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古代女性生育


    天幕已闭数日, 朱厚熜至今仍未睡过一个好觉。


    原以为斩几个奸臣再提拔些后世称颂的名臣便可,后世的指责固然难听,却也不可能让他听此一言心性大改做圣明帝王,无非行事收敛些, 再多却无用。


    但只要他踏入万寿宫潜心修道, 幽微处便有不可见的绳索绞上脖颈逐渐收紧, 非要他端坐案前处理政事才能稍得喘息。


    夜里更难捱,总有影影绰绰的面孔和声息,痛斥他又被逐出死于冤狱的臣子,满身伤痕跪伏的宫人,东南被倭人虏掠的流民, 活着的死去的共卧枕边, 诸天神佛却只垂目含笑。


    他召道士来驱除邪祟, 夏言问他:“陛下所见皆是腐肉白骨?”


    嘉靖沉默半晌:“都是人。”


    太医院院使没查出什么问题,也没在皇帝身边见到任何奇诡之物,心知天幕并未降下什么,皇帝这是心病,天子惧怕的那些在他心里日夜凝望他。


    院使暗道一声奇了,神神鬼鬼的皇帝真让神神鬼鬼的法子治住了, 对国朝的未来忽然有了几丝指望。


    天幕那话怎么说来着,皇帝的精神病一触即发……陛下如今的精神病倒是值得研究。


    且看天子要夙兴夜寐多少年,方能驱散那些愤怒的眼睛, 真正看得见“人”吧。


    其他位面有些皇帝也在忙碌,忙的是生孩子。


    本来没儿子就着急,天幕放就放吧, 上来就是宋徽宗,转眼又到嘉靖帝, 虽说有继承人也不一定中用,但没继承人从宗室挑新帝的结果过于恐怖,没人想自己国破家亡或祖宗被撵出太庙,徘徊后宫愈发勤快。


    ……可这群女人怎么就生不出呢!皇帝们决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但天幕忽又出现,熟悉的女声再度响起。


    【嘉靖的造孽史结束,但其精神传承了下去,大明朝以一种糜烂的姿态向末日狂奔,张居正也没能拉住,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天启死,崇祯自缢煤山。


    明朝亡,清朝最符合本专题的故事是康熙和他的儿子们。互联网至今仍在争执到底是波澜壮阔的“九子夺嫡”还是菜鸡互啄的“九子夺雅迪”,但清宫剧实在太多,大家看麻子麻宝麻团麻酱麻婆豆腐都快看出审美疲劳了,在此就不赘述了。】


    两个儿子相争已够当爹的头疼,九个儿子掺和进来更是令人两眼一黑。


    李世民无力地坐下,看天幕飞速放映的康熙朝夺嫡过程,太子几废几立,诸子明争暗斗,一切都无比魔幻。


    房玄龄颇为不忿,天幕之前论本朝,言后人对李承乾心理健康探讨不休,但和康熙与太子的相处比起来,陛下是多么慈爱、多么阳间的一位君父!


    满足感来自比较,全靠同行衬托,李承乾看了看胤礽的经历,又看了看自家兄弟和九子夺嫡图,突然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大力拥住李泰,换来弟弟嫌弃的目光。


    【这么多朝代的继承人盘点下来,爹爱不爱不重要,反正好大儿和坏大儿都会死。自尽、谋反、亡国应有尽有,非亲生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知珍惜,此间种种,为嗲子文学贡献素材无数。


    还是那句话,真是精彩纷呈的几千年。


    继承人相关的事,营销号说得太多,历史学术也研究得太多,人们把君臣父子那些旧纸灰堆的事说了太多遍,但少有人注视到隐于背后的女人。


    男人是没有生育权的,真正为王朝诞下继承人的是女性,所谓的“老x家有后了”靠的还是女人。


    但女人如何生产?青史未见此一笔。


    还有那些没能成为耀祖和光宗的婴儿,她们又去往何处?


    说完这些宏大的、王朝的传承与兴衰后,我们说一说古代女性的生产与医疗,以及流毒至今的溺婴,女婴。】


    溺杀女婴,几乎成了部分统治者的心病。


    民间溺婴成风,荒年卖女杀女并非个例,寻常年月,女儿也能当个劳动力使着,若遇荒灾经济拮据,又要保证自家有后,长大后会外嫁的女儿便成了可以牺牲的存在。


    在意与否是一回事,允许不允许又是另一回事。死的女儿多了,娶不到女人的男人就要闹起来,人口上不去,治安稳定不了,从官员到皇帝都不高兴。


    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许多人对天幕这次讲女人竟抱着一种乐见其成的心态——讲吧,为这些女人消除生产的隐患,让百姓不再杀婴,让这些女婴活下去,成为新的母亲。命数循环,令人欣悦。


    有妇人问夫君为何高兴,丈夫笑眯眯回应:“人口即政绩啊。”


    妇人像见到了什么非人的生物,奔回屋中搂紧女儿。大女儿读书歪了心性,小女儿便从未出门目不识丁,天幕也不许多看,此时她却在描写天幕上的文字。见母亲进门,女儿惊愕搁笔,被一把搂住:“学吧,学吧。”


    【但凡甜宠小说穿越剧,只要主角要诞育二代,九成九会有一个情节: 女主在里面满头大汗生孩子,男主得到消息焦急赶来,要冲进产房陪老婆。


    工具人输出npc固定台词,什么污秽之地不能进啊,不洁进了会冲撞啊,男主不听不管硬要进,端几盆血水出来后婴儿啼哭,一个情节便完成了。


    姑且不论这种叙事的微妙,只评价这种长久以来的“污秽之地”认知,血呼啦差是一回事,但污秽与冲撞又从何而来?


