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潮湿
雨刚停不久, 街道上还留着潮意。
梧桐树的叶子是水洗过的绿,密密层层地在头顶交叠,枝叶间悬着未干的雨珠, 偶尔被风一拂, 啪嗒落下几滴,溅在戚南裕的外套肩头。
她没管, 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点燃了一根, 轻轻吸了一口。
空气里湿漉漉的,混合着烟气,像极了她记忆深处那个雷雨天的午后。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 边走边出神,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和陈夏相处的画面。
她真的变了。
太不一样了。
现在的陈夏,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坦然, 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点点玩笑似的微笑。
可她记得的陈夏,很少露笑。
记忆中的那个她,总是冷着脸, 淡淡地看人,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掂量过再说出口的。
她控制情绪,控制节奏, 甚至控制事态变化。
是的,那时候的陈夏给戚南裕的感觉像是一座冬天的山,沉稳、冷硬、孤立,但内里深藏着火。
戚南裕一直觉得她是个不动声色的疯子,只不过疯得克制。
可现在的陈夏, 会朝别人点头笑笑;会认真听完别人废话再慢慢接一句“你说得也对”;甚至会为了哄一个人开心,学着特别拙劣的方式讲冷笑话。
这不像她。
现在的她变得更轻松,也更自由了些。不再像记忆中的那样,总有一层薄雾罩在她身上,看不真切也摸不实。
现在的陈夏,会笑了,也会开些没头没脑的玩笑,甚至偶尔带点俏皮。
可正是这些“不同”,才让戚南裕无法放下心中的疑惑。
戚南裕还记得那年盛夏的末尾。
也是这样一个被雨洗过的黄昏,陈夏在海边抽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低着头说话:“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戚南裕那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完。
“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戚南裕没有细问那个“忙”是什么。只是点了头,说:“好。”
戚南裕以为那只是一个朋友间的承诺。
可她没想到再重逢,是现在这样。
两人都带着疑惑和遮掩,像两个站在记忆边缘的陌生人,话都说得模棱两可,眼神都不愿多停留太久。
彼此之间互相试探,都渴望从对方嘴里套出信息。
但可笑的是她们就像两条残缺的线,根本连不到一起。
“呵呵,也是怪了。”
戚南裕低声喃喃了一句,烟头的火光轻轻一闪。
她也不是没想过,也许是自己记错了。可她一向记性好,更何况,是关于陈夏这个怪女人。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戚南裕烦躁地吸了一口烟,苦味涌进喉咙,却无助于压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与疑问。
她站在街角等红灯时,低头看见地上的一片积水,街灯打下来,倒映出她的身影。
修长、冷淡,和几年前那个自己几乎没有区别。
可身边那个叫陈夏的人,却好似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戚南裕点燃了第二根烟,站在盛夏雨后的街头,一动不动。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来,卷起她外套的下摆,也将她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吹得更乱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戚南裕站在路边,烟还叼在唇角,眼神却冷淡地落在屏幕上那个反复闪烁的号码上。
她原本不打算接。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哭、闹、威胁、情绪崩溃,从前她还能劝两句,现在连开口都懒得开。
可戚南裕还是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将烟取下来,指腹一滑,接通了电话。
“戚南裕——”
那一头传来的不是声音,是哭腔,是带着窒息感的哭腔,混着呜咽和鼻音:“你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了?我今天……真的受不了了,你再不来我这里,我就、我就割腕自杀!”
她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强忍崩溃,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戚南裕眉头紧蹙,心头腾地涌起一阵怒气。
“虞江美,你有病是不是?”
她冷冷开口,声音咬字极狠,“你就这么轻贱你自己?你要死也别恶心别人,非得拉着人陪你一起下坠你才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一阵更激烈的哭声,像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我不是,我只是、只是……真的没人了,南裕,我只剩你了。”
“别用这句鬼话来缠我。”
她本该挂电话的,甚至那一瞬,她是真的想挂了,把这个名字、这个人,从自己人生里彻底删除。
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水雾潮湿的浴室里一吻作罢,她无意间看到虞江美卷起衣袖时,手腕内侧那一条条陈旧又交错的刀痕,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新鲜到泛着红。
手腕上那一道一道狰狞的疤,有些新,有些旧,纵横交错地爬满她那双细细的手臂,像是疯长出来的藤蔓,把她整个人都缠住了。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着、笑着,说“没关系,我忍得住”,可手却颤抖着捏着小刀,仿佛下一刻就能再划下一刀。
戚南裕闭了闭眼,指节泛白。
她知道她不该再管了。
她们早就结束了,早就该各自清净。
可她就是狠不下心。
“……你等着。”戚南裕低声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一下轻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南裕,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
戚南裕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低头望着黑掉的屏幕,像望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能被那团叫虞江美的情绪彻底吞没。
她缓慢地将烟头摁进掌心。
“——嘶。”
炽热的烟头碾入皮肤的一瞬间,她指尖一颤,疼得倒吸一口气。
可却比刚刚那通电话来得真实。
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看着掌心微微泛红的一点烫痕,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以及虞江美,总是喜欢自残。
因为心脏太痛了,却又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通过身体的疼,把那种失控的情绪往回拽一点。
她们根本无力对抗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痛感转移到皮肉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苦也一并烧掉。
戚南裕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盛夏,空气里还残着雨后温热的水汽。
可她却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冷库里,一动不动,灯下的影子却在发抖。
街边的水泥地泛着湿意,像一张被谁拧过的灰色毛巾,还在滴着潮气。
戚南裕收拾好情绪又沿街行走,梧桐树在雨水的洗礼后闪着黯淡的绿,叶脉清晰,像记忆的纹路,一圈圈地绕进了心底。
她又烦闷地点燃一根烟,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烟雾蜿蜒上升,凝滞在鼻端,她深吸一口,胸腔微微泛痛,却也终于把那些混乱的情绪压下去些。
她其实很久没碰烟了,自从进了实验室,她连香水都戒了。可今天不抽点什么,她怕自己会疯。
她闭了闭眼,许多压抑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她跟虞江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住在逼仄得像牢笼一样的城中村。
邻里之间耳听四方、口无遮拦,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出三条街。
虞江美的母亲是个整天画着艳俗浓妆的女人,出门必踩高跟鞋,衣服短得遮不住腰,男人来来去去,有时深夜喝醉了回来,骂骂咧咧地摔杯子。
而戚南裕的父母,是一对老实巴交的收废品夫妻,干一身臭汗,只为供她念书。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年年第一,长得好看,还冷冷静静,一副从不被烟火侵染的样子。
而虞江美,笑声大、衣服旧、头发乱,总跟在她身后像条影子,一口一个“南裕姐姐”,眼里亮得像小狗。
戚南裕其实一直不喜欢她。
觉得她低俗、吵闹、没脑子。
甚至有点烦她。
但每次在放学路上被坏小子围住,都是虞江美冲上来护着她,一边骂一边挥着书包赶人。
后来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上了最好的专业,穷得交不起学费,连吃饭生活都成问题。
再后来,她有钱了。
钱是谁给的?虞江美。
她说她打了几份工,凑出来的。
那时她信了,还感动过。
直到后来,她听见人背地里嘀咕,说虞江美早就不读书了,在酒吧陪酒,在会所接单,男人进出她那出租屋,就跟过道里路人似的。
戚南裕质问她,那钱是哪来的?
虞江美笑着说:“南裕,我没事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路可以走了,我只是想让你念完书。”
她没听完就摔门走了。
她愤怒、羞耻、恶心,所有情绪在那一刻爆炸。
戚南裕从不想靠谁活着,尤其是一个用身体换钱的女人。
她断绝了联系,换了手机号,谁也没告诉。
再后来,她听说虞江美出车祸了。
听人说是被哪位的正宫夫人找人教训,撞断了腿,再也不能站起来。
住院期间虞江美跳楼自杀没死成,落了一身病,抑郁、躁郁、轻度精神分裂症。
戚南裕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可不知怎的,命运偏要绕回那个原点。
而她又一次走向她。
像一个注定要回头的人,明知道火会烧伤自己,却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心里那个位置,早就烙上了她的名字。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那个女孩跪在她家门口,哭着说:
“我就想有个地方能等我,南裕,你可不可以,是我那座灯。”
她没回答,只把门关上。
可心里的那盏灯,从未灭过——
作者有话说:补更。
副CP线简直扭曲虐恋。
第42章 心软
盛夏黄昏, 天边像撒了一层薄金粉,阳光懒懒地穿过窄小的出租屋窗户,落在泛旧的木地板上。
屋内一片静, 连风扇的声音都像被热浪裹住, 嗡嗡沉沉。
戚南裕站在门口,眸色淡淡, 定定地看着轮椅上的人。
虞江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纤长,指甲剪得很整齐,透着一丝奇异的干净。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裙, 肩膀裸露在外, 皮肤还是白的,只是比记忆中更薄。
骨感分明、病态却依旧好看。
她的头发很短,利落地贴在耳后, 有种少年般的干净利落。但她的眼睛却太亮了,像擦得发光的玻璃,一点点疯气就藏在里面。
“干嘛?”她挑眉, “看我现在这样, 你心疼啦?”
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带点顽劣的刻意挑衅。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走进来,将门关上。
屋子不大,一关门就更显得逼仄了些。
“你头发自己剪的?”她声音淡淡,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虞江美仰头看她, 眼里有一丝微妙的闪动,“嫌丑啊?”
“挺好看。”戚南裕轻声道,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清爽。”
那句“挺好看”,像不小心落在玻璃杯里的水珠,砸得虞江美一愣。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戚南裕皱眉:“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我。”她声音慢慢地压低,带着一点冷嗤,“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一落,空气仿佛就凝住了。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是要我愧疚,还是心软?”
“我都要。”虞江美突然咧嘴一笑,“你心里不舍得我对吧?你再冷,也冷不过你给我写下‘断绝关系’那封信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心碎,心里疼得好想死掉,然后变成鬼魂看你会不会为我哭。不过想来想去,我死的样子会不会很丑,于是就算了。”
她说着,往后靠了靠,嘴角还是挂着笑。
戚南裕缓缓走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抬手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指尖扫过虞江美的耳垂,她能感觉到虞江美一瞬的颤抖。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很漂亮。”她低声道,眼底有一丝钝痛闪过。
“可惜没腿了。”虞江美轻轻地笑,眼角却红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现在还能爬过去抱你。”
戚南裕听着,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过分,骨节清晰,皮肤下几道旧疤若隐若现。
“江美。”她低声唤她名字,嗓音干净,却透着一点沙哑。
“嗯?”虞江美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光。
“你别再拿命逼我。”
虞江美忽然就红了眼圈。
“那你别走。”她声音哑哑的,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哪怕什么都不说,坐在这,我也能不发疯。”
屋外蝉声密密,阳光一点点从窗户斜进来,在她们中间打下一道柔光。
空气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两人急促又被压抑的呼吸。
戚南裕没说话。
她只是靠近了一点,额头抵住虞江美的,闭着眼沉默良久。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去,风扇还在旋转,带动屋里贴墙的便利贴轻轻晃了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句歪歪斜斜的话:
“戚南裕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夕光一点点从窗台上褪去,转为一室昏黄。
风扇在头顶悠悠转着,像一台被遗忘的老机器,发出一点疲惫的响声。
虞江美的额头贴着戚南裕的,呼吸却逐渐不稳。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戚南裕的脸,用那种几乎撒娇般的声音问:“你现在,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了?”
她的眼睛亮着,像一只陷在牢笼里的小兽,满目渴望。
戚南裕没有回答。
她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风穿过门缝:“我从来没有不喜欢过你。”
虞江美眼里的光一瞬间涨大,可还没等她说话,戚南裕就接着开口了:
“但我也从没真正信过你。”
这一句话像钉子一样,稳稳钉进空气里。
虞江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戚南裕,一字一句:“你还是这么看不起我,对吧?”
