云踱身上。
裴玠不禁想,商云踱从前弹琴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他。
不知不觉曲子结束,商云踱又弹了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新曲子。
依旧像是商云踱自己写的歌。
裴玠问:“这是什么?”
“玉衡。”商云踱转头看他,眼睛里倒映着烟花的光色,“我给你写的。”
裴玠:“……什么时候写的?”
商云踱:“很久很久了,就是还没写完,等下次见面,应该就快完成了,到时候我再弹给你听。”
裴玠:“好。”
比双栖要长得多的半首曲子弹完,商云踱慢慢从琴键上收回手,挪开椅子站起来。
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裴玠问:“教你那些都记住了吗?”
商云踱点头。
裴玠:“要做的顺序呢?”
商云踱点头。
裴玠:“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来,就按你自己的心意做,能不能成功,要看你能不能封印空屿,能不能拿起覆海旗,别因为一两个人的想法影响了自己,闻非也不行。”
商云踱点头。
他懂的,在四方城和六派吵架时候他就开始懂了。
商云踱也道:“前辈,你要躲好。”
裴玠:“嗯,不用担心我。”
商云踱:“你确定能甩开裴恪吗?”
裴玠点头:“他亲自来了我跑不掉,灵体分身而已,甩得掉。”
商云踱:“那你不能瞒着我自己去太元宗。”
裴玠:“嗯。”
商云踱:“你发誓?”
裴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商云踱一时没想起来,裴玠向来是磊落的,但他还是不放心,依旧盯着裴玠眼也不眨,用手臂撞撞裴玠手臂,嘟囔道:“那你发誓。”
裴玠无奈:“好,我发誓,不会一个人去太元宗。”
商云踱这才放心,“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裴玠:“嗯,走吧。”
商云踱点头。
光线太暗了,他想再看清一点。
晨光从烟花后升起。
雨丝不停,烟花阑珊,暖融融的日光将小山坡照得开始发亮,雨丝,水珠,闪着七彩的光。
蜃景边缘开始如光点般消散。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并肩而立的裴玠忽然转身,“云朵。”
商云踱马上答应:“嗯!”
裴玠捏了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赢不了就跑。”
商云踱一下笑起来:“嗯。”
裴玠:“等着我来找你。”
商云踱:“嗯。”
裴玠的身影从蜃景内消散,商云踱没动,默默目送裴玠安全离开。
神魂归体,裴玠眼中还残存着商云踱眸光闪动的身影,小狗似的。
他朝已经模糊了的商云踱笑了笑,眼底的笑意也随意识带了回来。
蜃景内不知年月,蜃景外却不过几息之间。
但,几息,已经足够裴恪绑了他又绑了裴狩。
裴玠收敛了笑意,低头看看身上将他缠得死死的灵锁。
他才一动,一直注意着他的裴狩马上怪腔怪调起来:“咦,醒了?师兄,我的好师兄,你入幻得可真是时候!”
裴玠:“……”
裴狩催促道:“有什么办法赶紧呀,别告诉你修为真退化到连这种幻境也能上当了。”
裴玠忍不住叹了口气。
饶是他,明知外面的情况,一时也难消化两个世界的落差。
裴恪也被裴玠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晃得一愣神,他从未在裴玠脸上见过这种笑容,即便是小时候,裴玠也不会这么温柔地笑。
裴恪:“随我回太元宗吧,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裴玠晃晃被重点捆结实的双手,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你想这么绑我回去?”
裴狩:“他怕你跑了,更怕你自杀呀!大师兄,只靠那个不行,我身上有别的法宝,务必把他捆结实了!”
裴玠:“……好趁捆我的时候让你跑掉?”
裴恪:“……”
他转头看裴狩:“你也跟我回去。”
裴狩:“我?我回去做什么?你们的恩怨又跟我没关系,师父的事我不知道,要不然你就当师兄说得都对,他说什么我就认同什么。我就是个分身,你们抓了我也没用啊,咦,雨声停了。”
他望向雨声消失的方向,“这雨声怎么听起来有些像琴声呢?大师兄,是不是琴声?算了,问你也白问,你是个音痴。”
裴恪:“……”
“师兄,是琴声吧?哎呀!”裴狩夸张地叹了一声,“瞧我这记性,你那小情人好像就是个乐修?我记得也是用琴来着,难道……呵,这琴声不会是他弹的吧?”
裴玠斜睨了他一眼。
裴狩马上蹦到裴恪身后:“呀呀呀!真吓人!色令智昏啊,师兄,为了小情人,你连大师兄都不怕了吗,你们到幻境里做什么去了?亲亲我我吗,活该被抓!”
没听到裴玠否认,裴恪终于有些惊讶,疑惑道:“阿玠,你真有道侣了?”
裴狩:“哈哈哈哈!这还能假?你仔细想想,他从炼气期到元婴期,有中过这么低劣的幻术吗?什么幻术能困住精通阵法心志坚定的玉衡神君这么久,连被绑了都没察觉,当然是情网呀!”
裴恪:“……”
裴狩从裴恪身后探出头来,“你没瞧见他刚刚笑得春心荡漾一脸温柔吗,还能是什么?他对你露出过这种表情吗?师兄可从没对我露出过这种神色,哎,真叫人伤心呀……师兄,是他吧,还是你另有新欢了?又找了个会弹琴有情趣的?哎,大师兄,要不你也去学学弹琴算了。”
裴恪没理他,只是望着问天城。
琴音是从城内传来,又消失在城内的。
隔着黑雾,他似乎能看到一个年轻人抱琴坐在高处的影子。
裴狩:“既然人在这儿,叫他出来见见人呀,可全靠他捣乱及时大师兄才能抓到你呢,一千多年了,和他比,太元宗那些人简直全是废物,大师兄,你说呢?给小朋友个见面礼不过分吧?哎哎哎——做什么?裴玠!还有什么手段快些,来不及了!”
灵锁被斩断前一瞬,再次收紧。
裴狩藏在头发中的储物袋也被裴恪一并取了。
失败的裴玠:“……”
失败的裴狩:“……”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开口:“没用。”“你也没比我强多少!”
裴狩被惹火了一般,滔滔不绝开始抱怨:“没用?我拖延了那么久都没用,你干什么有用的了?你想回太元宗不要连累我!裴恪,凭什么只拿我的储物袋,他的呢?他的你就不管?寒霜剑你都不管吗?”
裴恪没有理会,一手一个,抓着他们飞速遁去。
速度快到还在问天城内的商云踱误以为裴玠用了传送令。
印记飞速向西远离,这是往分界山去了吗?
“怎么不弹了?”空屿的声音悠然飘近,“你的幻术倒是有点意思,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第254章 狠狠碾
商云踱收起神色,无语道:“空屿前辈,你很闲吗?”
黑雾中传出一声轻笑,“还不是拜你所赐。”
商云踱:“???”
他还没开始动手呢!
“什么拜我所赐?”商云踱无语道:“我现在才是拜你所赐好吗?颠倒是非,扭曲黑白,说我台词!”简直越说越生气。
空屿笑道:“你怎么这么大脾气,不是用幻术联络你的道侣了吗,没找到人?”
商云踱:“……”
空屿:“这么用幻术我倒是头一次见,你的幻术能和中术者沟通,能控制让他们看到什么?”
商云踱忽地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幻术都可以吗?
不对。
不是所有幻术都能像蜃术那般精准控制的。
一般来说,幻术内也会有一个特殊场景,中了幻术想出来,犹如走迷宫,基础的幻术只会将人困在里面,复杂的会叠加其他阵法、攻击,让人如陷火海,如坠刀阵,高阶的能干扰五感,让人分不清时空,深陷其中,迷失自我。
但越复杂的幻术,布置的条件便越苛刻。
古原秘境内那能困住元婴期的幻术便仰仗阵法,是不可移动的。
但蜃术与幻术不同,无需阵法,无需什么特殊的法术,也不需要仰仗什么法宝工具,这是他们的血脉本能,并且蜃景无定式,他们想造什么样的世界便能造什么样的世界,只要能量足够,就能模拟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也可以构建一个基础世界后,放任蜃景自然蔓延。
难道空屿看上了他的蜃术?
商云踱警惕地盯着他:“我的幻术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空屿:“你不觉得你的幻术与我的能力是绝配吗?”
商云踱:“???”
他懵逼地瞪着黑雾中隐约的人影,“旗前辈,法器也会老年痴呆吗。”
有病就去看,谁和你绝配!
空屿:“……”
他拂开一片黑雾,浓雾深处露出一个人来,商云踱瞪大眼睛,和尚?
好像是化生寺的僧服。
空屿:“这和尚已经被我困了几天了,可惜,他从小出家,一根筋,除了贪吃便没什么心魔,脑子里除了念经便是念经,你让他进入你的幻境如何,变成他师父,变成他们寺中的持戒长老,抓住他偷吃,再让他们亲自带着他去破戒,吃喝嫖赌,全经历一遍,只要能破开他一丝心防,我便能让他道心破碎修为尽毁了。”
商云踱震惊地看着他,“人家怎么招惹你了,你有病吗?”
