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夏枝疯长》青春校园小说_桃里夭夭

    第61章 绿枝


    “我的生命是蔓延的绿枝。”


    “时而生长, 时而枯萎。”


    “或许我的人生寒冷如冬,但我依旧期待着一个盛夏。”


    今夜是个暑假的夜晚,空气里带着蝉鸣余韵未散的燥热。


    阮枝在心里斟酌许久, 删删改改, 冥思润色,终于提起笔, 小心又郑重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影在墙上投出一片斑驳的碎影。


    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还在放着老旧的歌, 旋律轻飘飘地浮过静谧的巷子,像是夏夜里散不尽的潮湿与怅惘。


    阮枝支着下巴,伏在小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在微黄的台灯下, 纸页映着灯光, 泛着温柔的浅白。


    她手中的钢笔偶尔停顿,笔尖渗出的墨在纸上氤氲开来,像夏夜积攒过久的心事, 无声无息地溢散。


    十六岁的少女,眉眼清秀,却仍带着青涩未退的稚气。


    她的心事并不擅长与人诉说, 只能一行一行写在日记里, 像是在和自己低声对话。


    “今天看了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她在字里写下。


    “玛蒂达问人生是否永远如此痛苦?杀手说:是的。”


    笔尖顿了顿,她轻轻叹息。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人生似乎总带着苦涩, 像夏夜里闷热的空气,无论怎么呼吸,都觉得胸口发紧。


    “这或许是真的,并且很大概率是。”她接着写。


    “但在电影的末尾,当玛蒂达将绿萝重新种回土壤时, 我忽然明白——人生总是要往前走的。


    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才是最终的归宿。


    冬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再远,也不过两个季节。”


    她写到这里时,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点,却又很快淡下去,像夏夜里短暂亮起的萤火,忽明忽灭。


    窗外传来一阵夏夜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纸上的心事。


    阮枝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远处星子稀落,仿佛也在和她的日记本一样默默倾听。


    她合上日记本,把笔轻轻搁下,手心里却还留着微凉的墨意。


    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就像她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即使她此刻的人生是冬天,她也仍然期待那个属于她的盛夏。


    阮枝轻轻抚摸着日记本,手掌还残留着纸页的温度。


    她将桌上的笔顺手搁进笔筒里,整个人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愣愣地坐了片刻。


    窗外的蝉声渐渐低下去,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仿佛整个夏天都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小巷深处潮湿的水汽。


    她将手肘搁在窗沿上,下巴枕着手臂,静静望着天空。


    天幕像一块深蓝的幕布,稀稀疏疏点缀着几颗星子。


    月亮不算圆,像一枚被小心擦亮的银钩,静静挂在那里。


    它不甚明亮,却依旧把光洒落下来,轻轻覆在梧桐叶与她的肩头。


    阮枝的眼神有些迷离。


    她想起日记里写下的那些话——“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是最终的归宿。”


    写的时候不过是随心而出,可此刻却在心口生出一种细微的颤意,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心弦。


    她忽然有些想笑,唇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收敛下去。


    她明白,十六岁的自己还不懂未来的答案,人生是否真的会像电影里那样痛苦,也无从确认。


    但她仍旧有着小小的期待,像窗外星子在暗夜里微弱却执拗的光。


    “如果人生真有四季,”她在心里轻声呢喃,“那我一定要等到属于我的盛夏。”


    说完,她悄悄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像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抚平眉间未曾说出口的忧伤。


    不知怎地,她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但她又急急忙忙拿手背擦去了,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似乎怕眼里那点潮意,一旦被发现,就会彻底泄露她的脆弱。


    阮枝想起晚饭时的情景。


    只是因为又跟弟弟拌了几句嘴,妈妈就不耐烦地训斥了她。


    那些话像冰凉的针一样戳进心口,还未等她辩解,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扑通一声落进碗里,溅开了汤汁。


    紧接着,是一记突如其来的巴掌,将她整个人都扇得愣住。


    “你哭什么哭?不知好歹!眼泪那么多有用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吃饭还要在这儿哭!这是你家,要是再哭,就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妈妈的声音冷硬而锋利,每个字都像碎玻璃碴子,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一刻,她只听见耳边轰鸣,饭碗从手里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白瓷片滚落在地板上,好像映出她狼狈的神情。


    她低垂着头,不敢再哭出声。


    眼泪却像失控的河水,顺着面颊一滴滴落下。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摔碎的碗,细小的裂痕无人理会,整片的破碎也只换来一句冷漠的“都是你自找的”。


    那一刻,她的自尊像瓷片一样,碎了一地,却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刻,她是自厌自弃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只是被训了几句,眼泪便像不受控制的泉水般涌出来。


    阮枝并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软弱,可偏偏,眼泪总是背叛她,比言语更快一步地流下。


    阮枝想,会不会等她长大了,就不会那么爱掉眼泪了。


    或许,到那时,她的心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坚硬,冷酷得像不再拥有泪腺。


    因为她常常觉得,大人们似乎真的没有眼泪,他们习惯了用责备、冷漠、甚至沉默来解决一切。


    可他们真的不懂。


    大人们似乎不懂,为什么那个孩子有那么多眼泪要流呢?


    也或许,是他们忘记了自己曾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们抛弃了那段时间。


    可阮枝只知道伤心了,胸口就会有一团闷闷的痛,那些话像刀子割在心上,眼泪便成了唯一的出口。


    那是无法抑制的悲伤,是孤独与委屈的洪流。


    阮枝其实在心里想,或许每个爱哭的孩子,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只是在向世界呼喊——


    “请救救我吧。”


    可惜没有拯救者。


    有的只是冷酷的时间,带走眼泪,抚平悲伤,然后藏着心里的伤疤,继续生活着。


    阮枝躺在床上,薄薄的夏凉被裹着身体,怎么也驱不散心里的凉意。


    眼皮沉重,却不愿合上。她翻来覆去,脑海里思绪万千。


    她已经习惯在入睡前,自己编一个故事哄自己睡觉。故事里的世界,总比现实温柔些。


    这一次,她编的,是一个关于海边的故事。


    她想象自己走在沙滩上,潮水一遍遍涌来,冰冷的海水打湿了脚踝,像是把她心里的委屈都洗刷开来。


    天色灰暗,细雨飘落,她觉得孤单得快要融进这片天地。


    可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人,静静站在海岸尽头,为她撑着一把伞。


    阮枝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觉得那身影清瘦而安静,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温柔。


    可她却怔住了,心口酸得发紧,却又升起一种陌生的安定。


    她告诉自己,那是她的恋人。但她心底更清楚,那其实是她的守护灵。


    她的守护灵看见了她的哀伤,看见了她的眼泪,所以来到她的身边。


    它不说话,只静静为她撑开伞,挡住雨,也挡住了世间所有的苛责与冷漠。


    阮枝缓缓走近,觉得胸口那股难以排遣的孤独,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守护灵啊守护灵,你可……一定要快点来找我啊。”


    她在快要合上的眼皮的时候轻声喃喃,像是对虚幻的海风,又像是对自己。


    雨声与潮声交织,像轻轻的摇篮曲,将她送入梦境。


    她带着一点苦涩的笑睡去,仿佛真的被守护灵拥在怀里。


    *


    第二天一大早,阮枝换好衣服,正要推门出去。


    鞋子刚穿好,还没跨出门槛,背后就传来阮母冷淡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要去奶奶家?”


    阮枝脚步一顿,没出声。沉默在这间屋子里,总是最容易招来责备。


    果不其然,母亲火气又上来了。


    “你亲爸都不要你了,你还老往你那个奶奶那儿跑什么?是嫌我管得不够,还是嫌这个家留不住你?!”


    那些话像一枚枚生硬的石子,毫不留情地砸在阮枝心口。


    阮枝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喉咙发涩,却不敢辩解。


    心里那股酸意涌上来,但她拼命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母亲见她低头不吭声,心里一阵烦闷,叹了口气,嘴里还嘟囔:“真是没出息。”


    然而下一刻,她却走进屋里,翻出一把伞,硬生生塞到阮枝手里。


    “外头快下雨了。路上小心点。”


    伞柄冰凉,落在掌心时,却像忽然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渗了进来。


    阮枝怔怔地站着,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溢出来。


    她只好低下头,让母亲看不见自己的湿意,轻轻“嗯”了一声。


    妈妈的嘴巴像刀子般锋利,可心却并不是铁石。


    她从不会说什么温柔的话,却总会在最冷硬的责骂之后,塞来一把伞,一碗饭,或者一句小心。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事,是她再熟练不过的。然而阮枝依旧会被安慰到,然后选择原谅。


    走到门口时,阮枝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手里紧紧握着伞。


    出了家门,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布,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吹过,街角的树叶被卷得簌簌作响。


    巷子口的水泥地已经泛着一层潮意,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雨珠落下。


    远处传来卖早点小贩的吆喝声,零零碎碎,却很快被风吹散。


    伞柄冰凉地抵在阮枝的掌心。


    她想起奶奶,心里便多了一分安定。


    当面对她时,奶奶总会笑着点头,眼里盛着温和的光。那是家里唯一不会让她感到压抑的地方。


    她想,等看过奶奶,帮她揉揉腿,再陪她聊会天,就去海边走走。


    大海藏着她最亲近的秘密,总能把她所有的委屈都接纳进去。


    然后,她会在那里对着大海默默许个愿。哪怕只是轻声低语,浪潮也会替她带走,带到一个遥远、看不见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来见我们的枝枝啦![撒花]


    第62章 怀抱


    说实话, 阮枝讨厌下雨。


    讨厌下雨时泥泞不堪的地面,讨厌扑在裤脚上斑驳的泥点,讨厌撑着伞时, 那些依旧斜着打进来的雨点。


    它们总是毫不留情地拍在她身上, 让人狼狈。


    阮枝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雨点砸在伞面上,敲出一阵阵急促的鼓点, 震得伞骨微微颤动。


    小巷逼仄而狭长,两边墙壁潮湿斑驳, 涂抹着暗沉的灰色。


    马路湿亮得像一条被油墨浸过的纸,车轮卷起的水花溅在人行道边,混着尘土与汽油味。


    风裹着雨水扑在脸上, 凉得她直打寒颤。


    可就是在这风雨交织的狼狈里, 她心底却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悄然浮动。


    等走到奶奶家门前,那种对雨的嫌恶便慢慢化开,像被热茶冲淡的苦涩, 转而成一种细碎的、几乎难以名状的满足。


    因为雨是浪漫的,尤其是夏天的雨。雨让人疲倦,却也让人懂得回家的意义。


    推门的那一刻, 湿意和冷气被挡在门外, 迎面而来的昏黄灯光带着温度,将她周身的寒意一点点蒸干。


    雨后的推门,是爱你的家人在等你。


    “奶奶!”


    一推开门, 阮枝再也忍不住,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扑进奶奶怀里。


    她把脸紧紧埋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上,鼻尖蹭到一股阳光混合着肥皂的味道。


    鼻子猛地一酸,眼泪险些涌出来, 她急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湿意压回去,不让奶奶察觉。


    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笑纹从眼角慢慢舒展开来。


    她伸手环住孙女,声音温温的,像炉火般暖:“哎呀,我的小枝枝,瘦了一圈呢。”


    “哎呀,你这孩子,下这么大的雨还跑过来。”


    奶奶先是把阮枝手里的伞接过来,轻轻抖了抖,再顺手倒扣在门口的瓷盆里。


    然后,她又笑眯眯地拉着阮枝往屋里走,一边叮嘱,一边带着浓浓的宠溺:“饿不饿呀?奶奶正和着面呢,你想吃啥?是饺子,还是给你煮碗鸡蛋面?”