戚南裕没回答。
她只站起身,从她身边退开,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才能让自己冷静。
“那你来干嘛?”虞江美咬牙,声音冷得厉害,“你不是一向最恨我这种人吗?脏,廉价,随便。现在来可怜我?”
“不是可怜。”戚南裕的嗓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扎进心里,“是……放心不下。”
她说着,低头看了虞江美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沉重的复杂纠缠在一起。
“你知道你最过分的是什么吗?”她说,“你明知道我需要钱,却不告诉我那钱怎么来的。”
虞江美一愣,眼底有点慌乱。
“你给我钱的方式,是让我欠你,是让我以后哪怕恨你都说不出口。”戚南裕望着她,眼神冷静得像一把刀,“你太聪明了。哪怕你疯疯癫癫、烂泥一滩,可你知道我会为你心软。”
虞江美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戚南裕冷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要不要?”
空气再度沉默下来。
虞江美慢慢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脆裂的痛意:“可我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你走不下去……我想让你考上学,穿干净的白大褂,过一辈子和我不一样的日子,反正我已经那样了……”
戚南裕垂着眼,神情冷淡,却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拳头。
“虞江美,你太自以为是了。”她轻声说,“你是想让我觉得亏欠你一辈子吗?你做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可还没迈出两步,轮椅“咔”的一声动了。
虞江美用仅剩的力气,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角,眼神狠厉又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你走啊,走一次算一次,反正你擅长这个。”
戚南裕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有十几年的回忆在沉默中翻涌而出。
潮湿的巷子、廉价的雪糕、深夜一起蜷在屋顶看星星的夏天,还有她用身体换来生活费后仍笑着骗她“中了彩票”的夜晚。
戚南裕闭了闭眼,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蹲下,重新抚上她的脸。
“虞江美,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虞江美眼角一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别走。”她说,“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声音很低,软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戚南裕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点头了。
“好。”
屋内闷热,旧空调的压缩机发出沉沉的轰鸣声,窗台上搁着几瓶喝了一半的水,热得像刚煮过一样。
戚南裕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帮虞江美重新绑紧滑落的绑带。
那是她曾经亲手选的。
一款质地偏软的白色绷带,绑在空荡荡的小腿下方,如今只剩一边悬着,看着竟有种诡异的优雅。
“你是不是故意的?”戚南裕低声问。
“什么?”虞江美窝在床角,头发有些乱,唇色淡得近乎苍白,眼神却带着点笑意,“你是说这个?”
她晃了晃那截被缠住的腿,动作极慢,仿佛是在展示,骄矜地像只猫。
戚南裕没说话,只是低头帮她重新绑好,又仔细系了个结。
她冰凉的手指拂过皮肤时,虞江美忽然收紧肩膀,像是被电流轻轻擦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是心疼我?”她声音低哑,却咬着一点调笑意味,“要不然,你干嘛每次都来了都舍不得走?”
戚南裕站起身,走到窗前拉了拉窗帘,一缕斜阳随即落在她肩上,把她的白衬衫染成浅金色。
她没回答。
虞江美倚着枕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太直太挺,和记忆里那个初中时代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压着书包一口气考到全市第一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你还是好看。”她忽然说。
戚南裕回头看她。
“我都夸你了,你不表示点什么?”
“你要我表示什么?”
“亲我一下啊。”
虞江美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但那笑意很快滑进她眼底,稍纵即逝。
“不过,我记得你以前最烦我了。说我低俗,市井,粗鄙。你说你以后要找一个干净的人。”
“虞江美。”戚南裕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警告。
但她又叹了口气,像一只疲倦的鸟落在铁丝网上。
“我没有觉得你脏。”她说。
虞江美怔了一下,眼底某种情绪涌上来,却又被强行咽下,“那你当初为什么走?”
“因为你拿自己换的钱,来帮我。”戚南裕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她,“是我配不上你。”
虞江美没说话了。
两人之间一瞬间只剩下老空调轰隆隆的噪音和盛夏傍晚的热风。
“你现在是不是在可怜我?”虞江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戚南裕摇了摇头,眼神却没躲开。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她说,“可你不该再把我拉下水,这样两个人都痛苦。”
“可我就想拉你。”虞江美笑起来,带着哭腔,“我残成这样了,每天都在吃药,失眠,手一直抖,活得像半条命。你不觉得……你该赔我一点什么?”
“赔你什么?”戚南裕走近她,眼神清冷,“赔你一辈子?”
虞江美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拽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衣领。
她的呼吸带着药味和香水味,乱七八糟的,却带着一种让人熟悉的狠劲。
“是啊,赔我一辈子。”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戚南裕没有挣开,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怜惜与克制的情绪,像风吹不动的深水。
她没说话。
只是慢慢握住了虞江美的手。
哪怕那只手冰冷,瘦得只剩骨节,哪怕那只手曾经推开她,也曾抓住她哭喊。
她仍旧握住了。
就像当年,她们还住在巷口那个潮湿小屋的时候,夜里跳闸,虞江美哭着扑进她怀里一样。
就像,她从来没真正走远。
虞江美的手还被她握着,骨节分明,却瘦得几乎只剩下冷硬的触感。
她盯着戚南裕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你握我干嘛?想不想亲我?”
她说得直接,嗓音却压得很低,比空调冷风更轻盈几分,却也更暧昧。
戚南裕没回答,只是眼神没有移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凝视,不带情欲,却比情欲更沉。
像在确认,又像在忍耐。
“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我碰你。”虞江美声音很慢,像故意刺她,“说我一身香水味,廉价,粘人,烦。”
她忽然就凑近了点,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嘴角还带着笑,“现在你倒是主动握我的手了?怎么,拿自己还债啊?”
戚南裕眉微微蹙了一下,那些年压在喉咙里的情绪忽然就窜了上来。
“虞江美,你能不能别拿自己当烂人看。”
“可我就是个烂人。”她低声说,“我做了最肮脏的事,得了最难看的报应,落得最倒霉的样子,可你还是来了,戚南裕,你骗不了我,你就是放不下我。”
空气骤然安静。
戚南裕没再辩解,她只是盯着虞江美看,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下一秒,她俯身过去,低得几乎贴上对方的唇,声音在两人之间发热:
“你不是说我该赔你点什么吗?”
“嗯?”虞江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慌张,却很快又换上笑意,“你要干嘛?终于舍得——”
话没说完,戚南裕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带着长久的愧疚与委屈,像压抑太久的火苗被一滴酒精点燃,不炽热,却灼人。
虞江美怔了几秒,像根本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直到戚南裕咬住她的下唇,轻轻拉扯了一下,那股尖锐的痛才让她回神。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抱她,却因为腿部力量不够,只能像无声地哀求似的,把手环上她的腰。
“你……”她在气息之间咬着牙说,“你真是个疯子……”
戚南裕没有回应,只是加深了那个吻。
她咬得太用力,虞江美差点被亲出血,可她没有推开她,反而发着抖紧紧抱住她。
唇舌缠绕之间,全是过去太多没有说出口的委屈、恨意,还有分不开的爱意。
外头天光一点点暗下来,窗台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昏昏沉沉,如旧年夏日的小屋、老旧电风扇下那一点点奢侈的亲昵时光。
吻终于结束时,虞江美气息紊乱,整张脸被吻得通红。
她仰头看着她,眼角泛着微微的泪光,却还是勾着唇笑,声音颤抖又骄傲:
“你还是亲了我。”
戚南裕垂着眼,指腹缓缓擦过她唇角的那点红痕,像要抹掉,又像在道歉。
“嗯。对你,我始终心软。”
第43章 对峙
图书馆外的草坪热气浮动, 阳光被树叶筛过一层,斑驳洒在水泥路上。
蝉声吵得厉害,像是一下子把压抑了整个期末周的情绪都释放了。
有男生穿着人字拖叼着雪糕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一脸解放军退役的表情。也有女生踩着拖鞋, 头发扎得松松垮垮,胳膊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资料和复习卷。
草坪边的台阶上, 有人打着塑料风扇吹自己,也有人拿出收音机放起老掉牙的情歌, 声音时断时续。
乔舒宛坐在图书馆侧门的阴影下,背抵着冰凉的墙,腿伸得笔直。
她拎着一罐冰啤酒, 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口, 冷得她皱了皱眉头。
有线耳机里放着老旧的日语歌,她都听不懂歌词,反而正合她此刻的心情, 不清不楚,也不想清楚。
阳光洒不到她身上,但她仍觉得热。额角的发贴在皮肤上, 怎么也不舒服。
她的书包丢在一边, 信纸摊开着,那是她几天前写的一封信,没写收信人也没寄出。
乔舒宛心情郁闷。
倒不是因为终于放假, 而是因为和阮枝那场不明不白的分手。
说到底,阮枝是不是早就想分了?
她皱着眉,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封信的边角,心烦意乱。
阮枝说是因为那个学妹。
可乔舒宛也不是傻子,早就察觉到她背地里跟那个陈夏有说不清的暧昧。倒不是吃醋, 更多是觉得荒唐。
她抬头望了眼草坪边三三两两结伴走过的学生,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情。
有人提着行李箱,有人在讲电话,说着“车票买好了”、“等我到了给你写信”这样的话。
而她,连一个告别都没有。
她低下头,指甲轻轻刮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处细小疤痕。
那是前几天不小心撞到台阶上留下的,像极了她这段感情,不重,却时不时让人刺疼一下。
她忽然觉得那个“陈夏”这名字莫名耳熟得很,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
像是旧日记角落里被水渍浸过的一页,名字还在,但意义模糊不清了。
乔舒宛自认脾气算好,也一向拎得清,不太闹腾人。
但阮枝那天说分手的神情让她想掀桌,她居然说她累了。
“乔舒宛,你让我觉得很累,而且我看得出你也不在状态。不如早点分手,对两个人都好。”
扯淡。
乔舒宛一口把酒灌完,仰头望着天,心里翻了个冷笑。
她确实不在状态,可不是因为那个学妹,是因为她最近忙得昏头、还得偷偷应付陈夏。
想起陈夏,乔舒宛又烦了。
阮枝说她跟学妹走得近,可她自己,转身不也跟陈夏聊得火热?
那个女生,总是阴恻恻地看她,一副“我知道你们不长久”的表情,冷漠又疏离,好像已经在等着替她补位。
“陈夏……”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着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越想越觉得耳熟。
她皱着眉头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前几天偷偷拍的那张模糊照片,是阮枝和陈夏一起出图书馆的那张。
照片模糊,陈夏背着光,身影瘦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看着并没什么攻击性,可那种清冷感又让她区别于其他人。
她发了几张照片到**群里,问朋友们认不认识这人,结果全都说没见过。
“什么人啊,听名字也没印象。”
“不是别校的吗?”
“长得不错,你是吃醋了?”
乔舒宛没理她们,手指一点点缩紧,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安的预感。
这个名字,这张脸,这种气质……她好像确实见过,可能还不止一次。
但奇怪,可是这么想也想不起来。
*
午后,天热得发闷,树荫下蝉声密不透风。
陈夏刚从档案馆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借阅的论文资料,白衬衣的领口松了两颗扣,袖口被卷到手肘。
她打算绕去校外小卖部买瓶汽水,拐过图书馆西墙时,肩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转头,看到乔舒宛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她很久。
“我们谈谈?”乔舒宛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夏盯着她几秒,没说话,只侧身示意她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侧门的楼梯间,那是一块常年被人忽视的角落。
水泥墙体发白,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有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漂浮。
乔舒宛靠着栏杆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到底想从阮枝那得到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嗓音却极稳,没有一点情绪失控的迹象。
陈夏靠在墙边,歪着头看她,嘴角像是勾了一点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乔舒宛轻声说,“你叫什么我不关心,但你是怎么一点点钻进她生活的,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只剩远处传来的蝉鸣。
陈夏没有回话,只低头翻开手里的论文纸,一页页翻过去,仿佛在寻找某个不相关的段落。
直到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乔舒宛一眼。
“你知道你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忽然说,语气平静得过分,“你总是自以为是、理直气壮,以为别人亏欠你,实际上你总是伤人最深的那个。”
乔舒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陈夏抬眸看她,语气慢悠悠:“你没告诉她,你也跟别的女生睡过,对吧?”