空屿:“你懂什么,这种一根筋道心破碎时滋味最美妙了,我保证你试过一次后便会爱不释手,如何,我来告诉你他们的欲望与恐惧,你来编织幻境。”
商云踱听得一身恶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空屿:“不想试试吗?”
黑雾朝他围拢,商云踱一下便看清了那名金丹期和尚的相貌,更多的黑雾钻入他体内,空屿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他的师父叫空蝉……”
果然是化生寺的和尚!
不待空屿说完,商云踱马上运转生气将入侵的黑雾赶出去,朝着和尚的方向猛弹了一首坠梦曲。
与蜃术结合更好的是这首,他能精准让和尚入幻。
默念经文身上已经被黑气笼罩眼看已经有道心破碎迹象的大和尚忽地回到化生寺,幻术?
可毫无法术痕迹,没有灵气波动,又过于真实的景色又让他有一瞬的愣神。
不待他再次念经抵御心魔,寺里的大钟竟然猛地响起,震耳欲聋的钟声震得他整个一激灵。
已经有些混沌的大脑如同被狠狠敲打搅动一般,又痛又清醒。
师父的声音出现,从天上朝他大喊:“你中心魔了,还不快出去!”
幻境消散,眼前的黑雾似乎也淡了一些,化生寺的香火味犹在鼻端,不知究竟是何事,不知是谁救了他,和尚没再犹豫,道一声佛号,“多谢前辈相救。”
说罢,马上反身大步跑出迷雾,直到脱困,依旧惊惧有余地望着黑雾缭绕的问天城。
城内。
空屿大声笑起来:“你果然能控制幻术!”
商云踱:“是又怎么样,你死了心吧,我是不会帮你为非作歹的!”
空屿并不生气,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到底是哪一族的?这是你的种族天赋?还是坤泽灯的能力?哦,是天赋……”
商云踱不由自主捏紧了琴。
空屿笑道:“怎么不说话了,以为不说话我便看不出来你想什么吗?”
商云踱心脏剧烈跳动。
空屿:“你看,你果然天生就该做魔修,拿上覆海旗,你便能如同我一般看到他们的欲望,你的幻术就能变得更厉害。”
商云踱不听他胡说什么,干脆捂住耳朵,反复想着空屿先前说的拜他所赐是什么意思。
多说多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论心眼他不是空屿的对手,但不能被空屿牵着鼻子走。
他的蜃术能控制入幻的到底是谁。
他只拉裴玠一个人进入蜃景内了。
但空屿先问了他是不是没找到人,也就是说,空屿猜到了他想用蜃术联络裴玠,但不知道他到底成功没有。那么,空屿就不知道他的蜃术是能精准到某个人的,又有所怀疑,所以他才故意选了一个人让他试?
商云踱忍不住冒冷汗。
他又上当了!
还有哪里不太对。
商云踱努力想。
他只联络的裴玠,对空屿没有任何影响才对,空屿为什么说是拜他所赐?
选人试探他时,又为什么选了一个很远的和尚?
近处没有别人吗?
这个和尚特殊?
因为师姐认识空蝉?
还是……
近处的人已经被他干扰过了?!
商云踱猛地抬起头,难道他的琴声能干扰魔气影响别人?
琴声穿透黑雾时确实遇到了阻拦,换个角度,就是他的琴声穿透黑雾时,也影响了这些魔气!
他抱起琴换了首声音更大感染力更强的曲子猛弹了三遍,果然,眼前的黑雾中有人动了!
他的琴声果然能干扰魔气!
商云踱瞬间便有了报复的痛快感。
然而,他刚奇怪的是空屿为什么没拦着他,便听空屿问:“这次怎么不是幻术?”
商云踱一怔,“不用幻术我也能帮他们脱困!”
空屿哼笑一声:“那是因为我没拦着你。”
商云踱:“……”
空屿:“你的幻术只能用乐声布置吗?”
商云踱保持警惕,拒不吭声。
空屿:“哦,不是。”
商云踱努力控制着表情,只恶狠狠瞪他。
空屿却觉得好笑极了:“没人告诉过你,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吗?哎呀呀,又被我说中了,但你对我似乎好像不太一样了,你好像更讨厌我,更厌烦我了,哦,觉得我是坏人?罪大恶极?”
空屿凑近了些,“先前还不是这样,先前你没这么痛恨我……难道是你的道侣?哎,果然啊……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现在这么警惕我?啧啧,这就炸毛了?看来我说对了。你的道侣呢?”
商云踱马上道:“我已经让他走了,你没办法拿他威胁我了!”
空屿笑道:“哎,那岂不是可惜,若是你死在这里,他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要做寡……”想起四方城的传闻,空屿纠正道:“啊,是男寡妇了。”
商云踱从屋顶掀了块儿砖朝他狠狠砸去,却被防护阵轻松拦下。
空屿哈哈大笑。
商云踱扭头便往城内跑,一路寻找黑气直奔闻非面前,不待闻非和其他人看清是谁,他一脚踩上旗面,狠狠碾。
闻非:“……”
其他凡人:“……”
空屿从旗中飘出来,比在绕城的黑雾里更凝实,更逼真,商云踱连他的表情都能看到了。
空屿哈哈大笑,“这么踩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将覆海旗折断呀。”
商云踱转头便问闻非:“怎么封印?我要封印了他!”
空屿:“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呵呵,无妨,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做得到。”
他指向商云踱怀中抱的琴,“只要以血肉神魂为代价向坤泽灯许愿,让坤泽灯变成枷锁,便能封印覆海旗了,但我提醒你,坤泽灯以神魂为火,以血肉为灯油,只要许愿,魂飞魄散,你连鬼修都做不成,也再无轮回可能,你敢吗?”
“……”商云踱惊愕地望向闻非,闻非脸上竟然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意外与波澜。
“不可能!”商云踱重望空屿,“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封印术!”
空屿大笑起来:“谁说封印就要用封印术呢?普通的封印术怎么可能封印得了覆海旗?小子,还要封印我吗?你不是好奇坤泽灯为什么叫灯吗?试试看呀,我也好奇坤泽灯亮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呢。”
第255章 欲望
问出这么一个结果,商云踱一脸郁闷地走人了。
他需要静静。
需要休息一下。
随便在路上抓了个人问问哪儿能睡觉,他便随便找了间空屋子倒头就睡。
超载卡顿的脑子需要暂时关机重启一遍才行。
偷偷跟着他的人从窗外门缝看了看,又跑回来告诉闻非。
闻非有些意外:“睡了?”
“嗯,拼了两张长椅躺上去睡了。”
闻非笑了笑,“那便叫大夫们先继续试试丹药吧,不必等小商仙师了,你们也继续沿着河边巡逻吧,不要让人靠近河水。”
“是!”
待人走了,空屿道:“这样有什么用,没有河水,喝光了储备的水,再喝光城里的酒,你们还能喝什么?最多十多日,那些化神期就会回来,别人兴许不清楚,但妖族那只化神后期可是知道曜日弓的。”
闻非:“时间还没到。”
空屿:“别执着了,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么用?”
闻非没理会,让人将他重新推进研究阵法的屋子里,边继续琢磨阵法,边道:“你有办法打开灵石库。”
空屿笑道:“是呀。”
闻非:“条件。”
空屿:“你已经没有更多代价指使我了,不如你去劝劝那小子,只要他答应做你的继任者,我便帮你们打开灵石库,如何?”
闻非:“帮我破开阵法呢?”
空屿:“真可惜,我不擅长这种东西。”
闻非没说话,继续推演阵法。
空屿:“为了活几个开门的人浪费一天时间可不划算。”
闻非:“我原本留足了时间,是你自作主张提前将小商仙师从四方城……”
“呵,”空屿打断他:“小子,你不会以为你还能再撑半年吧?”
闻非:“……”
空屿:“是是是,你已经很有毅力了,我常常为你的野心与毅力感到吃惊,但维持那么庞大的魔气早就超过了凡人的极限,我这是为你好啊,不信你自己照照镜子看,你比鬼修还像个鬼,你还认得你自己吗?”
闻非:“不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只是推翻修仙界的计划还需要我而已。”
空屿:“好吧,如果你喜欢这种说法的话。”
他飘到闻非眼前,将旗面搭到闻非手臂上,“换个人来持旗不好吗?我希望你活到修仙界被推翻那一天。不用开口,我替你问,为什么,因为我尝过太多遗憾不甘的滋味了,偶尔也想尝尝得偿所愿的味道。你不想吗?”
闻非:“……”
他收了手臂,让旗子从手臂滑落。
空屿哼了一声,“小子,我好歹也算你的师父,你就不能对我尊重些吗?”
闻非顺着旗子,难得对上了空屿虚影所在的方向,却平静道:“你当年会尊重覆海旗吗?”
空屿:“……”
他笑了笑,晃晃手臂,“不错,我在你眼里只是一面旗子,动起来都像是风吹的。”
沉默了一会儿,空屿又忍不住道:“那我同你说话,教你阵法,教你找曜日弓,教你用覆海旗,也是风吹的吗?”
