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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枝疯长》青春校园小说_桃里夭夭

    第51章 哭泣


    夏天快要走到尽头。


    江城的天气却依旧闷热。


    蝉声沙哑地在枝头嘶叫, 像一张拉扯不开的旧网,罩着老宅沉沉的屋檐和院子,空气里飘着炒菜油烟的味道, 混着墙角未干的潮气, 令人喘不过气。


    阮枝从外头扫墓回来,额角渗着汗, 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攥着鲜花和香烛, 裤角则沾了点泥点和草屑。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打算先去洗个手,再把外公外婆带回来的祭品摆好。


    一进门, 电视声和游戏音效几乎将人淹没。


    “砰砰砰!”


    沙发上, 她那个十三岁的弟弟穿着宽大的短裤,一条腿搭在靠背上,指尖疯狂点着游戏机, 嘴里还骂骂咧咧:“快快快!那个杂鱼怎么又送人头?真菜啊……”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劈啪作响。她没抬头,也没问一句阮枝回来了没有。


    “妈, 我把扫墓的东西带回来了。”阮枝轻声道, 将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母亲这才回头瞥了一眼:“先别放桌上,脏死了。”


    她声音冷淡,没一句慰问, 也没关心阮枝一路奔波的疲惫。目光却在落到沙发上那男孩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


    “浩浩,中午想吃什么?”她语调轻柔,带着讨好。


    “炸鸡翅!”弟弟不耐地说,“你少放盐, 昨天那个咸死了。”


    “好好好,妈妈现在就给你炸。”


    阮枝站在餐桌旁,手指在袋子上的塑料边缘一下一下摩挲着,有些出神。


    弟弟一转头看到她,便皱起眉来:“你挡着我信号了!站远点行不行?”


    她后退半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厨房里母亲的声音便跟着传来:“阮枝,你也真是,回来别老往人跟前凑,你让着点弟弟不行吗?”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就去个墓地嘛,用得着一副死人脸回来给谁看?”


    她怔怔站在那儿,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被阳光灼得通红的小臂,还有刚才在墓前悄悄掉的眼泪,都像是不存在一样,不值得一句关心,甚至不值得好好说话。


    她低头轻轻应了声“好”。


    厨房飘来油炸的气味,锅铲碰撞的不耐声音,让这个家看上去仍在运转,仿佛一切都“正常”极了。


    可只有阮枝知道,她只是这台运转机器里最不被在意的零件。


    她轻轻走回自己那间房间。


    房间狭小,窗户关得紧,空气混着发黄的旧书味和墙角潮霉,像极了她这些年的青春。


    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片,那是她偷偷带回来的,一张画着陈夏的速写,铅笔勾勒出的眉眼清冷又温柔。


    她盯着那张画,忽然红了眼眶。


    在陈夏面前,她从来不需要说太多,也没人叫她“让着”,没人抢她的位置,更不会有人对她冷眼相向。


    她轻轻把脸贴在画纸上,像贴在某种幻觉上,悄声说:“夏夏,我好想你啊。”


    窗外蝉鸣骤停,像是一切都沉入水底,只剩她一个人,漂浮在这个叫“家”的空洞里。


    天黑得很快,屋外的老槐树投下斑驳影子,伴着风吹枝叶,墙面好像也在颤动。


    继父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脚步踉跄,推门时差点撞翻鞋柜。


    “哟,小枝回来了啊。”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从门口往餐桌晃,“还知道回来看看家里人,不错不错。”


    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敷衍,更多的却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母亲立刻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你慢点,别撞着。”


    饭菜热好,几碟菜一锅汤,桌上堆着全是弟弟喜欢的。


    阮枝默默夹了口青菜,刚吃下去,就听见继父拍着桌子开了口。


    “我说啊,这年头女孩子就别整天书啊学业啊的,读那么多干什么?还不是迟早要嫁人,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酒杯笑起来,“你啊都二十了,也别总拎个包就往学校钻,不如早点找个对象,省得咱们家还得养你。”


    阮枝咬着筷子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轻颤了一下。


    母亲顺势附和:“你爸这话是为你好,女孩子读书读得太高了,以后眼界高了也难嫁,你看看你表姐那样的,三十了都没人要。”


    啃着鸡腿的弟弟冷笑一声:“她以为她是谁啊?考个大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行。”


    话音一落,继父笑得更大声了:“就是小枝,我说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阮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终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那是我自己争来的成绩,未来我也不靠你们养。你们要嫌我碍事,我明天就走。”


    话音刚落,餐桌猛地一静,母亲“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随即站起身,一掌狠狠扇了过来。


    “你什么态度?那是你爸!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翻天了你?”


    脸侧被扇得一阵发麻,耳鸣突突跳着,阮枝几乎被打得踉跄一下。


    她死死盯着母亲,一时间,喉头像是堵了刀子,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喝得脸通红的继父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骂了,吃饭,吃饭。”


    他像是高抬贵手施舍般地笑了笑,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却完全无视她脸上的掌印。


    阮枝咬紧牙关,起身放下饭碗:“我吃饱了。”


    “你敢走?”母亲大声吼,“你给我回来!”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反锁上门。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家。


    外头母亲气急败坏地拍门:“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小小年纪学会顶嘴,像你这样的人,谁敢要你?你给我出来!”


    她骂个不停,拍门拍得整栋房子都在震。弟弟在一旁嬉皮笑脸地说:“别拍了,她那德行就是白眼狼,嘴硬得很。”


    门终于安静了。


    阮枝背靠着门,一点点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体,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又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的脸贴着枕头,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打湿那块已经起球的枕头。


    她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小时候被关在门外瑟缩发抖的小女孩,可生活,却好像从未改变分毫。


    那些年,她以为只要长大就会好一点,只要她努力,就能逃开这一团死气沉沉的泥沼。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只是一个永远在用沉默和轻贱逼她认命的牢笼。


    阮枝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明天我就走。这儿永远不会是我的家。”


    窗外虫鸣低响,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阮枝还缩在被子里,眼睛红得像是泡在水里许久。


    “嘀嘀——嘀嘀——”


    枕边的小灵通响个不停,阮枝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眸光一怔,迅速擦掉脸上的泪,连声音都来不及清清,便慌乱接了起来:


    “喂?”


    “喂,枝枝?”


    陈夏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夏夜的潮热与汗意,她像刚走出人群的样子,说话时背景还有点吵,“我刚下晚班,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睡了吗?”


    “没有……”阮枝坐起来,把嗓子压得更低些,怕被门外的母亲听见,“你那边好吵。”


    “对啊,刚出来,前面小吃街的灯都亮了,吵死了。你猜我今天教了几个中二病?”


    “……嗯?”


    “补习班来了个初中男生,物理题完全不会做,非说自己是‘考场型选手’,现场灵感才会来。我都快给他灵感一巴掌了。”


    阮枝低低一笑。


    “然后还有个高一女生,讲题讲到一半,她突然掏出一本小说问我知不知道‘先婚后爱’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当时该怎么接?”


    陈夏笑着,语气轻快:“我说:‘等你知道牛顿第二定律了,我再教你什么叫先婚后爱。’她还不服气呢,说我肯定没谈过恋爱,不懂……”


    “……她说得也没错。”阮枝轻轻接了句,鼻音有点重。


    “欸欸欸,我这是在跟你分享工作成果,不许打击我。”


    陈夏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今天发工资了,我给自己买了串葡萄,超甜的那种,一边批作业一边吃。你要是在就好了,我肯定分你一半。”


    阮枝咬着唇,泪已经止不住地滑落了。她明明努力在听,可陈夏的每一句都像悄悄压进心口,让她的酸意和委屈彻底泛滥。


    那一头的陈夏也许是终于察觉了不对,声音慢了几拍:


    “……枝枝,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别骗我,我听得出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阮枝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我就是……特别想你。”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几秒。


    陈夏有点手忙脚乱,连语调都温柔下来:“我也想你,阮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这几天每次回去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是你说你要陪外公外婆,我怕打扰你。”


    “你没打扰我。”阮枝用手背抹眼泪,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打电话……我就特别开心。”


    陈夏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哄一个小孩:“好啦,别哭了,我给你讲个秘密。”


    “嗯?”


    “我偷偷攒钱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漂亮裙子。”


    阮枝愣住,下一秒笑了,哭腔还没褪干净,但语气轻了许多。


    “……我又不是小女孩,你给我买什么漂亮裙子。”


    “在我眼里,枝枝就是我的小女孩嘛。”陈夏一本正经地说。


    电话那头夏夜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们之间这点安静温热的声音。


    就像夜色里捡到的一盏灯,在世界最黑的时候,照亮阮枝一点点柔软的心。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阮枝捧着小灵通,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扬着笑。她把小灵通轻轻放在枕边,鼻尖还有点红,却总算不再那么堵得慌。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正想着要不要早点睡,门外突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阮枝。”母亲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没有情绪,“开门。”


    阮枝心头顿了一下,直觉不妙。


    可下一秒又觉得,也许该谈一谈了。


    躲着也不是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母亲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手中拿着一张泛着光的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母亲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逼人的压迫。


    阮枝低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她和陈夏今年夏天一起偷偷去海边玩时拍的合照。


    那天阳光很大,她穿着碎花裙,笑得特别灿烂,而陈夏半搂着她,正亲昵地在她脸侧亲了一口,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如今这张照片,却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皱得起了褶。


    “这是……谁?”母亲的语气明显更冷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第52章 牢笼


    这两天陈夏几乎没睡好。


    白日里她在补习班里答题、讲解、批改试卷, 下班后却没有阮枝陪伴在身侧。


    夜里的梦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悄悄把白天的一切冲刷得零碎而湿冷。


    梦里有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盛夏绿枝、被蝉声掩盖的笑语、还有那种她曾穷尽一切去追寻的、像母亲一样温柔的安稳。


    那便是阮枝。


    她所追寻的。


    可那温柔总在刹那间被撕裂。


    阮枝从楼上坠下, 血色像猛然绽放的花, 沉甸甸地灌满她的怀里,她在梦里喊着哭着, 却动弹不得。


    这一夜她累得瘫在床上,终于沉睡。


    梦却把她带进那间灰白的医院。走廊长而冷, 荧光灯苍白得像被水洗过。


    她无力地坐在长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


    一墙之隔,阮枝躺在那边, 长年不醒, 胸口机械地起伏,像隔着玻璃听不到的呼吸。


    陈夏想到她床前前,手却像被粘住, 挣不开。


    她抱膝蜷着,绝望地睡去,做的梦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她们。


    梦中, 她来到十五年前。


    在这里, 她终于遇见了阮枝。


    她们相遇再相识相爱,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


    可梦里下了雨。


    阮枝被锁在黑暗的卫生间,那里只有冷冷的瓷砖与无情的空气。


    有人把门反锁, 外头是接连不断的辱骂和呵斥,不给吃、不给喝,仿佛要把她缩成一个干涸的影子。


    阮枝在暗里无声哭泣,嘴里一遍遍呢喃:“夏夏……夏夏……”那声音既柔弱又撕心,像冰水浇在皮肤上, 又烫得要把人心烫熟。


    突然梦境转了个弯,在阮枝哭泣的同时,她正在床上深睡,眉头紧蹙,额头冒汗,做着噩梦。


    “啊——”


    陈夏猛地惊醒。她额头冷汗淋淋,胸口像被锤了一下,猛然惊醒。


    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像阮枝的眼泪真的顺着梦里的空气落到她身上,又冰又烫,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刺痛在颈侧蔓延。


    陈夏在黑暗里坐了好久,胸口泛着一种既愧疚又愤怒的疼,像是想把什么赶出去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她抓起小灵通,手指在按键上发抖,可一想到阮枝那句含着呼唤的“夏夏”,她就再也按不住。


    电话接通后,她尽力把声音收拾得轻快起来,讲起补习班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趣事:哪个学生又把题做错成了笑话,哪个孩子问的尴尬问题她是如何机智回答。


    她说得轻松,笑意诚恳,仿佛那些噩梦从未来过。


    可电话那端的阮枝,声音里隐约还有哭过的沙哑。


    陈夏听了,心一紧,立刻慌了神,“枝枝,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哭?”她的声音里藏不住担心,像一根会颤的弦。


    阮枝强挤出几句辩解,说没事,说只是想她了。


    陈夏连声安慰,语气里有些发颤。


    她努力把噩梦的影子掩下去,用笑话、用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那一刻,两个世界在电话两边紧紧靠拢:一个在夜里被恐惧惊醒,一个在被窝里掩着哭腔。


    她们都在用最笨拙却又最诚恳的方式,互相把对方拉回真实,挤出光来。


    *


    阮枝刚拧开房门,门口的母亲像早就守在那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白。


    照片被举到她面前,冷冷的光映在母亲满是戒备的眼里。


    “你跟她,什么关系?”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风暴。


    阮枝的喉咙紧了一瞬,眼神闪过犹豫与软弱,她垂下眼,避开那道如刀般的视线,“……朋友。”


    母亲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把柄,“还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敢撒谎试试!”


    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轻蔑,像往她心上撒盐。


    阮枝的指尖收紧,忍耐被一寸寸逼到角落。终于,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赤红——


    “她是我恋人,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巴掌声如炸雷般落下。


    那一记力道又狠又准,半边脸顿时火辣发麻。


    阮枝晚饭没吃,加上刚才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本就虚弱,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着跌坐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可她仍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胸腔里的怒火烧得她几乎发抖,那火里混着多年的压抑与怨恨,“行,明天我就从这个家滚出去!省得你一天到晚看我不顺眼!”


    母亲闻言更像被踩到痛处,气得脸色铁青,“不要脸的东西!赔钱货!白眼狼!”


    话未说完,她猛地冲上前,揪住阮枝的头发往后一扯,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她母亲的身形结实,手臂的力气透着中年妇女凶狠的蛮劲,每一下都像在宣泄怒火。


    她的手掌带着硬茧,啪啪扇在阮枝的脸上,打得她眼角泛着金星。


    “你今天给我认错!不认错你别想出去!”


    可阮枝咬着牙,倔强的眼睛同样冒着火。母亲见状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像拽一块破布一样将她拖向走廊。


    冰凉的地砖在她膝盖下擦出灼痛的摩擦感,几乎要把皮磨破。


    “你是不是疯了?!”