    若说向来如此,早期君主都要祭祀生产相关神祇,若说产妇不洁,本来好好的女人,怎么一生孩子就不洁了,必是耀祖的错。


    就算在医学技术已然发达的今日,生产都是艰难之事,罔论封建社会。


    翻开《傅青主女科》,胎儿未足的伤产,需要凭物站食白蜜的调产,天寒暑月冻产热产,亦有疫症疟疾缠身的产妇,这些已是精心勘察病况的结果,多的是听天由命生产的平民。


    极高的孕妇死亡率与低到令人侧目的女婴成活率摆在一起,才是完完整整的女性存活史。


    在查阅资料以前,博主对古代生育的主要印象就是大被一拉躺着生,翻看材料后发现,绝大多数古代孕妇会以蹲姿、坐姿甚至站立姿态产子,临产坐草,攀在事先准备好的横木上,稳婆拦腰推助,脐带甚至是咬断的。


    大多数平凡妇女就这样,在女性亲属、邻里与产婆的帮助下撑过鬼门关。】


    所有女人都在记。磕磕绊绊地、你背诵一句她抄录一句地,以粗简图画,以刚学不久的字飞速记下,每个人都在抄写天幕显示出的《傅青主女科》及其他医书。


    空中书册一页一页极缓慢地翻过,再没什么比这更重要。后世之人谈古论今,什么王侯将相,功名尘土,皇帝换再多也是一样的日子,不及一把豆中的油,不及几张医者的方子。


    血崩、调经、妊娠、产后,那些平常难以道出的,即使道出也找不到医者治疗的病症都在这里,尽管不甚全面,尽管有些汤药不知具体为何,但经年病痛终于有了医治的可能。


    抄写间隙有女子闲聊,善意一笑,天幕背后大约是没有生育经验的小姑娘,还不知道产褥恶露这回事呢。时人多以蹲姿生产,为的是让胎盘一起滑落,不必再掏出。寻常人家没有躺着生产的空间,寻些草木灰蹲着,也就罢了。


    至于她口中那些愤慨的斥责污秽说法的话,不是从来如此么?可是从来如此,从来如此……她有质问,到底没能开口。


    也有抄得极慢的人心如火烧:“看也看不懂,明天就开始学字!我得活着,我要活着!”


    【生产过程不专业,器具和医疗自然也专业不到哪里去。我们现代人知道,日常生活中有许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菌,细菌入侵、感染人体带来病痛,因此生产环境应该无菌,使用的工具也应该消毒。


    古代自然没有无菌的环境与工具,大多数时候是用滚水烫用具,以热水洗手来代替,稳婆全看个人经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要靠生产者的个人意志。


    而医药和工具各有各的落后,那些邪门的求子偏方先不说了,光论难产,就有将丈夫腰带或指甲烧成灰以酒送服、将弩牙取下烧红浸醋服下、弓弦弓箭烧成灰以酒送服这些莫名其妙的偏方。


    博主怀疑是其中的元素组成发挥药效,但绝大多数都不知所云。古代的助产钳就更危险,几乎是到最后关头才会用上,因为对母体伤害极大,粗略点说,目的是把胎儿直接钩扯出来,并不顾及其他。


    UP之前还幻想穿越了可以带个现代助产钳的图纸,后来意识到,这些工具也要在一定的医学基础上才能发挥功效。哪天真穿越了,我们能传达的,也就只有勤洗手,酒精消毒,羊肠线缝合和一些切实可用的、成体系的医疗知识。


    时光漫长,能做的还是太少。】


    虽说能做的太少,但天幕做这个“视频”还是相当尽心,摆出了许多知识,全篇看下来,竟有许多可用。


    后世的产钳形态复杂许多,危害标得清楚,要麻醉,要专业,不人道,要在培训与监护等重重要求下才能使用,但如今能用到它的也是极危急的时候。


    有经验的女医咬咬牙,终究选择掏出积蓄打造一个,盼它有朝一日起效,但那些药方和手法,准确的图画与标注,还有最后的,所谓的细菌和羊肠线缝合,才是真正活人无数的东西。


    义妁和无数像她一样的医者背上药箱,踏上求索之路。


    第82章 女性医疗


    【博主曾看过一些古人死亡年龄统计, 除了幼年夭折,男性大多随年龄增长逐渐进入死亡高峰,女性却在拥有生育能力后的每个年龄段都是死亡高峰期。


    生育代价如此之大,使许多女性一直在避孕的道路上奔波。除去穿越小说中会提到的鱼剽、羊肠、猪膀胱等物, 还有柿蒂煎煮一类的偏方, 但基本没什么效果, 还容易带来新的感染和病症。


    很多朋友都在初中语文课学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哀切凄婉,悼念至深, 但除了妻子, 作者的母亲也曾在此徘徊。


    这篇文章中指叩门扉问孩子是否寒冷是否饥饿的母亲, 在作者《先妣事略》的开篇,便道出一声沉痛的苦语:“吾为多子苦!”