闻非:“这是契约。”
“哈哈……”空屿笑了两声,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闻非叹气:“我若向你摇尾乞怜,你又会觉得无趣厌烦。”
空屿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怅然地点了点头,认同道:“……也是……这就是恶魔啊……”
安静一会儿,他又高兴起来,“恶魔就是这样!你太无聊了小子,还不如让那小子喊我旗前辈同我吵架,不如我们去找他?”
闻非:“人家在休息。”
空屿:“城都快破了他凭什么休息?”
闻非叹气:“我也很奇怪,你竟然没有继续蛊惑小商仙师。”
空屿:“不是你不许我蛊惑别人吗?”
闻非毫不留情拆穿:“撒谎。”
空屿挑眉。
闻非:“你做不到?”
空屿无语地笑笑:“做不到?呵呵,你以为他是你吗?”
空屿化出把华丽的椅子坐下,“若你心房是个密闭的房子,他就四处漏风,到处是窟窿。”
闻非听到他的形容,也忍不住顿了顿。
商云踱是很好看透,很好看懂的人,总体上来,单纯,善良,像个小孩子,但空屿的形容是不是过了点儿?
空屿却忍不住点评起来:“欲望我见多了,恐惧也见多了,但从未见过哪个人像他一般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要,生活百无禁忌,吃的喝的什么都想尝尝,稍稍引导,他自己就能馋出口水来,一个修仙者,好歹也筑基中期了,我就没见过哪个这么馋,妖族也没谁像他这么馋。”
哪怕是那些沉迷食欲无法自控的,多年修炼后,往往也只馋些珍馐美味,或是灵力充足的奇珍异物,他倒好,好家伙,连凡人的烧饼都爱吃。
简直是没眼看。
可若说商云踱的欲望便是口腹之欲,倒也不是。
他对吃喝又没那么执着,纯馋,吃不到也能饿着。
另外,还喜欢乐器。
他试图用乐器来引诱,这招对长河仙子曾起过作用,可对商云踱完全没用。
无论是设想引诱他去取天下最好的琴,还是将他的琴抢走,都能触动他,却哪个也不能真的破开他的心房。
想到他有道侣,空屿还试过用美色诱惑。
这小子简直来者不拒,无论男女,好看的他都欣赏,又只欣赏,哪怕是裸露的男女,他也像在看漂亮的花瓶,宛如一个没开窍的傻子。
让从未有过道侣的空屿怀疑起他到底怎么和人当道侣的,不双修吗?
酒色财气修为功法爱好境界,什么都诱惑不动,商云踱乍一看什么都喜欢,又偏偏没有足够的野心,于是他又试了愤怒与恐惧。
愤怒立竿见影,马上就勾得商云踱自己给自己造幻境杀了仇人,可依旧没能让他彻底动摇,甚至及时收住了幻境,再不上当了。
恐惧呢,简直可笑,空屿没想到一个修仙者竟然怕鬼、怕死人、怕杀人。
偏偏怕又怕得不够。
尝试诱惑过一次,空屿犹如进了间到处是窗是门,里面却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他在里面翻来挑去,简直比鬼打墙还可怕。
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犹如破烂的欲望?
又哪个都坚持不下去呢?
商云踱比他见过的凡人还杂乱。
“真不知该说他贪财好色,还是无欲无求。”
闻非听得好笑,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商云踱一看便是家境很好,极受宠爱,被富养长大的孩子,这样的人,自然是什么好的都见过,也自然想要好的,无论是吃的玩的用的,无需过于压抑自己。
而他们这些凡人呢,闻非自己认识的,无论男女老少,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从何想要呢?
欲望也是需要土壤的。
他们脚下的土地,培养不出这种富足的欲望。
商云踱比之其他修仙者,只是没将欲望放到修炼上而已,空屿竟然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
他们才该觉得匪夷所思。
抵触杀戮,欣赏美好,这不正是一个人该有的模样吗?
若有一日,他倒是希望每个凡人孩子都能像商云踱一样,哪怕单纯一些,孩子气一些,傻一点,可这样的商云踱,连魔都诱惑不了。
闻非:“你诱惑不了他。”
空屿:“我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
差一点儿就撬开了。
但商云踱的反应过于强烈,竟然自己将自己唤醒了。
空屿归结于坤泽灯,“若不是有坤泽灯,他早就拿上覆海旗了。”
闻非不置可否。
商云踱一口气睡了小半日,看看时间,似乎有一两个时辰了。
睡足了脑子果然就清醒多了。
他坐起来先从储物袋摸吃的,还要补充一点儿糖分和营养。
闻非得到报信找过来时,商云踱还在吃着。
刚听了空屿好一阵子阴阳怪气的嫌弃,再看到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商云踱,闻非莫名想笑。
商云踱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食盒,干脆朝他递了递,问道:“吃吗?”
闻非本想拒绝,却又接了。
商云踱吃得好香啊,他也忍不住想尝尝。
好甜的果脯。
商云踱:“还不错吧?我自己做的。”
闻非诧异:“你自己做的?”
商云踱:“嗯,剩下的你们拿去给外面那几个孩子分了吧。”
肯定是闻到味了,跑过来偷看,又不敢张嘴要,他给了那几个孩子也不接,呼啦一下跑远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跑回来,也不靠近,就隔着间房子玩,可年纪小的总忍不住眼巴巴往这边看。
空屿:“若灵石库打不开,他们早晚会死,吃不吃有何分别?你若真想救他们,就该……”
商云踱打断他,没好气道:“既然不能飞升,人活着早晚也要死,前辈你怎么就不肯安息呢?”
空屿:“……”
闻非将食盒递给推轮椅的年轻人,叫他拿去给街边的孩子们分一分。
没一会儿,街边便传来欢呼。
商云踱:“看,旗前辈,明天死今天也可以开心的,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感受过什么快乐?”
空屿不屑:“小恩小惠,玩弄一群孩子,你也不过想要他们身上的魔气罢了。”
商云踱:“对对对,他们身上飘出来的生气是淡黄色的,生机勃勃,就像这个。”
说着他掏出一块儿烤得焦黄的鱼干,啊呜咬了一大口,“嗯,美味,真香!可惜啊前辈,你是不是吃不了?”
这意有所指的双关太过明显,气得空屿忍不住怀疑他睡了一觉脑子睡出什么毛病了。
新餐盒被黑雾打翻前,商云踱利落地翻窗跑出去,绕一圈跑到闻非身后,给闻非和刚回来的年轻人又发了一圈儿鱼干,“尝尝吗,这也是我做的,香极了,跟那种黑乎乎的东西不一样。”
年轻人下意识便想点头,看上去确实比他们从前吃的泛着黑的粗干粮好吃,闻一闻就是香的。
商云踱:“人要均衡饮食,只吃一种东西容易营养不良。”
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年轻人竟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要不是条件不好,谁不想天天吃糖吃肉?
“……”空屿气得重重哼了一声。
听得懂两人间官司的闻非则边笑边尝了一口鱼干,商云踱没说谎,确实美味,既有鱼肉的鲜甜,又有调料的美味,还有烤到正好的焦香口感,几乎尝不出味道的味觉又被唤醒了一般,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第256章 自愿
怼了一番空屿,商云踱心情好多了。
休息好,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相比空屿,他当然更相信裴玠。
覆海旗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件法器吗,只要是法器,就一定有封印的办法。
只是如果闻非不能给他提供封印方法做参考,他就不知道到底该用哪种了。
学得太多了,而封印空屿的机会一定不够他一一尝试。
若是不能一次成功,就要马上补救,如果补救失败,被空屿知道了他的意图,想再封印可就难了。
商云踱嚼光了鱼干,咽下去拍拍手,朝闻非道:“闻先生,我们两个谈谈吧,不带他!”
闻非好笑,还是解释道:“我与他以魂魄结契,你同我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商云踱:“……那我也不想看见他!”
闻非:“可以。”
只是覆海旗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他寻了个空旷的大屋子,请商云踱进去,先将覆海旗放到一边,再请商云踱坐到另一边交谈。
只要商云踱不扭头,就看不到覆海旗。
商云踱却有些不解:“一定要放在一个屋子里吗?放到外面不行吗?问天城不都是凡人吗?”
难道还怕人偷?
既然都是凡人,都是闻非的自己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闻非一时不知该怎么同他解释。
即便都是凡人,即便所有人都自愿尊他为首领,他们有一样的目的,也愿意为了同一个目的同生共死,但人与人的关系依旧是复杂的,何况覆海旗中有空屿。
可解释起来,倒是有些诉苦的嫌疑了,闻非不想让商云踱知道这些,只道:“你的坤泽灯也不方便交给其他人看守吧?”
道理是一样的。
但商云踱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下意识便接道:“嗯?可以啊。”
再说了他的琴也用不着看守吧?
从前他和裴玠沿着分界山在大小村镇卖艺时候,有谁想借他的琴弹一弹他都大方让人玩的,走之前还给他就是了。人家也都很有分寸的,只在他附近玩。
在四方城时,早上他忙着纠正别人修炼体术,有时候琴就放在一旁,常有孩子跑上台玩,还有做琴的工匠借走参考仿造过。
反正又玩不坏,更没人偷走。
闻非却被他理所当然的反应弄得一怔。
但商云踱一想覆海旗……
马上又道:“嗯,是该看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谁一不小心摸一下就被勾起心魔了就不好了。”
闻非哑然失笑,恐怕加上修仙界,也只有商云踱明知覆海旗是什么,依旧如此嫌弃,“小商仙师,你是想和我谈……”
商云踱:“哦!我想问问除了问天城你们还想炸哪儿?”