    奶奶的嗓音不高,却带着温厚朴实的气息,好像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她的小孙女推开这扇门,就有属于阮枝的一个小小港湾。


    她拉着阮枝去屋里坐下,又掀开炉台上的铁壶,倒了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递过来。


    “来,快喝点,别冻着了。”


    阮枝接过杯子,手心被热气熨得暖烘烘的。


    她双手捧着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舌尖被烫得一缩,忍不住笑起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奶奶,我想吃鸡蛋面。”


    “好,好!”奶奶听了,眉梢眼角都弯起来,笑纹深深,“枝枝爱吃的,奶奶立马给你做。”


    她推着孙女去沙发上坐下,又细心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柔软的旧毯子,搭在她腿上:“把腿盖好,这几天下雨降温,别冻着感冒了。”


    阮枝窝在沙发里,暖烘烘的茶在手里,旧毯子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电视开着,屏幕里跳动着模糊的光影,客厅里显得格外安稳。


    厨房与客厅之间没有隔开,炉火噼啪响着,锅里水声渐渐沸腾。


    奶奶在一旁忙活着,边敲鸡蛋边絮絮叨叨:“你呀,长得这么瘦,要多吃点,学校里要是累了,就跟奶奶说,别硬撑着,还有啊,没钱就跟奶奶说,奶奶给你……”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落下,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柔灰色里。


    可屋里却亮着昏黄的灯,炉火翻滚,空气里有面香渐渐弥散开来。


    阮枝靠着沙发,心口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好像所有的漂泊、委屈与寒冷,都被这一屋子的热气与奶奶的唠叨融化了。


    奶奶端着煮好的鸡蛋面走出来时,热气氤氲,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慈祥。


    面汤清亮,两个煎鸡蛋圆润饱满,面条轻轻浮沉,香气扑面而来。


    “来,枝枝,趁热吃。”她把碗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又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到孙女旁边,看着她低头拿起筷子。


    阮枝吸了一口面,烫得眼眶微微泛红,却忍不住咧开嘴笑:“奶奶煮的面最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奶奶笑眯眯地替她把毯子裹紧一些,语气里透着心疼,“一个女孩子,不能总瘦瘦的,还是要长点肉才好。”


    雨声在窗外叮叮咚咚,似乎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屋檐。


    屋里却暖意融融,伴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时间都慢下来。


    阮枝吃到一半,忽然偷偷抬眼看奶奶。


    老人正侧着身,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吃,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屋外。


    她鼻子一酸,却立刻低下头,把眼里的湿意藏起来。她不想让奶奶看见自己快要落下的泪。


    阮枝暗暗在心底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让雨一直下,一直下,让她的奶奶一直在这里……


    阮枝吃面时,奶奶就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句句像小石子落进阮枝心里,溅起层层慌乱。


    “你爷爷走了这些年,我这老婆子在家里也就孤单着……多亏了咱们枝枝经常来看我。”她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轻叹,“你爸呀,陪着他老婆孩子,也顾不上常回来。我这身子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常常想着,要是哪天我也走了,可怜见的枝枝,可咋办呢?”


    阮枝心口猛地一紧,像被冷雨淋透,呼吸都乱了。


    她几乎不能想象没有奶奶的日子,她的世界会变得怎样空荡。


    “奶奶!”她急急出声,慌慌张张扑过去,双手捂住奶奶的嘴,声音发抖,“别瞎说,别说这些……奶奶会长命百岁的,会健健康康的,一直陪着枝枝。”


    奶奶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皱纹里全是温柔。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宠溺:“哎呀,奶奶就是嘴上说说,咱枝枝别害怕。奶奶舍不得你呢。”


    阮枝仍旧不肯放开,眼神里满是执拗和惶恐。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奶奶怀里,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像个受惊的小兽,又像个依赖的孩子,把自己整个儿都藏在那片温暖里。


    她觉得此刻自己像个紧紧抱着救命稻草的孩子,只要松开,整个世界就会坍塌。


    “奶奶,以后不准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撒娇似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奶奶怔了怔,旋即心疼得笑了出来,伸出满是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倔强的小猫。


    “好好好,奶奶不说,奶奶听枝枝的。”她语气里全是溺爱,暖得能把心都融化开。


    怀里的温度太真切了,阮枝不自觉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抓牢了世界上唯一不会丢下她的依靠。


    面汤的热气还在空气里氤氲,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葱香与鸡蛋香,暖洋洋地裹着人。


    阮枝吃得心满意足,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便乖巧地端起碗筷起身要去水槽前洗。


    “哎呀,快放下。”奶奶赶忙走过来,把碗从她手里轻轻夺走,笑着佯装生气,“哪用你洗?刚吃过饭快去外头走走,吃饱了得消食,正好外边雨不下了。”


    阮枝被她推搡着往门口去,心里却是一阵柔软的酸意,又被溺爱得满满当当。


    她点点头,规矩地换好鞋,正推门出去时,奶奶又在后头唤住她:“枝枝,带把伞吧,刚下过雨,说不定一会儿又来一阵。”


    阮枝回身看她,老人家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厚,那份絮絮叨叨的关切,如同织在身上的细密棉衣,叫人心安。


    她乖顺地笑着应声“好”,从伞架上抽出一把旧伞带在手里。


    屋外,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清新,天边的云缝裂开一条细长的口子,斜斜的阳光洒下来,照在被雨水洗净的梧桐叶上,碧绿欲滴。


    巷子口的水洼里,倒映着亮晶晶的天空,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屋檐飞起,掠过她的头顶。


    阮枝握着伞柄,心口像被柔风吹拂过一样,轻轻荡漾。


    雨后的街道还泛着湿意,路边的小草被雨水压得东倒西歪,却又在风里轻轻抖动,重新挺起了腰身。


    阮枝沿着巷子走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带着夏末独有的清凉。


    走到马路口,她顺着小径往海边去了。


    雨后的海风夹着盐分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裙摆一角一角飘动。


    远远望去,天与海的界限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橙红色,波光粼粼,像无数细碎的星星沉在水里。


    阮枝站在一块湿润的礁石上,安静地望着潮水一层一层涌来。


    海浪冲刷过来时,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尖,却也带来一种冰凉的踏实感。


    “大海呀,守护灵啊……”阮枝闭上眼,在心里默默低语,眼睛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和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对话,“请保佑我的奶奶一直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好不好?”


    话音落下,风忽然大了一点,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带来一阵说不清的颤动。


    阮枝抬手理了理发,心底却涌起一丝奇妙的悸动。


    好像,她的愿望真的被谁听见了。


    她轻轻弯起唇角,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心中那份不安仿佛被海浪一寸寸抚平。


    她沿着海岸慢慢走着,脚下的沙子因为雨水而微微湿润,踩上去时会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一边走,一边抬眼望向远处。


    左手边是鳞次栉比的城市轮廓,灯光逐渐在灰蒙的天色里亮起,映出模糊的辉光。


    右手边则是浩渺的大海,雨后空气清澈,海浪拍打岸边,翻起一层层白沫,如同呼吸般,起伏不息。


    整个海滩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与海声彼此交织,偶尔有雨点溅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她仿佛走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天地之间,唯有她一人。


    寂寥,却又让人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风拂过阮枝的裙摆,掀起一角洁白,在灰蒙蒙的天与海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潮水撞开一般,一种难以言说的汹涌在心底翻腾,几乎要溢出胸腔。


    正当阮枝准备循着熟悉的小路折返奶奶家时,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小雨重新落下,点在伞面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击着鼓面。


    她抬手撑开伞,转身欲走,目光却忽然在远处一滩暗色的沙地上停住了。


    在那片模糊的雨幕里,海滩上似乎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孤单的身姿在昏黄天色与起伏浪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阮枝的逐渐走近,那身影逐渐清晰,是个年轻女人。


    她仰面躺在潮湿的沙地上,及肩的黑发散开,像一层被雨水打湿的海藻,贴在脸颊与肩头。


    细密的雨点落在她的睫毛上,顺着眼角滑落,却未能遮掩住她那双睁得笔直的眼睛。


    她望着天,仿佛连眨眼都忘了。


    潮水一下一下涌来,冰冷的浪头覆过她的裙摆,浸透了布料,水痕渐渐向上爬升。


    可她始终没有动弹,像是任由大海将她吞没。那份静止,让人心口骤然发紧。


    阮枝脚步慢慢停住,手心因紧张而攥紧了伞柄。


    雨点在伞面上滴答作响,她却听不见,只觉得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她……难道是想不开的人吗?”阮枝在心里喃喃。


    若不是怎么会这样呢?


    雨下得这么大,海水这么冷,正常人怎么会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越靠近,越感到心底涌起一股不安的颤意。


    “为什么不回家?她不怕冷吗……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再回家了?”


    伞沿滑下的雨水滴落在阮枝的鞋尖,她心里一阵发酸,几乎分不清,是雨打湿了她的眼眶,还是她自己忽然要哭。


    她快步走近,撑着伞的手微微发抖。


    那女人的脸近在眼前,被雨水打湿,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的神情却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天地间所有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阮枝咬了咬唇,把伞往前一送,替她挡住了直落的雨水。


    伞檐倾斜下来,雨水从边缘急急滑落,打在湿润的沙子上,溅起一圈圈浅浅的水花。


    那一刻,女人的脸终于从雨幕中解脱出来,显得分明清晰。


    阮枝弯下身子,声音几不可闻,却还是轻轻问出口:


    “下雨了……你还好吗?”


    话一落下,阮枝的心也跟着提起,像鼓点似的咚咚乱跳。


    她甚至害怕那女人根本不会回应,只会继续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阮枝第一次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很微弱,像海风吹过的一缕薄烟。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莽撞闯进梦境的孩子,而伞下这一幕,虚幻得不像是现实。


    “枝枝……”


    那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唤她。


    阮枝听见的时候,心里骤然一空。那是她的小名,可从这位素不相识的女人口中喊出时,却仿佛带着无法言喻的深情与依恋。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风雨定格住了一样。


    陌生女人唤出她的名字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颤抖、急切,却带着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的迫切。


    来不及思索“为什么”,阮枝便已被骤然拉进一个炽烈的怀抱。


    那拥抱带着海水和雨水的潮湿气息,却又意外的温热。女人的手臂收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紧接着,一滴泪落在阮枝的颈侧,滚烫的温度让她不由得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却在听见那哽咽低语的瞬间彻底愣住——


    “枝枝,我好想你……”


    那声音里,有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和思念,像是跨越了漫长时空的呼唤。


    阮枝心口猛地揪紧,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能任由耳边的雨声和这陌生而熟稔的呢喃交织,令她整个人陷入一片无法分辨真假的恍惚里。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被雨声裹挟着撞击胸口。


    阮枝慌乱地伸手,抵在女人的肩膀上,想要挣开那紧紧箍着自己的怀抱。


    可不知怎的,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推开的动作迟疑又僵硬。


    她害怕。


    害怕这个突如其来喊她名字的陌生女人,害怕她的眼泪和拥抱里那种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


    可与此同时,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却又生出一瞬莫名的犹豫,仿佛这份依恋,带着某种熟悉的呼唤。


    但终究,恐惧占了上风。


    阮枝猛地用力,将女人推开。


    她动作急切,手中撑着的伞也随之滑落,啪嗒一声跌在积水里,伞骨折出一个弧度,被雨点噼里啪啦打得直响。


    雨水毫无遮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发丝和肩头。


    她抬眼时,终于在雨幕中看清了那女人的模样。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二十出头,个子比阮枝高半个头。


    五官乍看之下并不惊艳,却很耐看,有一种冷清寡淡的凌厉感。


    脸部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倔强的清朗,像是未经雕琢的石块,棱角分明。


    雨水顺着她的眉眼滑落,让那几分少年气息显得更突出。


    可偏偏,这份冷清之下,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与阴翳,像是被压抑太久的痛苦从她的骨子里往外渗透。


    总之,是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到让阮枝心底一凉,甚至本能地生出一种不安。


    这会儿,她觉得,这个女人大概……精神不太正常。


    阮枝心里一阵发凉,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雨水已经把她的白裙打得沉重,她弯腰慌乱地捡起掉落的伞,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她不敢再多看那女人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可她走得越快,背后那道身影竟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而那个女人则是不紧不慢地跟随,像影子一样,始终维持着一段让人心慌的距离。


    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阮枝想起无数恐怖片里的情节——


    雨夜、孤独的少女、跟踪她的陌生女人。


    她甚至脑补出刀光、挣扎、逃无可逃的桥段。胸口被恐惧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压迫。


    可偏偏,身后那女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着、执拗着,步步相随。


    那份冷清的气质此刻更像是一种压迫,让阮枝几乎窒息。


    “你别跟着我了!”