更别提多少年后,她跟阮枝早已是陌路人。
空气像是骤然降了温。
乔舒宛盯着她,脸上的每一寸都绷紧了。她像是想说点什么,可就在那一刻,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阮枝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不安。
她看了陈夏一眼,又看向乔舒宛,声音发颤:“你们在说什么?”
乔舒宛皱眉:“阮枝,你告诉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说:“与你无关,乔舒宛。”
乔舒宛冷笑:“与我无关可这个人,你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清楚她的想法,难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比不过这个你才刚认识不久的人?”
陈夏没说话,只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阮枝身上,像是在等她选择。
阮枝咬着嘴唇,眼圈泛红。
她站在两人之间,像一根细线被拉扯到即将断裂。
“够了……”她轻声说。
“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乔舒宛盯着她,“你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学期的人,把我扔了?”
“你也没对我有多好。”阮枝声音忽然尖锐了,“你从来都是你说了算,我像个附属。你管我做什么、见谁、穿什么……可你自己呢?你背着我睡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像是突然崩溃了,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
空气死寂了一瞬。
乔舒宛怔住了,脸上的神色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眼神晃了下,语气也变得急促: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想靠近一步,试图握住阮枝的手,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不是我说的,”阮枝轻声说,鼻音发紧,却咬着牙稳住情绪,“是你那个学妹。她亲口跟我说的。”
“她胡说八道!”乔舒宛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像是怕自己太激动,强行压低语调,“那天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过来贴我,我根本没应她。枝枝,我发誓……”
她像是被突然戳破了伪装的人,慌乱、解释、急切,全写在脸上,却越解释越苍白。
“你喝醉了,”阮枝冷冷看着她,“但你还记得她贴你?”
乔舒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哽住。
楼梯间静得诡异,风从高窗吹进来,裹着校园树梢上的蝉声,阳光落在地上斑驳一片,像是漫长沉默的见证。
陈夏没说话,只低垂着眼睫站在一边,仿佛整个场面与她无关,却又清晰地在她视野中展开。
“我一直在等你说实话。”阮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纸,却比什么都锋利,“可你选择了隐瞒。”
乔舒宛的嗓子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无法回头。
阮枝转过头,看了看陈夏,低声道:“我们走吧。”
她嗓音发紧,却意志坚定。
走廊里再次只剩蝉鸣,一阵一阵,密密麻麻,像压进了血管。
乔舒宛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风吹进来,卷起楼梯口一张皱巴巴的旧卷子,像是这一场关系的残骸,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乔舒宛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迈了一步,试图追上去,却终究没能迈出第二步。
她看着她们的身影并肩在阳光中拉长,风穿过她的衣摆,指尖却像落进了冰水里。
她喃喃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骗你。”
但那句迟来的话,轻得像风,谁也没再回头。
乔舒宛站在台阶下,阳光斜照着她,像一盏慢慢熄灭的灯。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全身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呼吸都是空的。
刚才说出口的话像回声,一遍遍撞在耳膜上,难听得刺骨。
她转身离开,路过教学楼拐角,看到一张熟悉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阮枝在学生会活动上的照片。
她眼神停顿了一下,指尖几乎要撕下来,可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另一边。
陈夏和阮枝穿过图书馆外的林荫小道,没说一句话。
夏天的光影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她们身上,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有一瞬间,连蝉鸣都变得沉静。
直到走到操场边,阮枝才终于停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忽然问,声音不高,却透着疲惫和防备。
陈夏侧过头,语气很轻:“你说得已经够多了,我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阮枝垂下眼,笑了下,很轻,像是自嘲:“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看穿,却从不先开口。”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静下来。那种淡淡的冷静像雾一样罩着她,把人挡在外面。
“你真想离开她?”陈夏忽然问。
阮枝没回答。
陈夏走近一步,低头盯着她看,眼神像是认真地试图穿透她的外壳。
风吹起她鬓边的发,她伸手替她拂开,不重,却不容拒绝。
“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她慢声说,“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快乐。”
阮枝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
“那你呢?”她反问,“你是不是也只是……一时对我感兴趣罢了。”
陈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俯下身,很轻地,在她的嘴角吻了一下。
“不是。”
她低声道。
操场上传来几个跑步男生的笑声,风又一次吹过,吹得两人的衣角微动。
阮枝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拽了拽陈夏的袖口,像是无声地回应,又像是还没想好。
她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捏着那块布料。
远处的图书馆外,几只蝉声聒噪,一群学生推着行李箱欢笑着奔向校门口。
盛夏开始了,一切像是要翻篇——
作者有话说:补更。
第44章 花瓣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 校园一下子空了。
陈夏站在宿舍楼前,看着一个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离开,有点出神。
那种喧闹后的安静总是让人不知所措, 就像一场长跑戛然而止, 脚步还没缓过来,四周却已沉静如水。
她把宿舍钥匙在指尖绕了几圈, 转身走出校门。
校外那间她租的小房子离海边不远,是城南的老居民区。
房子不大, 窗户老旧,铁架门一开总会发出“哐啷”一声响。
但陈夏喜欢那里的风。
每天傍晚,总有一股带着咸味和阳光味的风从窗缝灌进来, 吹得人微微发晕, 像是刚喝了一口掺了柠檬的啤酒。
她的兼职工作不轻松,是教附近初中和高中的学生数学和物理,学生家长都精明, 总希望一个小时掏的钱能让孩子“突飞猛进”。
陈夏就这样在三伏天的水泥楼里一间一间补课房间跑,写了满黑板的题,白板笔都握得起茧。
但她不觉得累, 甚至在这些数字和公式中找到一种秩序感。
比起人心的暧昧不明, 物理的推导和数学的演算反倒让她安心。
每天最放松的时候,是接到每天五点半阮枝的那一刻。
她们的联系并不热烈。
短信一天不过一两条,用的还是常见的小灵通, 信号时有时无,铃声也是单调的电子音。
但那种不动声色的默契,却像是从春天开始悄悄埋下的伏笔。
没人提起,却一路发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盛夏的模样。
那是一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
虽然互联网已悄悄露出雏形, 但车马仍旧是慢的。
生活是慢的,心情是慢的,连阳光透过窗帘投在书页上的光影都慢悠悠地摇晃着。
相较于冰冷的电话,她们习惯面对面。
习惯在图书馆自习时碰头,在花店门口等人,在黄昏的巷子口一起吃一碗凉皮、一杯冰粉。
说话不多,却彼此心照不宣。
偶尔一条短信,大多是“你在干嘛”或“等你”,字数不多,却比长篇情话来得更让人心安。
感情就这样被夏天的风一层一层晾干、折叠、藏进心里,变成了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散的默契。
花店关门通常在五点半。
那时候,陈夏总是掐着点抵达,倚在店外的路灯下,有时候抬头望天发呆,或者低头看电线杆上的贴纸。
阮枝一出门就能看到陈夏。
像是看到那天图书馆窗边的她,只不过这次,她愿意走近。
“今天又拿到了一大捧没人要的花。”阮枝把一束花往陈夏怀里塞,声音轻飘飘的,“你拿去插瓶里,别让人家白长。”
陈夏低头看着那些颜色混杂、香气浓烈的花,有点像阮枝,漂亮得没章法。
可转念又想,也不对。
在她眼里,阮枝其实更像一朵性格温软的花。
颜色浅淡,香气也轻,闻不真切,却总在转身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萦绕鼻尖,叫人难忘。
“你就这么随便送人花?”
陈夏调侃。
阮枝抱着胳膊看她,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是专门留给你的?”
“……我愿意这么以为。”
她们相视一笑,像是有风拂过,又像谁的心跳在花瓣间荡开涟漪。
回程的路是通向海边的那条。
傍晚的风潮湿,带着咸味和野草的香。陈夏骑着电驴,阮枝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搂着她,另一只手抱着那束花。
阮枝的侧脸贴上后背来时,陈夏没躲,只是呼吸一顿。
花瓣蹭着陈夏的脖子,有一瓣轻轻碰过锁骨。
她下意识侧头,分不清那一瞬的触感,是玫瑰的花瓣,还是阮枝的唇角。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她声音低哑。
阮枝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陈夏喉咙滚动一下,没回头,只是慢慢减了速。
她突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多一点风,多一点不说破的、含着体温的默契。
再久一点。
哪怕只是一场黄昏。
陈夏骑着那辆红色小电驴,因为是二手的,车身因为岁月的痕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显得稳当有力。
风从两人侧边穿过,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与咸味,把夏天吹得更深了几分。
阮枝今天穿了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从花店带出来的花,颜色浓淡交错。
有玫瑰、满天星,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黄花,香气混杂,却意外柔和。
正骑着,阮枝忽然“啊”地一声轻叫。
“怎么了?”
陈夏立刻放缓车速,转头问。
阮枝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苦恼地说:“花被吹掉了,好几枝,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掉。”
陈夏立刻把车停到路边,扭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只见那条平平无奇的水泥路上,点点碎花撒落其间。
有些花头还完好地躺在地上,像被温柔放下,又像是从某人怀中不舍地跌落。
花瓣随风拂落,撒得一路都是。
竟意外地给这条原本粗粝单调的小路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浪漫。
阮枝已经跳下车,提着裙角,蹲身去捡那些花。
陈夏也跟着下车,弯腰帮她捡,一时两人都沉默地在夕阳下拾着那些被风偷走的香气。
直到她们的手指在同一枝花上同时碰触。
阮枝愣了一下,抬头的瞬间,陈夏刚好也看她。
四目相对,风忽然安静了些,像是停在了这一秒。
阮枝的面颊泛着明显的红,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看穿的心思引出的羞意。
她睫毛轻颤,眼神中还带着点笑意的慌张。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那枝花,慢慢抽回了手指。
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甜。
她想,如果喜欢是一种花,那阮枝就像这风中散落的颜色,零碎却真实,被她一点点捡进心里,藏好。
阮枝脸上的红意尚未退去,却忽地站起身来,手里的那枝花也没再拿,只闷声道:“不捡了,掉就掉了。”
语气有点别扭,像是突然被看穿了心思,急着掩饰,又像是赌气。
她迈着有点快的步子走回小电驴前,裙摆在膝边轻轻摆动,像风里一抹不服气的白色云团。
陈夏在原地站了半秒,低头看着地上一枝黄花,没再弯腰去捡。
她抿了抿唇,眼里隐着笑意,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过去。
阮枝已经坐上了后座,低头盯着脚尖,好像不愿看她,但身体却微微前倾,像在等她。
陈夏没有说话,跨上电驴,轻轻发动。
那一瞬,她只觉腰间一紧。
阮枝突然就抱住了她。
比平时更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下巴搁在她肩上,脸侧几乎贴满了她的后背。
隔着薄薄一层夏天的布料,陈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抹肌肤的温度,带着潮湿的热意,还有些不安分地颤抖。
“你脸怎么这么热?”
陈夏轻声笑了问。
阮枝没说话,只把脸更紧地埋进她背后。
陈夏握紧了车把,风从耳边拂过,她突然有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发烫了。
海风是热的,又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咸味,像是融了盐的水汽,拂过皮肤时带着细小却粘人的温度。
陈夏骑着车,阮枝贴在她背后,一动不动,像一块温柔又黏人的糖。
沿着海边的公路一路向前,天色渐暗,霞光烧红了天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电线杆被拉长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水泥路面上,两侧偶尔闪过几家铁皮搭建的小摊,摊主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远远望着这两个女孩从眼前掠过。
陈夏没骑快,轮胎压过几块碎石时颠了一下,阮枝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更紧地贴了上来,手臂收得更牢了些。
陈夏感觉自己腰间的皮肤被她的指尖烫得发热,又酥又麻,不由低笑了声。
“吓着了?”