闻非再次愕然,“还想?”
商云踱:“嗯!我们能先炸别处再炸问天城吗?”
他将裴玠的环问天城轰炸计划全讲一遍,并将半年内无法炸平整个修仙界的结论也说出来。
闻非一时间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我还以为你想问我封印覆海旗的事。”
商云踱:“呃……”
封印是要封印的,只是他暂时还没想出办法,既然如此,时间紧迫,不如先和闻非商量后续的计划。
至于该怎么封印,他可以说服闻非后再自己琢磨。
闻非:“不用太过担心,我死前一定会封印覆海旗,若是我未能坚持到秘境开启,恐怕还要劳烦你暂时将覆海旗带走藏起来,封印之后,它对你的修为不会有什么影响。”
见商云踱要说什么,闻非摆摆手,继续道:“封印后的覆海旗,交给别人我依旧无法放心,到时我会给你传送到秘境入口的令牌和足够的灵石。时日不足的情况我考虑过,只凭我,只凭覆海旗和曜日弓确实无法彻底掀翻整个修仙界,但我并非一人,我们的意志也有足够的时间。”
商云踱听愣了,“……什么意思?”
闻非:“我会封印覆海旗,因为它不可控,但我的继任者会继承曜日弓,他死了,还会有下一个的继任者,直到彻底推翻修仙界,或者修仙者先毁掉曜日弓。我们没有修仙者那么漫长的寿命,但我们可以接力活下去,来对抗仙人们的时间。”
商云踱:“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炸毁修仙界所有灵石矿需要多少人命?”
闻非:“想做成任何事情都需要牺牲,若有一天,我们当中大多人都不再愿意牺牲,开始质疑这么做的意义,那么,这个计划不是失败了,便是成功了。因为怯懦导致的失败可以留下教训,勇敢无畏地牺牲到推翻修仙界,或是牺牲得到的成果不再足以抚平牺牲时,便能算达成了我们此刻的目的,那时,想必凡人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生存土壤,无论哪种,我们都不会有遗憾。”
商云踱震撼地瞪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他应该是无法说服闻非的。
闻非也很固执,可能比他家前辈还固执。
他很敬佩这种人,又感到有些恐惧。
“至于绕着问天城先炸毁其他灵石矿脉……”闻非也摇摇头,“我们需要借用覆海旗的能力才能进入那些宗门的灵脉腹地。”
商云踱:“……”
他忽然就懂裴玠为什么要让他按照顺序做了。
不封印空屿,他就没办法使用覆海旗的力量,剩下的全都执行不了。
可该怎么封印空屿呢?
直觉上,他还没有足够的把握。
见闻非打算走了,商云踱又忍不住叫住他:“闻先生,如果你们一直打不开灵石库,会用曜日弓吗?”
闻非:“会。”
商云踱:“……那你知不知道空屿会从死掉的人身上得到魔气。”
闻非:“……我知道。”
商云踱震惊出声,没压住音量,大声道:“你知道?!”
闻非:“这是我们的交易之一。”
所有死于推翻修仙界的人,剩下的力量都会归于空屿。
一直安静当旗帜的空屿倒是意外了,“怎么你才像刚知道似的,难道你……”
他顿了顿,也意外道:“你不知道死人身上会有魔气?”
商云踱:“……”
空屿:“……”
两人分别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商云踱率先炸毛:“我的力量都是从活人身上收的!”
空屿呵呵两声,“哦,那你可真了不起。”
商云踱:“……”
闻非:“有什么区别吗?”
商云踱:“当然有!他会为了获得力量逼你们用曜日弓!”
空屿:“我可没有逼任何人,他们是自愿的。”
商云踱:“你少唬我!你当我不知道自愿两个字怎么写吗?自愿、自愿,那你怎么不自愿替他们把灵石库炸开,把灵石炸掉?”
空屿:“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力量……嗯?……呵呵……小子,你怎么知道我能用曜日弓的?”
商云踱:“……”
他马上指着空屿朝闻非大声道:“你看!他承认了!他可以!他不干!什么帮你们推翻修仙界,他就是想利用你们得到更多魔气!”
空屿挑眉笑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当他不知道吗?”
商云踱:“……?”
空屿:“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还愿意与我合作,所以才美味极了,啊,你这种天真幼稚的小鬼,怎么可能理解这种至纯野心的味道……呵呵……你连酒都不会喝吧?”
商云踱也无法理解他们的合作到底有多美味,他难以置信,“闻先生,你知不知道空屿曾经杀了一城人炼旗?你想要一个恶魔做主的世界吗?”
“错!”空屿纠正道:“我没杀他们,是他们自愿追随我永生的。”
商云踱:“你说的什么梦话?!”
空屿的虚影朝覆海旗招手,横放在桌上的旗帜飘到他手中,整张巨大的旗面在他手中飘动,如迎风招展。
空屿轻缓地抚过旗面,“你看,就是他们,我的臣民。”
商云踱:“……”
空屿:“他们自愿追随我,与我一起得到永生。”
商云踱:“……”
他感觉头皮都麻了。
空屿还嫌刺激他不够似的,“你不是也有一座城吗,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怎么做,他们便能成为你永远的力量了。”
商云踱:“…………”
一瞬间,商云踱感到自己竟然起了杀心,又无比痛苦他竟然没办法马上就撅折了覆海旗,烧掉它,杀了空屿。
强烈的情绪波动与杀气惹笑了空屿,“看!你自己身上也飘出魔气来了,什么颜色,看到了吗?”
商云踱:“……”
“想杀了我?我不是教过你办法了吗?用坤泽灯就行了,他没法拦你,整座问天城没有人能拦得住你,可你不敢,你不愿意,你贪生怕死,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无私。”
商云踱大吼:“你闭嘴!”
“这就恼羞成怒了?”
闻非:“小商仙师,不要听他说什么,小心……”
“我就是恼羞成怒了!”商云踱四下望了一眼,附近除了桌子便是椅子,过于光秃秃,干脆脱了只鞋朝覆海旗砸过去,“你本来就该死,凭什么再杀你一次还要搭上我啊!我凭什么跟你死一起?!”
闻非:“……”
空屿:“……”
鞋精准地砸向覆海旗,再砸到前一瞬,又被覆海旗扔回来。
商云踱转过脑袋闪开,接住鞋子又砸回去,空屿又丢回来。
商云踱穿上鞋开始从口袋里翻东西,别的没有,他攒了不少果核,还有从前从妖兽身上拽的兽牙、兽刺,乱七八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破烂,一股脑朝空屿狂扔,扔出一片残影。
“我怎么你们了,我还不够倒霉吗?我欠你们什么啦?垃圾、渣子、杀人狂,活该你不能飞升!老天瞎了才能让你飞升呢,这世界如果真有神仙就该一道天雷劈死你!”
闻非:“……”
空屿:“……”
商云踱抄起桌子挡住空屿甩回来的东西,击球一般再狠狠打回去,“我就不听你的,就不死就不死,多大的脸也配我给你陪葬,我凭什么因为你魂飞魄散!你等着,我早晚封印了你!”
第257章 你变了
不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不慌,他又不是什么天才学霸,遇到不会做的题目这种事,他有的是经验。
首先,找老师。
然而他的专属一对一精英辅导课名师不在。
那么,便试试找找线索。
闻非和空屿关于封印的方法把他思路也堵死了,根本没线索。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刷题。
商云踱自己找了间封闭的小屋子,也释放自己的生气将屋子裹起来,将空屿的魔气隔绝在外,不给空屿偷看。
然后,便取出身上所有蜃龙木。
覆海旗和坤泽灯又不是什么新东西,既然他在空屿身上找不到答案,那他就去找别人,找秽霜!
王的遗骨附近一共剩下十多块蜃龙木碎片,他还没试过叠用。
但剩下的时间不够他安全摸索了,最晚明天,闻非他们就要考虑用曜日弓,他只有一晚上时间来神游。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探入蜃龙木中。
先回无尽之海找海族们学束缚法术。
好在蜃龙木中有其他蜃龙前辈留下的景象,有不少都在那个时期。
只是如何寻找秽霜和两件法宝的信息,便没有捷径可走,只能靠他自己的神识在杂乱的时空进进出出,如同在沙漠中筛选一粒沙子。
分界山。
太元宗。
再次看到已经多年未见,耸立在云雾间的山门,裴玠也生出一瞬的今夕何夕之感。
他站在台阶下未动。
从前他们出山门多,根本不会留意落到身后的山门匾额,回来时不是匆匆忙忙,便是有别的交谈,也甚少抬头看,从这里眺望,竟然有陌生感。
裴恪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看完。
裴狩却已经无奈了,这山门有什么可看的?
“大师兄,你特意带我们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你练的真是无情道,不是深情道?”
裴恪:“……”
裴狩:“若你都无情了,你不觉得一个没感情的人带我们两个站在这儿忆往昔很可笑吗?”