    阮枝忍不住了,她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在雨幕里被冲散,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尖锐。


    她脚下的水花四溅,雨点顺着她的睫毛滚落,模糊了眼前的路。


    看着那个朝她害怕地吼出来的少女,陈夏愣在原地,仿佛被什么牵绊住了,唇瓣微微嗫嚅,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看着阮枝对她露出的防备跟警惕,她心里有丝丝抽痛。


    雨水顺着陈夏的发丝滑落,打湿了她清冷的面庞,她的目光幽深复杂,像深海一样,看得阮枝心里发慌。


    终于,陈夏退后了两步,嗓音低沉而哽咽:“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并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枝枝。”


    她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颤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带着深切的渴望与无可奈何。


    “我只是……”她停顿了一瞬,唇角颤了颤,仿佛连呼吸都在摇晃,“太想你了,抱歉。”


    冷风卷着雨幕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有些摇晃,可她依旧抬眸凝视着阮枝,眼神固执得近乎执念。


    “我叫陈夏,枝枝。”


    她轻声,却像在宣告命运一般郑重,“是你未来的恋人。若是你不信,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作者有话说:小夏来见老婆,忍不住要抱抱。[抱抱]


    枝枝:好像个精神病……害怕……[裂开]


    第63章 隐秘


    那一晚, 阮枝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的梦里,那奇怪女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剪影, 一次又一次闯进她的梦境。


    她看见自己被抱在怀里, 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追随而来,甚至……还有一些亲昵得让人心口发烫的画面。


    梦境里, 雨声很轻,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天地间。


    阮枝看见自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脚边是潮水,一点点淹没了她的鞋尖。


    忽然,那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 带着雨水与泪水交织的气息, 近得让她心头一阵酥麻。


    “枝枝。”


    声音低低唤着,带着哽咽,却极尽温柔。那人的唇细细吻在她的脖间, 然后是耳后、脸侧。


    阮枝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只能僵坐在原地, 脸颊烧得滚烫。怀抱她的力道却很紧, 仿佛怕她消失一般。


    梦里的她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悸动。


    阮枝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那股陌生的热意沿着脊背一寸寸蔓延, 连手指尖都微微发抖。


    她看见那女人低下头,泪珠滑过脸颊,落在她颈窝,带着滚烫的湿意。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觉得自己似乎该抬手回抱,可理智又在耳边尖叫着“不可以”。


    正是在这样的拉扯中,阮枝猛然惊醒,枕头已经被冷汗打湿。


    她喘着气,心口鼓动不休,仿佛还有那股湿热的气息残留在耳边。


    她死死攥着被角,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像要把这份羞耻与慌乱都遮掩起来。


    可偏偏,当闭上眼时,那一声声的“枝枝”,又带着温柔与渴切,缠绕上来。


    阮枝靠着床头细细地呼吸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嗒嗒”作响,夜风从半掩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夏季雨后的潮湿气息。


    她抱着枕头,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口一阵急促,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接下来的几天,阮枝总是惶惶不安。


    明明是暑假,日子该安静悠闲,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天色却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把整个城市都笼罩进去。


    图书馆的灯光昏黄,投在纸页上,白纸上的字迹仿佛也被这一层光晕笼罩,带着一种虚浮不实的质感。


    阮枝低下头,笔尖轻轻摩擦纸面,她刻意让自己专注在习题上,可心绪却像窗外的风,时不时掀动一阵,吹散她的专注。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压进心底。


    坐在图书馆的桌前,明亮的灯光照在一排排书脊上,阮枝摊开练习册,笔尖悬在题目上,却总觉得眼前的字模糊不清,心神总被那天海边的画面拉走。


    她一想到那个女人唇角颤抖着喊她“枝枝”的模样,心口就像被轻轻攥住,呼吸都乱了。


    阮枝很快意识到,这种感觉极不对劲。于是心里生出一种抗拒,甚至带着厌烦。


    要不是那个奇怪女人的闯入,她的世界本来该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只属于自己。


    可偏偏现在,她在翻页时会突然停顿,在笔尖落下时心跳会莫名加快,梦里的暧昧片段甚至会在白日里不合时宜地浮现。


    阮枝讨厌这种情形。


    讨厌自己明明想专心写字,却要攥紧笔杆掩饰掌心的潮湿,讨厌自己抿着唇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翻腾得乱七八糟。


    更讨厌的,是那种隐秘的心跳。


    明明不愿意承认,却还是在不经意间被那股陌生又危险的悸动卷住。


    于是,阮枝故意冷下脸,把慌乱藏在漠然的神情里。


    可在心底,却忍不住一遍遍问:那个奇怪的女人,为什么要出现在她的世界,让她变得这么奇怪?


    这份心烦意乱,终究还是连累到了她的朋友乔舒宛。


    图书馆的灯光幽幽,窗外的蝉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挲的声音。


    可阮枝的笔停在同一个字上半天没动,眼神空洞,心神飘忽。


    坐在对面的乔舒宛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阮枝,你最近在烦什么?”


    阮枝被突兀的声音拉回神,抬眼看去。那双眼里有真切的关切,像是想要把她心里的秘密都剖开。


    她心口一紧,旋即微微一笑,敛去所有慌乱,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失眠。”


    话说得轻,却像是一堵墙,把对方隔在门外。


    其实,自那晚后,她们之间便有了一道不可言说的缝隙。


    那是上个月的暑假夜晚,乔舒宛拉着她偷偷尝酒,两人窝在昏暗的角落里笑得直不起腰。


    可酒意上涌,乔舒宛的眼神渐渐发红,忽然伸手攥住她,声音颤抖却固执地说——喜欢她。


    阮枝当时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得混乱又急促。


    可那并不是因为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慌乱与恐惧。


    她害怕“喜欢”这两个字。


    那意味着一种沉重的期许,一份需要回应的责任。


    她年纪还小,不懂如何去爱,更不懂如何去承担别人真切的情感。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自己对乔舒宛到底是什么感情,只是本能地退缩,觉得那份喜欢像一块过于滚烫的铁,她连碰都不敢碰。


    她怕拒绝,会失去这个朋友。


    可如果接受,她又会背上无法承受的重担。


    几天后,乔舒宛又主动提起时,却一笑带过,说那晚只是醉酒的胡言乱语。


    她神情闪烁,嘴角的笑僵硬得像在掩饰什么。阮枝心知肚明,却还是识趣地没有拆穿。


    聪明的她给彼此都找了个台阶,笑着附和,假装相信。


    于是两人又回到朋友的关系,只是这层关系看似亲密,却像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她知道,这份雾不会轻易散去。


    有时,阮枝会在夜里回想起那晚,心口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因为被表白的喜悦,而是一种窒息般的负担感。


    她厌恶自己心底的慌乱,更厌恶这种慌乱被人看穿。


    于是她干脆选择回避,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可越是压抑,那些思绪就越像潮水般在心里翻涌,令她心乱如麻。


    其实阮枝自己也明白,她之所以会如此恐慌,不仅仅是因为乔舒宛的那句“喜欢”。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小心翼翼,不敢去奢望,也不敢去依赖。


    父母的忽视、家里偶尔冷淡的空气,让她早早学会了:感情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


    被喜欢、被需要,对别人或许是天经地义,对她却像是一场随时可能破碎的幻梦。


    所以当乔舒宛忽然把这份“喜欢”放在她手心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害怕这份温热的重量最终从指缝间滑落,害怕自己一旦伸手去抓,就会失去得更快。


    她不敢。


    于是,她只能用笑容去遮掩,把慌乱藏进眼底最深处。哪怕心里隐隐发酸,她也选择沉默和回避。


    就像这样,在盛夏的图书馆里,凉气扑面,纸张翻动,阳光安静地落在桌面。


    可她的心中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与沉重。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阮枝下意识地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点画画,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胡思乱想着,莫名就想到那个让她在梦里心跳加快的人影。


    又想到那天,她撑着伞在雨里快步走过,伞檐下是急促的脚步和慌乱的呼吸,而那个奇怪的女人却始终淋着雨,执着地跟在她身后。


    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她却像不觉寒冷,只是静静跟随。


    直到她停下,那个女人才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唇间轻轻唤她:“枝枝。”


    那一刻的神情,仿佛是为她终于停下回头看她而欢喜。


    阮枝心里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触动,可随即又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用力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低下头重新埋进题目里。


    字迹在纸面上延展,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可心口微微悸动的余波却还在。


    不行。她告诉自己。


    现在不能胡思乱想。


    暑假已经过去大半,马上就要升入高三了。


    高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压力、竞争,还有一场不容退缩的搏斗。


    她必须利用好这个暑假,必须用力追赶,否则她会被落在后面。


    想到这里,阮枝的指尖捏紧了笔,逼自己稳住呼吸,把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死死压下去。


    于是,她继续正埋头在几何题的演算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可写着写着,不知怎么的,手下竟鬼使神差地落下两个字:陈夏。


    阮枝愣了愣,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纸面也随之变得模糊。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雨幕里,那女人眼神复杂又执拗地看着她,唇角颤抖着开口:“我叫陈夏,枝枝,是你未来的恋人。”


    那声音带着颤意,既坚定又小心翼翼。可阮枝当时的心,却瞬间绷紧成一根弦。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声音生硬而疏离:“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科吧。还有,别再跟着我了。”


    话音落下,空气里像是被切断了什么。


    那个奇怪女人明明眼里闪着光,却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垂落下来。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贴着眼睑,雨水顺着鬓角滑下,她垂下眸子,像是连呼吸都跟着一起失落。


    而她呢?只是拢紧了伞柄,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可偏偏记忆在这里又一紧。


    阮枝清晰地记得,当她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


    远远望去,那个女人依旧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发丝被雨水紧紧贴在脸颊,神情寂静,仿佛在凝望她的背影。


    阮枝心口骤然一窒。


    那时的自己,是带着恐惧和警惕的。可如今再想起,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该。


    她淋了那么久的雨,不知道会不会发烧?会不会病倒?


    阮枝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笔,指尖泛白。


    那一声“枝枝”,那落下的目光,那无法掩饰的失落……都像雨后的潮气般,挥之不去,令人窒息。


    她猛地回过神来,盯着纸上的名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陈夏”两个字划掉,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莫名的情绪一并抹去。


    阮枝把这段回忆悄悄塞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就像把一封不愿启开的信封锁进抽屉。


    那场雨,那道目光,那低低的呼唤声,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再不去碰触。


    毕竟,遇见那个奇怪的女人,已经是快一周前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作业、复习、即将升上高三的压力,都会将这些零碎的心绪一层层覆盖。


    或许,那个女人终究会消失。


    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也消失在她的记忆深处,像一滴雨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连涟漪都不再留下。


    阮枝告诉自己,她应该这样。可心口那一瞬的空落,却仍旧让她不安——


    作者有话说:枝枝的少女心事……[绿心]


    第64章 新邻


    阮枝回到家时, 暮色已经垂落,太阳早已褪去,楼道里吹过晚风习习的湿润气息。


    她一眼瞥见对门, 那间沉寂许久的空屋竟然开了灯, 门口散乱放着几只纸箱,工人们正一趟趟抬着家具进出, 偶尔还传来木头碰撞的低沉声。


    阮枝在原地停了几秒,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是谁搬了进来?


    可是她并没有深究,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自家门。


    进门跟在厨房做饭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后, 她径直回到房间。


    四下安静下来, 雨声似乎也被关在门外。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飘》,轻轻翻开。


    纸页带着淡淡的旧书味,字里行间都是另一段遥远而热烈的人生。


    当读到斯嘉丽一边哭喊着要挽回爱人的心, 一边又顽固地不肯放下自尊时,阮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突兀又轻快,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出的一朵小小花。


    她翻了个身, 趴在床上, 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盯着书页,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灯光静静笼罩着她的身影,像把她同世界隔开。


    方才在门口那点小小的疑惑,早已被斯嘉丽的故事冲淡了。


    阮枝其实一直很喜欢斯嘉丽。


    喜欢她的张扬、她的勇敢、她敢爱敢恨、敢说敢做的轰轰烈烈。


    那种仿佛燃烧着的生命力,总是让她看得又艳羡又心动。


    可她知道,那样的性情在自己身上是没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 常常顾虑别人的眼光,敏感又隐忍,好像一株弱小的草本植物,只能在阴影里偷偷伸展。


    哪怕心里有再多渴望,也常常在还没开口之前,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斯嘉丽可以大声说出“我不要失去”,可以为爱的人不顾一切去争取,而她呢?


    她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那样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阮枝忍不住抿唇微笑,看书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很快乐很快乐。


    那种平静满足的美好,没有其他一切可以取代。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托着下巴,眼睛却还是贪恋地盯着书页,好像从字里行间能借来一点属于斯嘉丽的勇气。


    “阮枝,出来吃饭了。”母亲在外头喊了一声。


    阮枝应了声,合上书,从床上慢吞吞地下来。她走到饭桌前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平日里饭桌上不过是三菜一汤,今天却格外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在空气里,连桌布都特意换了新的。


    按理说,继父常年在外地做工,家里用餐的只有三个人——母亲、弟弟和她。可这桌子的规格,分明像是要招待客人。


    阮枝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她一直是个沉默的孩子,早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甚至可能惹来一句“别多嘴”的数落。


    于是她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坐下。


    母亲很快就替她说出了缘由。


    “对门不是搬来人了吗?是个江大毕业的大学生,来咱这找工作。人家成绩那么好,我就请她过来吃顿饭,以后你们俩——”


    她的目光在阮枝和弟弟身上各自停了一瞬,“学习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也能请人家帮帮忙。等会儿她来了,你们两个记得要礼貌点。”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好像这顿饭桌不止是为了吃饭,而是另一种期盼。


    阮枝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或许是要跟一个陌生的邻居吃一顿饭,让她有点紧张。


    母亲一边把汤勺放到桌上,一边不忘继续叮嘱:“阮枝,你可听清楚了。等会儿人来了,你一定要礼貌点。马上就升高三了,学习可不能松懈,高一高二成绩再好,高三掉链子也是白搭。别以为之前考得好,就心高气傲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而转向江浩时,她严厉的声音缓和下来,透着几分纵容:“还有你这个,猴崽子!明明脑子那么聪明,就是不肯认真学。要是有你姐十分之一努力的劲头,你的成绩早就比她还好啦!”