“……没有。”
阮枝闷声回答,语气却明显带着些娇嗔。
陈夏眼里含了笑意,不再说话,专心看路。
远处海平线像是一条晕染开的金边,海浪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泛着碎光,像夏天的情绪,轻缓、炙热,又难以言说。
一只白猫突然从路边窜出,又敏捷地跳回堤岸下。
阮枝轻轻“哎”了一声,脑袋从她肩后探出来一些,眼睛亮亮的。
“好可爱,”她喃喃地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上班好累。”
“那你要不要一直这样?我们就每天这样,不回去了。”
“那你的课怎么办?”
“你不上班我就不上课。”陈夏偏头笑着看她。
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阮枝怔了一下,鼻尖贴着她的肩头蹭了蹭,低声说:“不行。我还要挣钱。”
陈夏一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两人安静地贴在一块儿,像是被夏末这场风潮轻轻裹着,不用言语,也不需多说,心跳就已经交缠得刚刚好。
又骑了一会儿,陈夏将电动车停在海岸边的栏杆旁,转头看阮枝:
“下去走走?”
阮枝没说话,只是笑着脱了鞋,拎着它们赤脚踏进沙子里。
陈夏看着她一头黑发被风拂起,裙角贴着小腿,脚踝纤细,像是哪本插画里走出来的女孩。
她心口忽然有点发痒。
海浪一下一下地推过来,又退回去,像是不情愿地离开,又悄悄卷走一点温热的沙子。
阮枝踩着湿沙跑开,一边回头冲她笑:“陈夏,来啊!”
陈夏愣了下,也脱了鞋追过去。
两人就在海滩边奔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不讲规则,追逐,笑闹。
沙子溅到小腿上,阳光在她们身后洒下一大片金色,连带着海面都泛起了温柔的光波。
陈夏追到她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阮枝倚在一块礁石旁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眯起眼睛看她:“你跑得真慢。”
陈夏不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她。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海浪在几米外拍打礁石的声音。
陈夏忽然抬手,帮阮枝拨开了一缕额前的发丝。
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阮枝轻轻一颤。陈夏察觉到了,但她没有收手,只是低头轻声说:
“头发都被吹乱了。”
“海风太大了。”
阮枝眼神躲闪,却没有退。
她们之间有一瞬间静默,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陈夏弯下身,像是无意,却又分明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有吻她,只是靠得那么近,像是一种含蓄的承诺。
“阮枝。”
“嗯?”她声音轻软。
“我不是很会说话,也不是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人。”她顿了顿,“但我很认真,很认真地喜欢你。”
阮枝没回答,只是眼神慢慢融化了。她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我知道。”
她们站在金色海水边的礁石上,头贴着头,影子被夕阳拉长,像是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
远处的海浪仍在缓慢拍打着岸边,潮湿的空气在光线中浮动着盐味的甜意,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再甜一点吧,珍惜现有的时光[让我康康]
——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这个年纪的阮枝其实性格还比较活泼俏皮一点,非常之萌。
第45章 咬痕
傍晚的余光还未完全褪尽, 天边泛着一抹淡淡的浅金,像极了炖得软烂的冰糖雪梨,缓缓收尾着这个燥热而甜腻的夏日。
陈夏骑着车带阮枝回到她租的小屋, 屋子在旧城区靠近海边的老居民区的顶楼。
红砖墙外爬满了藤蔓, 窗台上支着一根晾衣杆,还挂着两条晾干了的白衬衫, 迎风微微晃着。
“你的拖鞋在鞋柜里。”
陈夏脱鞋进门,弯腰捡起门边堆着的旧报纸, 顺手扔进垃圾桶,又顺手从桌上拿起毛巾把灶台擦了一遍。
她挽起衬衫的袖口,露出白皙干净的小臂, 又动作熟练地收拾着客厅和房间。
阮枝进屋后, 则把花先插进水瓶,又像在自己家似的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放进一些简单的食材, 西红柿、鸡蛋、丝瓜和几包虾仁。她利落地挽起头发,开始择菜洗米。
水声哗啦啦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些细小的泡沫, 菜刀磕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干净, 在这小屋里显得温柔而日常。
陈夏擦完窗,回头一看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笑了:“今日有口福吃到枝枝大厨的饭菜啦。”
“那你呢?”阮枝头也不回, “大扫除的卷王?”
“我看着像等着被投喂的猫,不过手上不能闲。”陈夏歪头倚在门边,眼神打量着她,声音低低的。
厨房的灯是老式黄色的暖光灯,把阮枝的侧脸照得柔和又静好。
她转过头来瞪了陈夏一眼, 脸颊却有些泛红:“去把饭盛了,快点。”
陈夏打了个响指:“遵命。”
不一会儿,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简单却让人心安:丝瓜虾仁汤、番茄炒蛋,还有一道青椒炒肉。饭是新蒸的,粒粒分明。
阮枝一边舀汤一边说:“以后你这冰箱里不要再只放冰块和啤酒了。都没剩什么菜,要不是我们刚刚在楼下买了点,今天晚上就吃空气吧。”
“有你来不就不一样了?”陈夏夹了一块蛋放进她碗里,“你就是我和我冰箱的救赎。”
“贫。”阮枝嘴上说着,眼底却笑成了一汪柔水。
吃饭的时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属于她们的普通黄昏。
没有争吵、没有离别,也没有情绪泛滥,只是两个刚从生活里偷出一点甜的女孩。在闷热的暑气中,互相递着水,夹着菜,说着没有意义的闲话。
饭后,阮枝收碗,陈夏在旁边泡茶,窗外蟋蟀轻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孩子放烟花的嬉笑。
陈夏递给她一杯乌龙茶,轻声问:“要不要留宿?”
阮枝眼眸一转,没说话,只是低头轻啜了一口。
茶汤温热,唇齿皆香。
空气像被轻轻揉软了,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暧昧了起来。
陈夏见她不回答,神色却不着急,慢慢走到她身后,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梦。
她从后面环住阮枝的腰,脸贴上她的脖颈,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意,又像小孩撒娇:“那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阮枝本来正抿着茶,陈夏贴近的一瞬,她的手轻轻一颤,差点没握住杯子。
她僵了一下,没说话。
耳边却清晰地听见陈夏的呼吸,温热的,打着转地缠在她皮肤上。她的脖子一下就红了。
“我枕边空了好几晚,”陈夏声音更轻了些,“就想你睡这儿陪陪我。”
阮枝仿佛被点燃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耳朵彻底烧起来。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答应,又像是叹气。
但她的心跳却“砰砰砰”响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她甚至觉得陈夏贴得太近,会不会也听到了她的慌乱。
陈夏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抱紧了她一下,又一下,像是不愿放开。
窗外的烟花“噗”地一声炸开,小孩子的欢笑随风传来,像是为这一刻悄悄鼓了掌。
阮枝耳根烫得厉害,低着头不敢动,茶杯里的水早已凉了半分。
陈夏抱着她不说话,像一只温顺又执拗的猫,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你这样像什么?”阮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点没绷住的笑意。
“像什么?”陈夏嗓音闷闷的,从她肩上抬起脸,眼神亮晶晶的。
“像是……把人勾住不放的小狐狸。”阮枝嘴角扬着,心里却还是跳得慌。
“嗯?”陈夏笑了一声,“狐狸也会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说完这句,忽然松开她,转到她面前,眼睛认真地望着阮枝。
茶几上的小台灯泛着微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长而柔软。
阮枝低头整理桌上的杯子,想掩饰那一点点不自然。可她才动了一下,陈夏就捉住了她的手。
“不收拾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在窗纱上,“暑假快过去四分之一,我要正式请你——”
“当我暑假的女朋友。”她顿了顿,又不自信地补了一句,“临时也行。”
阮枝抬头瞪她:“你说这话像是在雇人。”
“我可以付出所有工资。”陈夏笑着说,又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包括心跳,也一并打包。”
阮枝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嗔了一句:“贫死了。”
可她的指尖还是轻轻动了动,回握住了陈夏的手。
两人就那么对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茶水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弥散开,窗外偶尔传来风吹动树叶的窸窣声,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深夜的梦。
很久之后,陈夏站起身,说:“走吧,我帮你铺床。”
“……你家就一张床。”
“那更好了。”陈夏弯起眼睛,“我们一起睡。”
阮枝瞪了她一眼,脸却腾地红了但还是跟着她往里屋走去。
两人背影被灯光拉得细长,贴在墙上,像极了一对刚刚陷入恋爱的小情侣。默契、暧昧,又心事满满。
屋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光线柔得像水,把四周的阴影都晕得很淡。
陈夏翻着柜子拿了套干净的家居服递给阮枝:“是新的,特地为你准备的。”
阮枝接过衣服,手指触到她指尖,像是电流窜了一下。
她低头翻看了下,两件家居服里面还夹着两件内衣内裤。
阮枝感觉她的脸更烧了。
“我先去洗澡。”她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陈夏坐回床边,偏头笑着看她,“慢点洗,注意脚下。”
浴室的门关上,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拉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陈夏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可注意力早就不在字里行间。
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大,有时小,像是在她耳边晃荡着,撩拨着什么。
她眼神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经飘了出去。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阮枝洗澡时的画面。
她光裸着后背,肌肤细腻,锁骨微露,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边,水珠顺着脊背滑落……
像是初夏的月光淌进梦里,轻柔得叫人心口发痒。
她记得阮枝的身体是怎样的纤细柔软,贴近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幽香,是花香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不浓,却勾人。
那种触感,便像是某种温热的印记,悄无声息地烙在了记忆最深的地方。
陈夏低头咬了咬唇,喉咙发紧,只好故作镇定地继续翻书,却连看了三遍的段落都记不住一句。
水声还在响,一点一滴地敲在心上。
她把书合上,仰头靠住床头,呼出一口气。
整个屋子安静得出奇,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几乎能被听见。
半小时后,门开了。
阮枝换上了那套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发尾还滴着点水,贴在锁骨边。
她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才慢慢走了过来。
陈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阮枝顿了几秒,走过去坐下,靠得不远不近,只是衣角却亲密地吻在一起了。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刚刚洗澡的时候……”阮枝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我在想一件事。”
“嗯?”陈夏侧头看她。
“我们这样算什么呀?”
陈夏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去拿毛巾裹着她滴着水的发梢,帮她轻轻擦干。手指划过她耳后肌肤时,阮枝轻轻抖了一下。
“你觉得像什么,就是什么。”陈夏语气轻慢,像是哄人,“我不急着定义。”
“那你不怕我哪天说不想了?”
“怕。”陈夏停了动作,眼神定定地望住她,“所以今晚你要留下。”
阮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指尖。
陈夏伸出手,缓缓地扣住她的手指,声音低下来:“你今晚走了,我大概会睡不着。”
“又贫嘴。”
“真的。”陈夏靠得更近了一点,她的鼻尖快要碰到阮枝的鬓角了,“你在这里,我心才是实的。”
阮枝抬起头,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气氛变得安静又粘稠,像一滴未曾落地的蜜,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拉扯着,黏在彼此眼神之间。
“我留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夜晚风吹过纸窗那样轻,“但你不许靠得太近。”
“靠近你就会心跳很快吗?”