裴玠当即便笑了出来。
裴狩:“你看,除了你,我们可一点儿都不怀念当年。你也是吧,师兄?”
裴玠:“确实没什么可怀念的。”
裴狩耸耸肩,再次偷偷传音给裴玠:“师兄,都到这儿了,还没演够吗?进去可就出不来了,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再不赶紧真出不来了!”
裴玠不语。
裴狩一惊:“难道你进金丹期了?”
想回来拿分身?
不可能啊,他观察了一路,裴玠依旧是筑基期,才刚刚到筑基后期而已,离金丹期还远。
即便裴玠骗过了他,也绝不可能骗过裴恪。
“你想强行突破金丹期?”
裴玠:“我强行突破金丹期也只能持续一会儿的时间。”
也是……
根本不够把分身从湖底托出来啊。
何况不是真结丹,应当也是无法控制分身的。
裴狩:“难道你想到湖边自杀?你又学了什么奇怪的邪门功法?”
裴玠:“闭嘴吧。”
裴狩:“那你这是要做什么?你不会真放弃自己报仇,指望起大师兄了吧?你被谁夺舍了?我告诉你,师父还没死,他还活着,你这个修为进去就是羊入虎口,要死你自己死,我不去!”
裴玠终于回答了,“他不是已经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了吗,你怕什么。”
裴狩:“呵,动弹不得?这是太元宗,他动弹不得又如何?需要他亲自动手吗?若他真动弹不得,怎么现在还活着?你等着看,只要大师兄一离宗,他有的是办法把你也抓到山底下去。”
裴玠:“我正好想见见他呢。”
“嗯?!你想见他?见他做什么?”闻言裴狩又升起几分兴趣,可又忍不住挣扎。
他的分身术近似鬼修的修炼方法,太元宗内可有无数克制他的法术法宝。
但裴玠与裴桑对峙的场面他又不想错过。
裴狩:“你真要找他对峙。”
裴玠:“……算不上什么对峙,只是有些疑惑要问问他而已。”
有什么可问的!
想杀了他还差不多。
裴狩无比期待裴玠与裴桑相见会是什么场面,最好太元宗大乱,但……
他到底该不该留下呢?
不等他想清楚,裴玠忽然问:“你的本体呢?”
“嗯?”裴狩一怔,笑道:“师兄,你不会以为凭咱们现在的关系我会告诉你这种秘密吧?”
裴玠:“不就在问天城外吗?”
裴狩:“……”
裴玠:“故意用分身主动出来,不就是怕我发现了藏在传送阵附近的是本体吗。”
裴狩:“……你看见了?”
裴玠:“你好歹叫我一声师兄,我不至于隔着几十米远连你都注意不到。”
裴狩:“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大师兄?”
裴玠:“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裴狩:“……”
他沉默了一瞬,妥协道:“好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裴玠:“你的目标是沉海幡和空屿?”
裴狩:“不错。”
裴玠:“那么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裴狩:“什么意思?你也想要沉海幡?”
裴玠:“不,我有别的目的。太元宗的令牌你还留着吗?”
裴狩:“我留它做什么……”
裴玠:“带上令牌,分身也好,本体也好,去联络有防守结界的几大宗门,妖族化神期已经到分界山了,也是冲着沉海幡和空屿来的,说服他们启动结界,我不想沉海幡落到妖族手里。”
裴狩狐疑:“……这就是你的目的?就这么简单?”
裴玠轻呵了一声,“我也是在太元宗长大的,太元宗的第一宗规是什么?”
裴狩:“……”
守护人族。
绝不让妖族踏入人族领地半分。
裴狩却嗤笑一声,无语道:“你不会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吧?”
裴玠:“能不能拿到沉海幡看你自己的本事,如果拿到了,回来太元宗,我教你如何使用沉海幡,但我要我的分身,如何?”
裴狩思忖片刻:“可以,我帮你。”
有了沉海幡,白虹剑也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裴狩依旧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太元宗?”
裴玠:“我是被抓回来的。”
裴狩连传音都不顾了,直接笑出声来,惹得裴恪转头看他。
那眼神活似问,聊完了吗?
裴狩:“我要和师兄关到一起!”
裴恪收回目光:“不行。”
裴狩:“……”
不知裴狩被关去了哪里,但裴玠并不算被关起来,他又回到了自己从前的洞府。
一千多年过去,这里依旧如同他当初走时。
布置未变,纤尘不染。
只是即便被清扫过,器物未有蒙尘,但千年的时光过去,山巅皑皑白雪已经不知换了几次新,他当年用过的东西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变得陌生。
裴玠随便捡起几件商云踱兴许会喜欢的东西,看了看,又放下,以商云踱的修为暂时还用不了这些。
“你不用赶去分界山阻拦妖族吗?”
裴恪:“一时半会儿还不要紧。”
裴玠:“裴狩呢?小心他跑了。”
裴恪:“阿守没想跑,他想看热闹。”
“呵……”裴玠笑了笑,在他从前常坐的位置坐下,撑着下巴抬头看裴恪。
即便修为气度大不相同,样貌也与当年有些许变化,裴恪依旧有了一瞬的恍惚。
仿佛时间回到了千年之前,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都未曾存在,师弟还是师弟,论道,争辩,偶尔会心一笑,任凭如何争执,所修之道南辕北辙,他们依旧是互相最信任的人。
“阿玠……”
“四师弟还活着吗?”
“……”裴恪摇摇头。
裴玠:“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裴恪:“很久了。”
裴玠:“……追杀我之后?”
裴恪:“嗯。”
裴玠:“他信了我是无辜的,要替我找真相是吗?”
裴恪:“……”
裴玠:“裴桑杀了他?”
裴恪摇头。
裴玠嗤笑一声。
裴恪:“是妖族。”
裴玠:“裴桑还勾结妖族了?”
裴恪:“师父当时已经被压在山下。”
裴玠:“呵。”
裴恪沉默了一瞬,还是道:“是蜚鸮,我进阶化神期之前,他一直没放弃潜入太元宗,是意外,阿玠。”
裴玠:“蜚鸮……师兄,你真炼成了无情道。”
若是从前,裴恪会担心他听到是蜚鸮会自责,一定不会告诉他是蜚鸮做的。
毕竟,是他拿了蜚鸮的功法,而“玉衡神君”死了,蜚鸮自然以为功法落入了太元宗,若四师弟死在蜚鸮手中,他也脱不了责任。
裴玠有一瞬的怅然。
“我要见裴桑。”
裴恪:“……暂时还不行。”
“什么时候行?”
裴玠往桌上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一个茶盏。
忘了,他从前是不怎么喝茶的。
裴玠从储物袋取了茶具、茶叶与茶点,自顾地用灵力烧水,沏茶,自斟自饮,“见到裴桑前,我没什么同你说的。对了,我能出去吗?”
裴恪马上摇头:“不行。”
裴玠失笑:“我是阶下囚?”
裴恪:“不是。”
裴玠:“那我是什么?太元宗的玉衡神君?”
裴恪:“……”
裴玠笑道:“你看,玉衡神君也不方便在千年后诈尸了。”
裴恪:“……”
裴玠:“算了,阶下囚能吃东西吗,送些吃的过来。”
裴恪:“……”
裴玠:“哦,我忘了,太元宗不准吃东西,那算了。”
说着,他从储物袋里又给自己掏出一份儿点心和几个果子。
裴恪:“……”
沉默片刻,裴恪道:“你想去哪儿?”
裴玠:“若是你陪着我,那就不用了,我没有被人持续押送的习惯。”
裴恪:“你会的实在太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宗内乱走。”
裴玠笑起来,“我是筑基期。”
裴恪摇摇头:“我了解你。”
裴玠叹气。
裴恪:“阿玠,你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裴玠疑惑:“我不是被你抓回来的吗?”
裴恪:“不,我用灵锁绑你时你已经察觉到了,你没挣开。”
裴玠:“要不然你重新把我送回去?”
裴恪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你变了,阿玠,是因为有道侣了吗?”
第258章 神游
裴玠:“我似乎没有练过无情道。”
听到裴玠的回答,裴恪愣了一下,笑道:“看来确实是因为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找道侣。”
裴玠:“这有什么奇怪的。”
裴恪:“你从前向来是嫌人多麻烦,影响修炼的。”
裴玠:“我现在也嫌。”
裴恪失笑:“如此,我便更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裴玠:“练了无情道依旧有好奇心吗?”
裴恪:“我修炼还不到家。”
裴玠也笑了,“若有机会见到,你自然就知道了,不过他可能不太喜欢你。”
裴恪疑惑:“为什么?”
裴玠:“你觉得在我们眼里,你和太元宗是什么好人与正派吗?”
裴恪轻轻叹口气,问道:“他在问天城?”
裴玠:“嗯。”
裴恪想了一会儿,问道:“……坤泽灯?”
裴玠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
裴恪:“原来如此。”
难怪裴玠会突然来问天城。
若世上有什么人绝不会对覆海旗和空屿感兴趣,裴玠便是其中之一,从前他便瞧不上鬼修,认为天下的鬼修,大多不过是输不起而已。
自己精通炼器后,又只对自己炼制法宝感兴趣,覆海旗在问天城的消息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裴玠突然出现,不是为了找他,那便只能是为了同样出现突然的坤泽灯。
那似乎是个年纪不大,修为也不高的后辈。
裴恪想不通裴玠为什么会和这么一个小辈做道侣,可想到裴玠竟以筑基期的修为去了问天城,裴恪问道:“他有危险?”