    江浩正眯着眼偷乐,趁母亲话音落下,手已经灵巧地伸到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叼食的野猫。


    母亲眼疾手快,立刻捏住他的耳朵,假装气恼地低声骂了句:“没规矩的小馋鬼!客人没到先吃了!手不脏啊,抓肉吃!”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举止之间满是母子间的亲昵与熟稔。


    “等会儿人来了,你们两个都要嘴甜一点,喊人家一声姐姐,听见没?”母亲补充道。


    “好!”江浩满口答应,声音响亮,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阮枝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落在桌角的灰尘,不起眼也不被在意。


    母亲听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看她一眼都嫌费力。


    桌上的热气蒸腾,饭菜香气氤氲,却在阮枝心头化不开,反而生出一种微凉的寂静。


    白炽灯下,饭桌明亮的一侧热热闹闹。


    母亲正絮絮叨叨地骂着江浩,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宠溺,偶尔还伸手替他理一理乱糟糟的刘海。


    江浩仿佛一只小兽,活泼又肆意,在母亲的纵容中眉飞色舞,桌上的笑声像是专属于他们的暗号。


    而在另一端,灯光投不去的阴影里,阮枝规矩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叠放在膝头。


    她垂着眸子,眼睫将眸光遮得更深,看不出情绪。她只是静静等待,像是存在感稀薄的空气。


    光线在桌上切开一道分界,喧闹与寂静被硬生生隔开。


    那边是温热、亲昵、满桌的丰盛与笑声,而这边是沉默、冷寂,和一个几乎不被需要的孩子。


    阮枝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仿佛整个世界与她无关。


    她像一株伏在阴影里的绿枝,纤细、安静,却又顽固地生着。


    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刻,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探出枝头,贪婪地伸向一缕阳光。只是下一刻,她又会缩回到阴影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门铃在晚色里响起,清脆却显得突兀,把饭桌上的明暗轻轻敲碎。


    母亲急忙放下筷子,嘴里还不忘叮嘱一句“别乱动”,便快步去开门。


    江浩仍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筷子灵活地伸向盘子里油亮的红烧肉,像只偷食的野猫,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满是不在意。


    阮枝却安静地站了起来,以示接待时的礼貌。


    她的动作并不突兀,反而像是从阴影中慢慢浮出的轮廓,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


    她低下眼睫,不去看弟弟,也不去追随母亲的背影,只是静静地垂眸等着。


    白炽灯从头顶投下,光与影在她的眼睫间汇聚,使得那层纤长的睫毛显得更黑更浓,像一层小小的屏障,将她的目光与外界隔绝。


    她的神情淡淡的,像是把自己封锁在一个不易被窥探的世界里。


    门外是谁,她并不在意。


    新邻居也好,什么“江大毕业的大学生”也罢,那都是母亲口中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甚至懒得抬头去看,心里只生出冷淡的念头。说到底,新来的邻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漠不关心。


    门口的灯光与客厅的白炽灯交织,映出两道身影。母亲在前,笑容明媚而虚浮,声音殷勤。


    另一个身影则静静地走在她身侧,脚步稳而轻,每一步都踩进寂静,带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一步、两步、三步。


    六七八、九十。


    她在越靠越近。


    阮枝原本垂着眼,像是和这喧闹无关的背景。


    可就在那一瞬间,不知是本能,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她抬起了头。


    像被电影慢镜头捕捉。


    她的呼吸在那一秒骤然停滞。


    光线缓慢掠过那新邻的脸庞,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从雨夜的迷雾里,一寸一寸走出。


    阮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轰然冲上耳膜,耳边的喧闹像被抽离,只剩下空白的“嗡”的一声。


    是她。


    那个奇怪的女人。


    那只她在海边遇见的幽灵。


    细雨深巷,浓灯晃晃,撑伞的自己,身后有一只紧紧跟随她的鬼魂。


    雨打斜了伞,落下的水珠里,映出喊她名字时,唇角颤抖的模样。


    陈夏。


    名字在脑海里炸开,像溅起的海浪,一层一层拍击心口。


    阮枝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睫剧烈颤抖,呼吸失序,仿佛全身都在抗拒又在期待。


    世界像被割裂成了两半,一边是母亲温热殷勤的笑声,一边是她心底暗涌的、无法言说的震颤。


    母亲的笑声在耳边显得格外热络,她伸手指了指身侧的年轻女人,语气殷勤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期待:


    “这是新搬来的邻居,江大毕业的高材生,以后你们在学习上可要多请教人家。快,阮枝,浩浩,快喊夏姐姐。”


    江浩无所谓地叫了声。


    阮枝则是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掌心沁出薄汗。


    母亲的催促声压得她无法退让,她只得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息:


    “……夏姐姐。”


    那一声,青涩而生硬,却又隐约带着少女心底的惶惑与抗拒。


    对面的女人微微一怔,垂在腿侧的手猛地收紧。随即,嘴角缓缓漾开一个笑意。


    那笑意并不热烈,只是淡淡浮在唇边,却带着几分温柔与欣慰。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润而低缓,仿佛有意拉长了尾音:


    “嗯,我叫陈夏。你好,阮枝。”


    她的目光正落在阮枝身上,专注而沉静。


    那一瞬间,阮枝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笼住,呼吸都失了节奏。


    就像海边那夜,她抬眼时,她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哈哈,枝枝 你逃不掉的!等着被夏姐姐吃掉吧![亲亲][亲亲]


    第65章 断电


    阮枝这些日子总有些焦躁。


    她说不清缘由, 只是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总在她的背后,轻轻地落着, 若有若无。


    暑假的日子原本该是慵懒的。


    阳光迟缓, 空气里都是水汽和栀子花香,可阮枝却静不下来。


    她习惯往外跑, 去图书馆、海边,或城市的某个安静角落。唯独不想待在家。


    可奇怪的是, 不论她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总能遇见对门的陈夏。


    那个女人似乎总在附近工作,或者……她并不是偶然出现。阮枝没去细想, 也刻意不去探听。


    只是每次在楼道里撞见, 陈夏都会冲她微笑。


    那种温柔而得体的笑,让人难以拒绝。阮枝也只能局促地回以一个微笑。


    总之,陈夏很奇怪。


    她的一切都笼着一层雾, 温和却让人看不真切。


    阮枝不愿深究,却也无法忽视。


    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好像被那双不经意的眼睛, 轻轻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调。


    而她, 只能假装看不见。


    但有时候,越是刻意忽视的东西,就越容易在不经意间闯进生活。


    那天傍晚, 天色阴沉得像被海雾吞没。阮枝从图书馆出来时,细雨已经落下。


    她没带伞,只好一路小跑着回家,鞋尖溅起浅浅的水花。


    楼道灯坏了一盏,昏暗里, 她几乎是摸索着上楼的。


    刚拐上三楼,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光影一明一暗,仿佛有人轻轻呼吸。


    阮枝抬头,就看见陈夏靠在家门口,似乎是正要拿钥匙开门。


    她穿着一件浅灰的衬衫,袖口卷起,怀里抱着一盆绿植。


    一见到阮枝,她笑了笑,语气很轻:“又在图书馆?”


    “嗯。”阮枝顺口应了,心跳却有些乱。


    “那地方挺冷的吧?”陈夏走近一步,语气柔和,“我在楼下拐角的咖啡店做兼职,有空来坐坐。”


    她说话时,阮枝能闻到那种混着雨味的气息——


    干净,却带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


    原来如此,她在咖啡店兼职。


    “好。”她点头,却没看对方的眼。


    回到屋里,阮枝靠在门上,心口还轻轻发烫。


    她脱了微微湿透的外套,低头发现,衣服上多了一张浅绿色的纸条。


    上面写着两行字——


    “雨天的声音很好听。”


    “不过,下次别忘了带伞。”


    字迹娟秀,却似乎用力过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点细小的裂纹。


    她……她什么时候贴的?


    是早就写好,等着贴到她身上吗?


    阮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发怔。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去图书馆。


    阮枝摸着那张被湿外套微微沾湿的字条,纸面有些起皱,墨迹被雨晕开,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张纸平摊在书桌上,用手指轻轻抹平,让它在风中晾干。


    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夏夜潮湿的味道。屋内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


    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8月15日,晴转雨。


    笔停了停,她又慢慢写下几行字:


    今天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


    有人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字很漂亮,像是练过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写给我,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阮枝放下笔,看着那张已经干透的字条。灯光下的墨迹依旧模糊,却莫名地好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条夹进日记本。合上的那一瞬间,薄纸发出极轻的“簌”声,像雨滴落在心上。


    她在最后一行写道:


    青春是绿色的雨,


    和一张被雨沾湿的字条。


    下次出门,记得带伞。


    她又想到那次晚饭。


    那天,母亲兴致极高地请陈夏来家中吃饭。


    饭桌上的热气蒸腾,油花在盘中闪烁,她却觉得整颗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


    阮枝始终低着头,筷子在指间转了又停,心底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在陈夏面前留下的第一印象,一定糟透了。


    她那样让她走开,那么没有礼貌。


    虽说那时她不过是被雨夜里那双目光吓得心慌失措,可事后每每想起,仍止不住地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歉意。


    只是,在那顿饭上,她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母亲的笑声与话语一浪高过一浪,虚伪而聒噪。


    那种带着油腻亲昵的语调在狭小的餐桌里盘旋,让她的脸一阵阵发烫,又说不出缘由的厌烦。


    可陈夏始终温和地笑着,举止得体,礼貌周全。


    她的语气柔软,眼神安静,仿佛她与阮枝初见时的那场相遇,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仿佛那晚海边的风、那场突如其来的雨、那声在黑暗中轻轻唤她“枝枝”的低语——


    不过是阮枝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阮枝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习题册。


    她一题一题地写着。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又一道密集的演算痕迹。


    可越写,她越烦躁。


    那些题型她早就做过——换了数字、换了角度,可本质全一样。她一遍遍计算,还是错。


    笔芯在纸上断了,铅屑落得满桌都是。她盯着那道题,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挫败感。


    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笨?


    她咬着嘴唇,呼吸有些乱。


    马上要升高三了,她却连这种不算很难的题都解不出。


    “真讨厌……讨厌数学,讨厌我的笨脑子……”她低声嘀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灯泡忽然“滋”地闪了两下。


    光线骤然一暗一亮,像在挣扎着呼吸。接着,整间屋子陷入了漆黑。


    阮枝怔住。


    家里没人。


    母亲还在上班,弟弟去了朋友家玩,到晚上才会回来。


    此刻的屋子静得出奇,只听得见墙上钟表“滴答”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心跳。


    她摸索着找出小灵通,拨通母亲的号码。


    “妈,家里灯全灭了,可能是电路……”


    那头传来母亲不厌烦的语气:“我现在在忙,可能是跳闸。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再看。”


    “可是——”


    电话已经被挂断。


    阮枝握着小灵通,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的脸,淡得像水。


    外头的天也暗了下来,街灯在窗外亮起一盏又一盏,光影隔着窗帘在墙上晃动。


    她心里有一点慌。


    这种孤独的黑暗,总让人联想到一些无端的恐惧。


    阮枝想,要不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再顺便去咖啡店坐会儿,等母亲回来再上楼。


    她刚起身,正准备拿钥匙——


    “咚、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隔着黑暗,节奏温柔得几乎让人心颤。


    阮枝的指尖僵住。


    心脏“咚”地撞在胸腔上,她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走到门边,声音发紧:


    “……谁?”


    “是我,陈夏。”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阮枝迟疑着,还是伸手拧开了门。


    陈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超市的东西,手中拿着一个小手电。


    她的发稍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眉梢沾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刚从夜色里走回来。


    “我刚从楼下超市买完东西,看到你家这边一片黑,想着过来看看,”她语气温柔,笑意不多,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不会打扰你吧?”