    “你想让我死吗?!”


    “跟个女人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阮枝被拽进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反锁。


    还没站稳,母亲已经抄起晾衣架,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抽下。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在亲戚面前温柔得体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狂兽。


    第一下落在肩头,火辣辣地疼。


    第二下砸在背脊,仿佛要把骨头打断。


    第三下劈在小腿,麻木和疼痛同时涌上来。


    “妈……不要……”


    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哽咽和颤抖。


    她试图抱住头,可长发又被一把揪起,生生拽得她整个人撞上冰冷的墙。


    母亲的怒吼像刀子一样割进耳膜:


    “看看你是不是还干净!”


    “看看你有没有让她碰过!你这个变态!你这样还有哪个男人要你?!”


    她猛地拽下她的裙摆,像是在翻检一件肮脏的赃物。


    阮枝尖叫、挣扎,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瞬间破皮渗血。


    “妈……求你……别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没有……”


    “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的声音薄弱到几乎听不见,被冰冷的瓷砖反射回来,却带着彻骨的凉意,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刻,她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被最亲的人摆在砧板上,一寸一寸地剥皮、切割。


    门外,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靠着墙,嘴里嚼着苹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勾着幸灾乐祸的笑:“你活该,谁让你跟女的搞在一起?死变态!妈,你再用力点打,她要是死了,我们家就清净了!”


    阮枝的哭声越来越嘶哑,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像个被逼疯的囚犯一样求饶。


    可没有人应声。


    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门外,母亲的骂声隔着墙仍在穿透,“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在里面给我反省到天亮!”


    阮枝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红痕。


    与此同时,也传来她弟弟阴恻恻的笑声:“打得好,一个喜欢女人的变态,就该打。”语气里带着落井下石的快意。


    阮枝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那团火光没有熄,反而烧得更盛。


    她的唇角渗出血色,可她一声没吭,像是要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


    她蜷缩在冰凉的瓷砖上,背脊紧紧贴着墙,呼吸灼热而急促。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烧着,浑身发烫,却又冷得发抖。


    那种热,不是温暖,而是被困在闷燃的牢笼里,无法逃生的窒息感。


    阮枝几乎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十几岁。那时的她,也曾这样,跌坐在黑暗的角落,耳边是母亲的咒骂与怒吼,身上是打过的痕迹,心里是无边的无力和空洞。


    原来这些年,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地方。


    上了大学,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


    她离开了这栋压抑的房子,离开了这双永远挑剔的眼睛,远远走到另一个城市,去追逐自己以为的自由。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呼吸。


    那根无形的锁链,依然套在脖子上。她仍旧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只是笼子的形状变了。


    黑暗里,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到唇边,带着咸涩。


    她想陈夏了。


    想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盛夏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空气里是热牛奶的香味,墙角堆着两个人的鞋,沙发上是她们叠好的毯子。


    那里是她们的家。


    很小,却有爱,有欢笑,有安全感。


    还有她的夏夏。


    阮枝闭上眼,喉咙被思念堵得生疼。她想她,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好想抱住她,好想在她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让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在那一刻都融化。


    可现在,她只能缩在这间封闭的卫生间里,听着外面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胸口却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割开。


    这一夜,她被反锁在卫生间里。


    没有水,没有食物,身上每一处都在灼痛,腿间湿冷,头晕得像漂在水里。


    直到深夜,烧得发烫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四肢冰凉,意识一阵阵飘散。


    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也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黑暗——


    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这间名为“家”的牢笼。


    *


    陈夏第二天从一早就开始给阮枝打电话、发消息。


    从七点到十点,拨出去的每一通电话都停在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里,像一片冰冷的墙,一条条,杳无回应。


    她越发坐立不安。


    昨夜电话里,那压得极低、几乎藏不住的哽咽声一次次在耳边回响,像尖细的针,扎得她心里发疼。


    那不止是小小的委屈了,而是深到骨子里的无助与压抑。


    再加上昨夜那个梦。


    她梦见阮枝缩在一间昏暗的卫生间里,手脚蜷着,眼泪默默滑落,却一声不吭,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画面一遍遍地逼着她呼吸急促,仿佛窒息。


    她终于按捺不住,去找了乔舒宛。


    乔舒宛看她,先是冷嘲热讽:“你们这种感情,能有好下场吗?”


    陈夏没还口,只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告诉我,她家在哪。”


    乔舒宛翻了个白眼,似乎是被逼得没办法,还是丢出一句:“她家里的情况你不清楚吗?锁起来、打骂,这对她妈来说算是常态。”


    她顿了顿,又说了地址,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凉薄:“你去了,也未必见得上她。”


    可陈夏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听到那些,她心口像被冰水浇透,寒意直往骨髓里渗。


    她知道,她必须去。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第六感——


    她的枝枝,现在一定需要她。


    陈夏几乎没停顿,离开后立刻拦下车,急匆匆赶往那个地址,像是生怕迟一秒,就再也见不到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小夏再快一点,枝枝在等你。


    第53章 愤怒


    陈夏一路上几乎是坐立不安。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 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耳边只剩下昨晚那一声声隐忍到几乎听不出的哽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胸口。


    她紧紧攥着手, 掌心湿透。


    乔舒宛的话还在耳边。


    那种带着刺的冷笑, 和寥寥几句描述出的家里情景。每个字都像是把刀,狠狠往她心上割。


    陈夏不敢细想。


    一想, 就会在脑海里浮现枝枝被关在一个狭小黑暗的地方,蜷缩着, 哭得眼睛通红却不敢出声的样子。


    那种画面让她窒息。


    司机说到站的时候,陈夏几乎是冲下车的,像风一样沿着陌生的巷子跑过去。


    她记得乔舒宛告诉她的那串门牌号, 心里一遍遍重复, 生怕自己走错。


    越接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的心跳就越快,像是悬在喉咙口的鼓点。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 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油烟味。


    陈夏站在那扇门前,手已经抬起来, 可在门板上悬了几秒——


    里面会是什么情况?


    她能不能见到她?


    她会不会……已经受伤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从心底窜上来, 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脊背,但她还是咬着牙,用力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静谧的楼道里炸开, 没有人回应。


    陈夏又敲了一遍,力道更重,几乎带着破门而入的冲动。


    终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


    眉眼与阮枝有几分相似,却被刻薄和冷意磨得尖锐。


    她的目光像刀一样, 从陈夏的脸扫到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又慢慢收回。


    “找谁?”她的语气带着防备和不耐烦。


    陈夏下意识站直了,声音有点紧:“阮枝。”


    那女人的眼神微微一变,冷笑了一声:“她不在。”说着就要关门。


    陈夏猛地伸手撑住门板,指节瞬间被卡得发白:“阿姨,我求你……让我见她一面。”


    楼道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门内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很轻,像脚步,也像有人被迫止住呼吸。


    陈夏的心脏猛地揪紧,她几乎可以肯定,阮枝就在里面。


    她的指节死死撑着门,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会崩断。


    那中年女人伸手去推她,嘴里骂骂咧咧:“我说了,她不在!你——”


    陈夏眼底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所有温度,她忽然猛地用肩膀顶开门,力道带着几乎要撕裂骨肉的狠劲,直直冲进屋。


    “你干什么!”那女人尖叫着去拦她。


    陈夏没理,脑海里闪过昨夜那个反复缠绕她的噩梦。逼仄的卫生间、冰冷的瓷砖、窒息的哭声。


    她胸腔里像烧起一团火,烫得她呼吸发颤。


    她飞快扫了一圈屋子,几乎是本能地扑向那道被反锁的门。


    “砰!”一脚踹上去,老旧的木门被震得一颤。她再抬脚,狠狠一踹——锁崩开,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味道。


    阮枝蜷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腕上有红痕,额发湿透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神浑浊而涣散。


    陈夏的心像被硬生生拧了一把,酸得她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蹲下去,伸手去扶她:“枝枝——”


    “你给我放开她!”背后传来女人暴怒的吼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陈夏缓缓站起身,动作冷得像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巧的折叠刀,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瞬寒光。


    她转身,目光死死锁住门口冲来的女人和那个幸灾乐祸的少年,声音冷到骨子里:“畜生。”


    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他们,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只是这一次,她要咬断的不是铁笼,而是拦在她面前的血肉。


    陈夏的声音冷得像冰刃划过夜幕,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绝望,直击那母女俩和弟弟的心脏。


    阮枝的母亲郑芝琳怒吼着冲上前,眼睛里满是疯狂和怨恨:“你敢拿刀对着我?你这个贱人!”


    弟弟江浩也一脸阴狠:“你他妈谁啊!有本事就敢动手啊!”


    陈夏一步步逼近,手腕紧握刀柄,指节发白,冷冷地盯着他们:“畜生。”


    郑芝琳怒气腾腾挥起手臂想要推开她,陈夏猛地侧身闪避,顺势反手一刀划过空气,锋利的刀尖划出一道光痕,距离母亲的脸只有咫尺。


    郑芝琳被吓得后退几步,差点站不稳,江浩搀扶住她,显然也被陈夏浑身的戾气吓住。


    陈夏大吼,“我是告诉你们,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害她了!”


    空气被这份决绝撕裂,沉默在瞬间变得凝重。


    阮枝躺在地上,眨了眨迷蒙的眼,似乎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真正为她怒吼、挣扎。


    陈夏的胸口起伏剧烈,眼中满是血泪交织的坚定,她抬头对母亲和弟弟冷笑:“你们都给我闭嘴,不然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代价’!”


    她的声音里,有暴风雨前的肃杀,也有那个被无数次伤害过的女孩,这一次终于破茧而出的凶猛。


    她是怒火,是刀刃,是燃烧的力量。


    一个青年女人的愤怒,足以燃烧一切。


    郑芝琳愤怒地喊道:“你敢这样对我?我报警了!”


    陈夏猛地转身,声音像雷霆一样炸响:“报!快报警!告诉警察,是你们囚禁了自己的女儿,是你们用暴力折磨她!”


    她的眼神如同烈火燃烧,声音里全是震慑和控诉:“让我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的罪犯!”


    她紧紧护着地上虚弱的阮枝,声音坚定而冰冷:“我不会让你们再伤害她一分一毫!”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郑芝琳的怒嚣被彻底压制,江浩也愣住,面色苍白。


    郑芝琳冷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讥讽:“变态配杀人犯,两个贱人!”她的话像冰刀般划过空气,怨毒而刺骨。


    但陈夏完全置若罔闻,目光冷峻坚定,仿佛那恶毒的言语根本无法触及她的防线。


    她一只手稳稳扶着奄奄一息的阮枝,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力量如钢铁般坚硬。


    郑芝琳脸色一阵阴沉,见陈夏铁了心,怒气更盛,恶声恶气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这么嚣张?你不过是个外人,别妄想插手我们的家务事!”


    她步步紧逼,想要夺过陈夏手里的刀,动作狠辣。江浩也不甘示弱,冷笑着凑上来,嘴里骂着:“还敢拿刀吓人,你敢吗”


    陈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肌肉绷紧,气场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她将挡在身前的郑芝琳用力一推,狠狠踹向江浩的**。


    她牢牢护住阮枝冷笑:“你们再多嘴一句,我真的会动手,反正我已经疯了。”


    郑芝琳和弟弟脸色大变,瞪大眼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门外的世界似乎都静止了,只有陈夏紧握刀柄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无比坚定,毫不退缩。


    阮枝在她怀中微微颤抖,眼神渐渐有了光,仿佛看见了生命中的一丝希望。


    陈夏紧紧抱着阮枝,动作小心又坚定,生怕一不留神会让她受到更多伤害。


    她缓缓往门口走去,身后是那两人的怒吼,但此刻,那些声音都像隔着厚重的墙壁,远远的,模糊而无力。


    “枝枝,我们走。”陈夏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坚决。


    阮枝虚弱地点了点头,尽管身体依旧疲惫,眼神却多了些坚定。


    她的手颤抖着紧握住陈夏的衣袖,那一刻,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


    陈夏将阮枝小心翼翼地扶进屋内,屋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和外头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她脱下阮枝的衣服,手指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肌肤,动作细致却带着几分颤抖。


    帮她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刷着疲惫和痛楚,蒸汽弥漫在狭小的浴室里,水声轻柔,仿佛能洗去一切黑暗。


    浴后,陈夏替阮枝换上干净的睡衣,动作温柔如同呵护一只受伤的小鸟。


    她把阮枝抱上床,床铺的柔软让阮枝终于露出一丝安稳的神色,她沉沉入睡。


    厨房里,粥在锅里慢慢煮开,米香渐渐弥散开来,温暖着整个房间。


    陈夏坐在床边,将热粥端到阮枝面前,轻声唤醒她。


    阮枝迷迷糊糊地醒来,陈夏抱着她,细心地一勺一勺喂着。


    随着身体渐渐补充了力气,阮枝的眼眶开始湿润,泪水无声滑落,落在陈夏温暖的手背上。


    陈夏的心被紧紧揪住,眼泪也悄然滑落,她轻轻将阮枝揽入怀中,声音哽咽:“枝枝,没事了,我陪着你。”


    这一刻,房间里的空气沉静而厚重,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泪水交织成温柔一片。


    夜色温柔而深沉,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辉。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阮枝紧紧攥着陈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手心的汗珠在她指缝间悄悄汇聚。


    她像个受惊的小女孩,眼睛闪烁着隐隐的泪光,声音带着颤抖,轻声哽咽道:“夏夏……”


    陈夏感受到阮枝的颤抖,心头一阵疼惜,她缓缓将手指缠绕进阮枝的掌心,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都握在掌中。


    她低声说道:“我在这里,枝枝,我一直都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细雨,语气中饱含着无尽的耐心和爱意。


    她轻轻抚摸着阮枝柔软的发丝,指尖传递着安抚与呵护。


    阮枝的身躯渐渐放松,依偎得更紧,仿佛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陈夏心里明白,这份爱已不仅是情感的牵绊,更像深沉的母性。