“……是你会心跳快。”
陈夏笑了笑,没有反驳。
夜色沉沉,窗外的蝉声断断续续,又连绵不绝,像是太多人的心事低语。
屋子里那盏小夜灯亮着,一团淡黄的光罩在房间角落,柔和得像水。
阮枝坐在床边,被陈夏擦过的头发还微微潮湿,搭在肩头。
她低着头,眼神有些游移,耳根却烧得发烫。
阮枝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在夜里炸开,一下一下,重得像是敲在房间的地板上。
她有点慌乱地想,陈夏是不是也听见了。
身旁的陈夏果然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是汗的。
她牵着阮枝的手,指尖微颤,却迟迟没能再多做一步。
明明她曾无所畏惧地朝阮枝奔赴,哪怕一路荆棘、哪怕得不到回应,她也义无反顾地去喜欢,去靠近。
可当现在阮枝真的在眼前,柔软地、安静地靠近自己时,陈夏却反而胆怯了。
她怕。
怕现在拥有的,是昙花一现的温柔。怕自己再次触碰,就会再次失去。
陈夏小心翼翼地握紧阮枝的手,却迟迟不敢抬头看她。
阮枝却已经察觉了什么,她侧过身来,轻轻碰了一下陈夏的肩。
“你在怕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夜色里吹来的一缕风。
陈夏的睫毛颤了颤,喉咙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怕你走。”
阮枝没说话,只是把手指从她指缝间一点点穿过去,十指紧扣。
“那你就握紧点。”
空气顿时像是被点燃了,一瞬间柔软又炙热。
阮枝的脸微微涨红,眼神却倔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盯着陈夏那张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脸,心跳得厉害,胸腔像是被塞满了不甘和柔情。
下一秒,她忽然靠近,低头去吻住了陈夏的唇。
那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带着点羞恼,又带着点赌气的力道。
她像是要用这个吻证明什么,又像是在狠狠惩罚陈夏刚才的胆怯——
你都快得到我了,怎么还不敢要?
陈夏瞪大了眼,完全没料到阮枝会主动,下一秒却又迅速沉溺下去。
她唇齿间是阮枝带着香气的呼吸,轻柔、温热,还带点湿意。
等两人分开时,气息都还没理顺,阮枝的眼神却更亮了些。
她抬手扣住陈夏的后颈,低头又在她锁骨与肩膀交界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
“嘶——”陈夏轻抽了口气。
那是一口不轻不重的咬,带着点控制过后的力道,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痕,像是花瓣落在雪上,又像是情绪在皮肤上悄然绽放。
“你……咬我做什么?”陈夏瞪她。
“标记你啊。”阮枝低头看着她,声音还带着些余热,“让你知道,我可不是随便就会再走的人,还有,被我咬过了,你就是我的了。”
她的眼神倔强得可爱,却又藏着一点认真与温柔,像风掠过夏夜的湖面,一点点泛起悸动的波纹。
陈夏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只能哑声笑了一下,手指轻轻覆在那被咬红的地方。
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因此泛了甜——
作者有话说: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
第46章 炙热
夜色安静下来, 屋里只余一盏昏黄小灯。
陈夏抱着一床薄毯窝在床上,阮枝半靠在她怀里。笔记本电脑放在她们的眼前,屏幕里正播放着《泰坦尼克号》。
熟悉的旋律响起, 海水一点点灌进船舱, 银幕上的杰克和露丝生死诀别,潮湿的雾气和绝望的爱意扑面而来。
陈夏低头看了一眼阮枝, 她安静地看着画面,睫毛被荧幕的光照得纤长, 神色专注。
忽然,阮枝轻声问:“如果我们也在那艘游轮上……你会怎么办?”
陈夏没立刻回答。
她偏头想了几秒,然后语气格外认真:“我们要尽力活下去, 在一起。真的只能活一个的话……”
她垂下眼, 语气不带一点犹豫,“那我会让你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她说得那么平静,又那么笃定, 仿佛这就是一个无需多想的答案。
陈夏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安静地望着阮枝,像是把整颗心都轻轻托在了掌心递给她。
阮枝一时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一个随剧情起意的小玩笑。
可陈夏的认真像是骤然拨动了她心底某根细细的弦, 让她的心疼了一下, 然后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眼底涌上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别……说得这么认真嘛。”她低声咕哝,扭头躲开陈夏的目光, 指尖却无意识地揪住了陈夏的睡衣一角。
“可是我就是认真的。”陈夏笑了笑,声音轻,却笃定,“我想要你一直活着,过平静幸福的日子。就算世界翻了船, 你也得活下来。”
阮枝心里泛起一股温热的情绪,却也有些胆怯。
她们明明认识没多久,真正靠近不过也就这一整个夏天的光景,可陈夏的爱真挚得几乎有些沉重,像是一场骤雨落进她毫无防备的心田。
她靠得更紧了一些,头埋进陈夏的肩膀。
“你这样……”她低声说,“我会舍不得走的。”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怀抱,将她圈得更牢。
窗外的夏夜静悄悄,风吹过树梢,像是在轻声唱着一首情歌。
电影的结尾在屏幕上慢慢走远,黑幕上滚动着片尾字幕,屋里却被两颗心跳的声音填得满满的。
陈夏低头的时候,阮枝正悄悄看她,目光里藏着一丝忐忑和难以掩饰的期待。
她看见了,那点红晕早已爬上阮枝的耳根和脸颊。
陈夏像是终于克制不住了,俯身吻了下去。唇与唇相触的刹那,阮枝下意识闭上了眼。
吻很温柔,不急不躁,带着陈夏特有的细腻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在这一刻。
她轻轻地吻着她,像在亲吻一件珍宝。
阮枝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作响,连血液都像被点燃。
陈夏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温热又沉静。
忽然,床头那盏昏黄的灯被她伸手熄了,屋里瞬间陷入温柔的黑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阮枝几乎以为她要进一步了。
她的心跳得太快,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像被引燃,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羞赧。
可陈夏却在那一吻结束后停了下来。
她没再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把阮枝搂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梦。
随后翻身躺下,将自己沉进被子里,留下一片安静的夜。
阮枝怔在原地。
她的心还在发烫,唇间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可对方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不紧不慢地躺好了。
……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
阮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点点地涨红了脸。
她以为……
她都做好准备了,结果陈夏却在她最动情的时候抽身而退?
那她之前那些深情缱绻、温柔亲吻是认真的吗?还是故意撩拨她的?
她又羞又恼,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夏,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只撩不解火?
陈夏你什么意思?!
就在她正窝火地翻来覆去时,身后的陈夏突然坏心眼地笑了一下,低声说:“在气我?”
阮枝:“……”
她假装没听见。
陈夏轻轻伸手,从背后搂住她,头靠在她肩窝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不是不想,我是不敢。”
“你都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撩人,我要是再亲下去,可能就收不住了。”
阮枝屏住呼吸,耳根刷一下又红了。
“那你还亲?”
“我忍不住啊,”陈夏在她耳边轻声笑,“你这么好看……还不准我亲一下?”
阮枝咬牙,过了半晌才低声闷闷地回了一句:“流氓。”
陈夏低笑,声音轻柔又缠绵。
“我对你,永远只想当个认真的流氓。”
陈夏抱着阮枝,脸埋在她颈侧,语气低低的,像怕吵醒一场梦。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阮枝怔了一下,呼吸不自觉轻了些。
“虽然对你来说,我们可能才认识没多久,可对我来说——”陈夏顿了顿,轻轻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那声音太认真,太柔,也太真。
阮枝本想笑出来调侃两句,可听着陈夏话语里的那份真挚,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夜色安静得过分,连风似乎都不忍打扰。
陈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掩不住的落寞与悲怆。
“曾经我以为我们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可我如今却见到你了。就像一场梦。”
“但我好贪心啊,阮枝。”
“我贪恋梦里的你,贪恋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
“如果梦迟早要醒……那你可不可以,在梦醒前,再多喜欢我一点?”
黑暗中,阮枝睁着眼,心跳砰砰作响。
她一时间分不清眼眶里的温热,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她听见了命运在轻轻叩响。
那叩击声,不疾不徐,却像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阮枝静静地消化着陈夏那些话,耳边依旧是陈夏温柔又克制的声音。
她感到心里一阵泛酸,一种又疼又柔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翻涌,像春日河水破冰,又像是花朵悄然盛放。
她忽然不想再听陈夏那些梦与现实的落寞了。
也许现实还很遥远,也许这真的只是梦,但在这场梦里,她不想再等陈夏踟蹰不前。
既然陈夏感到胆怯,那就她来主动。感情中,总要有一方勇往直前,牵起那个退缩的人。
于是,阮枝缓缓抬手,轻轻抚过陈夏的脸颊。
“别怕,”她低声说,“这一刻是真的。我也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说着,她低下头,轻轻吻上陈夏的眼睛,那里还残着泪意。
她又吻了吻她笔挺的鼻尖,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地方。
陈夏怔住,睫毛微颤,仿佛不敢动。
阮枝没有停,轻轻吻上她的嘴唇。
那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像把所有迟疑与胆怯都揉碎了,揉进这晚风与夜色中。
“你说你已经喜欢我很久很久,”阮枝轻声说,“那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的吻缓慢却不容拒绝,温柔又带着点点试探的撩拨。
她低头,轻啄她的脖颈,一只手抚进她的衣里缓缓向下。
某一刻,陈夏的呼吸不自觉轻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眼角竟泛起细细的泪光。
阮枝抬起脸,看见她红着眼的模样,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哭了?”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畔。
“枝枝……你太好了,”陈夏哑着嗓子说,“我怕这是梦。”
“那就别醒。”阮枝低头吻她,声音带笑,“你看,我都吻你了,这梦你敢不敢醒?”
她的手指穿过她的发,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
陈夏的身体被阮枝轻轻覆着,温热的气息交叠,心跳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要从耳后炸开。
她从未想过,阮枝会如此主动。
对方的吻温柔又坚定,像是洒落的月光,落在她的眼角、鼻尖、唇畔,一寸一寸地把她心里的怯意与不安安抚殆尽。
她忍不住抬手回抱住阮枝,唇齿相依时,她几乎是本能地轻咬住阮枝下唇,声音细得像叹息:“枝枝……”
她的声音低哑,像是被点燃的火光,不大,却极烫。
阮枝被她叫得耳根一热,整个人轻轻颤了下,却又像是被这声呼唤刺激了勇气。
她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胛轻柔地滑下,触及那片柔软的腰线,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陈夏整个人就紧了一下,喉咙间泄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
“你……别这样……”她喘着气,声音几近央求。
“那你别再说那些让我心疼的话,”阮枝贴在她耳边,声音极轻,“你怕失去我,但我也怕你逃开我。”
她说完,又低头吻住她的锁骨,那一处本就敏感,微微一咬,便留下浅浅的痕迹。
陈夏轻喘着,抬手捂住眼睛,整个人都烧得发烫。
阮枝望着她羞得发红的耳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像极了夜风拂过荷塘,柔而不轻浮,亲昵又缠绵。
“你不是总说怕我消失吗?”她歪着头看她,“那你就牢牢把我攥紧。”
陈夏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眼神雾蒙蒙的,望着她半晌,像是终于彻底败下阵来。
她伸手将阮枝搂进怀里,额头贴住她的:“那你也一辈子不准离开我。”
两人就这么紧紧相依,藏在夜色深深的房间里,任心跳如鼓,任爱意翻涌。
所有的轻轻触碰、低声耳语,像是夜里开出的花,在静谧中悄然盛放。
她们不说话了,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交缠,如梦一般真实。
夜色渐深,外头万籁俱寂,只剩两人紧紧相拥。
炙热与温柔交织的呼吸在彼此之间缠绕,所有的不安都被这一刻融化。
她们在彼此的怀抱里,任夜色流转,任心跳诉说。
如果这是梦,那就请这梦永不醒——
作者有话说:补更。
如何呢,我们枝枝也是很攻的~[可怜]
第47章 旧梦
陈夏靠坐在花店门口的长木凳上, 身后是一片幽绿的常春藤,淡淡的阳光透过藤叶筛落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斑驳跳跃。
她懒懒地眯着眼, 像一只正趴在午后阳光里的猫, 看似无所事事,却有些过于安静。
她的视线穿过街道对面的人来人往, 耳边是花店里小风铃清脆的响声,还有阮枝轻柔的哼唱。
风里带着青草和玫瑰的混合香气, 柔和得让人心醉。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实。
陈夏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那是她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这不是现实。是梦, 是幻, 是某种意识维度里的幻象。
可她舍不得醒来。
她已经太熟悉现实世界里那间没有窗的病房,熟悉阮枝苍白如纸的脸、起伏几不可见的胸膛,熟悉每天守在病床旁那种钝钝的、像溺水般的痛。
但这里的阮枝, 会笑、会撒娇、会嫌她懒、会在黄昏时拉着她去楼下的便利店挑味道最奇怪的泡面。
如果真的是梦,那她愿意沉睡一辈子,可她也依旧舍不得那个病床上睡着的阮枝。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也许是戚南裕的“梦境实验”出了什么意外, 又或许……她其实也已经死了,跟阮枝一样,一起落进了某个灵魂交汇的夹缝。
她正神游着, 忽然听见花店里传来阮枝的声音:“陈夏,进来帮个忙,有客人要绿萝。”
陈夏轻应了一声,“来啦。”声音里带着些没散尽的慵懒。
她拖着步子走进花店,边绕过柜台边嘟囔:“这里这么多花, 买什么绿萝……”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客人转过身。
然后,陈夏停住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一把揪住了心脏,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站在柜台前的那位客人,穿着一身灰蓝色外套,半边侧脸落在阳光下,眉眼柔和又清冽。
那张脸,她无比熟悉。
熟悉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陈夏怔愣在原地许久,指尖蜷了又松,像是站在滚烫与冰冷之间不知所措。
她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灰蓝色外套和一条剪裁利落的半裙。
她举止温和、语气淡雅,连嗓音的弧度都带着陈夏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就像一段被封存太久的记忆忽然被撕开,光从缝隙中泄了出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无法移开视线。
像是生怕一转身,这人就会从梦里消失不见。
陈夏僵了几秒,努力控制着心跳,才用几乎发干的嗓音开口:“这边这几盆状态都挺好……这种是吊盆绿萝,适合挂在阳台或者玄关……这种是陶盆的,比较好养,放在客厅也行。”
她介绍得有点混乱,声音轻飘飘的,心却好像被重锤敲击着,连话都说得不顺畅。
“都挺好看的。”那女人微笑着走近了些,蹲下身去看那几盆绿萝。
她抬头时,笑意从眼角缓缓溢出来,“我其实是第一次买绿植,不太会养。”
“绿萝生命力很强。”陈夏下意识说,语速飞快,“你随便扔在水里都能活。真……真的。”
她话一说完就觉得荒唐,脸上升起一丝微热,强忍着别开眼去,却又舍不得真的移开目光。
花店里一时间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还有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阮枝从后头走了出来,正低头收拾着包装纸和剪刀,抬眼瞥见了陈夏的样子,不由得皱了下眉。
“你怎么回事?”她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点关切,“脸怎么这么白?”