    诞育七个孩子后,这位十七岁便生下长女的女性喝下了仆役寻来的盛有田螺的水避孕,自此失声。


    许多像她一样愁苦的女性也将无助的手伸向了螺丝或水银,甚至正经医家都有千金断产的药方,油煎水银一日不断, 空肚服枣大一丸,永断不损人。都水银了,咱也不知道这个不损人的结论是哪来的。


    记载断产方的医书很多, 真正起效用又不伤身的太少,大部分药方主打的就是母体伤害了孩子就不怀了,宫斗文那老几样更是要么无用要么伤身。


    博主翻遍论文, 相对符合现代医学观的大概只有针灸和明清时期江浙一带食用棉籽油的方法,棉酚会抑制精子活动, 长期食用可能对男子生育有一定程度的抑制作用,这个好。


    总之,古代流传的避孕方法绝大多数都没有科学理论支撑,反而会给尝试之人带来新的痛苦。世情与环境不同,大家也不可能穿越到古代宣传优生优育或大搞结扎技术研究,但无论如何,愿你们平安健康,古今同祝。】


    鲍潜光正在整理手札,打算将后世专业的按摩法与自己的医方结合,宣传出去好让当今女子受益。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女病患,自然也见过无数为了避孕服下毒物丧命的妇人。除去后人说的那些,还有求诸鬼神符纸、吞食寒凉药物或干脆在初期便捶打腹部以期流产的女人。


    但提出问题常有,能提供解决方法的却难得。天幕论及的针灸手法与籽油中能抑制男精的棉酚不错,日后倒可以寻求代替……她正暗自思量,听到门外喧哗阵阵,唤药童来问,说是几个癖好特殊,常玩弄孕妇的贵族横死家中了。


    “是喜事啊。”医者道。


    药童的表情极古怪:“也不止这些,主要是各家的男子……”


    好好的男人,听着听着天幕,肚子突然大起来。有些读书人好享乐,常着艳丽服饰,甚于女装,被世人讽为“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如今当真女衣显孕,他们却又满目羞耻。


    真要论起来,不过是像许多女人一样怀胎,有什么好耻辱的?


    儿郎们吃尽了母与妻受的罪,一时间连作恶多端的棉籽油都顾不上了。他们只觉肠胃灼烧喉头氤血,从骨骼到脏器俱有挤压撕扯的痛意,腹中无物,却垂坠不堪,只能仰躺着瞪天幕,盼把这期熬过去,再吃点分娩的苦头也就结束了,生孩子嘛,再痛能有刀斧加身痛?


    天幕声音却不停,痛楚被无限延长,期待的解脱时刻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生育只是古代女性生活的一部分,更长久陪伴着她们的是由它带来的病痛,但求医也很艰难。“宁治十男子,莫治一妇人”的后半句是“宁治十妇人,莫治一小儿”,说的就是古代妇科和儿科很难治。


    原因很多,男女大防,男医者无法感同身受病症,女性病患对自身状况难以启齿,大多数人家对女性疾病不在意,不会为此请医,种种因素把她们隔绝在治疗疾病的门外。


    上古时期,人类社会还没有医学观念,病痛时由“巫”求问天地鬼神,因而有巫医。但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巫”与“医”很快便分家,混得好的在宫廷出入,游荡民间的女巫则以祭祀、治病、占卜、驱邪等多种技术傍身,很难说她们的医术水平究竟如何,但确实是一些女性求医的对象。


    宗教方面,尼姑和女道也会兼职看病,传授养生之道,市井中,更多人依赖的还是邻人。


    总说三姑六婆,但流传到现在,大众已不太能说清这个名词的本义。


    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三姑六婆构成了中国古代普通女性的基础职业,也因为混迹市井,不符合传统道德而在文人创作中常以负面影响出现。


    师婆,刚刚提过的民间巫医跳大神的,药婆,采摘草药制作贩卖行医的,稳婆,接生的。这些女性群体游走街巷,基本没接触过系统性的知识培训,是仰仗经验累积的赤脚医生,却实实在在为底层的普通女性打开了一扇窗。


    说起来,我们的“三下乡”在古代其实也可以搞一搞,很多朝代的太医院都是越混越烂水货多多吃空饷,定时放一批到乡镇给普通老百姓看病或教授民间郎中三姑六婆,还能多见识病例,实地交流运用,回来写述职报告,那不也挺好嘛。】


    三下乡。李世民琢磨一番,卫生下乡和文化下乡他明白,科技下乡又该让乡民看些什么?自天幕开播以来,朝廷确实有所动作,但能称得上科技二字的却少,不如换成政策宣传。


    中央官员巡视地方的事常见,御史台察院分察六部及州县事务,黜陟使分巡全国考察百官,但技术人员送去民间还是罕有。除了医者和娱乐,或许可以让其他官员也下乡送这个温暖……