    一种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力量。


    她想要用尽全力,守护这个脆弱的生命,替她挡风遮雨,疗愈那些伤痕。


    那是神圣而强悍的情感,既温柔又有力,正如当初阮枝给予她的依靠。


    那曾经是阮枝给予她的依靠,如今反转过来,陈夏用同样的母性守护着她。


    长夜漫漫,时间仿佛凝滞,她只觉得此刻与阮枝依偎的分秒,都无比珍贵,似乎永远也不够。


    她将她的爱人抱在怀里,并在心底默默发誓,她会一辈子呵护与爱她。


    银色的月光缥缈地洒进房间,像是柔软的纱幔轻轻覆盖在一切上面。


    空气中带着夜晚特有的静谧和微凉,床边的窗帘被微风拂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夏微微动了动,轻轻睁开眼,却只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与惊惶。


    她又被梦魇惊醒。


    只是醒来后她却忘了那个梦。可心脏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着,揪心般的失落在胸口蔓延开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阮枝,那张柔和的脸庞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辉,呼吸平稳而安宁。


    陈夏轻声叹息,伸手温柔地抚过阮枝的脸颊,指尖带着夜的凉意,却又透着温暖。


    她细心地将那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阮枝耳后,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她的睡眠。


    可就在这瞬间,她的目光凝滞,手指微微颤抖——


    银色月光下,她看到自己的手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在一点一点消散,边缘模糊不清,如同薄雾般轻盈,却又冰冷得刺骨。


    那一瞬间,陈夏的心猛然一紧,脑海里猛地闪现出那个害她惊醒的梦——


    她慢慢褪色,逐渐消失,最终只剩下阮枝孤独地留在黑暗里。


    恐惧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陈夏紧咬下唇,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幻象,却发现自己无法挪开目光,只能无助地盯着那逐渐透明的指尖。


    她轻轻吞咽,眼眶开始湿润,却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阮枝还在这里,活生生地握着她的手,而她不能就这样消失,不能让阮枝一个人面对无边的黑暗。


    陈夏的声音几乎是呢喃,贴近阮枝的额头:“我不会走的,枝枝,我永远都不会走……”


    月光依旧柔柔地照着,房间里静谧而温柔,只有她们的呼吸和跳动的心,像一首细腻而悠长的守护之歌——


    作者有话说:一个青年女人的愤怒,足以燃烧一切![愤怒]


    要不是法治社会,真想让小夏把那两个人砍死得了(bushi


    ——


    不知道宝子们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有一章,阮枝想起的那个关于乔舒宛否认救她的梦,这里已经有答案啦!没错,就是我们小夏![求你了]


    终于写到这了……


    第54章 反问


    窗外是盛夏傍晚的闷热, 阳光并不刺眼,却像被困在空气里蒸腾,带着黏腻的热意死死贴在皮肤上。


    风一丝也没有, 连蝉鸣都被这股沉闷压得低了下去, 整个屋子像罩在一只透明而密不透气的罐子里,让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沉重。


    戚南裕已经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


    虞江美从昏睡到清醒, 从清醒到又窝回床里,她一直都在。


    她替她洗澡时,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喂她吃饭时,也充满耐心。


    甚至连虞江美闹脾气故意把枕头、衣服、毛巾丢到地上的时候, 戚南裕也只是默默弯腰, 捡起来,拍掉灰尘,去洗干净, 再烘到柔软暖和。


    虞江美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那双手一刻不停,洗、晾、收、叠, 像是害怕一停下来, 所有情绪都会溢出来。


    胸口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快淹没了。可愧疚之外,那股压抑的火又在心底乱窜。


    这几天她像一团泥沼。


    湿冷、黏稠、无处可逃。


    她知道, 自己正一点点蚕食戚南裕的时间和生命,把她拖进无法回头的困境。


    她想起前天自己离家出走。


    其实并不是想离开她,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喘口气。可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由,都要用戚南裕的慌乱、焦急和通红的眼睛来换。


    如果那天, 她没有被救下来就好了。


    如果在那辆车冲过来的瞬间,她干脆被撞死,倒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那或许会比现在好得多。


    没有残缺的身体,没有反复发作的疼痛,没有日复一日无法自理的尴尬和羞耻,更不会有今天这种需要被她从头到脚照顾的狼狈模样。


    戚南裕会有新的生活。


    她会像从前那样,穿着干净的衬衫,走在人群里,眼神清冷而锋利,所有人都会看她一眼,却谁都靠不近她。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笑得更轻松,可以在下雨的夜晚不必担心有人需要抱下楼梯,可以在黎明时分不用起床替人收拾生活的狼狈琐碎。


    而她,虞江美,也不会再是这副半死不残的样子,不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沉的负担。


    她盯着戚南裕的背影,喉咙里涌上一种说不出口的酸。


    可就在那一刻,戚南裕转过身来,抱着刚烘好的毛巾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替她擦拭手指,语气低缓:“别总发呆,手凉了。”


    那一瞬,她的心狠狠一抽。


    如果没有她,戚南裕的生活真的会更好吗?


    可她又舍不得。


    舍不得放开这双此刻紧紧握着自己、哪怕被拖进泥沼也不松开的手。


    虞江美靠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眼神有些空,不知怎的想到那个生了她的女人。


    她的母亲,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厨房里等她放学回家的温柔女人。


    相反,她们之间的关系,从记事起就充满火药味。


    母亲可以用最尖利的嗓音骂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墙角,用那些粗鄙、刻薄、甚至是恶毒的词,把她剥得只剩下羞耻。


    她们是母女,却像两只困在同一只笼子里的野兽,彼此发泄着生活压下来的苦痛和怨愤。


    她恨她母亲,就像她母亲恨她一样。


    恨得真实、尖锐,没有一点温情的缓冲。


    她曾经在无数次争吵中,用尽恶毒的词去戳她的心窝。


    讽刺她靠出卖自己换生活,骂她下贱、肮脏、不配做人。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处俯视她母亲。


    可后来呢?


    长大以后,她也渐渐学会了同样的手段。


    为了钱、为了穿得体面、为了能住进不漏风的房子,她也开始讨好那些让她恶心的人,笑得温顺又顺从。


    虚荣、卑劣……


    她变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审判者终究沦为了被审判者,讽刺到几乎可笑。


    可戚南裕,不一样。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她聪明、干净、冷静、理智,从来不在泥泞里挣扎,不会和他们那条巷子里的人一样,被穷困和琐碎磨成满身油腻。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不同时,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同龄的孩子们在巷口打闹,汗水和灰尘混着空气的闷热,可戚南裕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练习册,眉头轻轻皱着,笔尖稳稳划过纸面。


    她和别人的世界,是隔开的。


    虞江美那时就爱跟着她。


    做她身后的影子、小尾巴、跟屁虫。


    哪怕被她嫌弃、被她撵走,也会找借口再回来。


    她知道戚南裕讨厌她。至少,表面是的。可那份讨厌里,总有一丝纵容。像是明知道甩不掉的麻烦,却不愿真心狠下来赶走。


    这份复杂的感情,就像她对戚南裕一样。


    艳羡、渴望、依赖……掺杂着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嫉妒。


    嫉妒她的从容、嫉妒她的自由,嫉妒她能走得那么远,而自己只能在原地打转。


    虞江美想到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闷闷地堵住了,连呼吸都不顺。


    她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死死抓着裤布,指节发白。


    那种酸、那种闷、那种无处倾诉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脑子里一片嗡鸣。


    忽然,肩膀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


    戚南裕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她从那团蜷缩的阴影里抱出来。


    “小美。”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安抚。


    虞江美怔了怔,下意识想推开。


    可手才抬起,又像泄了气一样垂下来,整个人被她抱进怀里。


    她的体温很稳,很踏实,像能把她身上那些沾了泥的、脏的、烫的东西都压住。


    虞江美喉咙里有一声闷闷的呜咽,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戚南裕的肩膀。


    “我……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我当初死了就好了。”她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笑,“省得这样拖着你……我真的是个麻烦。”


    戚南裕听着,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下去。


    她收紧了怀抱,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你不是麻烦,江美。你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你在这儿,听见了吗?”


    虞江美咬着唇,泪水一颗颗落下,心里那口长久悬着的气息,被这句话压得松了。


    屋子很安静,窗外的风带着晚夏的热气,却吹不散她耳边那句笃定的话。


    她忽然很怕。怕哪天醒来,这个怀抱就不在了。


    所以她忍不住回抱住戚南裕,像是抱住最后的依靠一样。


    屋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嗡嗡声。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并不急促,却像在柔软的水面上投下一枚石子,荡开细小的涟漪。


    戚南裕微微俯身,伸手将虞江美脸颊的泪水抹去,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与轻柔。


    “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虞江美没说话,只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神仍黏在她的背影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


    夏日的光线从外面倾泻进来,带着刺目的热意,可门口的陈夏却显得有些异样。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盛夏时节却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像是与这灼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戚南裕的眉心轻轻蹙起,带着审视和探究:“找我做什么?”


    陈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越过她肩膀,落向屋内。


    那抹视线让虞江美下意识抬起头,想看清来人,可还没等聚焦,戚南裕就像察觉到什么般,微微一侧身,将她的目光隔开。


    “找我有什么事吗?”


    语气不重,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夏垂下眼,声音低而平稳:“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她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又道:“是很重要的事……而且,和虞小姐也有关。”


    门口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热风从走廊尽头涌来,却像被这股无形的压抑隔在门外。


    戚南裕和陈夏单独走到小区楼下。


    天色渐晚,凉风轻拂,街灯拉长两人的影子。


    陈夏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出于朋友的关心,戚南裕轻声问:“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太对。”


    陈夏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没事。”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戚南裕眉梢微挑,带着一丝讥讽的冷笑:“没事还戴着手套?是手受伤了?”


    陈夏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手背因用力微微发白,眼神也闪过一丝躲闪,她刻意避开戚南裕的目光,语气却尽量轻描淡写:“没什么。”


    沉默在空气里拉长了片刻,陈夏的手仍紧握着手套,指尖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低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那个……戚南裕,你认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仿佛能读懂她的不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前倾一步,让两人的距离缩短,语气却带着温和的关切:“是两年前。”


    陈夏抬起头,眼底的沉郁和一丝隐隐的压抑情绪交错,让夜色都像沉默了一瞬。


    她苦笑一声,微微偏过头,反问道:“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戚南裕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按理说,她第一次认识陈夏的时间,应该就是陈夏认识她的时候。但陈夏既然这样问,显然答案不会那么寻常。


    见戚南裕沉默不语,陈夏望向天边,夜色映在她眼里有些迷离。


    她轻轻长叹一声,说:“我第一次认识你,其实也算是两年前。不过,是相对于我的两年前;对于你来说,却是十五年之后。”


    戚南裕愣住了,唇角微微抽动,却不知从何问起,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细风吹过耳边的窸窣,无端让她有点浑身发冷。


    第55章 答案


    陈夏垂着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很孤僻,也很沉默。其实是因为性格太极端了——爱和恨都很强烈,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我只能选择沉默。”


    她轻轻笑了下, 带着点自嘲:“我不是没有朋友,也有一些家人……可无论有多少人围着我, 我总觉得孤独,心里空空的, 那种空虚,我以为会伴我一生。”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回到某个遥远的画面:“直到我爱上了我的……继母。说是继母, 其实也不准确, 那只是我爸让我用的称呼,她跟我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我从来不喊她‘妈妈’,我只喜欢叫她的名字——阮枝。”


    “我一直知道自己性格叛逆, 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可她好像看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靠近我, 给我温暖。一开始, 我是抗拒的,也是害怕的……那种害怕,是怕她填上我心里的那个洞。”


    陈夏的手在手套里轻轻攥紧:“我害怕一旦抓住她, 就会不顾一切地去纠缠,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更怕我的感情会伤害她。”


    “可我还是一次次地靠近她。后来我发现,她的心很软,软到能包容我所有的龃龉和阴暗。更让我窃喜的是……我觉得她好像也明白我对她的感情, 并不寻常。”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短暂的沉默后,陈夏低声道:“可世界是荒诞的。她被带走了。”


    “我永远忘不了……她躺在病床上,像是永远不会醒来。那一刻我愤怒、无能为力,最后只剩下心底深藏的恨。于是我想尽办法来到这里。哪怕这里只是一场梦,我也要再抓住她。”


    “可在梦里停留得越久,我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知道,二十岁的阮枝和三十多岁的阮枝,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怕——怕梦醒的那一天。”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最近我老是做噩梦,梦里是我原本世界的现实,可每次醒来,眼前一切又成了我原来的现实世界里正在做的梦。”


    “我在想,如果真有一天醒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此消失?我会不会再次失去三十多岁的她,又失去二十岁的她?哪怕这个二十岁的她只是幻梦里的角色,我也舍不得。”


    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可我更怕的是——梦醒之后,她还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戚南裕愣住了。


    她有些搞不明白陈夏。不过,说实话,自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从没真正弄明白过这个人。


    陈夏这一大段倾诉,像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她并不厌烦,只是微微有些困惑。


    奇怪的是,现在的陈夏,比两年前的她更迷惘、更困惑,像个走在迷雾里的孩子,不知道前路通向何处。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肩,试图用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替她驱散一些不安。


    就在这时,戚南裕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阮枝。


    是的,就是这个名字。


    陈夏说,她的继母叫阮枝。


    可奇怪的是,戚南裕也记得,两年前那个偶然跟在她身后的少女……好像也叫阮枝。


    更诡异的是,这些天她也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比十七岁时更年长了一些,依旧像当初那样,跟在阮枝身后。


    可哪里不太一样了——至于哪儿不对,她一时又说不清。


    戚南裕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触碰到某个问题的核心。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你口中的阮枝,究竟是谁?”


    陈夏抿了抿唇,眯起眼,像是权衡了一瞬,才给出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答案——


    “我口中的阮枝,是我十五年后的继母,也是我现在二十岁的恋人。”


    戚南裕彻底愣住了。


    夜色仿佛凝固,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甸甸的,甚至连风都静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夏。


    “你……你在说什么?”戚南裕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陈夏微微低下头,肩膀微微耸起,像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也很难理解。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戚南裕紧皱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衣角:“可是……十五年后的继母?你怎么可能……我……我根本弄不明白!”