陈夏僵了下,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啊,可能下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眼睛却还牢牢黏在那个女人身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阮枝注意到她的眼神,顺着看去。
那女人正在挑选绿萝,神色温柔认真,偶尔皱起眉思考的样子安静又好看。
皮肤白皙,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阮枝心里突地有些酸。
她不是个多疑的人,可陈夏那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人。
她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的酸涩,自嘲似地在心里小声想,也是,她们之间认识不过才一个月,陈夏有没有旧识她都不该管。
但偏偏她就是管了。
“陈夏,”她故作轻快地唤了一声,“你要是不舒服就坐一会儿,我来弄。”
“没事。”陈夏轻声说,仍盯着那女人的侧脸,像是回不过神来。
阮枝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给客人包花,却不自觉地慢了动作。她的手在捆扎的绳子上打了个结,心绪却越来越乱。
她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
可每当她的余光落在陈夏那张凝视着他人的脸上时,她就忍不住发酸。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个女人漂亮又有气质,比她温柔得多,看着也比她稳重。若是陈夏真的对她动了心……她也没理由指责。
可就是心里一根什么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隐隐作痛的声响。
那位女人最终选了一盆叶子油亮的绿萝,盆边挂着几缕垂落的藤蔓,看上去生机盎然。
她抱着绿萝走到柜台前时,陈夏立刻跟了过去,语气轻柔得几乎不像平日里的她:
“这个盆记得不要暴晒,放在明亮通风的位置就行,一周浇两次水,夏天可以再勤快点,叶子如果发黄就说明水太多了……”
女人听得认真,还不时点头笑笑,偶尔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眼中仿佛也有一抹柔和的笑意。
“你很懂这些。”女人夸道。
陈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受了什么鼓励:“以前有人教我养过。”
“嗯?”那女人轻声一笑,“你女朋友?”
陈夏怔了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摇了摇头,不愿多说的样子。
女人也不再追问,低头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尖,没有再多问。
阮枝远远听着,手指下意识一紧,刚剪完的一枝绣球茎被硬生生扯断,清脆一声,“咔”。
她没有抬头,只垂眼专注地处理花束,但手里的动作却越发快了些。
听着陈夏一口一个“记得别淋雨”“下次可以试试栀子”地大献殷勤,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扎着,一下下,密密麻麻,扎得她呼吸都有点堵。
那女人走后,陈夏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习惯性地缩着肩。
她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不转睛,神色又怔又倦,像是生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彻底消失。
阮枝终于抬起头,倚着柜台,语气带了点凉意:
“你要不要干脆跟那个姐姐一起回家算了?”
她没去看陈夏的反应,只低头撕开一条缎带,随手扯了个蝴蝶结。
但她没想到的是,陈夏竟然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讥讽。她只是突然转身解下身上的浅灰围裙,搭在柜台上:“我得离开一下。”
“你去哪?”阮枝皱了下眉。
陈夏朝她笑了笑,眉眼里却藏着一种决绝的急切:“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便快步冲了出去,像怕错过什么般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她跑向的方向,赫然就是刚才那女人离开的街口。
阮枝站在柜台后,看着那道背影被夕阳拉长,又迅速被人潮吞没,心里忽然一紧。
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站得那么直,指甲都抠进掌心了,却还是没能忍住心头那点酸涩。
是了,她又不是她的谁。
她跟陈夏不过相识短短数周,连喜欢都还没彻底说出口,哪来的资格吃醋,哪来的权利质问?
可她还是难受。还是恼。还是想开口问一句:陈夏,你到底在追谁?
阮枝眨了眨眼,将那一点快溢出来的委屈生生咽下去。
眼角泛着干涩的胀痛,她却只是吸了口气,把那快包好的花束重新拆开,又一片片地理起花瓣。
仿佛只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好了,心里这团糟乱的情绪就能也一并理顺。
*
陈夏跑得气喘吁吁。
傍晚的街道正值下班高峰,橘黄的夕阳落在街口的玻璃站牌上,把倒影拉得斑驳粼粼。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终于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正走进一辆缓缓停靠的公交车,怀里还抱着那盆绿萝,小心护着不让藤蔓折断。
陈夏没犹豫,提步便追了上去。
车门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哧”地一声关上。车内传来空调的凉意和汽油混着橡胶的气味,耳边是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与交谈。
她看见那女人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身侧还空着一个座位。
陈夏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心跳仍未平复,像是跑了几公里似的。
女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转头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花店里耐心可爱的小店员,温声道:“咦,你怎么也在这?”
陈夏偏头看着窗外街景飞逝,仿佛还在调整心绪,片刻后才侧头对她笑了笑:“我……下班正好坐这趟车。”
她说得不紧不慢,嗓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女人哦了一声,又朝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绿萝,抬手拢了拢叶子,像是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窗,映在她鬓边的碎发上,像一层柔光,轮廓温和得令人心悸。
陈夏的眼神顿了顿,然后低头看向那盆绿萝,神色柔软中夹着一点晦涩。
她熟悉亦喜欢绿萝。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她母亲最常买的植物。
小时候家里总是有几盆绿萝,摆在厨房窗台、书桌一角、还有阳台的铁架上。
她记得那个女人站在水池边,小心地剪下枝蔓,用清水养着,然后转头对她说:“绿萝好养,勤换水就能长得很快。”
那时她年纪还小,总觉得那些根须软绵绵的,有点像水鬼的头发,不太愿意靠近。
可母亲还是耐心教她怎么换水、怎么挑叶片发黄的剪掉,怎么摆放位置让它们长得更旺盛。
她也曾想认真学,可还没等她真正记住这些琐碎的步骤,那个人就已经走了。
一走,就是永远。
那些关于绿萝的细碎日常,也成了她记忆里模糊又心悸的一页。
而现在,这个女人,坐在她身边,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怀里抱着一盆绿萝,手指还轻轻抚过叶面,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像一只不小心穿回旧梦的鸟,而她,就站在那梦境深处,一步一步踏进来。
陈夏盯着那绿萝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指尖微微蜷起,掌心发热,眼底却是浮出一点濡湿。
这是梦。她知道。
这是阮枝的梦,是她在潜入梦境实验中的某个支点。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到了她的母亲?
是潜意识的投射,还是她母亲也在梦里?或者……
她突然无法再往下想了。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那个温声教她养护绿萝、后来又跳楼自杀、躺在血泊中的妈妈——周子晗。
是她无能为力也来不及挽留的人。
陈夏一直以为自己恨她的。
恨她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选择了放弃,恨她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场漫长的黑夜里。
可真的面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才意识到,那恨意不过是疼太深后的掩饰。
看着身侧这个女人嘴角温柔的笑意,陈夏没有告诉她,她是她的女儿。
也没有说出她死的时候,绿萝已经蔫了、窗帘上是灰,桌角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清洗的水杯。
她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靠近了一点,看着她指尖拢着绿叶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夏从来没有真的恨过她。
只是在那些绿萝蔫死的年月里,太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遇见妈妈啦![让我康康]
第48章 拥抱
车厢轻轻晃着, 座椅传来细小的摩擦声,阳光透过灰蒙蒙的车窗洒进来,像是风中抖落的尘埃, 一点点晃在人脸上。
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将绿萝搁在腿上, 用手拢了拢散落的叶片,随口道:“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陈夏坐在她身侧, 指节蜷着,一时间没接话。
她听她继续说:“这次带她来这座城市玩几天,想着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一盆绿萝做纪念。她小时候不太懂事, 会把感冒药倒进我辛苦养的绿萝里, 还哭着说药太苦了,让绿萝替她喝。”
说着,她笑了笑, 眉眼弯起,像是笑着回忆,又像是给回忆拼贴出温情的一角。
陈夏低头看着那盆绿萝, 喉咙干涩得像含着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女儿”几岁, 也没有问她现在在哪儿。
她知道,或者说她太清楚了,那是她, 是小时候的陈夏。
那个会撅着嘴说绿萝今天长丑了一点的小孩,那个在阳台上踮着脚学换水却总是泼湿地板的小孩,那个曾经总以为妈妈永远不会离开的小孩。
可她终究离开了。
陈夏偏过头看她的母亲,阳光在她睫毛上勾出一层细亮。
她比记忆中年轻些,神情也温和许多, 不像后来那样,常常沉默、发呆、失眠、情绪崩塌到令人不敢靠近。
她现在像是活在另一个时间的版本里,还没断掉所有对生活的幻想,还能笑着说出“女儿”这个字。
可那笑意落在陈夏眼里,却像一层雾蒙蒙的结霜,轻柔却也泛着冷。
她咬了咬后槽牙,垂下眼睫。
陈夏记得母亲死那天,怀中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半边,窗帘飘得像没拴住的风,她的鞋还留在门边,厨房的锅还热着,可人却从高楼一跃而下。
她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推了母亲一把的人。
如果不是她太不乖、太不懂事,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憋着那些情绪太久,不至于得抑郁症?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早一点问问她是不是难过了,早点说一句“妈妈,我需要你”,是不是就能把她拉回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母亲临走前连遗书都没有,只在卧室留了一张便签,上头写着:“小夏,对不起。”
陈夏现在才明白,那三个字,是从一个绝望的灵魂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爱。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捏住,只吐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女儿喜欢绿萝,可能因为是她很爱你。”
那女人回过头,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有点意外地弯起笑意:“原来是这样吗?不过啊,我也很爱她。”
然后她看向车窗外,眉眼柔和:“只是有时候啊,太爱一个人,会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撑不住……不过还好,她还在我身边。”
陈夏再听不下去了。
她紧紧盯着那双手,那双抱着绿萝的、温柔又细心的手,曾经是她小时候最依赖的温度。
可现在,她连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像个陌生人坐在母亲身边,听她用话语编织旧梦,而这个梦越温柔,她心里就越痛。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斜斜洒在她俩身上。
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淡亮的绿,像极了当年她家阳台上的那一盆,也像极了,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公交车沿着城市的老路缓缓驶过,车窗外是金灿灿的黄昏,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旧画。
陈夏指着她母亲腿上的那盆绿萝,声音低低的:“这个……其实挺好养的。”
女人转头看她,目光带着点意外:“是吗?我之前养什么死什么,花花草草全都活不过半个月。”
“绿萝不一样,”陈夏抿了下唇,语气轻缓,“它喜欢阴凉一点的地方,不要晒太多太阳,水三四天换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它。”
她顿了顿,又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低头去帮她理绿萝的叶子,慢慢说:“哪怕只是一点点关心,它也愿意活下去。”
女人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回去好好养。等我女儿大一点,也教她养。”
陈夏忽然抬头看她,眼睛有些泛红,她张口想说什么,语句却断断续续的:“你记得教她,要好好地照顾它,不要让它被遗忘在阳台角落里,干枯掉了……”
她声音轻得像是隔着厚厚的梦境:“还有……你们俩都要好好的,就算难过的时候,也别轻易放弃自己。”
话出口的那一刻,陈夏几乎是紧咬着牙关。
她母亲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小妹妹,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陈夏低下头,喉咙发紧。
是啊,她怎么敢开口说真话?这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个残忍又温柔的梦。
她还记得母亲临终前那种沉默的眼神,一半是疲惫,一半是解脱。
而现在,她却在公交车上听见她说“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可那个“女儿”……已经再也听不到她了。
陈夏缓缓垂下眼睫,长久地望着女人指尖轻轻拂过绿萝的动作,心底像有刀子在搅。
如果那时候,她能多抱她一下,能用尽全力去哭着说“你别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她没有。
所以现在她才更想牢牢地记住这一幕。就算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她也想趁着梦还没醒,把她母亲的模样,现在这个眉眼温柔、神色宁静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于是,陈夏偏过头,安静地看着女人的脸。
对方察觉了她目光,微微一怔,笑着问:“你怎么这样看我?”