    阮枝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那我进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


    陈夏一进门,就轻轻甩了甩手里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昏暗的客厅里扫过,映出桌上的书、笔、还有半摊开的作业本。


    阮枝有些慌乱,赶忙伸手合上。


    陈夏没多问,只是走到电闸前,抬头检查了一会儿。


    她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在那束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几分钟后,电闸“咔”地被重新推上,可灯依旧没有亮。


    她转过头,声音温柔:“恐怕是线路的问题,得请电工来了才能修。”


    阮枝轻轻“哦”了一声,心口的紧张还没散。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陈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那先别待在这儿了,黑漆漆的多吓人。要不,去我家坐会儿?反正就在对门。”


    “不用了吧……”阮枝下意识拒绝,“我在这儿等我妈回来就好。”


    “她不是还没下班吗?”陈夏轻声打断,声音低得像夜色里的一阵风,“走吧,就一会儿。你还没吃饭吧?我刚买了点水果。”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自然。


    阮枝还没反应过来,陈夏已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触感带着一点凉意,又稳得让人心慌。


    “走吧,”她笑着说,“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多孤单。”


    于是阮枝就那样,被陈夏牵着,跨过昏暗的走廊,走进了对门的家。


    门“咔哒”一声合上,夜色彻底被关在了外面。


    屋内光线柔和,却比阮枝家亮得多。客厅干净得近乎挑剔,沙发上叠着整齐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两本书和一只半凉的茶杯。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香味,混着一点雨后潮气。


    “随便坐。”陈夏把购物袋放到厨房,打开灯,笑着回头,“我这儿有点乱,别介意。”


    可阮枝看着那整洁的客厅,根本看不出一点“乱”。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上,眼神不太敢四处乱瞟。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灯光被柔软的灯罩罩着,氤氲出一种暧昧的气息。


    她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生怕自己哪一寸姿势显得不自然。


    陈夏从袋子里拿出水果,洗好后切成小块,放到玻璃碗里。


    她把碗放在阮枝面前,语气轻柔:“吃点吧,刚买的桃子,挺甜。”


    阮枝“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块。果汁在齿间散开,甜得有点腻。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陈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吗?”陈夏忽然问。


    “……有一点。”


    “那就好。”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像有点松口气似的意味。


    阮枝抬起头,没听懂她那句“那就好”的意思。


    陈夏正低头擦手,看起来一切正常。那双手修长、白皙,擦拭的动作很慢,几乎带着一种细致的耐心。


    “电工我可以帮你联系,”陈夏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神情,“要是你妈忙的话,我明天白天可以带人上来修。”


    “谢谢。”阮枝有些局促地低声说,“真的不用麻烦你。”


    陈夏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铺开。窗外的雨又开始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种声音让阮枝心里有点乱,她不知道该起身告辞,还是再坐一会儿。


    陈夏忽然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轻轻关上。她的侧影被灯光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背影看上去安静极了。


    “下雨了就要记得关窗,”她回过头,笑着说,“雨一来,风就冷了。”


    阮枝“嗯”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陈夏的体温。


    那温度细微,却仿佛透进皮肤,渗进血液里。


    她的心口,莫名有些发烫。


    阮枝又拿起一片桃子放进嘴里,桃汁顺着指尖滑落,她慌忙去擦,却被陈夏递来的纸巾轻轻拦住。


    那一瞬间,纸巾擦过她的指腹,温度和触感都极轻极浅,却像一条电流,从指尖一路爬上心口。


    她抿了抿唇,不敢抬头。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阮枝在心里暗暗计着时间,想着是不是该回家了。可还没等她站起身,身侧的沙发微微一沉。


    陈夏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她的呼吸一点一点贴近阮枝的耳侧,带着淡淡的桃香和洗发水味。


    “枝枝,”她轻声唤她,声音有些低,像藏着一层笑意,“在想什么?”


    阮枝怔了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呼吸几乎交织,她对上陈夏那双澄澈的眼睛。


    灯光折在她的眼底,像碎金一样闪烁——


    作者有话说:[绿心][绿心][绿心]


    第66章 狐狸


    那一刻,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阮枝的心跳在胸腔里乱撞,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想要避开视线,可又被那双眼睛牢牢攫住。


    “没、没想什么。”她小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光吞没。


    陈夏的嘴角弯了弯,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尖撑在膝上轻轻点了点。那动作轻得像羽落, 却偏偏让人心跳得更响。


    她维持着那副浅浅的、似有若无的笑,侧着头望她:“我猜——”


    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半度,尾音轻轻扬起,像是在逗她, “你在想我。”


    空气像是被什么悄悄掐断了一瞬。


    阮枝“啊、啊……”地结巴了两声, 像被人突然点住了心口最软的一处。


    她抬眼、对视、怔住——


    顶多一秒。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眼睛飞快移开,连耳尖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红。


    那点粉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 恰好落在灯光下,更显得乖巧而慌乱。


    陈夏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狡黠。那双澄澈的眼睛明明温和, 却像熟知猎物弱点的小狐狸。


    尾巴藏在身后, 耳朵软软垂着,可心里却坏得很,偏要逗你。


    阮枝的心跳得乱, 她看着陈夏弯着唇角的样子,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狐狸,乖觉、沉静、等待靠近。


    但靠得越近,越是让人分不清是谁在驯服谁。


    陈夏靠得不远不近,气息落在阮枝耳侧, 仿佛能点燃她颈边那一寸敏感的皮肤。


    “怎么不说话了?”陈夏慢慢凑近一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却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挑逗,“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指尖又在阮枝的膝上点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像一只狐狸用尾巴勾了勾她的心口。


    阮枝连呼吸都乱了,手指无措地扣着沙发表面的纹路,不敢看她,却又无法真的躲开。


    静默了几秒,她终于憋不住那份被撩得发烫的羞恼,小声反驳——


    “我、我才没有想你。”


    她停顿一下,更小声,“我只是在想……我的数学作业。”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像是把自己从一个尴尬跳进了另一个尴尬的深渊。但总比承认“想她”好一点。


    陈夏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两声,那笑意软得要命,又偏偏带着点故意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味。


    “这样啊?”


    她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地拖着尾音,“看来数学题比我还吸引人……唉。”


    那声轻叹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在阮枝心尖。


    阮枝听得脸更红,忍不住飞快瞟了她一眼。心里悄悄吐槽:厚脸皮。


    但骂归骂,她那一眼还是被陈夏捕捉得精准而轻巧。


    陈夏微微倚着沙发靠背,侧脸在灯下柔和又漂亮。她低头抿了口水,像是随口提起,却又显得十分专注地问:


    “那你有没有不会的题?可以来找我呀。”


    她抬眼,笑得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数学很好哦。”


    阮枝一愣。


    ——对,陈夏是江大学生。


    而且暑假应该也比较空,她找她问题……也算正常吧?至少比被她一直逗来逗去清醒得多。


    想到这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势点头:“有的!有的有的!”


    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再犹豫一秒就会落入陈夏的陷阱似的。


    她急急站起来,像逃一样往玄关走:“等我回去拿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阮枝跑回对面的家,全程心口像打鼓。


    昏暗的客厅里满是沉静,她却因为刚才那双狡黠的眼睛而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抓起数学题,手还微微抖着。


    明明说是来避开她的调笑,可为什么想着要请教她,却又……


    心里暗暗又加上一句:


    ……有点紧张?


    她抱着练习册重新站在陈夏家门口,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热。


    深呼吸几秒,阮枝才轻轻推门进去,门本来就虚掩着,被她一推,屋内温暖的灯光便倾泻了出来。


    陈夏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手机夹在耳边,语气平稳而认真:“嗯,对,是对门那户。灯全灭了,闸也试过了……麻烦你尽快来看一趟。好,我等着。”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笑,少了逗趣,却多了某种沉静的踏实感。


    阮枝抱着习题册,乖乖在沙发边缘坐下,像只小动物一样,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生怕打扰了她说正事。


    陈夏结束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干净而利落。那一瞬,阮枝忍不住抬眼看她。


    刚才逗趣她的陈夏,是带笑的、带着狐狸似的狡黠。


    可现在,她认真时的侧脸却是另一幅模样,眉线柔和,却带着冷静的锋度,唇线轻抿,像是习惯掌控局面的人,整个人静下来时,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场。


    ……完全不像一个只会逗人脸红的大姐姐。


    阮枝看得有点出神,心里莫名浮出一句话:原来她认真起来,是这样的。


    和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有一点点好奇,这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夏回头时,正好撞上阮枝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她轻轻眨了下眼,“等久了吗?”


    阮枝赶紧低下头,把视线藏在习题册上:“没、没有……”


    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慌慌往沙发走,却不小心被脚边的小地毯卡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下。陈夏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慢点。”那个人的声音贴在耳侧,很近。


    阮枝稳住,却因为被触碰而僵住了半秒。她低头看着他们相触的手腕,她的腕骨细白,被陈夏温热的掌心包着。


    “我、我没事。”她急忙抽回来,“我只是、只是没看见……”


    陈夏并不逼她,只是勾着唇角,像看透她全部慌张一样,把她领回沙发坐下。


    “来,”她轻轻拍了拍沙发旁的位置,“把你的数学题给我看看。”


    阮枝乖乖坐下,把练习册递过去。


    刚递过去,就被陈夏顺势拉近了一点。不是很明显的靠近,却让她的肩膀刚好挨到陈夏的手臂。


    距离近得不像“教数学”,像……靠得有点过分亲密。


    陈夏一手拿着册子,一手自然地翻着题,侧身朝她。


    她的气息不重,却因为距离太近,落在阮枝脸侧,让她整个人都发烫。


    “这道题?”陈夏抬眼看她,语气轻柔,“哪里不会?”


    阮枝紧紧捏着衣角,耳朵红得快滴血:“就……就这块公式……我总是忘记。”


    陈夏微微靠过来,指尖在练习册上点了点,“这个啊,很简单的。”


    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只为阮枝一个人讲。


    阮枝想认真听,真的想。


    但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因为陈夏靠太近了。


    ——因为她的发梢偶尔会扫到自己的肩。


    ——因为那种温度、那种意义不明的靠近,让她的心都乱成了一团。


    她甚至看不清题,只能看见陈夏偏头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忽然,陈夏停住,转头看她。


    “枝枝。”


    声音轻得像要融进她呼吸里。


    “你现在,是在看题……还是在看我?”


    语气带着点笑,带着点知道答案的坏。


    阮枝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几乎失控。


    陈夏看着她低头、紧张、窘迫的小模样,轻轻一笑,那笑意像是从心里溢出来的一样柔。


    “原来之前枝枝都是在说谎呀。”


    她慢悠悠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轻的,却带着点故意的揶揄。


    “明明……我还是比数学题更吸引人。”


    话尾轻轻一压,不重,却刚好压在阮枝的心口。


    阮枝咬住嘴唇,羞恼地抬头瞪她一眼:“没、没有。”


    声音轻,却带着点小小的倔强。


    下一秒,她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挺直腰背,把册子抢了回来,翻到刚才那道题:“我刚刚在听题的。”


    语气逞强,却因为耳尖红得太明显而显得毫无说服力。


    她拿起笔,低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轻的,却能听出她忐忑的节奏。可越是想专心,她越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温的,稳的,微微粘稠的。


    专注得像能把她整个人看穿。


    那目光像缎带一样,轻轻缠住她,让她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一下。


    她才写到一半,就卡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热度轻轻覆上她的呼吸范围。


    陈夏的手指落在题目旁,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枝枝。”


    就是那一点,她忽略的条件。


    她一愣,下一秒便恍然大悟,急忙继续往下算,笔尖忽然顺畅起来。


    陈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她写,那份安静稍稍稀释了粘稠的空气。


    直到阮枝写下最后一步,得出答案。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就正好撞进陈夏的目光里。


    那眼神带着笑,像是看见什么闪光的东西。


    “枝枝好聪明。”


    陈夏低声说,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一瞬间,阮枝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轻轻触碰了一下。轻到像风,却偏偏让她呼吸都有点乱。


    陈夏的指尖还停在练习册旁,像是不急着收回那份温度。她看了阮枝一会儿,忽然问:


    “枝枝,你什么时候开学?”


    话音温柔得像随意,却带着一点点关心的重量。


    阮枝被问得一怔,才轻声答:“八月二十九号报道……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说完后,她微微垂下眼睛,情绪轻轻地往下泄了一点。


    “马上就高三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扣了扣练习册的角,“我有点紧张……感觉压力挺大的。”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她难以掩饰的少年人的无措与惶惑。


    陈夏听着,静静看着她。


    阮枝想了想,又忍不住抬头:“那……陈夏你的高三,是怎样的?”


    陈夏没立刻答。


    她的目光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带着一点遥远的、像是被尘封很久的旧意。


    她微微放空,像是隔着这个时空,看向另一个世界。


    阮枝不知道,她此刻的沉默,是因为高三那段日子,从来不是轻松的青春,而是痛苦、煎熬、孤独与奋力挣扎的混合。


    那一年,对陈夏来说,她的世界有阮枝。


    只是那不是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是三十岁的大人,温柔、体贴、心软但也狠心,却又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光。


    她陪着她写作业,陪着她撑着疲倦熬夜复习。她握住她颤抖的手,让她别害怕。


    她在客厅等她深夜放学回家,给她热一杯温牛奶,说“慢点,不用急”。


    她用笨拙却温暖的方式,替陈夏掩住所有锋利的青春伤口。


    也得益于她的拒绝与狠心,那一年最后的关头,让陈夏突然狠下心来,像是为了填补某种空虚,拼命往前冲。


    那是她的高三,也是她的十七岁。


    沉重、疼痛、带着无法言说的缺席与依赖,却也让人怀念。陈夏的回神很轻,却像是从另一端走回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的高三啊……”


    停了半秒,她才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却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苦涩。


    “挺累的。”她轻声说,“但……有个人陪着我。”


    阮枝愣了下:“你妈妈?”