    陈夏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带着一丝脆弱:“我也不明白,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可是,我记得我十五年后的自己,也记得她给我的温暖,给我的爱。即便现在我只能在梦里再次见到她,我也不能放手。”


    戚南裕呼吸一滞,像是被一股沉重的情绪压住,她慢慢退了一步,却仍无法移开视线:“你……你是在说,你现在的爱情,是建立在未来的自己身上?而我们现在,是在一场梦里面”


    陈夏苦笑,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或许是吧。我不敢保证这是不是正确,可我知道,我害怕一旦放手,我就会永远失去她,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夜风吹过,小区的路灯投下斑驳光影,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颤动。戚南裕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陈夏……你知道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颠覆我认知的一切。”


    陈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她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说道:“可我来到这里,也少不了你的帮助。”


    戚南裕愣住了,脑中一阵空白,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陈夏继续说道:“十五年后,你会是一个很厉害的教授,而我是你的学生。你在进行一项很疯狂的研究实验,并把我拉入了伙,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戚南裕愣了几秒,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说你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的人?”


    陈夏缓缓点头:“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但我更多地认为,是你对我进行了某种催眠实验。或者说,我现在就像在盗梦空间里一样,进入了深层的梦境,而且与阮枝的意识产生了连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无助与坚定交织的光:“这个梦,是阮枝二十岁时的回忆。十五年后,阮枝出了意外,变成了植物人。而你出现,说你能帮她让她醒来……我答应了你,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戚南裕的神情从震惊渐渐转为复杂,眼底透出难以言说的情绪。


    陈夏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语:“可在这个梦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我只是陪着阮枝,与她在一起。”


    她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戚南裕,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现在,我意识到梦快要醒了……我怕,我离开后,这里的阮枝会面对一个没有我的世界。我也怕……回到现实后,阮枝依旧没有醒来,而她也被困在梦境里,一日日寻找我,却永远找不到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在窗外轻轻吹动,像是在替两颗心叹息。


    戚南裕只觉得这些话太过离奇,她难得理智地分析了一下,心里暗想:是不是陈夏已经精神失常了?


    她快速瞥了她一眼,却发现陈夏的神情既不像作伪,也不像有精神病的样子。


    莫名地,她竟然有一种疯狂的感觉——陈夏没有说谎,甚至是真的。只是,这些事太不可思议,让人几乎无法想象。


    她垂下眼睫,又缓缓抬起头,问道:“十五年后,虞江美怎么样了?”


    陈夏愣住了。这个问题让她措手不及,却也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她并不十分清楚戚南裕与虞江美之间的纠葛,只知道多年后戚南裕启动的那项疯狂研究,与虞江美有着莫大的联系,但也能猜到她们之间的结局似乎并不很美好。


    看着戚南裕眼底幽深而执着的目光,陈夏一时不忍心多说,最后只能轻声道:“你进行的那项实验……和她有关。”


    戚南裕似乎意识到话里的含义,攥紧手指,沉默不语,没有再多问。


    可一股无力的愤怒在戚南裕心底蔓延。她无法想象,如果未来的虞江美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会怎么样。


    或许会真如陈夏口中所说,进行某项疯狂实验吧。


    她抬头看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陈夏,无端生出一阵恼怒。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梦?凭什么就能认定她所知道的命运?陈夏向来自我,始终如此,让人恼得牙痒痒。


    难道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只是陈夏口中所谓的一场实验,一个植物人脑海里的梦境?


    真是可笑至极。


    戚南裕又想起今天虞江美眉眼弯弯、认真地对她保证会好好生活的模样,心里升起一阵酸楚。


    至少对她而言,这个世界是真的,她的虞江美也是真的。


    她盯着面色恍惚、苍白的陈夏,心中愤懑难抑,抬手出拳,打在陈夏的右脸上。力道不重,却让陈夏微微晃了下身子。


    陈夏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戚南裕,却见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说这一切都是梦。那我打你的痛,也是假的吗?


    陈夏的眼眸闪过一丝怒意,她也情不自禁地说道:“痛!当然痛!正因为痛得太真实,我才分不清真正的现实和幻梦。”


    戚南裕看着陈夏那固执的神情,胸口的怒火更盛,本能地想再挥出一拳。


    可就在下一秒,一阵风卷起,夹杂着沙粒直扑眼睛,让她猝不及防地眯了下眼。


    再睁开眼,她发现眼前已是空无一物。胸口的怒火依旧在燃烧,却奇怪地不知为何而起。


    戚南裕眨了眨眼,低头望向自己捏得泛红的指节,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空白感——


    好像突然忘记了什么。


    她究竟忘了什么?以及她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茫茫然,她心里忽然一阵疑惑,只是这疑惑并没有答案,且让她的心感到莫名的空洞,使她忍不住一哆嗦。


    忽然,她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虞江美还在家里等她。


    心头一紧,戚南裕转身快步离开。


    第56章 惊醒


    陈夏猛地从梦中惊醒, 呼吸急促,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猛地坐起,胸口起伏不定, 眼神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茫然。


    方才, 她不是还在和戚南裕说话吗?


    她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她甚至记得自己正想开口, 拜托她能多多照顾阮枝。


    可现在,那究竟是在梦里, 还是现实?


    病房内寂静如水。


    漆黑的夜色将四周吞没,只余几台仪器孤零零地闪着微光,滴答声、心电监护仪的脉冲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窗帘被风轻轻吹拂, 带起一丝微凉的气息, 仿佛把她从梦境中生生拽了回来。


    陈夏转头望向隔壁的病床。


    阮枝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均匀,整个人仿佛被沉重的黑暗托起, 毫无声息。


    陈夏胸口一空,心口仿佛被人挖走了一块,只余下冰凉的空洞。


    她慢慢掀开被子, 下床的动作小心而克制, 赤裸的脚踩在瓷砖上,寒意顺着脚踝一路爬升。


    她走到阮枝的床边,弯腰俯下身, 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此刻的阮枝,眉眼安宁,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与梦境里的模样毫无二致。


    陈夏的神情渐渐柔和,她忍不住伸出手, 指尖轻轻描摹过阮枝的脸颊。


    那触感细腻而真实,仿佛下一刻她就能睁开眼睛,唤她一声名字。


    可现实残忍得让人心碎。


    她的喉咙发紧,手指最终落在阮枝的手心,紧紧握住。


    那一丝尚存的温度,像是这世界唯一给予她的慰藉。


    陈夏轻轻摩挲着阮枝的手,指尖一寸一寸描过掌心的纹路,像是要将这一份温度深深刻进骨血里。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极浅的颤意:“阮枝……我好像回到了过去,见到了二十岁的你。”


    她的眼神逐渐柔和,眉目间溢出些许怀念,“那时候的你啊,比现在活泼、天真许多……可也更脆弱。”


    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瞬间。


    她将阮枝从卫生间救出来时,湿冷的空气里,阮枝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只失了方向的小兽。


    那种脆弱让人心口发酸,忍不住只想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告诉她不用害怕,永远不会放手。


    陈夏的眼眶一阵发热,她俯下身,在阮枝的侧脸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起身的时候,唇畔无意擦过她的睫毛,那一瞬,有点刺,有点痒,像是细微的电流拂过心头。


    她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叹了口气。


    “阮枝……”她再次开口,嗓音沉在夜里,带着些近乎呢喃的恍惚,“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了。因为在梦里,我也能感受到疼痛,也能感受到快乐。那些拥抱、那些笑声,真实得让我不忍离开。”


    她顿了顿,眼神微暗,继续低声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一直留在梦里,和你一起厮守,是不是就不会有坠楼那种事了……你也不用再经历这些。”


    话音渐渐轻下去,病房里的滴答声似乎放大了,衬得她的声音愈发孤单。


    “可我又怕啊。”她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将阮枝的手握进掌心,“怕我在梦里抛下了你,那在这张病床上的你……谁能来陪着你呢?”


    她垂下眼帘,泪光氤氲,声音几乎碎裂,“我知道,你只有我。”


    陈夏的手指还扣在阮枝的掌心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骤然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心口翻涌不止。


    梦里的阮枝……如果她真的走了,会不会一直在找自己?


    可她还没有同她说过再见,还没能郑重告诉她,她很爱她。


    那些没来得及倾吐的一切,如今全都堵在喉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懊悔突兀地涌上来,她抬手,狠狠扶住额头,指尖抵着太阳穴,仿佛这样才能止住心里的乱。


    可越是这样,心底的空洞就越深。


    “还是说,现在……我还在做梦?”陈夏低低地喃喃自语,嗓音空茫。


    可紧接着,她又摇头,强迫自己否认,“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在和戚南裕争吵的时候,忽然睡过去。”


    荒唐感与无力感混杂着在胸腔炸开,她竟忍不住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冷意,像是从深渊里逼出来的:“这真是个极冷的笑话。”


    陈夏低下头,指尖缓缓掐住自己的手臂,用力揪了揪。


    随着皮肤下传来的一瞬刺痛,她倒吸了一口气。疼意如此清晰,令她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因为她忽然想起,在阮枝的梦里,她也曾这样做过。


    用疼痛来辨别真假,可无论梦境还是现实,那种痛楚都一模一样。


    所以,她是真的,已经分不清,这一刻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正当陈夏心头迷茫,情绪一点点沉入低谷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那一声“吱呀”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像是撕开了凝滞的空气。


    陈夏猛地抬起头,灯光从走廊斜斜映入,模糊的影子逐渐拉长。


    戚南裕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塑料袋,里面隐约透出面包的包装色彩,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她的步伐轻而稳,仿佛全然不受这病房压抑氛围的影响。


    走到陈夏面前时,她不多言,径直将东西递过来。


    陈夏愣愣盯着那袋面包,眼神有些恍惚,半晌才抬起眼,声音低而失神:“戚南裕……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戚南裕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一瞬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干脆利落地把东西塞进陈夏怀里,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陈夏怔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面包,眼神更显迷乱。她喃喃自语般吐出一句:“我……不明白。”


    戚南裕望着她,忽而微微一笑,那笑意轻淡,却像一阵风,吹散了夜里凝固的冷寂。她缓声开口:“真真假假,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它就是。”


    陈夏怔怔望着她,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猛地一颤。


    她指尖收紧,面包袋窸窣作响,却仿佛并未察觉。灯光下,她的眼神忽明忽暗,仿佛在挣扎,又像在追寻。


    “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溢散在空气里,“如果现在的一切是假的,那我过去只不过在做一场梦。”


    戚南裕神色未变,只是把水瓶放到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神却冷静得近乎锋利:“那你就活在你能相信的片刻里,别去追问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陈夏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瓶,像是在借着那份真实的触感让自己镇定。


    她忽然抬眼,望着戚南裕,唇瓣颤了颤,却终究没能把话说出口。


    心里的酸意翻涌成海,她想说我怕,想说我累,想说“我不想失去她”。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沙哑的叹息。


    戚南裕却像是看透了她,没再多问,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姿态松弛而笃定,却在用她的目光将陈夏审视了一圈。


    她静静看着陈夏,目光掠过她恍惚的神情,眉眼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怜惜。


    戚南裕抬了抬下巴,指向病房墙壁上那只滴答走动的挂钟,淡声开口:“你睡过去,已经差不多六个多小时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斟酌着措辞,随后补充道:“我想,你也该醒了,就顺路买了点东西,免得你饿着。”


    陈夏怔怔抬眼,看向那只钟。指针稳稳地指在凌晨两点半的位置,冰冷的白色光芒映照着四周,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落感悄然涌上心头。


    她这才有些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可那一刻,心口却骤然抽紧。


    她陪着二十岁的阮枝走过那么多天,那些呼吸、心跳、痛苦与欢笑,全都像是鲜活存在过的痕迹。


    可放在这里,在她的世界里,却只不过是短短六个多小时。


    “老师,我不明白。果然……那只是阮枝的梦吗?”她低声喃喃,嗓音空茫。


    然而话音刚落,戚南裕却轻笑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拨开夜色的一道锋刃:“那也并不算梦。”


    陈夏猛地抬头,对上她冷静又笃定的眼神。


    戚南裕把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刻意压进陈夏心底:“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另一个类似维度的现实世界。而你,的确回到了过去——只是通过阮枝这个‘介质’。”


    陈夏呼吸骤然一乱,胸腔里像被什么生生堵住,鼓胀得发疼。


    她下意识摇头,唇瓣张了张,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不可能……”她想否认,可那段记忆又鲜明到几乎要溢出眼眶。


    阮枝笑着朝她伸手,哭着靠在她肩上,甚至那次在卫生间里,她狼狈而脆弱的眼神……一幕幕都无比真实。


    她的指尖止不住颤抖,死死攥着手里的面包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她不愿相信这只是幻象。


    戚南裕却看穿了她的动摇,唇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近乎残酷的笃定:“你不是没感受过,对吧?疼痛、快乐、绝望、心动……那些东西不会骗人的。”


    陈夏喉咙一紧,呼吸乱了几拍。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发涩:“可……如果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那我回来后,她会不会一直在找我?我连……再见都还没来得及说。”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破碎。


    戚南裕静静注视着她,眸光里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无法逃开的冷冽:“没关系。反正——她终究会将你遗忘。”


    陈夏愣住,眼底渐渐涌上一层酸意——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各位宝宝,最近的更新实在很不稳定。[求你了]


    我也在非常努力地调整状态,尽量后面稳定更新。


    但我能保证一定不会坑,而且这个故事也快接近尾声了,后面大概就是文案的后半部分了以及最后的收尾。[让我康康]


    很感谢宝宝们都没有放弃我,一直鼓励我,让我坚持下来。[红心]其实写到现在差不多都是为爱发电了,每天赚几角一两块,但是我也很爱我笔下的人物,她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舍不得放弃。[可怜]


    我会继续加油努力,爱你们~~[撒花][抱抱][彩虹屁]


    第57章 21克


    陈夏怔愣着, 喉咙发紧,艰难地问出口:“为什么……我,会被遗忘?”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 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戚南裕垂眸凝视她, 冰冷的目光里泛起极轻微的波动,那双眼睛似是被某段无法言说的记忆触动, 又似在谨慎斟酌措辞。


    良久,她才开口, 声音沉静低缓,却冷冽得像寒潮灌入骨缝:“因为这是宇宙的法则。”


    陈夏屏住呼吸,眼神怔怔地望着她。


    戚南裕顿了顿, 目光微敛, 缓缓道:“人类本该是三点一线地走下去——过去、现在、未来,彼此分明,不容错乱。而你……”


    她的声音压低, 像是揭开了某种禁忌的真相,“你打破了这条直线,介入了不属于你的时间。”


    陈夏心头一震, 指尖发凉, 想要开口却被莫名说不出话来。


    戚南裕眼底的冷意愈深,语调却平稳得令人心悸:“一个违抗法则的人,势必会对周遭产生涟漪。而为了最大程度消弭这份影响——宇宙会做出‘修正’。它会抹去痕迹, 让你成为被遗忘的人。”


    她顿了片刻,目光定定落在陈夏身上,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哪怕,是被她遗忘。”


    陈夏低下头,沉默良久,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膝头的衣角。


    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让她几乎窒息的念头:这么说来,那另一个世界的阮枝……也会一点点把她遗忘吗?