陈夏喉咙像塞了什么东西,涩得厉害,她慢慢地启唇,低声:“你……你长得很像我去世的姐姐。”
女人眼神一动,随即露出一丝温柔的怜意。
她缓缓地牵住陈夏的手,像是怕吓到她一样,用手指一点点安抚似地滑过她的掌心:“那你姐姐一定在天上守护着你。”
“她的爱还在,”女人轻声说,“一直在你身后。”
陈夏的眼眶霎时泛起热意。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一句“我好想你”在喉咙里打了无数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那一刻,她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听着她温柔的语调,像是她从黑暗中把她抱住,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怕,我还在。
哪怕只是个梦,哪怕梦醒时仍是空无一人,她也愿意,把这一刻,藏进心里,直到岁月老去。
公交车在“市政花园”那一站缓缓停下。
“我到了。”女人站起身,抱起那盆绿萝,朝陈夏微笑,“谢谢你教我怎么养它。”
陈夏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却只点了点头。
女人顺着人流下车。
暮色斜洒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身形拉得很长很温柔。
陈夏留在车上,透过车窗望着她。
她看见女人站在站牌下,朝她挥了挥手,笑着。
她的手里是绿萝,肩上是斜斜的阳光,背后是一条铺满晚霞的路。
陈夏的心猛地一颤。
就像那些年一样,她隔着时间,隔着岁月,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可这一次,陈夏不愿意了。
她猛地转身冲下车去,车门即将关闭,她侧身挤出,脚下一顿,呼吸急促地站定在她面前。
女人怔住了。
陈夏没说话,只是张开手,一步扑了上去,抱住她。
她埋进那熟悉又遥远的怀抱里,鼻尖是温柔的香气,像是阳光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是记忆里最干净的气息。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那种心酸汹涌而来,来不及掩饰。
她想说好多话,可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好像抱得不够紧,她就又会失去她。
女人一开始有些错愕,随即温柔地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节奏缓慢,像是鼓励,也像是安慰。
陈夏终于松开手,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她低头,委屈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又哽咽地说:“对不起……我只是……太想我姐姐了。”
女人听完后轻轻一笑,那笑里有怜惜,也有体谅:“没关系呀,人有时候会忽然特别想念重要的人。”
她抬手替陈夏拂去眼角的泪水,像是对待真正的女儿般温柔:“你姐姐一定很爱你,她在天上看着你,也不想你总是哭。”
陈夏鼻头一酸,拼命忍着眼泪,点头。
“你哭起来的样子啊……”女人像是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真像我女儿。”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带着妈妈独有的温柔光辉:“希望我女儿长大以后,也能像你这样,漂亮、善良,还能对人这么温柔。”
陈夏怔了怔,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眨了眨眼,像终于把委屈都放下,心里一片柔软暖意。
“会的。”她轻轻地、郑重地说。
“她一定会的。”
就像我一样。她没说出口,但那句默念在心底回响。
黄昏彻底落下,光线柔和如梦。
风吹过她们的发梢,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仿佛也在悄悄地诉说——
她的爱一直都在,哪怕你看不见。
*
夜风不算冷,却有些凉意,从裙摆底下钻进来,惹得阮枝在花店门口来回踱着步。
她已经在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夏的电话从刚开始的无人接听,到现在干脆关机,叫人又气又急。
阮枝握着手机的手攥紧又松开,来来回回好几次,还是没忍心就这么走。
店门早就关了,周围的商铺也陆续熄了灯,只剩下花店门头那盏昏黄的灯,还静静亮着,像个固执的等待者。
“臭陈夏,坏女人……真是胆子肥了,敢丢下我一个人在这等……”
她嘟囔着,眼神却没离开过那条巷口的尽头。
等她回来,看她怎么收拾她。就算是她求她,也得先好好教训一顿。
“再不回来我就……”
话音没落,阮枝忽然怔住了。
昏黄路灯下,有一道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手臂垂着,像是力气全被抽干了般,走得慢极了。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仿佛沉重地拖在她身后。
陈夏。
阮枝心里“咯噔”一下。
火气刚燃起,却在看清她红红的眼眶时,猛地一软。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夏就已经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她抱紧了。
她抱得太紧,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压得阮枝心脏发疼。
她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那种默默流泪的克制,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心碎。
阮枝愣了愣,慢慢伸出手回抱她,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傻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陈夏没有回应,只把脸埋得更深。
良久,她才哑声开口,声音软得仿佛羽毛扫过心尖,带着微微颤意,在她耳边轻轻说:
“枝枝……以后我们永不分开,好不好?”
阮枝眼眸一动。
她侧过头看她。
灯光下,陈夏的睫毛湿湿的,唇角紧抿,像在拼命忍住什么崩溃的情绪。
那一瞬间,阮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酸得像被什么揪了一把,眼眶都开始泛红。
她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质疑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只是轻轻将陈夏搂得更紧,声音坚定柔软:
“好,我答应你。”
“永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永不分开[红心]
第49章 失踪
街道在夜色中沉沉安静, 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一盏一盏地拉出淡黄的光晕。
陈夏和阮枝并肩走着,手掌紧紧交握, 彼此的体温像是在夜风中唯一可以确认的依靠。
阮枝低头看她的侧脸, 眼神柔得像一潭水。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低低的, 像怕惊扰到什么:
“夏夏,你之前去哪里了?那个女人是谁?”
陈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前方被光影拉长的路, 眼神一时迷离,有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也拂起她衣角的轻颤。
良久, 她才轻轻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一点水珠落进湖里:
“……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亲人。”
阮枝心中轻轻一跳。
她想问的疑惑在嘴边转了个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记得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像认识陈夏的样子。
可她也清楚, 陈夏没有撒谎。
重要的亲人……却不记得她。
那会是什么样的过往呢?
她不敢问,也不愿逼她,只是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嗯。”阮枝轻声应着, 勾了勾她的指尖, 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你还有我呢。”
陈夏偏过头看她, 眼神里掠过一点点动容,像是月光下的水波,被风一吹,就碎成点点涟漪。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给了谁一个郑重的承诺。
两人就这样走在昏黄的灯下, 影子交错重叠,一起穿过这个寂静温暖的夜。
然而,就在她们拐进街角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疾步掠过。
那人走得极快,脚步几近慌乱,像是被什么追着、或是要追上什么。
那股急迫的气息惊得阮枝一愣,下意识侧身避让。
陈夏却猛地一把伸手拽住那人:“喂!你怎么了?”
那人被她这一拦,整个身子往后一顿,踉跄着站稳。
光落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是戚南裕。
她眼尾泛红,面色苍白,唇角紧绷,像是刚刚哭过,眼神却倔强而急切,像在压抑着某种崩溃边缘的情绪。
她一愣,目光对上陈夏的,整个人像是被当场定住。
陈夏眉头轻轻皱起,声音沉了几分:“戚南裕?你怎么了?你……去哪?”
戚南裕的唇颤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她只低头咬住嘴唇,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
这一刻,风忽然大了一点,卷起地上几片零碎的花瓣,吹得人心也浮起来。
阮枝站在陈夏身边,默默看着她们,眉心微微蹙起。
昏黄的路灯下,空气仿佛凝住了。
戚南裕站在那儿,眉目掩在灯光与影子交错的明暗中,唇色苍白,缄默不言。
陈夏眉头紧蹙,上前一步。
“你到底怎么了?”她声音低却逼人,“我们好歹也算朋友吧,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我总不能当作没看见。”
戚南裕低着头,睫毛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良久,她终于哑声道:
“……她失踪了。”
陈夏怔住:“谁?”
戚南裕咬紧了牙,嗓音几近破碎:“虞江美。”
一刹那,陈夏的脑海像被重物狠狠击中,轰的一声响。
那个名字,就像是被久藏在箱底的旧物,忽然被人掀开了布,露出刺眼又不可逃避的存在。
虞江美。
这名字太熟了,熟到像是她梦境中从未消散过的回音。
美梦戛然而止。
现实像是沉水的铁锚,从这一个名字开始,把她猛地拉回了真实世界。
她脸色泛白,手指微微收紧,不自觉地,更加紧握住阮枝的掌心。
阮枝一愣,侧头看她,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立刻反握住她的手,安抚般轻轻摩挲。
陈夏定了定神,眸色隐隐动荡。
“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她嗓音发紧,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那股近乎焦急的慌乱。
戚南裕摇摇头,嘴唇干裂:“我也不知道。我回家就找不到她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可她行李没带,东西也都在家里。我找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可就是没找到……”
她眼尾还带着潮意,一说到这,眼眶几乎又红了,声音低低的,像风吹在湿衣服上,闷冷得厉害。
“她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消失的人,尤其最近她才刚说想开始认真生活……”
陈夏沉默了一瞬。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她说:
“我跟你一起去找。”
戚南裕抬起头,怔怔看她:“你……你愿意?”