    可送达之地还是少啊,帝王叹息,后世的“三下乡”,想必是切切实实的乡间,但如今能到达的只是不那么繁华的地区,真正偏远之地却难及。


    修路,基础医疗,生育,溺婴,诸多事务压在案头,天子盘算半日,钱这个字也在脑门转悠了半日。


    拉着邻家小女看病的婆婆难得红了脸,哎呀,天幕好端端的说什么傻话,为普通女性打开一扇窗,多亮堂的话,怎么用在她这个老婆子身上。


    她平日走街串巷,稍微有些地位的人见了都唾弃,说她贪财利口,指不定哪天搬弄是非引诱良家,可在天幕口中,她却成了个突破男女大防,给底层女子希望的人物。


    后世居然还研究她们这些人。


    女孩见她笑得收不住:“阿婆今天高兴,药钱就免了?”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顿呲:“穷酸饿醋的爹生个穷鬼闺女,好意思少我的钱,奈何桥头孟婆汤喂你喝两碗还不要钱呢!”


    说归说,药实打实多给了一把,小女孩溜溜达达回家去,药婆关上门,又心疼起多给的药来。


    【而在来来去去的男性医者和依赖生活经验的三姑六婆之外,还有一群有丰富医学知识的专业女医。


    古代的专业女性从医者,部分来自官方体系,部分是家学渊源。后者很好理解,家里有研究医学的长辈,自己又有兴趣,在环境熏陶下熟读医书,立志治病救人。


    早在汉武帝时期,宫中就设置了女侍医的官职,以病案验才能,选拔民间有多年经验的女医,负责宫廷内妇产科疾病诊治与接生。


    到唐朝时,已经有官方女医培养体系,在《医疾令》中有记,“取官户婢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无夫及无男女,性识慧了者五十人,别所安置,医博士教以安胎产难及疮肿、伤折、针灸之法。”


    学医五年制,在这时候就初见端倪,宫中的医学博士按医典口头教授女医,还要季度考试,年终大考,考出后一般入六尚中的司膳、司药,负责药膳和宫中女性病患。官方有的,民间必然风行,因此唐代民间女医和女巫也很多,在各大传奇小说中经常出现。


    至明清,社会风气越来越紧,男女授受不亲那套理论为人信奉,男人不能给女人看病,越来越多的女医便走出门户,开始为同性解决病痛,病患也更信赖这些医者,愿意倾吐病情。


    越来越多的女医出现后,便有了如谈允贤一般的名医,有了为妇女治疗的医案可供研究,有了女医者所著的医书,天下女性的病痛才终于被看见,被正视,被探讨与治疗。


    从服务宫中贵人到书写天下医案,女医走了太久太久啦。】


    就算被后世赞为名医,谈允贤依然专心书写,抄录天幕夹杂在叙述中的图文。想到治疗过的病患,她面庞上又浮现出笑影。


    男性医者与她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女性病人的状况。


    一些人的病来源于情志,光她诊过的,便有无子郁结,月事不尽等,许多心事只能说给女医,也只有女医才会妥善接住她们的身体与内心。


    许多时代的女性收起无端的羞怯,开始打探当时是否有可信的女医者,天幕也适时说下去。


    【古代知名的医者有很多,扁鹊华佗,葛洪张仲景,这些人的名字与他们的医书、故事一同流传了许多年,而女性医者的名字却散落各处,要后人在县志、笔记、史书的犄角旮旯仔细搜寻,方能吹去灰尘,得以一见。


    最先讲述的这位,在西汉。】


    第83章 女医


    【一个行走宫中、有一技之长的女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历史上留下姓名?靠她的医术, 她的作品,还是其他更广博浩大的东西?


    靠她的弟弟。


    《史记酷吏列传》有记,义纵者,河东人也。纵有姊姁, 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 不可。”


    这便是青史上第一位有据可考的女医的全部。


    而她的生平、经历、求医路上的动人故事, 大多为后人杜撰,并无信史,我们在此端能探求到的,只有女医拒绝为没有品行的弟弟举荐官职的话音。


    金乌与双星,好生恶死的仙神故事和血色交织的巫蛊祸乱, 对宏伟而传奇的时代来说, 一个医者实在不值一提, 对学界来说,也不过是对汉武朝“视产乳之疾者”女侍医官职存在的验证。


    但在漫长的、千年的长路上,义妁是一块不可或缺的残片。


    只有拾起她,女医的故事才能真正开始拼凑。】


    周遭俱是男人体会女人分娩时痛苦的嚎叫,义妁恍若未闻,微笑着拣起一株草药, 问身旁围着的女人:“你们愿同我学医么?”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邀请,在宫中传诏到来之前,她已经粗略教人辨认了些药材, 入宫时指上仍有淡绿的植物汁液。王太后见到那抹绿痕,垂目问:“可愿为女侯?”