    她会先模糊掉她的声音,再模糊掉她的笑容,最后连她的存在都将彻底被抹去,像尘埃一般,在风中消散。


    陈夏心口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的悲哀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这就是结局。


    她本以为那只是阮枝的梦,一场用来唤醒她的虚拟幻境。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陪在她身边,就已是满足。把自己曾经未能给予的爱与温暖,尽数倾注给她。


    可如今她才明白,那一切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条路径。


    只是那样的存在,却不被宇宙所容,终究只能湮灭。消散于尘埃,了无意义。


    她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眼神黯淡得仿佛被夜色吞没。


    戚南裕看着她,眸光轻轻一敛,抬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却意外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她指了指阮枝床边的一项显示仪器,嗓音低沉而冷静:“你也不必难过。”


    陈夏下意识抬眼,顺着她的手势望去。那屏幕上,一条微弱的曲线正在缓慢跳动,旁边的数字清晰显示着:48%。


    “你看,”戚南裕淡淡开口,“阮枝如今的脑活性,已经是百分之四十八了。等到那天达到百分百,她就会醒来。”


    她顿了顿,目光笃定地落在陈夏身上,字字如锤:“这就证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


    陈夏怔怔望着那一串跳动的数字,胸腔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重重撞击了一下。


    喉咙酸涩,眼泪几乎要冲破眼眶,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指尖发白,她把那袋面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让自己稳住的依托。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还有意义。


    哪怕那是宇宙所不容的另一条路径,她在阮枝的世界里留下的痕迹终究化作了某种力量,映照回到这里,唤她一点点走向清醒。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几近绝望的喜悦,又伴随着更深的惶然。


    “所以……”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哪怕她最后会把我忘记,我也……不是全然无用的,对吗?”


    戚南裕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冷冽,却又深不见底。


    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对她的疑问作了最简单的回应。


    简短的音节,却让陈夏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落泪。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湿意逼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低下头,再次握住阮枝的手。那份温热仍在,脆弱却真实。


    陈夏喉咙微微发紧,几乎听不见地呢喃:“那我就……继续陪着她吧。就算有一天,她真的把我忘了,我也会一直在。”


    戚南裕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带着几分凉薄,仿佛并不属于此刻的温度。


    “就算忘了你,又如何?”她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冷风吹过夜里荒原,不带半分情绪,却锋利得叫人心头一颤。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敛,似乎看穿了更久远的未来:“按照命运的走向,十多年后,你们会再相遇……就像现在这样。”


    说完,她径直走向病房角落的沙发,随意坐下,抬手将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懒散地翘起了二郎腿。


    昏黄的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打在她身上,却勾勒出一种无端的疏离感。


    她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半空,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声音里混杂着感叹与讥诮:“时间怎会是一条直线呢?明明是个一圈又一圈,把人困死的死循环。”


    她的笑声轻浅,听在耳中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意,像是说破了世界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陈夏握着阮枝的手,指尖触及她掌心的温度,仿佛从冰冷的深海中捞起最后一块温暖的浮木。


    她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稳稳停在——48%。


    那一点幽暗的光亮,让她心底的荒凉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随即被决绝与清醒填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拢心底所有软弱怯懦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剥去了无谓的悲伤与自怜。


    等她再次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冷静。


    “戚教授,”她转过脸,盯着躺在沙发上懒散歪倚的戚南裕,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我也遇见你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个世界的你好似认识我的样子。这很违背常理,不是吗?你说宇宙的法则是过去、现在、未来,十五年前的你——又怎会认识十五年后的我?”


    戚南裕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尾冷锐,唇角勾出一抹讥讽:“蠢货。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么?”


    陈夏被她刻薄的一句话噎住,冷峻的气势骤然一滞。


    她怔愣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戚南裕,并不是那个世界十五年前的青年,而是如今的疯狂科学教授,是自己当下的老师。


    空气像是凝固了片刻。


    陈夏思索间,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透:“我知道了。”


    声音平静而笃定,她轻声道:“因为以后会我穿越到更早的时空,在那个时空里,你认识了我。”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挑了挑眉,目光深邃,仿佛一潭无底的湖泊。良久,她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可陈夏的眉头却依旧紧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忽而闪动。


    “可还有一件事……”她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既然如此,为什么您还记得我,而阮枝却不认识我了?我去到那个世界,目的必然是为了她,不可能不与她接触。可为什么她遭受法则的影响,将我彻底遗忘,而您却没有呢?”


    昏黄的灯光下,戚南裕半倚在沙发上,唇角忽而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打趣:“可能啊,因为我是天才吧。天才,总是异于常人。”


    陈夏一时语塞,沉默地望着她。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空气像被拉紧的弦,带着一种微妙的僵硬与凝固。


    陈夏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盯着戚南裕,那双眼睛清亮而倔强,仿佛要从她的神色里撕开一层遮蔽,窥见真相。


    戚南裕被她看得微微不自在,轻咳两声,语气这才正经了些:“……好吧。根据我这些年的研究,宇宙的法则确实有它自己的评判标准。一个违抗时间法则的人,就像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会激起涟漪。离石子掉落点越近,涟漪越深;越远,波纹就越浅淡,直至归于平静。”


    她顿了顿,缓缓移开视线,似乎在权衡用词。


    “阮枝,必定是受你影响最深的那个人。如果不尽快‘消除’你的存在痕迹,她的人生轨迹就会被彻底改写。相较之下,你对于戚南裕——对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她说这话时神色淡漠,仿佛在陈述一条冷冰冰的公式。


    “你与我的交集,不过是那层最浅的涟漪。浅到宇宙都懒得耗费太大的力气去修正,最终它会自然消散。”


    她抬起眼看向陈夏,语调轻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不过——法则当然还是有效的。在我认识你这个学生之前,我可半点不记得曾经与你有过什么关联。”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实验室屏幕上的数值,还在缓慢闪动,像心跳一样提醒着他们,法则正无声运转,不容置疑。


    陈夏慢悠悠走到戚南裕身边,在沙发另一侧一屁股坐下,学着她的姿势半倚半躺。


    她撕开那袋面包,抽出一片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便微微皱起。


    “……味同嚼蜡。”她吐槽一句,偏过头看她,“老师选面包的品味真差。”


    戚南裕闻言,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面包十二,牛奶六块,一会儿记得把十八块转给我。”


    陈夏“啧”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如此抠门的老师。”


    “如此刻薄、不知感恩的学生。”戚南裕摇摇头,叹气般道,语气里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意味。


    拌嘴声很快停歇。


    陈夏没再接话,而是安静地靠着,闭上眼。实验室的灯光透过眼皮,红橙色的光点在视野里忽暗忽亮。


    她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动,将过去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倒放。时光像胶片般快速闪回,直至定格在某个片段。


    她猛地睁开眼,声音低低响起:“宇宙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它有着无比精密的运转法则。但……再完美的机器也会出错,不是吗?”


    戚南裕侧眸看她,神色不动。


    “我记得,有一次做实验时,实验室的时钟忽然倒退了一分钟。”陈夏的语气带着几分恍惚,“可周围的人都没发现。也许他们注意到了,但以为是错觉,或者转瞬就忘了。”


    她转过头,定定望向戚南裕:“所以,宇宙也会犯错,就像人一样。”


    戚南裕挑了挑眉,目光闪过一丝兴趣,唇角微勾:“你的观察倒是细致入微。”


    她又“呵”了一声,神色有些荒诞:“很好笑对吧?宇宙这台庞然机器,也会出现漏洞——bug。”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又像在下定义,“既然有bug,就必然需要被修复。所以,它也需要修理工一样的存在。”


    话音落下,空气顿时沉了几分。


    戚南裕眼神幽深,眼底闪过若隐若现的疯狂,笑意却愈发意味深长。


    陈夏的心思像是被什么突兀勾住,她呼吸骤然一滞,眼神颤抖着,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抖意:


    “那些修理工……他们是谁?既然是法则的走狗,自然不会在世界里留下痕迹。那……那个将阮枝推下楼的黑衣人,那个在监控里毫无影像的黑衣人,会不会就是他们?”


    她情绪愈发激烈,连语调都变得锋利。


    戚南裕看了她一眼,语气却放缓下来,像是有意安抚:“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她将身体陷入沙发,目光半敛,像是在翻拣记忆。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带着点科学幻想色彩的故事。书上有一个科幻故事说,肉身与灵魂并非密不可分。肉身只是容器,而灵魂——只有21克,不及一颗苹果的重量。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只有21克,那该多好。就能像一片叶子一样随风而去,而不是被地球的引力死死拽住,困在泥沼般的世界里。”


    戚南裕轻轻笑了下,那笑里有点荒诞,也有点自嘲。


    “后来某个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如愿变成了一道21克的影子……不,该说‘灵魂’。我的灵魂是淡淡的灰色,像一片影子。它随风飘起,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气球,不断向上,不断往远处飘。我以为自己会像宇航员那样飞到外太空,看见那颗深蓝色的球体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


    可我没有。


    我只是飘过云层,到达了一个地方。那里全是和我一样的灵魂。可他们与我不同——他们步履匆匆,像是都有任务在身。每一个人见到我,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陈夏屏住呼吸,心口怦怦作响。


    “最后,其中一个灵魂忽然伸手,一掌把我推了下去。”戚南裕的眼神暗了暗,“我像是坠入深渊,从梦里惊醒。整个人在床上猛地一抖。”


    “他们……就是‘修理工’吗?”陈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几近执拗的探问。


    戚南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大概率是。但我也不能确定。”


    随即,她笑了笑,那弧度若有若无:“不过我给他们起过一个名字,叫——‘21g’。”


    “为什么?”


    戚南裕的唇角扬起,目光深邃:


    “因为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的灵魂都只有21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无论是孩童,还是那些自诩为大人的人,本质上都一样。所有人,不过是21克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解释了前面的一些线,以及抛出了另外的线。不过在此解释一下,相关科学设定都是自设为小说服务,并非真实哈哈。[让我康康]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小孩与大人都一样哦[彩虹屁]


    不过我觉得上帝其实无性别,总之不是男的。


    第58章 悖论


    陈夏回到公寓时, 整个人仿佛被掏空。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压在城市的天际,连空气都显得沉重。


    她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打出一条条斑驳的光影, 像破碎的琴键,横亘在地板上。


    陈夏没开灯, 径直走到沙发前,整个人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背倚着沙发边缘。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她却毫无知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 是很久没有开过窗的气味。


    夜色深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可远处传来的车鸣声、喧闹的人声, 却让这种静谧更显荒凉。


    头,痛得像被铁环死死箍住。


    记忆在脑海里乱流,像一卷被水浸湿的胶片, 一帧帧影像飞速闪过, 最终停在医院那间洁白到刺目的病房。


    戚南裕的话,像细针,一点点扎进她的神经。


    就在回家的途中, 她猛然记起那盏冷白的手术灯,记得自己被实验后的下坠感,像失重,像坠入深渊。


    那是她“穿越”回过去遇见阮枝前的回忆。


    耳边是戚南裕低沉却冷静的声音:“通过药剂和催眠,让你进入深度睡眠。再借助我制作的意识传导仪器, 把你的大脑与阮枝的连接。通过意识的桥梁,进行‘灵魂飞跃’。”


    灵魂飞跃。


    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也近乎荒谬。


    陈夏缓缓合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地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脑海再次浮现出戚南裕描述的那个概念——非线性潜意识世界。


    “那个世界既真实,也虚幻。它存在于阮枝的潜意识深处,是她记忆与创伤的投影。”


    这句话像回声,在脑海里一遍遍震荡。


    陈夏抬起头,看着对面黑暗中模糊的家具,忽然觉得房间像一座空壳,仿佛她自己此刻也只是这世界的幻影。


    她喃喃问自己:“如果……当初我没能成功穿越,那谁会救她?”


    问题像一块冰,沉入心底,泛起无声的涟漪。


    并非单纯的怀疑,而这明明是悖论。


    如果她不在那个世界,那个救下阮枝的人又是谁?