    陈夏摇摇头,没继续解释,而是转过头,落在阮枝身上。


    那一瞬,她的眼神温柔得像能包住整个夏天。


    “不过啊,”她轻轻抬手,帮阮枝把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枝枝不会像我那样累。”


    她的指尖落在阮枝耳边,温度暖得让人心颤。


    “因为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努力。”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低声补上一句:“而且,你不会是一个人。”


    那句话轻轻地、悄悄地落在阮枝心底。像一滴雨落进湖里,溅起悄然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不要逃避,要努力,要努力,要努力。对不起大家,断更了这么久。


    第67章 怪物


    自从那次停电后的深夜相处, 陈夏和阮枝之间像悄悄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停电事件后,她们的关系不再是原本那种轻飘飘的礼貌与拘谨。


    现在楼道里只要遇见, 两人都会抬头笑一下。


    “陈夏, 你回来啦?”


    “嗯,吃过了吗?”


    简单, 却像某种悄然贴近的温度。


    更出乎陈夏意料的是——


    阮枝偶尔会敲她的门。


    轻轻的、细细的,敲两下。


    像只猫咪用爪子试探似的。


    “陈夏……这个题我不会, 你能教我吗?”


    每次陈夏打开门,看见小姑娘抱着练习册站在门口,头发软软、眼神亮亮, 她心里就像被人不经意捏了一下。


    而她有时也会趁阮枝一个人在家时, 去她家做客。


    “我来陪你一会儿。”


    “你学习,我不吵你。”


    阮枝也不拒绝,甚至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


    两人坐在沙发上或书桌边, 各做各的事。陈夏看书,阮枝做题,偶尔两人讲几句话, 那房间就像注入了某种安静、微甜的和气。


    某天午后阳光从窗边落下来, 把阮枝的发梢都照得细软透亮。


    她咬着笔杆看题时皱眉的样子,让陈夏的心也忍不住跟着柔了下去。


    但八月二十号之后的每一天,陈夏其实都陷入一种低声的忙碌里。


    还有五天, 便是阮枝的生日了。


    陈夏在市中心的街道上走着,太阳被云遮住时,她把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手机备忘录上那一句:


    “17岁的心愿,是不再孤单。”


    那是阮枝曾经在海边的心愿。


    她记得太清楚了。


    所以, 她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一定要让她的十七岁,比之前的每一年都要温暖。


    为了挑礼物,陈夏逛过文具铺、珠宝店、独立小店、甚至海边的手作摊。


    潮湿的风吹动木牌,铃声叮当,她却还没找到那个“刚好的东西”。


    “枝枝会喜欢什么呢……”


    陈夏轻声呢喃着。


    就在这时,她余光里闪过一道熟悉的瘦小身影。


    那速度快得不对劲。


    像是被什么追着。


    陈夏心脏倏地一紧,目光一利。


    是阮枝。


    她脸色显得苍白,像受了惊。像是……在逃。


    阮枝快步钻进街尾的一条深巷,那是老街区特有的窄巷,两边的墙面陈旧,湿气重,光线被楼层挡住,显得阴暗凉薄。


    陈夏来不及多想,立刻追上去。


    巷子里比外面凉很多,甚至带着海风穿过老砖缝隙的湿冷味道。


    陈夏一转弯,就看见阮枝蹲在墙角,背靠着墙,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她的肩在轻轻发抖。


    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


    陈夏快步走过去,蹲下,声音压得极轻极稳,怕吓到她:


    “枝枝?怎么了?”


    听见这声轻唤,阮枝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的东西,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泪被忍着,没有滑下来,却像漫上了一层水雾。她咬着唇,声音颤得厉害:“陈夏……有人、有人跟着我。”


    巷子里风吹过,带起纸屑和灰尘,氛围变得更冷。


    陈夏的心在那一刻骤然收紧。


    “谁?”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明显的压迫力与冷意。


    阮枝摇头,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不知道……是一身黑,他、他一直跟着我,还戴着黑帽子黑口罩……眼神很吓人……”


    说到“眼神”,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像是那画面让她发冷。


    她抱紧自己,整个人在阴影里惊魂未定。


    陈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手心的温度稳而暖,像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没事,我在。”


    她说得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巷子的尽头传来一点风声,陈夏迅速抬眼扫过去,墙皮斑驳,影子拉长,没有脚步声。


    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阮枝不会凭空害怕。她深吸一口气,把阮枝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跟我回去。”她的声音里没有商量余地,“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到你。”


    她抬手,将阮枝的手紧紧扣住,像是把她从恐惧中完整地捞起来。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海潮味与暮色的凉。而陈夏的掌心,是唯一的热。


    陈夏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孩,心中微凛。无论是谁敢靠近她,她都会让那个人知道,阮枝,是她来守护的。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悄然紧绷,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悄无声息地勒住。


    冷风不止,带着城市里傍晚的微热与灰尘气味,也吹动阮枝鬓边几缕湿软的发丝。


    她刚哭过,眼尾还泛着薄红,整个人都缩在陈夏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害怕、脆弱,却又努力维持镇定。


    “枝枝……”


    陈夏忍不住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试探着拭去残留在睫毛下的泪痕,“他有碰你哪里?有没有真的伤到你?”


    阮枝摇头,但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起手,露出手腕,袖口滑落,露出一圈被掐出的红痕。指尖重得惊人,暴戾又阴沉。


    “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抓得很紧……像要把我拉走一样。”


    陈夏的目光瞬间暗下去,心底的暴戾几乎要破皮而出。


    但阮枝还在她怀里,她只能深吸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喉间,声音尽可能温柔:“疼不疼?我带你去药店,先上药,好不好?”


    阮枝摇摇头,“不疼……就是……他看我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风吹过巷子深处的一盏昏黄路灯。灯光忽明忽暗,将这一条狭窄巷道照得像一条吞人影的深井。


    陈夏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太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刚才那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砖墙间。


    阮枝挣开她一些,抬眼看她:“陈夏,你……你知道吗?他的眼睛……”


    她说到这里,声音像被谁掐住一样,颤了一下,“不像活人。冰冷得……像我以前做噩梦里看到的那种。”


    陈夏的心猛地一跳。


    那种形容……


    太像了。


    太像那个顶楼的人。


    那个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命运里,将阮枝推向绝境的怪物。那个至今在她梦里都像一道阴影一样盘踞的存在。


    而警方却说——从未找到那个嫌疑人的任何影像。仿佛,他从未存在。


    陈夏握住阮枝的手腕,掌心贴上那片红痕,指尖轻轻抚着,像要抚平那段未说出口的恐惧。


    “枝枝。”


    她的声音低沉,克制,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在。只要我在,他伤不了你。”


    阮枝抿着唇,点点头,可眼尾仍然微微发颤。


    巷口突然传来远处车辆经过的轰鸣声,像某种意外的提醒。


    陈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外的街道,目光警觉而锋锐。


    那个人,会不会就在附近?


    他是否就在看着她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绝不允许阮枝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陈夏收回目光,抱住阮枝,低声说:“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阮枝顺从地拉住她的衣角。


    可就在两人准备走出巷口时,风吹过,一张黑色口罩被风卷着滚过人行道,撞在墙脚,发出轻轻一声。


    阮枝的脚步顿住,整个人瞬间僵住。陈夏的手臂紧紧护住她,眉眼一沉。


    “枝枝。”陈夏温声说,“别怕,有我。”


    无论那个怪物是谁,她都会挡在阮枝身前。


    永远。


    *


    送阮枝回家后,小姑娘累得睫毛都垂下来,缩在枕边像只被惊吓过的小兽。


    陈夏替她盖好薄被,关上灯。直到确定她呼吸安稳了,才轻轻带上门。


    夜风潮湿,街上的灯光被拉得很长。


    陈夏把手插入口袋里,慢慢走着。她既想着阮枝的生日礼物,又想着那个让阮枝害怕、让她哭得发抖的人。


    她先是去了阮枝出事的那条巷子。


    巷子深得像一张被撕开的旧口子,潮湿的墙面上长着斑驳的霉。


    陈夏站在入口,看着那阴影深处,心脏沉沉往下坠。


    她挨家挨户地询问附近的住户。


    “您好,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穿黑衣服、戴口罩的?”


    大部分人都是摇头。


    “没注意啊小姑娘。”


    “我们这儿流动人多,看不过来的。”


    她一路问下来,心里的希望如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直到她都快放弃了,一个扫地的大妈突然抬头说:


    “哎——等等,我想起来了。”


    陈夏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大妈您刚刚说……想起来了?”


    “对。上午的时候,确实看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跟着一个小姑娘走。”


    大妈比划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长头发、挺瘦挺白的?”


    陈夏心口猛地一紧,“是她。”


    “大概九点多吧,那人一直尾着她。”


    大妈皱眉回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戴着黑口罩、帽子压很低,看不清脸。走路也怪,像是在躲着别人,但眼睛……老是盯着前面的姑娘。”


    陈夏喉咙像被冰封住般僵硬。


    “他有…靠近她吗?”


    “大概隔了五六米吧。”


    大妈耸耸肩,“他行为怪怪的,但我看不见他正脸。回来再看,就不见人了。”


    陈夏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阴冷的湿意。她指尖有些发凉。


    那个人确实存在。不是阮枝的幻觉,也不是她的无端猜测。


    陈夏几乎肯定,是那个人。


    而且……他是目标明确地跟着阮枝。


    陈夏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灯光在她眼里倒映出一道极深的寒色。


    她不知道那人何时出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出现。但只要他靠近阮枝一步,她会让他知道代价——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2026到来之前一定要完结啊……码字码字![裂开]


    第68章 生日 “To the one


    陈夏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像沉进水里一样深。风声划过耳畔,她的思绪却比风更乱。


    她再次想到那个黑衣人。


    她忍不住逼迫自己,把那些不愿面对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


    阮枝倒在楼下的那一幕。


    身体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蜷着, 像断掉的白色纸偶。


    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下。


    最清晰的, 是那个黑衣人曾站在顶层的阴影里,那双诡异毫无温度的眼睛。


    陈夏停住脚步, 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仿佛吸进了刺痛的寒意。


    她一次又一次回忆那张脸——


    眼睛的形状、眉骨的弧线、隐约露出的皮肤颜色……


    越努力, 记忆反而越像被水浸湿的纸,模糊、变形,难以捉住。


    陈夏的指尖在掌心掐出微白的痕。


    不能再继续下去。


    她告诉自己, 再这样, 她只会自己把情绪逼到失控。最后她咬着牙,先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最深处。


    陈夏转入那条昏黄灯光的小街。


    旧书店的灯光温柔得不像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橱窗里,一本深绿色封皮的日记本静静摆着。


    纸页已经有点泛黄, 却干净、柔软,像一颗沉默的心,等着属于它的那个人。


    那封面上烫着一行很淡的字:


    “To the one who grows.”——献给正在长大的人。


    陈夏心里微微一动。


    阮枝就在长大的路上。


    孤单、倔强、柔软而敏感。


    她推门进去, 买下了那本日记。


    老板问她需不需要包装, 她摇摇头,抱在怀里走了出来。


    夜风吹过,陈夏却忽然想起阮枝抱着习题册皱着眉、算错题时气鼓鼓的小表情。


    嘴角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可这柔软的一抹笑, 很快又被不安取代。


    陈夏从巷子出来的时候,隐约觉得尾后有人。脚步轻,距离远,却让她警觉。


    但她一回头,街口空荡荡的, 只有一辆公车正缓缓驶过。


    回家后直到半夜,陈夏从窗口望见对面阮枝家的灯亮了,她心头的浮躁才慢慢平息。


    *


    生日这天的早晨,天空竟然格外晴。但屋子里一点都不晴朗。


    阮枝刚醒,就听到厨房传来母亲冷冷的声音:“今天我很忙,中午你自己解决,别指望我给你做什么。”


    她愣了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她的生日,在这个家里不重要,甚至不值得被提起。


    弟弟早早出门玩,母亲上班,爸更不会回来。整个屋子冷得像个空掉的壳。


    阮枝坐在书桌前,翻着笔记,心却飘荡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不该难过,可心底还是有一道淡淡的痛像小刀一样轻轻刮过。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阮枝愣住,下意识去开门。


    门外。


    一个浅绿色的袋子,静静放着。


    袋子上夹着一张卡片:


    “生日快乐,枝枝。


    今天,你不需要一个人过。”


    字迹清秀而温柔。


    阮枝的心像被风轻轻拨动了一下,整个人怔住了。


    那是陈夏的字。


    她急忙把袋子抱进屋里,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叠礼物,被整齐地包着。


    最上面,是一本深绿色封皮的日记本。摸起来柔软,边角细致,像是被认真挑过的。


    阮枝的喉咙微微发紧。


    她轻轻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小纸条:


    “愿你所有的一切,都被温柔对待。愿你的每一天,阳光灿烂。


    下午一点半,我等你。


    —— 陈夏”


    阮枝愣愣地看着纸条,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满满填起来。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外面阳光照进来,将她的世界照亮了一角。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生日,也可以被这么温柔地记住。


    *


    下午一点半的阳光轻轻落在街道上。


    阮枝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抱着陈夏送的那本绿色日记本,最后恋恋不舍地放进包里。


    她抬起头时,陈夏正从街角走来。


    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干净清爽。


    “生日快乐,小寿星。”


    陈夏笑着,像温柔的风。


    阮枝耳尖红了红,低低说:“……谢谢。”


    阮枝特意穿了一条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垮垮地扎起,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小姑娘。被阳光照到时,她的睫毛像振动的蝶翼。


    陈夏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声说:“枝枝真好看。”


    阮枝怔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那、那谢谢你。”


    陈夏像没听见她的羞涩一样,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书本和小袋子,顺势帮她拎着。


    “走吧,我带你逛逛。”


    两人先去了河边的新开商场。


    陈夏带阮枝吃了她最喜欢的那家海盐冰淇淋,又带她去看蜡烛店、独立书店、小玩具铺子。


    每次阮枝对什么稍微停留两秒,陈夏就轻轻问一句:


    “喜欢吗?”