    “更愿为女医。”


    “你已经是了。”这位聪慧的太后指了指天幕,“你需要这个女侯, 我们,后人, 都需要它,甚至皇帝也需要这样一个典范。”


    王太后走下高位:“楚国曾有一位屈大夫,写’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贾谊渡湘水,作赋伤悼,刘安奉帝命评离骚,赞其志可与日月争光。我想,日后屈大夫的香草必会成为这些臣子彰显德行的寄托。”


    “香草要为男人捧出忠贞高洁的臣心……”王娡拉起义妁的手,“而女医有济世救人的药草。”


    【除去疾病,西汉宫廷女医也在参与政治的路上。巫蛊事发,生长于民间的困顿皇孙刘询被霍光寻回登基,霍光妻子为女儿谋求后位,正逢宫廷女医淳于衍的丈夫要妻子为他求安池监的职位,二人便合谋暗害皇后许平君。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的浪漫终结于剧毒的附子,许平君被毒死去,淳于衍高超的妇科医术亦荒废于贵人们争权夺利的巨浪中。能入宫为皇后侍疾,医术已称得上万中无一,后人难免慨叹,若不参与这些事,著医书,传良方,又会是怎样的一生?】


    没人告诉她答案,但淳于衍知道原本轨迹上自己为何那样选择。钱财与霍夫人代表的权力都太诱人,义妁品性高洁,能不为弟弟求官,她却要为丈夫的前途谋算。


    生当荣华富贵,死亦骂名万千。医药精研到最后,一手是仁心,另一手却是系住皇后性命的诱惑,区区药草便能牵动天子的哀与怒,扯动朝局与天下,有什么不好?


    帝王的判决裹挟汹涌怒意而来,但她猜测自己不会死——后世既说她是妇科圣手,肯定她高超的医术,难得的身份,那她就有活着的价值。


    淳于衍挑出一株毒草与一株药草,想,原本的她有这样的长处,有这样的能为,凭什么不能要更多,凭什么不能选择搅入更大的风波?


    医术从她的知识变成她的欲望,死也因它,生也因它,没什么要后悔的。


    霍光再怎么把控朝局,遇到这样的事还是要请罪以示态度。


    自天幕说完汉武朝巫蛊之祸,刘询知道霍光最终归政帝王陪葬茂陵后,君臣之间便和乐许多,如今许平君未死,霍光亦未死,皇帝也不好借此对霍氏整族发作,只能论主谋的罪。


    皇帝怏怏算着究竟能治几个人,突然想起之前那个“必乱汉家”的无用太子,既然皇后改变了将死的命运,那继承人是否会有新的可能?


    为防意外,他需要一个精于妇产科的御医,一个能为皇后切脉看诊的女医,一个长于此道,名传后世的……天子踱步半晌,最终未将淳于衍赐死,只囚于牢中,著医书,授女医。


    一技之长啊,有臣子抚须,生出几分让女儿学医的心思。


    【史书翻下去,西晋,鲍潜光在南海等地行医,以艾灸法为百姓医治赘瘤与赘疣等病症,但医学经验多记载于丈夫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


    为百姓解疾苦者,必为百姓所记。世人为她建三元宫鲍姑祠,书生漫笔自然也依百姓称颂将她书为仙人。


    宋朝传奇故事里,鲍姑为好心书生授医术,清时的萍花溪仍有她采萍其间,无数王朝更替,诗人依旧要写“我来乞取三年艾,一灼应回万古春”的诗。


    千年春风吹千年鬓影,人们在口耳相传中呼一声“仙姑”,那纵然百代风雪,也再磨灭不了女医的故事。


    隋唐的宫廷女医晋选制度为女医选拔打下了体制基础,宋时儒医培养被纳入最高学府国子监,民间女医的队伍也开始壮大,北宋有发愿悬壶济世的女医圣张小娘子,南宋亦有治愈太后被封安国夫人的冯氏。


    一株株草药背后,是一代代女性或含泪或带笑的眼睛。】


    青烟袅袅,三元宫至今仍有鲍姑艾灸穴位图存世,往来供奉不绝。


    百姓从不拜无用之神,天幕中鲍姑祠的香火灼得众人隔着天地眯起眼,凡人之身被敬为仙姑供奉,有大德啊。


    几个想升仙的皇帝都有些受不了,嘉靖忍受着颈上令人窒息的痛感,冲天幕翻出一个白眼,他素日修道无比虔心,派人向各地送出的供奉不知凡几,结果世人提起他与鲍姑却是两模两样,何其不公!


    区区女医……罢了。他心里也明白缘故,大叹一声,被勒回案前。


    鲍潜光在山野绝壁上攀岩采药,张小娘子在市井医馆中挑出药材捣碎,为外科手术做准备,年迈的冯氏在府里让幼小的邻女嗅一株垂露的草药,问她:“什么味道?”