    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足以摧毁所有关于现实的认知。


    戚南裕在她离开时曾回答过她。


    那双戴着金边眼镜的眼睛,在冷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意识不是只能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走,它更像一个多维的迷宫。在潜意识层面,过去和未来可以交叠、同步。”


    “你确实触碰到了她最深的伤口,救了她。但法则会抹平一切,让记忆发生置换。她会记得有人救了她,却未必记得是你。就像曼德拉效应,记忆会撒谎。”


    陈夏缓缓闭上眼,长呼出一口气,喉咙干涩,像吞咽下了一把钝刀。


    曼德拉效应。会撒谎的记忆。


    戚南裕缓缓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而克制:“陈夏,你知道曼德拉效应吗?有时候记忆会撒谎,它会在缺口上拼贴幻象,让你以为看见过、经历过某件事,但那可能从未发生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着桌面:“在那个世界,你确实接近了她,触碰到她最深的恐惧。但宇宙有它的修正方式。记忆会替换,她会记得有人救过她,却不一定记得是你。也许,她甚至会将那份拯救投射在别人身上,而不是你。”


    陈夏怔怔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你是她的救赎?”戚南裕微微倾身,低声道,“或许你只是那只薛定谔的猫。在盒子被打开前,没人能证明你存在,没人能证明你是否真的拯救了她。甚至,连她自己,也会把你遗忘。”


    “而在某个你未曾到达的平行宇宙,没有你的介入,她也完成了自我拯救。她不需要任何人,包括你。”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光,隔着玻璃碎成零星的色块,斑驳地洒在地毯上。


    陈夏缓缓睁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水底被拽上来,空气却依旧稀薄。


    她靠在沙发边,后背冰凉,掌心死死抓着毛毯的边缘,指节泛白。


    耳边嗡嗡作响,城市的喧嚣像隔着几层水传来,模糊得失了真实感。


    戚南裕的话,还在脑中一遍遍回荡。


    或许就像戚南裕所说,她就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猫,薛定谔的猫。


    在那个名叫阮枝的盒子被打开之前,没人能证明她存在,没人能证明她是否真的拯救了阮枝。


    又或许,在另一个宇宙,没有她的介入,阮枝也完成了自我救赎。


    一阵凉风从微微开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地毯边缘,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陈夏抱紧双臂,把头埋进膝间,呼吸被胸腔压得窒闷。


    “……可是,我总想你能记得我,我能在你的生命里,多留下一点痕迹。”


    夜色在窗外翻滚,黑得像深渊,没有底。


    陈夏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后颅炸开,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她脑子里敲击。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扑,死死撑住地毯,额头冷汗涔涔。


    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没犹豫,踉跄着爬起来,冲进卫生间。


    冰冷的瓷砖在脚底散发凉气,她跪在马桶前,呕吐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胃里空空如也,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嗓子火烧般灼痛。


    陈夏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耳边还残留着心跳砰砰的轰鸣。


    她费力地站起身,扶着洗手台,颤抖着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淌在手心,溅上脸,带着一瞬清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鬓角还沾着细碎的水痕,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眼下压着厚重的阴影。


    她愣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点干涩的笑,笑意却冷得像碎冰。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戚南裕平静的声音:“这些天,好好把自己养好。实验不是没有副作用的。你的意识在两个维度来回穿梭,会对大脑造成一定损伤,类似头痛、眩晕、恶心……很正常。后面我会为你制作一些药剂,帮助缓解症状。”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像在刻意刺探:“陈夏,你有没有后悔?”


    从她沉默的眼神,戚南裕知道了答案。


    陈夏低下头,手指攥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却坚定:


    “不后悔。”


    镜子里,那双眼睛带着倔强的光,仿佛烧得灼烈,却压抑着无声的痛。


    “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为了她,她不后悔。


    水流继续冲刷着洗手台,溅起细碎水珠,击打在陈夏的手腕上,冰凉入骨。


    夜色深沉,窗外的霓虹一闪一灭,仿佛城市在缓缓呼吸。


    陈夏蜷缩在被褥里,身子紧紧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枕套。


    头疼如潮,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一寸寸侵蚀她的神经。她浑身轻颤,呼吸急促,像是被无形的手按进深海,窒息得发不出声。


    在意识逐渐下沉的缝隙,她心里却疯狂地呐喊——


    她渴望再见阮枝一面。


    哪怕只是一瞬。


    她想再听她说话,想再靠近她,汲取她身上温柔清甜的气息,哪怕只是幻觉。


    她果然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或者说,一只浅色的影子。


    她失去了重量,失去了血肉,连声音都剥离,只剩下意识在虚无中游荡。


    她在无尽的天空下漂浮,脚下是没有边际的海,天与水交织成同一种深蓝,苍茫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被风托着,缓缓下坠,像一片无主的灵魂。


    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咸涩里掺杂着一抹极轻极淡的甜,像是谁在深海里低语。


    陈夏无法分辨风声与浪声,只是顺从本能,向那股气息追去。


    她像一颗流浪的微光,漂泊在无垠的宇宙与海洋之间。


    脚下的海面翻卷着白色的泡沫,星河在浪花间碎裂,溅起无数光点。


    天幕缓缓裂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夜色的帷幕。


    一整条星河,自高空倾泻而下。


    无数星点悬浮在风中,璀璨得像细碎的水晶,光芒穿过暗蓝的空气,在她周身流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柔光浸润。


    她低头。


    脚下的海面,像一面呼吸的镜子,将整片宇宙吞入怀中。


    星河在水面上折射成更为虚幻的倒影,随着潮水起伏,星子破碎又重组,宛如无数碎银漂浮在暗潮之上。


    一条在天,一条在海。


    两条星河同时流转,将她悬在其中,仿佛立于时间的缝隙。


    她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天空,还是在海底。


    她伸手,手指穿过那些闪烁的微光,像划开了一条柔软的银河,而光点却从指缝中滑落,化作细小的涟漪。


    宇宙在她脚下缓缓旋转,星辰仿佛无声呼吸,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首来自远古的神秘咏叹。


    日与月开始交替。


    太阳的金辉透过云隙洒落,与冷色的星光交织,海面因此燃烧成绚烂的色彩。


    下一瞬,光明骤然抽离,天空沉入深邃的夜,星辰闪烁如呼吸,而厚重的乌云在头顶翻卷,暴雨扑面而下,冷得像针。


    她在风暴中漂流,仍被那两条星河环抱,如同一粒细小的尘埃,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长河里无声游荡。


    而她仍在漂流。


    直到那一抹声音,轻轻破开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


    在浪涛翻卷、泡沫四溅的喧嚣里,她捕捉到一段柔软的声音,轻轻地,几乎要被海风吞没。


    “守护灵啊……守护灵……”


    那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希冀,“明天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了,我的愿望是……这一天,我不再孤单。”


    那一刻,陈夏仿佛被什么击中,胸腔空洞的地方,忽然涌入一股炙热的暖流。


    她穿过翻滚的潮水,穿过无形的风,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投向那个声音。


    海天交接的尽头,一片微光缓缓亮起,像是夜幕中撕开的一道细缝。


    她循声而去,心跳在这一瞬间有了实感。


    女孩站在海边,脚踝被潮水轻轻拍打,黑发在风中飞扬。


    她抬起头,眼睛清澈,像装下了整片海的颜色。风吹起她的裙角,海盐的味道在她身边盘旋。


    她睁开眼,对上陈夏的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梦境和虚无仿佛都静止了。


    陈夏的意识,轰然清醒。


    这是……十七岁的阮枝。


    记忆如同潮水,漫入灵魂的四肢百骸。


    阮枝三十二岁那年的生日,陈夏陪伴在她身旁,烛光与笑语中,她弹奏着吉他曲《Waiting for you》。


    她说,“我十七岁那年,还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念书。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身上疼得像刀子。”


    “学校不远就是海岸线,我常常一个人顺着海走,一直走到天黑。”


    她问她,“为什么要走那么久?”


    她回答,“因为只有走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常常站在海边许愿,说‘守护灵呀,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站在我身后,哪怕我看不到你也没关系。’我知道很傻……可那时候,那些幻想,是我唯一能靠着过下去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陈夏有点想哭。


    没有了躯壳,灵魂也会哭泣吗?


    是否泪水掉进了风中,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她沉默又欢喜着。


    但她却知道自己是一只21克的灵魂,一片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影子,终于在庞大空旷又死寂的宇宙里,找到了十七岁的她。


    某个没有方向的幽灵,跨越了时光与星河,淋遍暴雨,漂流过海,终于找到了栖息的彼岸。


    从此,她成了她的守护灵——


    作者有话说:1.补充(网上搜索):


    曼德拉效应是指人们群体有时会对某一事件出现与事实不符的虚假记忆的现象。该术语是自称为“超能力研究者”的菲奥娜·布鲁姆(Fiona Broome)在2009年提出的。


    她发现自己与许多人对南非反种族隔离领袖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20世纪80年代死于监狱的新闻报道有着生动而详细的记忆,但实际上曼德拉是在2013年才去世的,而且在他被释放后,还在1994年至1999年担任了南非总统。


    简单来说曼德拉效应就是人们对某些事件、事实或记忆存在集体错误回忆的一种现象。它表明我们对于过去事件和事实的回忆并不总是准确的,而且大量的人可能会有相似的记忆错误。


    我们所熟知的一个例子就是那首歌“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但是歌词却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支花”。尽管有人说后来是歌词改了,但还是众说纷纭。


    2.关于这一章提到的设定,我再来给宝子来详细解释一下:


    陈夏的意识穿回了阮枝过去的某段时间,而她要想办法改变过去,以此激发现实中的阮枝醒来。


    这个过去可能并不是“真实的过去”,但也可能是真实的过去,但就像薛定谔的猫,它是不确定性的。


    这里的设定是,意识穿越不一定遵守“现实时间顺序”。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精神实验、深度昏迷、大脑量子态不稳定),意识可以脱离线性时间流动,在“潜意识层”与过去或未来进行接触或同步。


    意识不是“只能向前走”的线性链条,而更像一个多维空间。人在昏迷或深度梦境状态下,其意识可能游离现实时间,进入潜意识层,而潜意识层并不严格受“现在—过去—未来”的约束,它允许未来的人进入过去。


    陈夏未来在实验中穿越意识层,进入了阮枝的潜意识与过去现实交接的维度,试图“唤醒”植物人状态的阮枝。她到达了阮枝内心最封闭、最恐惧的“创伤记忆”——也就是她被母亲关在卫生间那天,并救下了那个“过去的阮枝”。


    但由于宇宙法则,阮枝的意识“接收到”了陈夏,但后续会遗忘掉她。她将“救她的人”记成了模糊的身影,强行套在另一个人乔舒宛身上。所以阮枝记错了人。


    同样的,如果在其他平行宇宙,也就是陈夏未到达的宇宙,那么这个救她的投影是不存在的人,就会是阮枝虚构出来保护自己的一个幻想对象。


    第59章 暴雨


    医院里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又一次“灵魂飞跃”的尝试失败, 仪器嗡鸣声逐渐平息,四周恢复死一般的静。


    陈夏摘下实验的“头盔”,呼吸紊乱, 眼下的乌青已深得像是浓墨泼染。


    她捂着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冰凉。


    几次实验,她都仿佛触碰到那个熟悉的幻影——


    阮枝。


    海风, 浪声,她甚至能听见少女在风里轻轻呢喃, 像是在等她。


    每次都只差一点,然而她始终没能真正靠近。


    心焦像烈火烧灼,陈夏的喉咙干涩, 转身便对戚南裕开口:“再来一次, 我要见她,我要触到她的梦。”


    戚南裕沉着脸,拉下操作台上的电源阀, 低沉开口:“不行。你的精神和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这样的穿梭你根本承受不了。再说——”


    她顿了顿,冷静的眼神压得人无法呼吸, “你之前已经进入过一次。阮枝的脑神经如今已经形成了抵抗和保护。”


    “为什么要抵抗?”陈夏急切问。


    戚南裕冷笑:“自然是因为你的上次穿越给她带去了伤害。你不告而别, 自然是伤害和痛苦。虽然时间会抹去记忆,但疼痛的感觉不会。”


    陈夏怔住,急急摇头解释:“可我没有想过要不告而别……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即将会离开, 我准备向那时候的你交代后事,结果没来得及——我就被强行拉回来了。那不是我的本意。”


    然而戚南裕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与冷硬:“那次实验本就是奇迹般的例外。你以为可以永远停留吗?不可能。实验的极限在那里。你终究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空气里有片刻沉默。


    心口的酸楚让陈夏低下眼,她轻轻叹气,终究没再多辩驳。


    她知道, 老师已经尽力。


    病房的灯光比实验室柔和许多。她走到床边,阮枝安静地躺着,睫毛在面颊投下淡淡的弧影,像沉睡的海岸。


    陈夏蹲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脸颊,那触感仿佛能穿透到骨肉的深处。


    她俯身,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吻在她紧闭的眼睑上。然后,她起身,颇有些风轻云淡地说道:


    “不行,就再多来几次。总会成功的。”


    “你疯了吗!”背后传来戚南裕忍无可忍的声音。她气急败坏地走近,声音压得低沉:“这半个月我让你好好养身体,你却越发消瘦憔悴。精神状况已经出问题,你还当儿戏?等你真的垮了,哪怕她醒来,你觉得还有什么意义?”


    陈夏抬起眼,嘴角却弯起,笑容带着安和与决绝:“只要她能醒,我死了也没关系。”


    戚南裕冷笑一声,眼神锐利:“陈夏,你可真是个卑劣、自大的自私鬼。你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满足自己病态的爱。若真如此,阮枝醒来后该怎么办?”


    被骂得体无完肤,陈夏怔了怔,指尖紧紧攥住床单,心底涌起一丝愧疚。


    她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


    仪器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响。


    陈夏凝望着阮枝,眼底却慢慢浮现一抹温柔的怀念。


    她忽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那时她孤僻、阴郁,被全世界推开,而阮枝像阳光般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耐心听她所有混乱的言语。


    那份温暖,让她眷恋。


    若是阮枝醒来,看到自己把身体毁成这副模样,她一定会难过吧。


    想到这里,陈夏喉咙一紧,眼底的狠意消退几分,轻声呢喃:“好,我会撑下去的,也会注意自己的身体。”


    *


    酒馆的门推开时,伴着一声轻微的风铃响。


    陈夏随着戚南裕走进来,空气里弥散着木质老屋子特有的陈年气息,夹杂着酒精的辛烈和烤花生的香味。


    这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昏黄的灯泡垂在头顶,光线不算明亮,却像是带着一层雾气的柔和。


    墙角的留声机正缓缓转动,唱着古旧的爵士乐,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低语。


    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灰白时髦的羊毛卷,穿着五颜六色织布缝合的围裙,颇有几分不羁又慵懒的味道。


    她见到戚南裕时笑着扬了扬眉,眼尾的笑纹爽朗,像是看见老朋友。


    “南裕,好久没见你了。”她擦了擦手里的玻璃杯,眼神带着几分熟稔。


    戚南裕回以一笑,声音爽朗却带点疲惫:“最近忙着做实验,脚都快泡在实验室里了。你这老地方可还是老样子。”


    “那当然。”老板轻哼一声,目光落到陈夏身上,“这是谁?第一次见。”


    戚南裕偏了偏头,看向陈夏,唇角微微扬起:“我的得意学生。”


    陈夏怔了下,随即点头,礼貌地笑笑。


    她眼下黑眼圈明显,脸色苍白,在这种昏黄灯光下更衬得憔悴和阴郁,但又有种沉静的倔强。


    两人挑了吧台的位置坐下。


    高脚椅的皮面已有些磨损,木质吧台泛着岁月打磨的光泽,散落着几枚浅色的杯圈痕迹。


    戚南裕点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又随口给陈夏推荐了几款酒。


    “现在你的身体状况不太能喝烈的,就点淡一点的吧?果酒也行。”


    她语气随意,却透着一丝关切。


    陈夏低声“嗯”了句,眼神略微下垂,像是在心不在焉地挑选。


    最后随意点了一杯清浅色的鸡尾酒,酒面泛着晶莹的光泽,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巷子里吹过一阵凉风,夹带着潮湿夜气。


    月亮高悬在屋檐外,似一枚被手心汗水濡湿的铜钱,轻飘飘地缀在夜空。


    路灯投下的光影昏黄,透过半掩的木门在地板上铺出一片虚虚浮动的影子。


    陈夏托着腮,静静望着酒杯里的液体,光折射出细碎的涟漪,仿佛是夜色里无声扩散的叹息。


    她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只有吧台尽头,冰块撞击与留声机沙哑的旋律交织,缓慢而悠长。


    戚南裕轻轻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映出一层柔光。


    她的眼神在灯影的浮动里微微眯起,撑着下巴,半倚在吧台边,朝陈夏懒懒地笑着,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说说吧,在那个世界的冒险。见到年轻的爱人是什么感觉?——还有,我想你也见到你老师我了,是不是年少有为、青年才俊?”