裴玠:“有,你们便是危险之一。”
“……”裴恪笑了笑,问道:“他想要覆海旗吗?”
裴玠:“不想。”
裴恪意外:“哦?”
裴玠:“没人认识坤泽灯,我们也一样,被空屿带走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坤泽灯。空屿有什么目的,我们尚不清楚,你有什么线索吗?”
裴恪:“空屿能从道心破碎的修士身上获得更多魔气。”
裴玠:“他想用魔气重新化形?”
裴恪摇摇头,“还不清楚。”
裴玠:“你们想怎么解决空屿?”
裴恪苦笑了一声。
裴玠懂了。
没想解决。
目前化神期们只想拿到法宝,从空屿口中询问有关飞升的秘密。
真是让人毫不意外。
裴恪换了话题,“若是拦不住,我会替你到问天城把他带回来。”
裴玠笑了笑,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和平状态下,化神期是不能随便乱动的。
但若是妖族化神期已经进了人族,不想两族开战的情况下,自然要受人族监督。
裴恪虽是化神初期,但无情道的剑修,比普通化神期更擅斗法,太元宗又是分界山第一防线,他想去监督妖族,别人没有理由阻拦,也拦不住,若只是想将商云踱带出来,不是什么问题。
但前提是商云踱是人族。
可惜,商云踱不是。
妖族比人族更有立场带走他。
以裴恪的性格和立场,不会也不能去保护一个妖族,做了也只能是将他带回太元宗看管起来。
若商云踱还强行契约了覆海旗,并且舍不得将自己的琴交出来,即便裴恪想带他走,其他化神期也不会答应。
何况商云踱未必想领情。
已经进了化神期视野内,裴恪能保护他一时,也保护不了一世,他们早晚要自己面对这些化神期。
只要修仙界未变,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活,便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只是留给商云踱的时间太短了。
时间太短了。
即便已经有了不少神游经验,天亮前商云踱还是没能找到秽霜与坤泽灯、覆海旗的线索。
整整一夜,他先是用蜃龙木神游,又将蜃龙木带进蜃景内,利用时间差来神游。
进进出出,商云踱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神游了多少时空片段,恍惚得连自己都要分不清时间空间了。
到极限了。
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迷失在这些碎片内无法回到真实世界。
神魂宛如被铺满钢针的石碾子碾过了几遍,他就像一块儿等着裹淀粉进油锅的肉排,全身都是孔,痛到动不了一下。
空屿的黑雾发现他了,没一会儿便有人来敲门,似乎是想叫他出去看什么。
商云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日光从门缝照进来,刚好照亮了他的眼睛区域,晃得他也有些睁不开眼。
他没理会敲门声,转过头闭上眼,摆出拒不合作,要继续睡觉的姿势,放松了身体缓解神魂疼痛与疲惫。
好累啊……
世界完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再继续下去他就要死了。
好想和裴玠一起滑雪钓鱼,一起窝在床上聊天讲故事,点了篝火唱歌跳舞,他的曲子也还没想出结尾……
商云踱艰难蠕动了一下,太晒了,晒足了太阳好像又活回来一点儿,好像还能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失败。
最最后一次。
失败。
最最最后一次……
好像开始有点儿掌握窍门了。
再再再再来一次吧……
商云踱一头撞上一块儿大石头。
视野清晰起来前,先听一道力量十足的女声道:“生不就是以死为代价吗?”
另一人道:“也不能这么武断。”
女修:“什么武断?要活着,就要吃东西,吃便等同杀戮,即便你入道辟谷了,之前也是以杀戮来求生,之后依旧要以杀戮获得炼丹炼器的材料,杀戮便是死,死带来生,有什么不对。”
反驳的人语气明显弱不少,依旧坚持道:“可代价并不等同生死间的转换。”
女修:“为何不可?”
男修:“死便是死了,又怎么等同于生。”
女修:“将生死局限于一物才是过于狭隘了。所谓的永生,怎么可能一人完成呢?若将所有人看作一体,才有永生的可能。”
男修:“若如你这么说,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女修:“难道修炼的意义就是为了长生?”
商云踱视线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争执的两人,看清容貌的一瞬,商云踱也不由一怔。
好明艳好漂亮的人!
英姿飒爽,气度凛凛,闪耀地像颗红宝石。
坐在另一端,相貌不错的男修顿时就失色了。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不是来喝酒的吗?”
第三人插入争论,商云踱望过去,这人倒是一副好脾气的相貌。
然后映入眼帘是一块儿刻满字的石碑,商云踱依稀觉得有些眼熟,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他又往四周扫过,马上看见另一块儿也莫名眼熟的石碑,这上面写的是……
认出字来的瞬间,宛如往他混沌成糨糊的大脑里扔了好几块儿冰。
这不是逍遥宗的碑刻吗!
难怪他会认识!
商云踱连忙将神识汇入一块石碑中,调整视线,认真打量起周围环境猜测这是哪个时期。
除了辩论的两男一女,一旁树下还有两个小孩儿凑在一起玩,暂时看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来。
插到中间的好脾气和事佬叹气道:“我请你们来喝酒,你们倒好,吵完这个吵那个。”
坐在一边的男修笑笑,端起酒杯朝女修道:“我敬你。”
女修也端起酒杯大方地与他碰杯。
男修叹气道:“最近外面越来越乱了,到处都是死人,也只有这儿依旧和平,能让我安心喝酒休息。”
和事佬也苦笑:“哎……”
女修:“你们逍遥宗也在被质问立场了吧?”
男修惊讶:“连你们也?”
和事佬点头。
女修:“他们这儿高手众多,若是决定加入哪一方,兴许会影响一方的实力,不过逍遥宗最终还是会选择人族吧。”
和事佬:“应该吧……宗内长老也意见不一,我师父他老人家烦不胜烦,说自己不是人也不是妖,是块儿粪球,云游去了。”
三人哈哈大笑。
“哎……”和事佬叹气,“我请了几位同门来喝酒,他们或是为了避嫌,或是已经有了立场,还有干脆像师父一样的,都拒绝了,可惜了我的好酒。”
男修呢喃道:“世上的杀气越来越重了……”
他安静地喝酒,好一会儿道:“翀师姐,既然你说死生可相互转化,那么如今的世界,你觉得该如何止死复生呢?”
女修:“……不知道,也许各族分化成人族与妖族前,厮杀便不会停止吧。”
男修:“那要打到何时才能罢休?”
女修:“若你想快点儿止战,不妨选择一方,快点儿帮他们加速到决战,早日打败另一方便是了。”
两名男修均是错愕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笑。
“翀师姐,你不打算置身事外了吗?”
女修:“我有一族人,如何置身事外。”
她喝完壶中酒,朝两人分别扔了个盒子,“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聚,送你们了。阿霜,走了。”
坐在树下玩花绳的女孩匆匆抬头,将手指从花绳中撤出,快跑跟上女修。
与她一同玩的男孩儿匆匆追了几步,女孩儿已经被女修带上法宝乘风而去。
男修与徒儿各自站在一处,望着已经空悠悠的天空各自愣神。
商云踱本想离开这片世界,不想,却意外地在盒子里看到了他熟悉的非石非金非木的材料。
和事佬疑惑:“这是什么?”
男修回神,瞧了瞧也摇摇头:“不知她又从哪儿捡回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和事佬笑道:“回头我问问门中师伯师伯吧。”
商云踱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追那名女修去,还是留下跟着那两个盒子。
然而,很快他就没了这层忧虑。
待那男修也告辞离开时他才发现这次神游到的空间碎片有限,他被困在逍遥宗的几座山脉间了!既不能跟随先后告辞的女修与男修走,也无法确定那个被唤作“阿霜”的小女孩是不是秽霜。
第259章 观赌
线索断了。
该不该走呢?
商云踱为难极了。
这是他离秽霜和覆海旗、坤泽灯最近的一次,偏偏他又无法离开逍遥宗。
若是离开,不知还要再尝试多少次才能再次找到秽霜。
想来想去,商云踱决定还是不走了。
这些石碑上没有写了秽霜名字那一块儿,那么秽霜早晚会来,他就在这儿等着,若先前那小姑娘就是秽霜,早晚能等到。
他是从蜃景内神游过来的,时间还算充裕,只是他无法像直接在外面用蜃龙木神游那般将神识完全带进来,无法像在无尽之海那般“存在”于这片时空碎片,他们看不见也发现不了他。
当然这也不全是坏处,只要在这片区域内,他可以自由跑去逍遥宗任何地方,不用担心被发现。
反正他已经拜师入了逍遥宗了,好歹也是逍遥宗弟子,在自家宗门偷学点儿东西长长见识,想必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师祖们不会介意的。
认真逛了好几天,商云踱发现这个时代灵修就已经是修仙界修炼的主流了。
逍遥宗内大半弟子长老都是灵修。
不过逍遥宗到底是逍遥宗,修习其他方法的修士也不在少数。
这几天他便见到了以武入道的、以器入道的、以占卜、培育、饲养妖兽甚至是以赌博入道的。
五花八门,让商云踱悠然生起一种,他大舅大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物理、化学、生物、哲学,不管什么学科,追寻到最终都是寻找真理的凌乱感。
并且,稀奇的是逍遥宗不以修为论高低,毕竟许多非灵修的长老若按灵修的等级算,修为都很低。
若真这么统一了修为论,就会出现元婴期的弟子叫筑基期的长老师伯师叔。
很有趣。
但商云踱最熟也最感兴趣的,是位以赌入道的中年帅大叔。
帅大叔张口闭口便是天下不过一场赌局,说得他都幻视自己中二病时期爱说什么人生不过一场游戏。
现在他都能共情当初商云岫看他的那种嫌弃感了。
但中二好歹比赌博强点儿吧?