    “新鲜的,微甜的花草香……和其他花草没什么不一样嘛。”


    “不一样的。”老夫人搂住她,“那种传承式的东西,就是它与其他草木最不同的地方。”


    【到了明朝,宫廷中女官制度的完善让“六局一司”稳固下来,司药司与民间被征召入宫的女医为宫中女性服务,民间也因社会发展到了“众医棋布,各用所长”的井喷期,女性从医者自然随之增多。


    永乐时期的女医陆氏,安徽程家“妇更胜夫”的婆媳,被赐“女神医”匾的彭氏,无数女人拿起药杵与医书,奔向尘世茫茫。


    茫茫人潮中,一位祖母将她毕生所学传授给孙女,她的孙女谈允贤也如她所盼的那样悬壶济世,为更多的女人缓解病痛,又将平生所见撰次数条,名曰《女医杂言》,流传于世,引导众多医者将所学著书立传,至今为人称颂。


    大家都知道,当女性进入行业并崭露头角,男人是会应激的。谈允贤能成为名医,靠的不仅是精通医理药到病除,更有趣的在于她对各方面阻碍势力的应对。


    出身方面,家族传承,男性子孙要出仕,不能让祖辈毕生精力白费是吧,她来学;年轻没经验,在自己身上试药,为三女一子治病,积攒够经验才开始在外行医;不能抛头露面,那就在家庭中行走,治疗女人病症,就连出书,都是让儿子抄录后才出版的;哪有女医写书,可她这是祖母托梦,祖先托梦这样的事,谁能忤逆?


    这位女性名医在种种困境与界限中摸索,在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观念下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努力,让男人无法将女德、医德相关的矛头对准她,最终为自己、也为患者争取到了能够平等接触,对话,抚慰的机会。】


    天幕中,气度高华的女医正在接待一位吐血后咳嗽三年不止的病人,诊完脉案后,医者轻声问起对面人的家庭与心事。


    病人絮絮说了许久,谈允贤都平静听着,良久为病人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是他以财为欺,不是你的错。”


    谈允贤的亲人看罢也只能感叹:“女妇多赖她保全,又能为书以图不朽,活人之心殆过男子。”


    闻者摇头转回室内,这样的医者,这样的仁心,如何需要他们这些人来评定。


    【清代,或者说,清末。新的理论,新的思潮和知识汹涌而来,女医不再只是女医,更多女医和女学、妇女解放一起在传统文化与新时代中交汇。


    曾懿以《古欢室医书》中的《医学篇》记载病与疗,又在治病救人的过程中书写新的思想,写《女学篇》与更多,治国与治病,融合西医剖析疾病的脉络——女人的疾病和国家的疾病。


    新的医学体系流入了,《中国女医》杂志出现了,“贯通中西各科医学而专重女科,使女子之病,皆由女医诊治,通悃而达病情”的女子中西医学院出现了,无数医案与研究,困惑和求索迸发,从西汉便出现的女医跋涉千年,终于来到这里。


    此后,便有了一切。


    清人故事里有株仙草道,天下的水总归一源,大概天下药草也终归一脉,千年万年,死生枯荣,被不同时代不同的女医采下,传递,连缀起千秋沉绿的医书和传说。


    而这样不断绝的传说,就是人的历史。】


    第84章 溺婴


    天幕原本是讲女医, 众人听着,学着也就罢了,说到清末却怪异起来。新的思潮汹涌而来,新时代, 妇女解放, 国家的疾病……


    什么样的国度, 什么样的时局,能有国疾与来自他方的思潮汇入?再联想后人谈及郑和下西洋时寥寥吐露的清廷甲午战败,弱国无外交,有些事几乎不用深思便能想到。


    张居正执烛正照桌上的四海华夷总图,印度, 朝鲜, 四大海域, 不知名的小国无数。


    大明立国以来,有许多海外官方使节、商人与传教士来访,朝廷像对待每一个朝贡国一样对待他们,上国赐予,他国学习,无人察觉几百年后的惊变。


    要汲取海外的经验与思想……他摩挲着图志上大明的疆域, 这片土地会走向落后么?落后之后呢?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帝王都知道结果会如何,有些曾经矗立不倒的东西逐渐崩塌损毁。朱元璋焦躁得摔了一地摆件, 把永乐帝那些政治举措看了再看,才稍微缓解心头烦闷,忆起后面一串, 又陷入深重的不愉。


    天幕若是冷不丁甩个妇女解放的名头出来,他必要好好论上一番, 如今女医说到最后引出家国弊病民族衰亡,便无人有空闲指摘女人未来做得多超过了。


    新的忧患和新的种子共同埋下。宫中人把天幕过往言论翻了个遍,试图寻找后人如何从弱国无外交走到清平盛世,思索强国图存;民间天幕放出的医书与著作者的名字疯传,妇人有方可治,许多女孩循路而去,走上新的人生。


    一位普通官员的家中,姐妹二人终于书完后人所说的女医史,对着曾懿的名字与经历愣怔。


    “清末……见不到了。”姐姐喃喃。


    妹妹心想那可不一定,朝廷什么时候要完谁能说得准。但大逆不道之言不能吐露,她只凑到姐姐面前捧脸:“女医悬壶济世,姐姐最开始又为什么读书呢?”