    酒馆里光线昏黄,老旧吊灯发出微微的嗡鸣声,吧台后的留声机正放着一首低沉沙哑的爵士,像是在夜色深处缓缓摇晃。


    空气中带着陈年的木头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氤氲而莫名祥和。


    陈夏抬眼看着眼前的戚南裕。


    那双一向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半掩在酒意与笑意里,少了平日的理性克制,多了几分慵懒与随性。


    她仿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面。


    她微微放松了肩膀,也抿了一口清淡的酒,唇边漾起一点笑意:“倒是遇见了老师的爱人。”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像是让那段回忆慢慢浮出水面。


    昏黄的灯光在她眼底投下一抹柔光,她的声音平和,甚至有些轻柔:“她很漂亮。老师似乎很喜欢她。”


    戚南裕正摇晃着酒杯,细细的光影在杯壁里流转。


    听见这句话,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动作陡然停下。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泛起细碎的波澜,仿佛夜里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戚南裕“啧”了一声,抬手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杯身的折射下映出碎光。


    她嘴角带笑,却带着点恼:“你这心眼子,真会转移话题。我让你谈你自己,你倒好,硬是把话绕回到我身上。”


    陈夏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沉静得像是一面镜子,耐心地等着。


    戚南裕被她这目光看得无处可逃,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低低叹了口气。


    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疲惫与脆弱:“时间啊,真的太快了。一秒一分,一时一天,一月月,一年年……快到手心张开,也抓不住什么。”


    酒馆的留声机传来低沉的萨克斯声,仿佛替她的感慨添了一笔灰色的底调。


    她眼神微微飘远,像是在望着一个被光阴隔绝的地方,继续道:“有些人,有些事,被时间压在河底。你以为它已经湮没了,淹死在泥沙里,可当河水慢下来的那一天,它还是会浮现,像一块石头,冷硬,突兀地挡在眼前。”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润,像是灯光在酒液中折出的虚影,转瞬即逝。


    那一刹的软弱短得几乎不真实,令陈夏心头一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很快,戚南裕又抬起酒杯,唇角一勾,神色重新恢复一贯的锋锐与轻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夏依旧沉默着,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安静、耐心,做着最完美的倾听者。


    她不插话,不打断,只是目光微垂,偶尔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


    那一份无声的陪伴里,包含了对戚南裕无声的洞察,只是,那份洞察是出于默不作声的关心。


    她清楚,夜色和酒精总会松动人的心弦,潜藏的痛苦与念想会被一点点拽上来,像从深井里拉出的水桶。


    果然,戚南裕声音低低地继续,带着一点散漫的淡意:“你啊,一定见过她吧。你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陈夏的指尖轻轻一紧,仍旧没有出声。


    戚南裕抬起酒杯,却没有急着喝,眼神落在晃动的酒液里,仿佛能从其中看见什么:“你知道吗?她的心脏……还泡在我的福尔马林里。每次看着它,我都觉得,她的灵魂其实还没有走远,还不舍得离开,说不定,此时此刻,她就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俩喝酒。”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笑,眼神觑着陈夏,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反应。


    可令她有点失望的是,陈夏没什么反应,只是口渴似的多喝了几口酒。


    她继续叹气道,“要不然,为什么她总是穿着红裙子,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游荡呢?她一定……也是舍不得我吧。只不过苦了学校里的学生,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她吓到。”


    酒馆里忽然响起一阵风铃轻轻碰撞的清脆声,仿佛与她的话应和。


    “只是啊,”戚南裕终于抬手饮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眼神像被光与影切割开,低低道,“做一只鬼,终究不如做人好。鬼虽然看似自由,可以四处飘荡,却一定很冷,很冷……不像人,能喝酒。一口下去,喉咙连着胃,火一样烧起来,那才是活着的滋味。不过活着,似乎也不比死了轻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活着好些,还是死了更好些。”


    杯身摇晃,酒液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滑落,晶亮的光在她指节间一闪而逝。


    陈夏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在课堂上冷静理性、言辞锋利的导师,竟在酒精和记忆的夹缝里,显得那样孤独,像在深夜里独自饮泣的旅人。


    但陈夏并不觉得怜悯。


    因为她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在世人眼中有些疯狂的天才女科学家,并不需要她的同情与悲悯。


    那样的感情,对戚南裕而言,太过轻慢,甚至近乎自大。


    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一双在夜色深处,在酒精催化的微醺里,安安静静、不插话、不评判的耳朵。


    而陈夏,恰好能做到这一点。


    这也是她愿意给出的回报。


    作为对方给予自己帮助的回报,她愿意以这样平静的姿态,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过往,讲秘密,讲那些压在心底深处的名字与影子。


    陈夏的眼神沉静,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水,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的锐利,只是让一切言语与情绪在里面轻轻落下,不会泛起涟漪。


    戚南裕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安静,她看着陈夏,眼底是一种很少会展现出来的疲倦。


    就像是一头终于卸下锋利獠牙的雌狮,允许自己在篝火旁,短暂地休憩靠近温度。


    戚南裕在一场漫长的沉默后,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酒意后的微醺,像是从胸腔深处缓慢溢出的叹息。


    “她叫虞江美。”


    这一句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的名字,落在空气里,带着几分久远的重量。


    “我们从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从我们还是两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就彼此相识。”


    她说话的节奏慢了下来,每一个“很久”都像在翻一页厚重的日历,声调低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几乎从我记事起,就认识她了。”


    戚南裕用手指轻轻摩挲酒杯,酒液在昏黄的灯下微微荡漾,像一小片困住的星河。


    “我性格沉闷寡淡,又自负自傲。”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却有些迷离,“而她呢,又蠢又笨,一天天地傻呵呵地笑,喜欢黏在人后面。性格呢,让人又爱又恨。”


    她顿了顿,眼角似是压抑不住笑意,却又带着涩意。


    “不过好在,她生得漂亮。小猫似的,干了坏事可怜巴巴看着你,倒也让人也气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眼底忽然泛起一点光,像夜色里被风吹亮的一盏灯。


    戚南裕轻轻摇了摇杯子,杯中的酒在昏黄的灯下荡出一圈又一圈微光,像极了水面被风吹散的月影。


    “不过长得漂亮,但没什么脑子,就注定要受苦了。”她的语气并不重,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因此,她干了很多错事。”


    她抬眼看向远处,眼神淡淡的,像是透过这间酒馆、透过这座城市,去看见某段被时间深埋的旧事。


    “不过,那些错事,却也是她因为我犯下的,我也有责任。对她,和她做下的错事,我都有责任。”


    陈夏垂眸,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匆匆一面。


    海边风声猎猎,虞江美的身影孤零零地映在潮水之间。


    那只腿不甚利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一瘸一拐,背影显得可怜巴巴。可即便如此,还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


    只是,戚南裕就在她的身后,宛如她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


    陈夏漫无目的地想着。


    不是影子。


    戚南裕从来都不是。


    她更像是一棵树。


    虞江美是那缠绕其上的菟丝子,纤细、脆弱,却牢牢攀附着。就算树木早已被虫蛀空心,风雨摇曳,却依旧不会倒下。


    因为此刻,支撑树干不倒的,反而是菟丝子自身。


    这莫名让她想到了她自己和阮枝。


    不过,阮枝不会是菟丝子,而她,却是那棵被虫蛀空需要依靠她的树。


    戚南裕细细碎碎说了许多她们之间的往事,有高兴的,也有气恼的,字里行间鲜活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


    说到最后,陈夏几乎能感受到,那思念像酒液一样,从她的话语里溢出,缓缓晕开,苦涩中带着令人心悸的甘甜。


    她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见她?你的实验已经很接近成功了,不是吗?”


    戚南裕垂下眼睫,微微摇了摇头。


    “曾经,我也这样想过。可一次次的实验终究是失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甚至催眠过自己,在梦中一遍遍回顾与她相遇的场景。梦里她还会笑,会唤我的名字。但梦醒了……心里反而更空洞。”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的那场实验虽然成功,但概率极低,况且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尚且还能靠着阮枝这个介质,实现某种不完全意义上的穿越。可我不能,因为她已经死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


    戚南裕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到近乎残酷:“她的躯壳早已不在。或许,她的灵魂仍在这里游荡。”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仿佛被割裂过,带着细细的裂痕,“可是我永远不能再触摸到她。永远。”


    陈夏听着她这些话,心里终于有点难受了。


    她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既然如此,如果我再穿越回过去……你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吗?”


    戚南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半空中,似是穿过了此时此刻,直直望向某个不可触及的远方。


    “就算你真的回去了,在那个既定命运的平行宇宙里,你也并不能做出什么大的改变。就像溪水有很多支流,可终究会流入大海。这一点,毋庸置疑。”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停顿片刻,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哑而坚定:“更何况,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局外人来瞎掺和。你若真想帮我,就替我告诉她——我其实真的,真的,很爱她。那些伤人的话,也请她不要放在心上。”


    陈夏抿了抿唇,摇头道:“不行。这样的事,我不能替你说。这种话,你得自己跟她说。”


    戚南裕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抬手拍了拍陈夏的肩,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破的豁然:“你啊……”


    她顿了顿,眼角似有微光闪过,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请你帮帮那个十多年前的我吧。她的嘴太笨,请你帮忙让她开口,把这些话,亲口对那个她在乎的人说出来。”


    陈夏和戚南裕从酒馆出来分道扬镳时,正是夏末的暴雨。


    雨点密密实实地砸落在屋檐和青石路上,溅起一层白雾似的水烟。


    酒馆老板人很好,见她们都喝了酒,便体贴地从柜子里找出两把旧伞,借给她们。


    陈夏一个人撑着伞走在漆黑的路上,雨声哗啦啦地在她耳边织成了一整张厚重的帘。


    思念如雾如雨,如枝如树。


    街道空旷,只有偶尔一两盏昏黄的路灯,像被风雨摇晃的孤星。


    可奇怪的是,她倒并不觉得孤单。


    酒气还在身体里氤氲,让她觉得浑身都被烘得发热。


    那些从戚南裕口中听来的美好往事一一回荡在脑海里,像还未散去的回声。


    她忽然想起过去,她和阮枝也曾共撑一把伞走在雨下。


    阮枝总爱把伞举得高高的,自己半边肩膀被雨点打湿,也要护着她不被淋到。


    陈夏那时不说话,只是悄悄看着,心里却酸胀着暖意。


    此刻,她虽然清醒,却故意迷醉似的把伞倾斜半边,任雨点落在自己手臂和衣角。


    她温柔地在心里想着,如果她的阮枝此刻也在这场雨里陪她游荡,那半边肩膀可千万不要被雨淋湿才好呀——


    作者有话说:我下次再也不随便立flag了,每次立下flag想着努力日更巴拉巴拉,结果好了旗子倒了……呃呃呃还是暗暗努力吧……[求你了]


    第60章 雨伞


    那是一个明亮的午后, 阳光像一层薄纱般铺满房间,空气里浮动着干净的尘埃。


    陈夏推开房门时,心境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急促。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 她的呼吸平稳, 眼神宁静,像是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她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指尖在木质的弧线上轻轻摩挲,走到床边, 缓缓坐下。


    她没有立刻拨动琴弦,而是低下身,凑近床上熟睡的恋人, 声音柔和得仿佛怕惊扰梦境。


    “枝枝, 其实我心里是有点怨你的。”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医生说其实你能醒过来, 可你好像并不愿意。对我而言,这简直太毫无征兆了……你怎么舍得抛下我?难道我的爱,还不足够吗?”