    阮枝慌慌张张摇头:“不、不用,我只是看看——”


    可等反应过来时,小袋子已经多了:


    一支香气清淡的木质香薰。


    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


    一包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贴纸。


    ……


    阮枝被弄得像被宠坏的小孩子,想拒绝,又舍不得那份温柔。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陈夏……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破费的。”


    陈夏侧过脸看她,眼中藏着细碎的笑意。


    “嗯,我知道。”


    “但我今天就是想要让你高兴。”


    阮枝被这句温柔的话击中心脏,心跳得乱七八糟。


    夜色逐渐落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吃完饭,两人沿着海边散步。


    海风湿湿凉凉的,吹得阮枝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去别头发,陈夏直接替她把一缕落下来又落下的发丝轻轻捞起,指尖从她的耳后扫过。


    动作轻得像一朵云落在皮肤上。


    阮枝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轻了。


    “这样舒服点吗?”陈夏问。


    “…嗯。”


    她不敢看陈夏,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她们继续走着。


    陈夏忽然停下。


    “枝枝。”


    阮枝抬头:“嗯?”


    陈夏看着她,眼里像藏了光。


    “你喜欢今天吗?”


    那一瞬,阮枝终于忍不住认真回答:


    “喜欢……非常喜欢。”


    陈夏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不经意般地伸手替她拨开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掠过耳侧时,阮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一下暧昧得像一滴落进水里的糖,悄无声息却迅速融开。


    陈夏却只是说:“那就好。”


    声音轻得像哄小孩。


    “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好。”


    看电影前,她们买了爆米花。


    阮枝抱着一大桶,觉得甜得过分。


    但更甜的是,陈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得快要将人融化。


    电影厅里光线暗下去的时候,阮枝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那是陈夏的指尖。


    轻轻的,像试探。


    阮枝没有缩开。


    甚至掌心微微紧了一下,那是十七岁少女本能的依恋与依靠。


    陈夏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把手与她的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黑暗里,阮枝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牵着走、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么的温暖。


    电影开场约二十分钟。


    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照着阮枝的侧脸。陈夏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的感官一向敏锐,察觉到影厅外的走廊,有一道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太长了。


    陈夏轻轻凑到阮枝耳边,说:“枝枝,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坐着,我马上回来。”


    耳语贴得太近,阮枝的耳朵热得发烫。她点了点头:“嗯……”


    陈夏走出影厅那瞬间,影院外的空气带着冷意扑面而来。


    她脸上的温柔像被落下的门框切成两半,落在外面的是锋利的另一面。


    那道目光躲进人群了。


    她立刻追了上去。


    陈夏刚走几步,就看到那道黑影一闪而过,像条黑蛇滑进人群的缝隙里。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是他。


    几乎没有停顿,她立刻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商场的灯光明亮,人多得像一片流动的海。那身黑衣在其中时隐时现,像一条阴影迅速穿梭。


    陈夏紧紧盯着,不敢让他消失半秒。对方似乎察觉被盯上,不断转方向、换楼层,甚至混进人群中故意低头。


    走廊的灯光在陈夏的奔跑中不断拉长、压缩,如同快速切换的光帧。


    周围的声音被她屏掉,只剩下脚步声在地面上清脆回响。


    黑衣人走得不快,却精准地避开每一个视线盲区。


    陈夏穿过扶梯口时,看见他在二楼平台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被口罩遮去表情,但空洞、冷漠、不含任何人味。


    她的心被冰刀狠狠扎了一下。


    下一秒,陈夏快步冲上电梯,人群在她肩旁擦过。


    “喂,小姑娘,小心点——”


    她听不见,只盯着前方黑色的背影。


    可就在她抵达平台的一瞬,那道人影突然不见了。


    像蒸发在空气里。


    陈夏站在长廊中央,目光迅速扫描每个角落,瞳孔微缩,像捕猎者一样敏锐。左边服装店,右边家居区,前面是卫生间。


    她几乎在一秒内判断,那种身形,不会往人少的地方走。


    陈夏转身奔向右侧的家居区。


    家居区的灯光暖黄而昏暗,一排排摆设让视野被切割得狭窄又复杂。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被无限放大。


    哒——哒——哒。


    陈夏听见另一道脚步声。


    节奏诡异、轻得不成比例,却带着一种令人汗毛竖起的拖曳感。


    她沿着声音追过去,经过曲折的摆件区、靠垫区,每一个转角都像可能藏着一只野兽。


    突然——


    一个黑影从镜面反射里掠过。


    陈夏猛地转身。


    黑衣人站在前方二十米外,背对着她,正静静地看着一家落地玻璃橱窗。


    仿佛不是在逃,而是在等她。


    陈夏心跳骤停半拍,随即攥紧拳头冲过去。她几乎没犹豫,冲上前,一把抓住对方手臂。


    “喂!你——”


    她猛地用力,把他从橱窗前扯过来,狠狠让他转身。


    眼前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那一瞬间,她整颗心冷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


    第69章 钟声


    灯光从上方落下, 像一把冷白的刀刃,劈开黑影,照亮了那张脸。


    陈夏整个人在那一瞬间, 呼吸像被什么扼住。


    她瞳孔骤缩, 血液几乎停止流动:


    “……戚、南裕?!”


    那声音是强烈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可面前的人,被抓着手臂, 眉头微微皱起,一双生冷的眼抬过来, 看她的表情像看个莫名其妙的麻烦。


    少年气还未褪尽,比她上上次见过面的她更年轻、也更充满戾气。


    被陌生人这样粗暴抓着,她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厌恶。声音冷淡得像冰面:“……你有什么事?”


    语调平平, 却满是不耐烦与疏离。


    她甩了下手臂但没挣开, 明显嫌陈夏碰过的地方“脏”了一样。


    可戚南裕心里也在疑惑。


    这人是谁?为什么一上来就叫她的名字?看她的表情又像熟识的样子。


    她的警惕悄悄收紧,目光审视地看着陈夏。而陈夏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怎么可能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堆阴谋论。


    但冷静下来, 陈夏才注意到明明那天在天台袭击阮枝的黑衣人……和眼前的戚南裕,气息并不相像。


    最多是那削瘦阴郁的背影让她错认了人。


    陈夏慢慢松开手,退半步, 盯着她从头看到脚:黑色帽衫, 黑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就差没把“可疑”两个字写在身上。


    陈夏心底忍不住疯狂吐槽:你干嘛穿一身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变态?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保持沉默。


    戚南裕被盯得眉头皱得更深了, 冷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一瞬间,空气紧绷得仿佛连呼吸都被抽空。


    陈夏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阵骤然翻腾的惊悸强行压回去。


    她调匀了呼吸,收起情绪,不冷不热地说道:“……抱歉。认错人了。”


    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湖水, 没有一丝裂缝。


    可戚南裕的眼神却冷得很,不轻易放过任何异常。


    “认错人?”


    她盯着她,声音低沉而锋利,“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空气重新绷紧起来。


    陈夏心里默默算了下,现在的戚南裕,二十一岁,和她同龄。江大大三。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用“同校”来搪塞过去。


    于是她抬起眼,心口纹丝不乱,脸不红心不跳:


    “我是江大跟你同届的学生,”她淡淡说道,“自然认识你。”


    戚南裕的眉头依旧紧锁。


    她显然不信。


    大学三年,她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而她一开口就知道她的名字。


    可她又是极其骄傲冷淡的人,不喜欢在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


    沉默几秒后,她只是重新看了陈夏一眼,那眼神像在判断和审视着什么,然后又转头朝橱窗里瞥了一眼。


    随后,她迈步离开。


    步伐干净、冷淡、毫不留恋。


    直到戚南裕彻底被人群吞没,陈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再次望向那个橱窗,然后一愣。


    那里摆着的是一个纤细的假体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礼裙。


    布料垂坠如流水,腰线精致得恰到好处,裙摆波光流转。灯光落在裙身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柔软的梦。


    昂贵、奢侈、又极具少女心。


    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


    戚南裕为什么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盯着那无脸的模特,微微仰头的姿态,仿若虔诚的信徒。


    在她那样的注视里,那张冰冷空白的脸,被赋予了温柔的具象。


    *


    电影散场的灯光亮起时,走廊重新被照得明晃晃的。


    空气里仍留着加热过的黄油香味,情侣们三三两两从影厅里出来,彼此依偎着离开。


    人声渐远,脚步声消散,整个长廊像一条被潮水退空的海岸,只剩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阮枝站在灯影下,肩线被白光勾得纤细。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脚尖,又像只是把自己藏在自己的沉默里。


    那种沉默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夏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心口狠狠一撞,像被现实抽了一鞭。


    她竟然,把她丢下了。


    陈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脚步急到带着点声音。走到阮枝面前时,呼吸微微发乱,连语气都来不及整理就脱口而出:


    “阮枝,对不起。”


    阮枝轻轻抬起头。


    她的眼睫被影子压得很长,她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没关系。”


    一句“没关系”轻得像羽毛,落在陈夏耳里却像针。


    不对。


    这不是完全的“不在意”。这明明是是温柔得过分的小心翼翼。


    陈夏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手指不自觉攥紧,声音按得极低:“我刚才走得太急……的确有事,但我不该一句话不说就离开。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等这么久……”


    她说到这儿,眉心微皱,语气里那股自责几乎是裸露的。


    “对不起,真的。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再把你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灯光落在陈夏眼里,把她急切懊悔又愧疚的情绪照得一览无遗。


    阮枝愣了愣,似乎连呼吸都顿住了一拍。随即,她唇角慢慢弯起。


    “……陈夏,”她轻轻歪着头,眼尾的弧度温柔又揶揄,“我刚刚只是逗逗你。”


    阮枝抬手,被灯光照亮的指尖轻轻点上陈夏的胸口,正好是她心跳最快的地方。


    “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陈夏怔在那里,像某个被深埋许久的开关忽然被轻轻触到,“咚”——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失了准。


    而阮枝只是静静站在光里,白影镀着一层柔亮的金边。


    她的眼底弯着笑,温软、轻盈,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探问,像是把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悄放进陈夏的心里,等着看那丝线会不会被拉紧。


    那一瞬间,陈夏几乎能感觉到,她被她看穿了。


    少女的笑意柔得惊人,却偏偏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陈夏,是不是……真的很在意她?


    陈夏看着阮枝几乎移不开眼。


    灯影在阮枝的睫毛下落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像柔软的羽翼轻轻颤着。


    周围的人群在散场声里逐渐远去,脚步声、窃笑声、纸袋摩擦声都被拉得遥远,仿佛整个走廊只剩下她们两个。


    陈夏喉咙微紧,像被什么温热的情绪堵住。


    “……逗我,也不能这样。”


    她声音低低的,透着一点真正的慌张,“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阮枝垂下视线,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影子,声音软得像一团绒:“我没有生气呀。只是……你突然不见了,还是会担心。”


    说这句话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摆的一角,又很快松开,好像怕被陈夏注意到似的。


    陈夏却看见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柔软处。


    那点细微的紧张,那点被丢下后的孤单感,全都藏在那一瞬间的动作里。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阮枝的头,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陈夏低声说,“以后不会这样了。”


    阮枝抬眼,怔了一秒,耳尖慢慢红了。


    光从影院顶灯落下来,落在她微仰的脸上,落在那一点悄悄染开的粉色上,像一朵被晨光亲吻过的小花,悄悄绽开。


    “那……”阮枝轻轻呼出口气,像是给自己一点勇气,“我们现在……继续过生日吗?”