“既然她是你重要的人。”陈夏抿唇,“我也不能不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下了某种决心。
“我也去。”阮枝在旁边开口。
她看着戚南裕,也看着陈夏,眼神里满是认真:“人命关天的事,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
戚南裕怔了一下,哑声道:“谢谢你们……”
陈夏却没再说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夜色下的街口,灯光黯淡,她的眼神却愈发清醒。
梦再甜,终归是梦。
但她还没准备好从梦中醒来。
也许,她要亲自去确认,这份梦境之外,她是否还能抓住点什么。
夜色沉沉,风透过巷口的梧桐树吹来,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戚南裕站在原地,指尖微颤地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小小的三寸照,边角微微卷翘,看得出常年被人随身带在身上。
照片里的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绯红的连衣裙,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盛开的花,整个人仿佛被光笼罩着,美好而纯净。
陈夏的心跳慢了一拍。
照片里的女孩。
就是那个让戚南裕在未来无数次重复实验,执念疯魔、试图跨越时间去见的那个人。
虞江美。
她曾看过她的死亡记录,在那些疯狂的实验数据里。
而现在,这个女孩正笑着停留在一张纸片里,像是还没从命运的奔涌中察觉什么。
“她很漂亮,对吧?”戚南裕低声说,语气轻得像一根风中摇晃的羽毛,“她人也很好,虽然有时候很让人生气,但其实她什么都替别人想,从不麻烦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陈夏没说话,手指却缓缓攥紧。
她看着照片里的虞江美,又看了眼戚南裕一无所知的脸。
而陈夏隐隐意识到这一切,大概已经开始了。她们的结局……大概并不好。
可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陈夏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抬眸看向戚南裕。
“我们跟你分头找。”
她语气镇定,“你熟悉她的生活圈子,就按你的路线去,我们先往她家附近方向查一查,看有没有人最后见过她。”
“嗯。”戚南裕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你报警了吗?”阮枝问。
戚南裕低头,声音很低:“去过了。但警察说她失联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
“没事的。”陈夏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先自己找,再想办法让警察重视起来。”
戚南裕看着她,微微点头。
这一刻,她们三人站在昏黄路灯下,像是被命运分别安插在未来不同命题里的注脚,彼此却在这一夜短暂交汇。
风从街角吹来,吹乱了几人鬓发。
戚南裕将那张照片递到她们手中,声音低哑而急促:“她行动不太方便……几个月前刚做完右腿的截肢手术,最近这几天才刚脱离轮椅,开始练着走路。她走得慢,会有点一瘸一拐的,如果你们看到这样走路的人,帮我多留意一下……”
她的手指抓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夏接过照片,郑重点头:“我们会尽力。”
随即三人分头行动。
夜风拂过巷口,空气中带着淡淡潮湿的灰尘味,街边的便利店亮着微弱灯光。
陈夏和阮枝沿着人行道一路寻找,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挨个向过路的行人询问。
“你好,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她走路一瘸一拐……”
“对不起,没有。”
“这位大哥,您见过她吗?”
“没注意。”
来往的人大多是低头匆匆的行色匆匆者,没人会留意一个走路缓慢的女孩。
陈夏每听一个否定的回答,心里的焦灼便重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照片,照片里的虞江美笑得那样甜,像是毫不知情即将走入风暴的姑娘。
阮枝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别急,我们再去那边的公园看看,也许她只是迷路了。”
陈夏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却浮着难以言说的忧色。
她知道,不是每个走失的人都会等来一场团圆。
但她仍握紧那张纸,继续向前走去。因为她也曾等待过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们沿着路边一步一步走着。
陈夏刚拉住一个路人,把照片递过去,话还没出口,就被阮枝轻轻拉了下胳膊。
“夏夏,”阮枝低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看那边……那个,会不会是她?”
陈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夜色如水,海岸线在远处悄无声息地蔓延,深蓝的海水在暗夜中起伏不止,潮声一下一下拍打礁石,仿佛在呢喃,又仿佛在叹息。
浪花碎在岸边,泛起白沫,又很快退回黑夜的怀抱。
而在那片幽暗的海岸边,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着。
她缩着身子,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屈膝抱着自己,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地扬起又落下,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色卷走。
她穿着浅色的外套,在这一片苍茫的深蓝中,显得无比单薄。
风很大,浪声很重,但她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让海风肆意掠过她的肩膀,像一尊快被时间吞没的雕像。
那一刻,陈夏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了。
那女孩身上缠绕的不是普通的悲伤,而是一种太过寂静的孤独。
陈夏的喉头发紧,手指攥紧了照片。她低声说:“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迅速穿过街道,朝那片海边奔去。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咸涩和冷意。
而那道身影,在她们接近的每一步里,愈发显得渺小而真实。
仿佛,只要再晚来一会儿,她就真的会被这片大海带走——
作者有话说:这个梦也快结束了,好舍不得……[求你了]
第50章 海边
陈夏快步走近, 脚下踩着沙地,陷得有些不稳。
她几乎是奔到那人身边才停下,低头俯视着那道安静到有些诡异的身影。
“虞江美?”她轻声唤道。
女孩没有反应, 依旧抱着膝盖, 额头压在臂弯中,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躲避整个世界。
“虞江美!”陈夏蹲下去,声音加重了一些。
那双纤细的肩膀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从遥远的深海中被声音缓缓捞起。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肿而茫然,像刚哭过, 又像被风沙迷了眼, 目光涣散地在两人脸上掠过。
“……你们是……”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戚南裕在找你。”陈夏说,语气尽量放缓, 却仍带着些急切,“她快疯了,到处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担心?”
虞江美怔怔地看着她们, 好一会儿, 眼角突然又涌出一滴泪,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滑落。
她垂下头, 哑声开口:“我只是……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阮枝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蹲在她另一侧,柔声道:“夜里风大,别冻着了。她真的很担心你。”
虞江美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把外套推回去, 但最后还是没动。
她喃喃:“我今天走得太远了……腿有点疼,就坐下来休息。后来天黑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不经意地拉了拉裤腿,露出那截略显僵硬的义肢。
陈夏的心微微一颤。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笑容,明亮、甜美、无忧无虑。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仿佛连站起来都很困难的孤独女孩。或许,她不是不想走回去,而是走不动了。
“虞江美。”她轻声说,“以后,不管你想一个人静静也好,想发呆也好,都别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你得让在意你的人,知道你没事。”
虞江美听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像静夜中无声落下的雨。
没过多久,陈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戚南裕的电话。
“我们找到了她。”陈夏简短地说,“在海边,你快过来。”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风声,还有戚南裕带着颤意的“我马上来”。
没一会儿,夜风中就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戚南裕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脸上也都是汗,她甚至都没刹住脚,直到在几人跟前猛地停住。
“虞江美!”
她的声音带着慌乱与责备,还有无法掩饰的痛意。
虞江美微微抬头,看清来人那一刻,整个人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眼中缓缓漫起潮意。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戚南裕走近几步,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我找你找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乱跑,你连小灵通都没拿,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像是再说一句,整个人都会崩溃。
虞江美被她紧紧抱住,一动不动。
她垂着眼睫,任由那只手扣紧她的肩膀,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对不起。”她声音轻极了,“我没有想吓你。”
“我不是怕。”戚南裕退开一点,低头看她的脸,眼眶通红,“我是怕再也找不到你。”
“你走得那么慢,我一个转身就不见你了。”她咬着唇,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江美,我不许你再离开我了,哪怕你再难受,再委屈,也要告诉我,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你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走掉。”
虞江美怔住了,眼泪从睫毛滴落,像是悄无声息落进大海的小雨点。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她喃喃,“你平常工作学习那么忙、那么累,我已经拖了你太久了,我不想你为了我再付出……”
“我愿意。”戚南裕打断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地说,“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时间,所有努力,所有未来。”
虞江美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还不敢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你愿意为我付出未来吗?”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几乎绝望后的渴望。
“我愿意。”戚南裕一字一顿,“如果你愿意牵着我,慢慢走,那我就永远陪你走下去。”
她们对望着,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味道,吹乱她们的头发,也吹皱了彼此眼底那片沉沉的夜色。
良久,虞江美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戚南裕的指尖。
她轻声道:“那我们回家吧。”
陈夏和阮枝在不远处站着,看着那两个相拥的人影,谁也没说话。
她们的身影被海风吹散,却又在彼此身旁紧紧相依。
那一刻,陈夏忽然觉得,或许世界破碎一些也无妨,只要有那个人在,就还可以重建一个小小的幸福角落。
海风一阵阵地掠过海岸,吹动两人衣角翻飞,脚边的浪花在昏暗中起伏,发出低低的哗哗声。
陈夏站在沙滩边,肩头还留着咸湿的水汽,手里紧紧攥着刚才用来辨认虞江美的照片,却久久没有松开。
阮枝走近她,伸出手,替她拂掉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的指腹带着点温度,轻轻一触,像是在陈夏耳边落下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又在想什么?”阮枝问,语气很轻,却带着她一贯的敏锐。
陈夏侧过头看她,眼眸暗淡了一瞬,随即轻轻地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好不容易相遇,却总是要错过。”
“你是怕错过我吗?”阮枝半开玩笑地问,却在说完后自己先噎住,像是不敢面对答案。
陈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她牵着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只怕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低声道。
阮枝怔了一下,眼里浮起细碎的水光。她看着陈夏,片刻后忽而弯起眼角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我们俩不是都好好地在这一起吗?”
陈夏也笑,语气软了,“是啊。”
她们靠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潮湿的夜风裹着咸味,却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显得温暖。
阮枝轻轻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陈夏的肩窝处。她没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靠着,像是要把整个人都交给她。
陈夏垂眸看她,目光里一寸一寸地生出柔软,仿佛刚才那些喧嚣与奔波都被搁浅在了潮水之外。
好一会儿,阮枝才开口。
“我……得回家几天。”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陈夏微微一顿,手指收紧了一些。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阮枝摇摇头,松开她一点,退后半步,露出淡淡的笑,“没什么大事。我妈身体最近有点小毛病,还有家里的一些事情,也得我去回去处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但陈夏还是从她语气里的克制听出了些许勉强。
“明天早上的车。”阮枝补充道,低头掸了掸身上的沙粒。
陈夏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浅淡地洒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格外柔软。
“我可以送你去车站。”她轻声道。
“不要。”阮枝却立刻摇头,“你一送我,我肯定又舍不得走了。”
陈夏喉头一动,最终没再坚持,只伸手把她轻轻搂住,抱了很久。
“那你快点回来。”她说,“我会想你。”
阮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是藏在风里的呢喃,软软的,落进心头,不重,却久久不散。
四人沿着海堤慢慢往回走。
夜风依旧吹着,卷起海面碎光斑驳,涌进人的衣角,也涌进沉默的缝隙。
阮枝和虞江美走在前面。
阮枝仿佛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不那么好笑的笑话,语调轻快,时不时故意夸张几个手势,让虞江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只走在冰上的狐狸,但是它老是滑倒,为什么?”
虞江美配合着一边摇头,一边笑。
“因为它是一只狡猾(脚滑)的狐狸~”阮枝说完,还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颤。
虞江美噗嗤一笑,轻轻摇头:“你这笑话太冷了。”
“冷吗?”阮枝装作认真思考,“那我再给你讲一个热的。”
“……你还是别讲了。”
两人笑闹着走在前头,脚下的光影被风吹动,也轻快了起来。
她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像是并肩的旧时光,被一点点照亮。
而在后面几步的位置,陈夏和戚南裕并肩而行。
两人却都出奇地沉默。
海风扫过她们脸侧的发,带来微咸的潮味,也带来迟迟未出口的话语。
陈夏不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虞江美,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戚南裕,那些未来的片段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戚南裕的脸也没有多少表情。
她一向沉稳冷静,像是永远都有退路的模样。
但这一刻,她的眼神飘得很远,落在前方那个缓慢走路、身形瘦削的女孩身上,眼底的情绪像海水涨潮,沉默地一寸寸吞没她。
她们或许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是当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她们时,两人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勾起嘴角,像是商量好似的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不够真诚,却也不想让人担心。
“你们走这么慢,在比赛谁脚步轻盈吗?”阮枝半转过身打趣。
“我们在反思自己哪里不够幽默。”陈夏回得云淡风轻,语气温吞得像是刚从风里捞出来的笑话。
戚南裕也配合地点头,嘴角抿着,不说话。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映照着四人交错的影子,默默延伸向前。
没有人再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些沉默比言语更重。
她们都在试图靠近彼此,在未曾真正崩塌之前——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这两天一直感冒发烧,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躺了几天。宝子们有没有想我……[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