    庭中玉兰开得极盛,姐姐盯着天幕中医者捣药的场景沉思许久,方微微一笑:“我认识过一位很有才学的女子,她当时和我说……’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她摩挲着手中和妹妹一道记下的书册,吕太后,梁将军,女医,还有将来。


    一道胭脂血,一笔闺阁书。


    这是属于天幕也属于她们的,前人与后人的,她们听闻过也终会在几十年后重逢的,新的史书。


    【医者能医病痛,到底管不了人心。


    封建社会嘛,吃都吃不饱,生却一直生。生孩子像开彩票,指望一个人拉起一个家族的事在现代都很常见,可古代贫苦人家也不指望送孩子读书考功名,生育就成了人类繁衍本能。


    生下来,养不起,那咋办?不养呗,女婴,更不养了。早在战国时期,韩非子就在《六反》中记载了“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的现象。重男轻女古来有之,政府都要出手管制,始皇就规定了,擅自杀孩子,黥为城旦舂。


    到了宋代,时代变了,杀婴的习惯没变,而且随着政策逐渐演变成男女皆溺的社会风气。土地兼并带来大量的贫苦农民,农民之上还有赋税,二十至六十的男子都需要缴纳身丁钱,从里到外把人剥削干净。


    人越多,日子越苦,自然没人让孩子活下来。从被贬的苏轼到朱熹父亲,一代代的文人见证着百姓溺婴。士大夫们觉得悖绝人伦,要求官府禁止,可政策不变,民间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只剩下许多婴儿溺亡于水盆,民间称之为洗儿。


    再加上部分地区的分家习俗,厚嫁之风,能找的理由找尽了,能溺的婴儿自然也溺尽。后世提起宋朝,只要不提靖康,看见的都是东京梦华,然而底层百姓与幽冥亡魂,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一样的。】


    赵祯求亲生孩子求得疯了魔,听闻民间溺婴成风倍感痛苦。他召官员询问,得知不举子之习流毒甚广,东南一带只育两子,甚至有“计产育子”的说法,以家产多少衡量能养育几个孩子,多的便要溺杀。


    “这样一来,甚至不止贫民,富户也要杀婴了?”官家恻隐之心大动,可国税不能轻动,地方风俗又不是那么好纠正,思虑再三,选择拨出大笔款项在民间修建育婴堂。


    下首官员皆出言劝阻:“恐无法根治,又助长弃婴之风。”


    仁宗陛下踌躇再三,叹息道:“罢了,先这样吧。”


    多年后同一个位置上,赵煦摔了满地奏书冷笑:“千座义仓万石补助,不如一条严明律法与合理税政来得有用!”


    天幕上,苏轼正写信给友人,为所见的溺婴行径食不下咽;天幕下,神宗坐在皇位上,无力地看王安石与司马光打嘴仗。


    “丁赋害民,差役更是为祸深远,百姓无法承受。劳役不均,土地无人耕种,不若改良,由州县官府自行出钱雇人应役。府库丰则民活,溺婴之风也可遏止……”


    “你以为这样便能增加官府收入?所谓募役本就是无稽之谈,免役钱更是空话,地方官员根本不可能如设想一般老实,无钱无粮,更是民怨沸腾!”


    赵顼原本还跟得上,结果这二人从役吵到钱,从民争到兵,从溺婴之风论到靖康之耻,越说越深越谈越广,争到最后大半个朝廷都参与了进去。


    皇帝咳了一声,换来两道目光:“陛下!”


    天子听了大半日实在说不出什么,在臣子中搜罗许久终于找出个能发言的,试图将话题转回来:“既然天幕说子瞻曾见民间溺婴,就由他来说吧。”


    苏轼出列,吟了首唐人的哀囝诗,叙些整顿政策,皇帝看他他看皇帝,赵顼盯了半晌终于回过神,啊,如今的苏轼还没有被贬过。


    【至于明清,东南一带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的状况改善了,基本只杀女婴。


    明朝江西地方志记载了当时民间的传言,初胎生女,不溺则必连育三女,得子必迟,所以头胎生了女儿要立即抛弃,否则生不出儿子。等到大清,地方志溺女婴的常用词已经变成“多”、“盛”、“风”,十二省都有溺女婴的习俗,整个王朝一起烂完了。


    不得不感叹,人在自我欺骗和自我安慰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生了女儿,溺死她要从嫁妆说到儿子,从口粮扯到来生,亲手杀了她,还打着指望来生转投富贵人家的名号。


    非要从迷信角度来说,为了孩子杀孩子,难道不怕冤孽和罪责报应在他们殷切期盼的儿子身上么?


    一家有女百家求,对应的是百家有女一家留。发展到这个程度,官方必然要严格管束,宪宗时期,浙江训导郑璟上疏言溺女婴事,天子曰,人命至重,若有产女溺死的人家,允许邻里之间举报,溺婴之人将发戍远方。


    大明律法也规定,父母杀子孙,家长杀奴婢,仗七十,徒一年半。


    可家务事,如何上达天听?女孩子们沉默地死在家中,被随意抛弃掩埋,要真正起效,仍需地方官员督促。


    今人提起冯梦龙,说的是姑苏词奴,大文学家,知名同人男,但常忽视他的政绩与心曲。可最应该被记住的是他于寿宁为官时写的《禁溺女告示》,是那句“生男未必孝顺,生女未必忤逆。不论男女,总是骨血,何忍淹弃。”】


    百姓默默,听天幕念那句“若不收女,你妻从何而来?若不收女,你身从何而活?”