    陈夏心口一软。


    “当然。”


    她弯下身,与阮枝对视,语气认真得像在许愿,“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阮枝的眼睛亮了。


    像夜空里的星,终于被点亮。


    夜色沿着海岸线缓缓落下,潮声一波一波拍上来,将城市的喧哗都压得遥远。吹来的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把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温柔。


    陈夏陪阮枝一路走到堤坝尽头。


    海面正散着碎银般的月光,像有人将光轻轻撒进深蓝之中,波纹被风推起,闪着湿润的冷光。


    阮枝站在边缘,风一吹,她那点浅浅的碎发便被轻轻撩起,贴在脸侧。


    “我许个愿。”她突然说,话音很轻,被风卷得温温的。


    说完,阮枝乖乖闭上眼。


    陈夏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吹在阮枝身上,也吹在她心上。


    那种柔软几乎让她不敢呼吸,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惊动此刻的静美。


    海浪一波接一波铺上来,隐约覆住她胸腔里的心跳声。


    等阮枝再睁开眼,眼底倒映着月亮在海面碎裂的光,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温度。


    “许完啦。”她轻声道。


    陈夏忍不住问:“许了什么愿?”


    阮枝眨眨眼,嘴角悄悄压着笑意:“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你可以猜。”


    风吹过来,把她声音末尾那点甜意都吹散开。


    陈夏停下脚步,看着她。


    月光在阮枝安静的面容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银光。


    风从海上吹来,撩动她裙摆的弧度,也撩动陈夏心底那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地方。


    海风吹过她们的发间,带来淡淡的盐味。


    陈夏认真思考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像面对一场几分紧张又几分郑重的考题。


    “学业?希望成绩更好?”


    阮枝摇头。


    “梦想?想考上你喜欢的大学?”


    又摇头。


    “和家庭有关?”


    依旧摇头。


    陈夏被摇得忍不住苦笑:“那我真猜不到了……”


    阮枝“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声轻脆,被海风吹得越发甜。


    她歪着头看陈夏,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顽皮,也有一点藏不住的认真:


    “心愿呀……是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陈夏愣住。


    阮枝抬手,比了个小小的“比心”,像在给一句大胆的陈白加一个可爱的句号。


    “不止十七岁,”阮枝说,“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三十岁都希望你能陪伴着我。”


    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碰到陈夏的手背。


    那一瞬间,海浪似乎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夏被一句话柔得没了防备、没了呼吸、没了所有心墙,只剩下满心满眼都是阮枝。


    风欲静而心不止。


    海愈缓而心愈响。


    海风轻轻卷来,带着潮湿而微凉的气息。天边的蓝被夜色慢慢浸染,像一块被潮水洗得发亮的天鹅绒。


    陈夏没忍住,将阮枝紧紧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被命运追赶许久的灵魂,拥得用力,几乎有些颤。


    阮枝被她抱得突然,先是愣住,下一秒却乖顺地贴进她胸口。


    可就在贴近的那一刻,她莫名察觉到陈夏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深藏得极好的……压抑与悲伤。


    像浪潮之下的暗潮,静默而深重。


    她正想抬头看清陈夏的表情,却被陈夏温柔却坚定地摁住头,按回怀里,掌心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陈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海风掠过耳畔,带着叹息,也带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心酸与宠溺:


    “……傻瓜,怎么就把心愿说出来了?”


    阮枝怔了怔,心口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却又甜得几乎要发光。


    她正要回话,却在贴着陈夏胸口时,突然听见——那里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被风卷起的潮水,一下一下涌向她。


    “陈夏……”


    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可陈夏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像害怕稍一松手,一切就会再次从她掌心滑落。


    就在这样的拥抱里,陈夏却听见自遥远海面传来的悠长钟声。


    像从深海深处浮现的回音,穿过风,穿过海,穿过无数时间的褶皱,只独独撞进她的耳朵。


    陈夏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一刻,她仿佛又站回某个失落的雨夜。胸腔里的心跳突然更乱了一瞬。


    阮枝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抓住她的衣角。


    海风呼啸,却吹不散此刻的紧贴。


    而陈夏,只能闭上眼,将那些破碎得无法言说的心事,深深埋入怀中少女的发间——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钟声响起,提醒小夏她不能永远留在这儿,这里枝枝说出来的愿望也将落空了……[可怜]


    对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宝贝们有不用的月石,想请求宝宝们可以送我一点点月石吗?我想用来开通小说封面的坑位(有坑位才能存小说封面图,否则的话图床不稳封面经常抽风掉了),500个月石才能开通一个,开通一个我要看晋江的广告三天呜呜呜呜……[爆哭]


    第70章 接听


    戚南裕抱着礼盒走在夜色里。


    盒子不大, 却被她抱得很紧,像是稍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碎掉。


    红色的包装在路灯下显得张扬, 她下意识用外套遮了遮, 仿佛那抹颜色太亮,会将她的心思一并暴露。


    那条裙子, 她记得很清楚。


    前些天,她们一起逛街时, 虞江美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条剪裁极好的礼裙,红颜色,线条利落又大胆, 像是天生就该被灯光簇拥。


    虞江美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眼睛亮了亮,却很快移开视线,拉着她笑道:“走啦, 太贵了,不值。”


    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不在意。


    可戚南裕记得,她拉她走时, 脚步慢了半拍。


    大学三年, 一直如此。


    虞江美早早进入社会,赚钱、周旋、应付各种关系。


    她总把钱推到戚南裕面前,说:“阿裕, 你好好读书就行,别去兼职,把自己累坏了,我好心疼的。”


    戚南裕起初不肯。


    她不愿意花虞江美的钱,不论对方说得多么理所当然。


    可虞江美看着她, 只说一句:“阿裕,求你听我的话好不好?求求你。”


    后来,她还是收下了。


    不是心安,而是她在心里暗暗起誓——以后,她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虞江美曾在某个微醺的夜晚抱着她,说:“阿裕,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是朋友,也是家人。我真的好喜欢你,也不能没有你。我喜欢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的感觉,你不知道无所顾忌地喜欢一个人……有多快乐。”


    那段话,她默默记了很久。


    所以她瞒着虞江美去兼职。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一点一点攒钱。累是真累,可每当想到那条裙子穿在虞江美身上的样子,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戚南裕想象过很多次。


    虞江美站在灯光下,抬起头,像真正的公主。


    可那天,她们的约会,她等了很久。


    她们原本约好一起吃饭。戚南裕抱着刚买下的礼盒,站在商场外,给虞江美发消息。


    没有回复。


    夜色渐深,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她看见了不远处的街角——


    虞江美。


    她站在一个男人身旁,男人穿着考究,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


    虞江美微微低头笑着,神情熟稔而娇媚,那是戚南裕从未见过、陌生的神情。


    她们的视线,终究还是对上了。


    虞江美先看见她,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碎裂。她下意识抽回腰间的手,神色慌乱了一瞬,又勉强稳住。


    “阿裕……”


    她的声音低了一拍。


    戚南裕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虞江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也注意到了她,视线在她怀里的礼盒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毫不掩饰那种轻慢的审视。


    “朋友?”


    他偏头看向虞江美,语气带着玩味,“你这朋友,没你漂亮啊。”


    虞江美呼吸一滞,几乎是立刻开口:“她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那四个字落下时,像一枚钝钉,缓慢却彻底地钉进戚南裕的耳膜。


    男人笑得更随意了些,手指重新搭回虞江美的腰,语调懒散又轻佻:“普通朋友啊?那你还不如多讨好讨好我,看她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却暧昧得令人作呕。


    那一刻,戚南裕胸腔里的怒意几乎失控。


    不是因为那句“普通朋友”,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看虞江美的眼神。


    那是一种只把她当成玩物的目光。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冷的画面:实验课上,她握着手术刀,沿着青蛙的胸膛利落下刀,刀锋干净、精准。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如果此刻将刀尖插进这个男人的太阳穴,会是怎样的触感。


    冷静、克制、毫不犹豫。


    她所珍视的,正在被人肆意轻辱、把玩。


    怒意翻涌,却在下一秒被硬生生压下——因为她看见了虞江美的眼神。


    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


    无声地说着:别说。别揭穿。别让事情失控,求你。


    戚南裕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着虞江美,看着这个曾说她是“家人”的人,看着她在别人的臂弯里低头、沉默、妥协。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戚南裕只是慢慢收紧手臂,将礼盒抱得更紧,像是在护住最后一点尚未被玷污的心意。


    然后,她转身离开。


    夜色吞没了那抹红色。只留下风在城市之间穿行,冷而漫长。


    *


    夜更深了。


    酒店的走廊灯光冷白,像一条过分干净的线,把人衬得毫无退路。


    虞江美站在房门口,男人已经被她灌得意识不清,瘫坐在沙发上,领带歪斜,眼神浑浊。


    酒气、香水味,还有令人作呕的热意混在一起。


    当他又一次靠过来,嘴里吐出不堪入耳的词句时,虞江美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闭嘴。”


    下一秒,她抬手——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接连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尽力气,毫不留情,像是要把所有被压抑的厌恶、愤怒与自我厌弃都甩在那张脸上。


    “贱人。”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男人被打得懵了,但仍旧醉醺醺地闭着眼,尚未反应过来,虞江美已经俯身,从他敞开的西装里利落地抽出钱包,手指极快地翻开,抓走一沓钱,塞进自己的包里。


    动作干净,没有一丝犹豫。


    下一秒,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却像踩在她自己空荡荡的心上。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包带。


    冷冷的夜扑面而来。


    她站在街边,灯光把影子拉得支离破碎,忽然失去了方向。


    虞江美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嘟——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第四次……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


    冷风钻进衣领,虞江美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一种迟来的、无法遏制的冲动涌了上来——她想哭。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也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某个她一直以为稳稳抓在手里的东西,好像在她不知不觉间,被她亲手弄丢了。


    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戚南裕在哪儿?


    她还在生她的气吗?


    会不会以后,都不会再理她了?


    夜色沉沉,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冷得刺骨。


    虞江美站在路灯下,很久没有动。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脚边,短而孤零。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失神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一个人。


    钱没了可以再赚,关系断了可以再搭,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这个世界讲究交换,她只是比别人更早明白规则,也更早学会利用规则活下去。


    可戚南裕不一样。


    阿裕不是她算计里的一环。


    不是退路,不是筹码。


    是她在无数个疲惫夜晚,唯一能卸下防备的人。


    虞江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一下一下地发紧,疼得不太讲道理。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


    还是无人接听。


    这一次,她终于没忍住,眼眶迅速红了。


    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却在眼底打转,像一层随时会破的水膜。


    “……你接一下啊。”


    她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一吹,几乎散得听不见。


    她忽然很想回到几个小时前。


    回到商场灯光明亮、人声嘈杂的地方。回到戚南裕站在那里、抱着礼盒、看着她的那一刻。


    如果那时候,她能多说一句。


    如果她没有说出“普通朋友”那四个字。如果她能勇敢一点,把手从那个男人身上抽得更彻底一点。


    可世界从来不给如果。


    虞江美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高跟鞋穿得人脚很痛,她干脆脱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冷意顺着脚心一路往上窜。


    她却觉得清醒。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戚南裕。不让她知道那些肮脏的来路,不让她看见自己周旋在男人之间的模样。


    可事实上,她还是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了。


    夜色无声。


    远处有车灯掠过,像短暂的流星,却没有一颗为她停留。


    虞江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眼睛,整个手背湿湿的。


    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找到她。


    哪怕被骂、被拒绝、被彻底推开 她也要亲口向她解释。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她不要失去她。


    一路行尸走肉地回到家。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虞江美甚至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后背就被一股力道按住——不重,却冷静而精准,像早就预料到她会站在这里。


    她的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下一秒,有人逼近。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极近,近得几乎没有退路。


    淡淡的酒气混着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圈在狭窄的阴影里。


    虞江美僵住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骤然攥紧的心跳。


    “虞江美……”


    低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擦过,带着一点哑意,又冷又沉,“你是不是……找死?”


    那一刻,她几乎不用确认。


    这个语气,这个距离,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只有戚南裕。


    虞江美喉咙发紧,指尖下意识蜷起,贴在墙面上。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戚南裕的存在,近到连她微微起伏的呼吸都被对方捕捉。


    她的手撑在虞江美肩侧,形成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


    黑暗中,她的目光像是落在虞江美脸上,又像只是盯着她身后的虚空,情绪被压得极低,却锋利得吓人。


    “电话不接。”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不回。跟外面的野男人混在一起。”


    “虞江美,”她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温度,“你觉得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点笑声,像刀背擦过皮肤。


    虞江美终于找回了呼吸。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只是慢慢偏过头,额角几乎要碰到戚南裕的下颌。


    “……阿裕。”


    她喊了一声,声音低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这一声叫出口,空气明显一滞。


    戚南裕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虞江美的发顶,语气压得更低,像是在逼问,又像是在忍。


    “别这么叫我。”


    她说,“你今天没资格。”


    黑暗里,两个人靠得太近了。


    近到每一寸沉默,都暧昧得好像失控,近到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越过界线。


    而戚南裕只是停在那里,没有再进一步,却仿佛是比任何触碰都更危险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既然到了这个时间线,副cp的爱恨可以交代啦!怎么这组好像比小夏枝枝组有性张力咧,我们小夏枝枝好像应该可能应该偏纯爱??[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