他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位相貌气宇不凡,颇有英才姿态的帅哥为什么入了这么一道,还有,赌真能通往正经大道吗?
这真不是歧途吗?
商云踱又焦急又茫然又好奇。
每天到处跑着蹭课蹭功法,又蹭不到有用的,还听不到秽霜、魔修之类的消息,转着转着便忍不住跑来看帅大叔的赌局。
看人赌博真解压啊……
尤其是没想到自己会输的人输了后恼羞成怒的样子,真滑稽。
帅大叔总爱来石碑附近赌,商云踱干脆便藏进一旁视角最好的石碑里。
他们常下一种棋。
这个时代的棋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
有些像围棋,却有五种颜色。
开局时一人两种,局势变换中根据输赢拿第五种。
一局中输赢变化非常快,商云踱本就不擅长下棋,全家下五子棋他都输多赢少,根本看不懂谁输了谁赢了,但看着看着,看多了他慢慢也能看出谁占优势谁处下风了——
通过生气来判断就行了。
别的好骗人,但生气的颜色是难以骗人的。
观察着观察着,他似乎知道帅大叔总能赌赢的诀窍了,他也是通过某种方法来判断对方的情绪变化!
越复杂,赌资越高的赌局到了后期便越是明显,哪怕坐在赌桌两端的人表情、呼吸没有一丝丝变化,其实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商云踱一下便捕捉到了观赌的乐趣。
他记得从前在哪儿见过有人说赌博赌的就是人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靠生气判断也不是万能的,若是赌局设得太小,或者赌资、输赢根本不值得别人动什么情绪,他便看不出来了。
可帅大叔从来不限制赌局种类与赌资高低,简单的、复杂的他都无所谓,商云踱起初还以为他也会看生气,可看着看着,便发现他观察的似乎是另一种东西。
气运。
帅大叔如此说。
商云踱不知帅大叔口中的气运与他所知道气运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但对方的修炼方式便是观察气运,收集气运。
修炼进展的反映便是若他能连续地赢,那便是气运充足,若连续的输,便是气运用光了。
当然,他也不能一直赢。
只消耗气运是有碍修行的。
判断是不是出现瓶颈该闭关静修了的一大标准便是不用储存的气运,不故意计算,玩只凭运气的赌博游戏,若是胜率不正常或者败率不正常,那都是他该好好修行了。
商云踱一边震撼,一边默默对比自己的生气。
不知道生气是不是也可以这么用。
毕竟更加虚无缥缈的气运都能拿来修炼,他这看得见的生气明显更接地气一些吧?
和帅大叔修行之道颇有相似又大不相同的是一个妖族少年。
看样貌,如同十多岁的孩子,到底年龄几何商云踱也不清楚,一张嘴,声音还是小孩子,但说的东西听得商云踱云里雾里。
两人认真地下棋,认真地讨论气运与天道。
不过与帅大叔的天道不可测论不同,小妖修坚信气运、天道都是可测,世间万物自有规律。
而他修炼的正是占卜测算之道。
还会每天拿着一个复杂无比的大罗盘占星看天相,忽略头顶的角,一脸学霸样。
他与帅大叔赌,都是无比复杂的棋局与赌局,一比就是几天几夜,熬到超出自己实力,一边真的靠气运,一边真的靠测算。
商云踱每次看他们赌都忍不住想,这算不算一种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玄学的来路有科学。
帅大叔认为只有神仙才能看懂世上的气运,而小妖修认为能测算天道命数时,便是飞升登仙之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殊途同归不谋而合了。
虽然根本看不懂,过程也很煎熬,他这个观众甚至比赌局中的两人还煎熬,但只要他们两个比试,商云踱还是忍不住藏在石碑里看。
因为比到最后阶段,两人是可以控制自身的生气的。
控制情绪许多人都能做到,进而让生气稍稍平稳一些也不算难,但商云踱从没见过有谁能如他们两个这般将生气控制得如此精妙。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商云踱在这儿几年也没能琢磨明白。
不过小修士复盘赌局时那滔滔不绝的理论简直叫人不明觉厉,生生把商云踱拐上了补习演算法的道路上。
这东西比他学过的阵法还复杂,但又和阵法、封印术有相似之处,有裴玠给他的打的基础,他勉强能听懂一点儿,开始有些入门后,还能从里面感到一丝古朴的朴素感,知识艰难钻入脑海的收获感与学不会的痛苦每天在他脑海中打架。
秽霜还是没有消息。
带走了两个盒子的男修也没再来。
商云踱都有些怀疑那两个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不是坤泽灯、覆海旗的材料了。
哎……
该怎么办呢?商云踱正窝在石碑上发呆,便见学霸小妖修领着另一个妖修来了。
商云踱意外,帅大叔闭关去了,今日不会有赌局,他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就是这儿。”小妖修停到商云踱看他们下棋时常常“住”的石碑前,笃定道:“这里面有龙气。”
商云踱:“??!”
他震撼又惊愕地盯着这两个小孩儿。
另一个小妖修似乎嗅觉很灵敏,他闭上眼睛,整个人趴到石碑上嗅来嗅去,嗅了好一会儿,连比他高了两倍还多的石碑顶部都嗅了,跳下来不解道:“哪有,我闻不出来。”
“一定有。”
“没有。”
“你再闻闻。”
那名小妖修又前前后后闻了几遍,商云踱还趁机钻进去了,飘到对方脸前面,可那小妖修也没能闻出来,“真的没有。”
“不可能,我的演算不会出错。”
商云踱心道,能不能教教我?
哎,怎么偏偏不能化形出来好好交流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妖修与他隔着虚空面面相觑。
嗅觉好的小妖修又试了一次,生气地走了。
商云踱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两个可能年龄比他大,个子没他高,说话都还小孩音的宗门老祖宗因为他闹别扭吵架,多少有那么点儿心虚。
这事闹的……
他很无辜。
坚强的学霸妖修老祖坚持自己的看法,决定去藏书楼寻找鉴别龙气的方法。
商云踱亦步亦趋,无声嘀咕,还有这种东西?
藏书楼他去过许多次了。
可惜如今他没有实体,没法翻书,他也只能将放在表面没有遮挡的骨书、皮书和树叶做的类纸书看了看。
但时隔几千年的古字实在是样貌生疏了些,他努力看了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
这个时期,连妖族文字都比他熟悉的要复杂。
好在多少比人族的文字好猜一些,能让他囫囵吞枣地瞎看。
既然小学霸要来,他自然要趁机跟上,免费的翻书工,不用白不用。
不想这次幽静的藏书楼里竟多出个人来,还是个胡乱裹着兽皮布衣,留着长胡子的老头。
小妖修也愣了一下,恭敬道:“师祖,您云游回来了,师父和师伯他们……”
长胡子打断他:“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小妖修一脸不赞同。
长胡子:“要去看什么书,赶紧去。”
小妖修:“……是。”
商云踱跟着小妖修经过他,在他腰上看见了一个酒壶和一根竹竿,似乎是笛子?
逍遥宗的乐修也不少,他偷学好几年了,却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号人,但逍遥宗长老们都爱云游,也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乐修之一。
商云踱回头细看,一转头却对上了老头的视线。
“……”
他吓得一僵,愣在原地。
不应该,不可能呀。
第260章 乐修
看得到他?
不可能啊。
这长胡子老头按照灵修的修为来算,才刚刚元婴期吧?
商云踱干脆飞到对方旁边,大声问:“你能看到我吗?”
长胡子没理他,依旧看着小妖修离开的方向。
商云踱不死心绕着对方转了一圈儿,长胡子转身走了,他还跟了一段儿。
可惜,长胡子始终没再看他。
原来看不到啊……
商云踱放弃了,重新去找小妖修,一时也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只是这天明明有了翻书的人,他竟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天什么时候黑了他都没发现,听到长胡子说了声“不用收拾了,就那么放着吧”才回过神。
小妖修闻言怔了怔,没继续将看过的骨书放回盒子里。
长胡子饶有兴趣地过来瞧,“你这是在找什么?”
怎么翻看的全是些上古遗迹之类的东西。
小妖修:“我想找证实龙气的方法。”
长胡子:“龙气?”