    话到此处, 她的眼神黯了一瞬,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可很快,她呼出一口气,语调放缓, 像是在与自己讲和:“可这段日子让我明白了,爱情并不能救赎一个完整的人,它能修补的,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你,在那些我未曾触及的岁月里, 早就背负了痛苦与伤痕。你不肯让我看见,不肯让我分担。”


    陈夏垂下眼,温柔地覆上阮枝的手,细细摩挲着那温凉的指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愧意,轻得像风:“说到底,我并不真正了解你。我是个糟糕的恋人。如果不是这场意外,我甚至不会知晓你的过往、你的伤疤。我只是一味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用来填补我自己的缺口。可我只认识了你的某一部分,却奢望这部分能为我的整个人生负责。”


    她的唇角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弯起一个自嘲的笑:“老师说得没错,我是自私的。我爱你,不过是借着爱你来感受我的存在。我只顾着去爱,却从未尝试去触碰你的灵魂。对不起,枝枝。”


    短暂的沉默里,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斑驳地洒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陈夏低头凝视,像是看见一株嫩芽从指缝间生长出来。


    她的笑容渐渐温柔而安静:“可我已经在努力生活了。人会不断生长,就像一棵小树,每一条新枝都要朝向光亮。最终,它会长成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只是啊,少了你,生活难免显得孤单。”


    陈夏抬起头,目光透过窗子望向明亮的天空,眼底映着层层光影:“枝枝,你不觉得宇宙很奇妙吗?我们像在一条线上,我不停倒退,而你不断前进,直到在某个节点,我们再次相遇。那一刻,我见到二十岁的你,终于触碰到你痛苦的源头。也许啊,将来我还能遇见更早的你。”


    她低声笑了,语气像是在哄她,却又温柔得像誓言:“你记得吗?你说过你少年时总期待有个守护灵。其实,大概我就是那个守护灵吧。因为在梦里,我成了寻找你的幽灵。而你,就是我的目标。我会一次次去找你,直到牵起你的手,把你带回来。”


    说到这里,陈夏轻轻将阮枝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静静阖眼,仿佛在借这触感抚平心底的空洞。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下,她的睫毛在光影里微颤,像被镀了一层薄金。


    良久,她才慢慢放下手臂,抱起吉他。指尖落下,清亮的旋律流淌开来。


    琴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旋,和着光影的律动,温柔得仿佛能将时光也安抚。


    音乐静静淌开,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在空气中轻轻荡漾。


    陈夏闭着眼,任由指尖按下和弦,低声哼唱着未完成的旋律。


    她唱得很轻,几乎只是气息的延展,像是在对谁倾诉,又像是在哄一个不肯醒来的孩子。


    她唱到一半,忽然停下,耳边有那么一瞬的错觉,她似乎听见阮枝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一点点。


    那声音轻微得几乎可以归咎于风动,却足够让她的心脏倏然收紧。


    陈夏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恋人的侧脸上。


    那双紧闭的眼眸依旧沉睡,但睫毛在阳光下颤动得更清晰,仿佛下一瞬就会掀开,露出那双她朝思暮想的眼睛。


    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琴弦,发出一声颤音。


    她低声呢喃:“枝枝,如果你现在睁开眼,我就再也不怨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回应她的,只有安静。


    可在这份安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那种错觉愈发清晰,好像阮枝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倔强地不愿醒来。


    窗外的风卷着雨意涌上来,远方的天色压得低沉。阳光被云层吞没,室内骤然暗了一些。


    陈夏抱紧吉他,靠在床边,声音低得像叹息:“可要是你真的不回来,我大概就只能一直唱下去了。直到有一天,你在梦里听见,终于肯转过身来。”


    她又抚了一下琴弦,轻轻试探般地问:“枝枝,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在听了?”


    午后的光线是昏昏沉沉的,透过窗纱落在陈夏的身上,暖意与慵懒一同侵袭而来。


    她在吉他声的余韵中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见到了阮枝。


    那一刻,她几乎来不及思考,眼眶就酸得发涩,泪水涌了上来。


    她冲上前去,将人紧紧抱住,把脸深深埋在她怀里,呼吸着熟悉的气息。


    怀里的温热真实得让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就要散去。


    阮枝还是那样温柔。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陈夏的发间,像从前一样一下一下地抚着,安抚着她的颤抖。


    那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就像是早已习惯了她所有的脆弱。


    她们相拥了很久,静默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直到陈夏慢慢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湿透。她看着阮枝,眼中映出的既是渴望,又是心酸。


    人似乎只有在真正爱的人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像个孩子一样掉眼泪。对陈夏来说,就是如此。


    见到阮枝,她只想落泪。


    可这泪水究竟是什么意味?是重逢的幸福,还是悲伤的无能为力?她说不清。


    只是那泪水在眼底涌动,如同一条不肯停歇的河。


    阮枝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那一瞬,陈夏几乎以为她真的回来了。


    阮枝看着她哭得无措,眉眼依旧柔和,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小夏,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她的掌心覆上陈夏的脸,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指尖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心爱又固执的孩子,明知道她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包容。


    “小夏,记得啊,”阮枝望了一眼窗外,随即轻声提醒,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等会儿离开的时候,带把伞。看起来天要下雨了。”


    陈夏却倔强地抿唇,声音带着几分赌气:“你若是不回来,我就不带伞。让雨淋死我算了。”


    阮枝无奈地叹了口气,仍旧弯起嘴角,像纵容她任性:“傻孩子……”


    说着,又替她拭了拭泪,掌心的温度很轻很轻。


    然而,下一瞬,一阵凉风从梦境深处吹来,吹散了她们的呼吸。


    阮枝的身影渐渐模糊,仿佛被风卷走,轻轻地散开。


    陈夏心头一紧,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了一片空白。


    她在恍惚中猛地睁眼。


    窗外日光正浓,她迷迷蒙蒙地坐起,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像是梦境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她依旧在病房的沙发上,而阮枝,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沉默里,陈夏缓缓起身,走到阮枝的床前。


    她低下身,在她额心轻轻落下一吻,温柔而慎重,仿佛在替梦里的拥抱续一个尾声。


    她低声呢喃:“如果下雨了,你打着伞来找我,好么?”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陈夏唇角弯了弯,笑意里裹着苦涩,像是在与沉默的自己和解。


    *


    戚南裕撑着一把黑色长伞,伞沿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走进医院时,空气里还带着雨水的湿凉气息。


    推门而入,她看见陈夏正静静地坐在床边,神情平和,却藏着一种过分安静的决绝。


    “准备好了吗?”她收起伞,低声问。


    陈夏抬起眼,眸光沉静,声音却格外清晰:“我早已准备好了。”


    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像是替她们的对话敲着伴奏。


    雨势愈发汹涌,两人同时望向窗外,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各自的沉思,雨幕之外,是一个无法企及的世界。


    良久,戚南裕才收回视线。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金属盒,动作冷静而熟练。


    盒盖一开,几件精致的器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抬眼朝陈夏招手:“来吧。上次的实验还不够完善,所以你没能真正感知过程,就被迫回来了。这一次,我要让穿越更加精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如,在你脑海里种下一颗‘时间的种子’。”


    陈夏心口一紧,低声问:“什么意思?”


    戚南裕将手中冷光微闪的针管放在桌面,语气却轻柔:“我会在催眠你的过程中,输入一道指令。每过三个小时,你会在脑海里听见钟声。第一次响一声,第二次两声,第三次三声。三声之后,意味着九个小时已尽,你必须从过去回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淹没四周。陈夏指尖缓缓收紧,被子皱成几道细纹。


    她抿着唇,忽然问:“如果……我不愿回来呢?如果我想继续留在过去呢?”


    戚南裕的神情忽然冷下来,那种严肃压迫感让房间的空气都重了几分:“那样,你的灵魂会在宇宙中迷失,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你的记忆会逐渐紊乱、消散,直到化作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忘掉你自己,也忘掉阮枝。”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即便醒来,你也只会变成一个痴傻儿。”


    陈夏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脊背生出一阵凉意。她屏住呼吸,嗓音发紧:“老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戚南裕静静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但很快被冷意覆盖:“你以为,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实验者吗?”


    她垂下眼,语气冷冽得像刀锋切过空气:“并不。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失败过。那就是他们的下场。”


    戚南裕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一个尘封的秘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金属盒,金属与指腹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冷清。


    “曾经的某个实验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是个男人,三十岁出头,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那年冬天,他来找我,说他在现实中已经无牵无挂,想回到过去,把唯一爱过的女人留下。”


    雨声一阵重过一阵,仿佛在为她的叙述敲着低沉的鼓点。


    “他很坚决,比你还要执拗。我警告过他,必须按时回来。他却说,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他宁愿不回来。”戚南裕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讽刺,“人类总是这样,觉得时间能被反复揉搓,就像一团可以随意拉长的面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下来:“可你知道吗?他确实没有回来。九个小时过去,身体还在床上,心智却迟迟不归。刚开始,他只是眉心紧锁,呼吸急促。到第二天,他已经开始说胡话,眼神空洞,好像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陈夏心头一紧,呼吸微微滞住。


    “最可怕的是第三天。”戚南裕抬起眼,眼神锋锐,“他突然开始叫自己不认识的名字,痛哭着抓住我的手,说要去找他的‘她’。可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又呆呆地问我——‘我是谁?’”


    窗外的雨声骤然重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猛力敲打。


    “记忆混乱,时间塌陷,他的灵魂彻底散掉了。后来,他整个人就像只空壳,偶尔会笑,偶尔会哭,却再也认不出自己。”戚南裕将手指轻轻扣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他活着,但已经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陈夏不自觉地抱紧双臂,低声道:“……后来呢?”


    戚南裕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将那段阴影重新锁回心底:“后来,他的家人把他接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她抬眼望向陈夏,神情冷静而凌厉:“所以记住,陈夏,你没有资格任性。时间不是情人的怀抱,它是刀口。你若执意抱紧它,便只能被割得鲜血淋漓。”


    戚南裕又安慰她道:“听到脑海中的三声钟响之后,立刻醒过来。毕竟,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不要孤注一掷,赌上了一切结果血本无归。”


    陈夏沉重地点了点头,睫毛因雨声而轻颤,显然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她心口却像被什么压着,一呼一吸都带着钝钝的痛感。


    窗外的雨水拍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天光。病房里的灯光冷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记住,陈夏,”戚南裕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带着回来的决心去,不是带着赴死的心思。”


    陈夏垂下眼,轻轻咬住下唇,半晌才缓缓开口:“……可要是回来了,却发现她依旧不醒,那我该怎么办?”


    戚南裕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却没有给她答案。


    她只是抬手,把那枚小巧的金属仪器放到她手心里,声音平静:“答案不在我这里,陈夏。你要么选择继续活下去,要么,就被自己困死在她的影子里。”


    雨声正密,无数针尖落在玻璃窗上。


    陈夏握紧手心里的冰冷仪器,仿佛从中攫取一丝虚假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夏坐在病床边,手心攥着那枚冰凉的金属器具,指尖被硌得微微泛白。


    她能感到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把自己逼得粉碎。


    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仿佛世界都在为她的决定鼓点。


    她忽然想起阮枝的笑,那种温和、安静的笑容,似乎只需一眼,就能让她所有的慌乱沉下来。


    可那笑意已经成了记忆里的残影,她伸手去抓,却只能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戚南裕在一旁调试着仪器,神情专注而冷静。


    偶尔,她会抬眼看陈夏一眼,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撑得住。


    “别怕。”戚南裕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有种压不住的冷意,“记住三声钟响,不要贪恋,不要挣扎。”


    陈夏抿紧嘴唇,轻声回应:“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可就在她闭上眼的瞬间,眼角却仍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阮枝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是在给自己系上一条救命的绳索。


    “阮枝……等我。”


    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与心跳交织在一起,陈夏缓缓躺下,任由冰冷的仪器贴上她的太阳穴。


    戚南裕按下启动键的刹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远方绵延。


    随着仪器贴上太阳穴,戚南裕在耳边的催眠声一寸寸铺开。


    陈夏缓缓合上眼,世界像被一层柔黑的天鹅绒覆住,光与声都被悄然收走,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极轻的一下、一下地跳动。


    黑暗中,她恍惚又变成了一片轻飘的影子,一缕从躯壳里抽离出来的“灵魂”。


    她很轻,轻到不及一颗苹果的重量,轻到像一粒尘埃,被风一捧,便顺着无形的气流往前行去。


    四周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只有一种辽阔的空寂,将她托举、让她滑翔。


    很快,黑暗被稀薄的光点刺穿。


    她看见宇宙,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在她眼前缓慢展开,看见星河自远古流来,银蓝的光带层层叠叠,仿佛在无声地呼吸。


    太阳从一侧升起,金色的轮廓滚烫而清澈,月亮在另一侧缓缓悬挂,冷白如瓷。


    四季在她脚下轮番掠过。


    春水初涨,夏蝉长鸣,秋叶在空气里旋成一枚温柔的漩涡,冬雪把万物安置成低声的寂静。


    时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顺着涟漪被推向更深的地方。


    她的边界越来越薄,薄到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身体的形状。


    可在这般轻得近乎消散的时刻,心底却隐隐有一个声音,从极深处浮上来,一遍一遍,像潮汐拍岸——


    到海边去,去见她。


    到海边去,去见她。


    到海边去,去见她……


    那个念头像一枚微光,在浩渺宇宙间为她标注方向。


    她便随之而行,像尘埃追随风,像潮水追随月亮,向着海的所在,无声无息地坠落。


    潮汐声如一曲无声的乐章,在耳畔起伏。陈夏的世界由明至暗,又由暗而明,仿佛有人轻轻撩开一层薄雾,将她引回光亮。


    身下是柔软的沙滩,细密的颗粒嵌进掌心,带着海水的咸湿。


    脚底一下一下拍打上来的潮水冰凉刺骨,却又极其真实,把她从虚无中一点点唤回。


    她怔怔地躺着,恍惚得像丢失了方向的漂泊者,脑中近乎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让身体僵直地贴在地面,听潮来潮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加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细雨悄然落下。


    雨丝轻而密,先是点在发梢,又顺着眼角滑落。


    陈夏愣了愣,才察觉自己也在流泪。


    泪水无声,仿佛只是顺应了这场天气,她跟着天空一同哭泣,雨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缘由,也找不到理由。


    雨下得莫名,她哭得也莫名。


    雨水不知疲倦地扑在身上,浸透衣裳,寒意一层比一层更深,几乎要钻进骨髓。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冷意完全吞没时,忽然,头顶的雨被什么挡住了。


    她微微睁眼,视野模糊中,是一只圆形的伞。


    伞下站着一个人,伞沿顺着雨幕垂落,像替她撑开了一方温柔的庇护。


    那是个身形纤瘦的少女。


    她单薄的白裙在风与雨之间轻轻扬起,仿佛随时要被这片潮湿的天地卷走。


    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墨色的长发紧贴在颊边,却衬得她眉目愈发清丽,像极了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从雨雾氤氲的画卷里缓缓走出。


    伞下光影摇曳,海面被风吹皱,浪声与雨声此起彼伏。


    天地似乎都灰蒙蒙的一片。


    唯独她的身影清晰而明亮,像是这片寂寥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陈夏怔怔望着她,胸口忽然微微一紧。


    明明寒意早已浸透骨髓,可此刻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自心底漫开。


    她分不清那是因雨停在身上的慰藉,还是因眼前少女眼神中溢出的温柔。


    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可心中却有了答案。


    原来,这场雨并非来得莫名。


    因为你,流下的眼泪有了意义。


    她抬眼望她,眸光深邃湿润。


    只可惜,少女看不懂她的眸光。


    少女只是弯下身,声音细腻如春日的风,轻轻落在她耳边:


    “下雨了,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终于又见面了,第二卷也结束了。[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