小妖修:“嗯!碑林那儿有块石碑上有龙气。”
长胡子闻言也怔了怔,他活了这么久了,逍遥宗哪块儿砖哪块儿石头都熟得不能再熟,可没听说哪块石碑上有什么龙气。
但小妖修说得笃定,还给他讲了自己是如何推算的。
商云踱越听越震惊,越听越震惊。
什么测算到多了一股气。
很隐蔽,不属于逍遥宗,与天时有悖,不该存在在这里。
仔细推演,和曾经在别处看到的龙骨遗骸气息有些相似,猜测是龙气。
商云踱:“……”
长胡子听得哈哈笑,小妖修坚持道:“是真的,师祖,您到石碑前一看便知。”
长胡子马上道:“我不去!你也不许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小妖修:“……好吧。”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今晚还要去石碑前演算。
商云踱:“……”
想了想,还是没跟小妖修走。
现在他又对这些超难的演算感兴趣了,人家纯演算,连蜃龙都能算出来,这是何等了不得,灵修根本做不到!练到元婴化神也没用,空屿就只看出了他身上有妖气,没看出来是龙气。
商云踱趁着盒子没关上,凑过去一块儿一块儿看骨书。而长胡子则在藏书室里走来走去,嘀嘀咕咕,“龙……龙……嗯,有意思,原来是龙……”
商云踱:“……”
这样有点儿吓人了啊。
商云踱忍不住走出来,站到对方面前:“前辈,您到底能不能看到我呀?”
长胡子穿过他,“龙……龙……看不见的龙……”
商云踱:“……”
算了。
不管了。
平安无事度过了一整夜,长胡子在藏书楼转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忽然倒头就睡,还打起鼾。
商云踱:“……”
他破译甲骨文似的啃了一夜的书,学得脑子都涨了,正想要不然还是出去看人练武放松一下吧,忽然听到一声竹笛音。
鼾声不知何时停了,已经起床的长胡子端坐在窗前吹起了竹笛。
果然是笛子啊!
只是一声,他便意识到长胡子绝非普通人,他这种半吊子乐修比不了,逍遥宗那些乐修也比不了。
整个藏书室所有器物都动了,箱子、架子、骨书……甚至尘埃与光线,整个空间内一切都动起来了,如同活了一般,更奇妙的是每样东西舞动都是不同的,好像它们真的是有生命的,每个都如同人一般,有自己的习惯与个性。
商云踱感受到自己心跳也变得不同了,早已混入骨血的蜃龙血脉似乎都变得活跃起来,不止在这个时空碎片内,在他自己造的蜃景内,在位于问天城的身体内,也都被乐声带得舞动。
不是幻境。
商云踱很清楚这是不是幻境。
他听到了笛声外更加复杂的乐声,窗外的草木在摇曳扭动,比之一场大型舞会,更像一场所有生灵都参与进来的集体演奏。
笛声所及之处,连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了生命。
于是这些生命便纷纷加入这首曲子中。
无数的声音冲击着他的听觉与精神,他的神识似乎也在发出声音,商云踱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场景,一曲终了,依旧久久难以回神。
这就是真正的乐修吗?
以天地为琴,与万物同奏?
“哈哈哈,怎么样,好听吗?”曲音散尽,万物归寂,长胡子放下笛子笑起来,问道:“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隐龙如雾如何?”
商云踱听得一怔。
长胡子:“天有声,地有音,乐修便是以声音沟通万物,以天地间的声音为力量,世上的一切都有声音,你自然也不例外。”
商云踱:“……?!”
长胡子:“不过你的声音似乎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嗯,这个时间,是个杂音。”
商云踱:“……”
长胡子:“但杂音并非不可用,后半首我以你的声音主音来演奏,如何?是不是有云雨奔腾之意?”
商云踱星星眼:“有有有!超厉害!”
长胡子:“你真是龙族吗?是什么龙?”
商云踱:“蜃龙蜃龙!你知道蜃龙吗?”
长胡子往虚空望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得到回应。
他将笛子一收,捋了捋胡子,笑道:“算了,不管你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到这儿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你不杀害我宗弟子便随你吧,看在你给了我灵感的份儿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想看书便自行看吧,我们逍遥宗没什么秘密,哦,不要再跟着我们宗的小弟子了,若叫我发现你心图不轨,可是要赶你走的。”
商云踱:“???”
什么意思?
商云踱:“你能赶我走?”
然而根本来不及弄清楚对方到底听不听得见,藏书室大门已经被人推开。
商云踱闻声回头,只见来的还是熟人,这不是最早见到的三人之一和事佬吗?
和事佬瞧见长胡子先叹气:“师父,你说你好端端的突然吹什么笛子,你这么吹谁不知道你藏在宗里,我还替你隐瞒什么?”
商云踱:“??!”
师父?
他猛回头震撼地盯着长胡子,这就是那个粪球?!
长胡子捋胡子的动作忽地一顿,强要面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如何,来了灵感我哪憋得住?你瞧见好酒走得动吗?”
和事佬:“……”
长胡子:“你且说我的曲子如何?”
和事佬:“……好。”
长胡子:“这便是了!”
和事佬:“若是别人……”
“你看着办!”长胡子打断他,一推窗:“我得走了!”
商云踱:“???”
说时迟那时快,商云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翻身跳窗逃了,潇洒利落地没了人影。
商云踱行动先于意识,也连忙跳窗跟出去。
徒留和事佬跑到窗前向远处“哎哎”招手大喊“师父”。
片刻后,藏书室内一口气来了十多人。
有人族,有妖族,还有显然血脉不一的混血族。
询问的询问,埋怨的埋怨,找不着师父,便拿好脾气的和事佬徒弟出气。
商云踱蹲在藏书楼地板下山石的空隙间仰头听,再转头看看悠然坐在他一旁的长胡子,心想,遇到这种师父,当徒弟的真叫人同情。
对方这悠哉的表情简直让他恨不得朝上面大喊一声,你们追的人就在这里!!
但长胡子的隐身术显然足够厉害,屋子里有元婴后期也没发现他就藏在他们脚底下面。
若不是他跟出来够快,都差点儿被这老头给骗了。
但他真的想向对方请教如何修行。
可惜,不能。
无论他怎么凑在对方耳边说话,对方都是听不见的。
不多时,藏书楼又静了。
见长胡子没有要上去的意思,商云踱独自返回到先前看到过乐谱的地方驻足。
原本有些看不懂的地方有了一首曲子做例子,似乎能找到些窍门了。
既然别人没办法教他,那就自学。
商云踱一块儿骨书一块儿骨书地挨着看,说来也奇怪,一直浮躁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了。
看到某首曲子入了迷,他竟然看了一天一夜,甚至能脑补出若他来编曲,所谓的天地万物之音该如何伴奏。
深夜,长胡子又回了藏书楼,还提进来一壶酒。
不知道是自己从哪儿拿的,还是徒弟孝敬的。
商云踱没再凑上去打扰,依旧自己看曲谱。
两人互不打扰隔着时空做起读书搭子。
这种图书馆借阅似的生活一过就是大半年,商云踱将露出来他能看懂的书,有的详看,有的略看,全看了个遍。
他的读书搭子中途还出去云游了一次,那名小妖修倒是时常来,有时还带着同样学习演算的师侄,商云踱便凑在一旁蹭课听,日子倒也开心。
可惜秽霜、覆海旗、坤泽灯还是没有消息。
商云踱读书之余跑到和事佬那去蹲守,也没得到他那两名酒友的消息。
长胡子再次出现,商云踱已经开始看第二遍书。
这回他腰上多别了一支陶笛,做工还挺精致的。
长胡子似乎笃定他在,回来后竟然热情问:“需要帮你翻书吗?”
商云踱:“嗯?多谢前辈!”
长胡子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凭自己的猜测走到书架前,从下方翻出一层新的骨书摆到上方。
“你自己没法翻书,还是看完又偷偷恢复原样了?想看便看,逍遥宗的书只是不能带出去,并不阻拦任何想看的人看,翻乱了也不要紧。”
商云踱:“……”
他倒是想。
又一年后。
再次来贴心翻书的长胡子叹息道:“看来是自己没法翻动啊……”
“?”商云踱一脸懵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好心帮他翻书根本就是在试探他吗?!!
长胡子:“可传说中龙族不是近似仙人,无所不能吗?难道你还是只没学会什么本领的小龙?”
商云踱无能狂怒:“胡说八道!我能神游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了不起了!王和无尽之海的龙族都夸过我!等我再神游过来我一定要找你切磋切磋!”
长胡子驻足到某处商云踱常常站的位置,漫不经心道:“你最爱看的除了曲谱便是推演之术和上古之时的传说,莫非你还是个乐修?”
商云踱:“!!!”
他猛地站起来,“你果然是在观察我!”
长胡子:“听闻龙吟能震动天地,可惜老夫大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也没听过什么龙吟,呵呵……曲谱什么都看,推演之术你似乎对封印之类的尤为关注,这些传说,你看得很快,明明兴趣不高,却非要看,你在找什么?我想想,注意最久似乎是这本,这上面有什么?”
他拿起商云踱反复看过几遍的一枚骨书,快速看过一遍与周围其他骨书的不同之处,笑道:“魔修?”
长胡子将骨书放下,推测道:“所以你是个想要封印魔修的龙族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