    说实在的,他们也清楚放弃女儿的那些论调多可笑。厚嫁出不起聘礼是一回事,可周遭皆不生女,无妻可娶,求妇花费的钱粮更多。


    官员看着鳏旷成群的村镇,收着成堆的案件文书苦笑,触目惊心的男女比空中高悬,历代皇帝几乎是发了狠要整顿民间溺婴:贫民不能婚娶的代价太大,与其让他们游荡无事,聚众生乱,不如从源头上掰正这性别差!


    吕雉想,后世朝廷听来都有举措,却无一个有用,无非因为溺婴在许多人眼中只是道义问题,民不举,官不究,查都未必严查。


    思想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几千年改不了重男轻女的心,但铁血政策会让人痛与怕。


    女帝执笔听官员陈事,清楚这些人其实并不在乎溺死的女婴有多少,也不在乎民间无妻可娶发生的典妻乱象和奸//淫案件,真正被看见的只有稳定二字。


    让女人活下来,才有可能将她们送入男人的家中,不被重视的母与妻牵系着君臣父子的大义,以血泪平息可能的动乱和暴力。


    但活下来,先活下来。她想。


    无论是原来的历史轨迹,还是听完天幕后的,她知道女人只要活下来,有可供支撑的信念,就总会找到路。


    百代之人抱着不同的心思奔走,天幕无所觉地继续她的讲述。


    【观众们应该都在某知名绿色文学城看过无限流小说,主角们淌火海过炼狱,到中式恐怖的关卡,守关人总是新娘和鬼婴。


    杀女之人见到的只有湿漉漉的鬼魅,在他们眼中,祝英台没有化蝶,托生的是螳螂身,织女以鲛绡给牛郎做衣,入夜牛郎死在歌声幻影中。白蛇的白是历代丈夫死后寡居的素,红娘的红是手起刀落杀书生时候溅上的血。


    婚服和绣鞋缚住被吃的孕妇,迷津苦海溺死初生的女儿,中恐世界唯一的破局方法是体会她们的苦难,现代世界唯一的必行之路是阻止她们死去。


    古人崇尚的仁义礼智信和坚信的多子多福没有阻拦住溺杀女婴的手,现代的科学技术难道就能遏制住部分人传宗接代的心思吗?都不能够,但尚有未来。


    我们怜惜万千的女儿,我们为她们创造活下来的可能。


    总之,拥有力量吧,古今的女儿,万千的女儿,我祝你们总有前路。】


    第85章 中外女性文学


    妇产, 医疗,女医,溺婴,后人的讲述有尽时, 浸血的现状却无尽。


    有天幕赞许, 许多女人鼓起勇气走出门户行医, 男人们虽有不满,但自身被可劈神魂的撕裂感折磨得不成人形,管不了也管不住女人求医,待回过神来,各地皆有女医诊疗的事例, 蔚然成风, 再不可阻。


    官府忙着整顿溺女之事, 对女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口才是最要紧的,既然女医者能让许多女人存活下来,后世又颇为认可,让她们治治病传播传播医术也没什么。


    禁止溺婴的公文发下,女医走入千万女性家中;后世提供的产后知识被绘成图画四处张贴,女医与病患交流病情后论起看天幕的感想;地方郡县乡镇狠抓溺婴清查人口, 女医带着知识与思想走出一扇门,又走入下一户。


    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在生长, 蒙昧也好,初醒也罢,所有人都在摸索前行。


    在这样无声而缓慢的变化中, 新的天幕又在某日到来。


    【女性苦难有很多,但如果只着眼于苦难, 那无异于将她们的血泪和煎熬作为奇景观赏。


    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痛觉之上尚有思想,百岁之后仍有精神。要谈论女性,除了正视她们的痛楚,还要握住她们那颗烧得炽热烫痛的填海之心。


    精卫衔石,红拂夜奔,蓬舟吹取三山去,俗子胸襟谁识我。千秋之下,有不老的作品,不老的书和诗,自然也有从作品中走出的不灭芳魂。


    这就是我们即将要讲的话题啦,古今中外女性的文学,文学的女性。】


    蔡琰铺陈纸笔:“甚好。”


    父亲蔡邕从书墨中抬起头看女儿背影。此女幼时便显现出惊人天赋,他夜间鼓琴断弦,女儿能从断裂之声听出毁坏的是第几根琴弦,此后更是书画难得,才气英英,可乱世家国尚不可保全,况才女乎?


    依天幕之前的说法,原本轨迹中天下很快便是曹家之天下,而后司马弄权,浮沉百年……他叹了口气,就算已知的未来可以改变,但大汉气数已尽,想必仍要经几十载纷争,他这个女儿又当何去何从。


    【最开始,是《诗》。


    大家对《诗经》应该不陌生,九年义务教育语文教材的老熟人了。小时候把课本罩在言情小说上偷偷看桃之夭夭永以为好的故事,初中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再过几年学到《氓》,思无邪的诗三百越渡千年,陪着新时代的学生成长。


    作为一部诗歌总集,从各地歌谣到正声雅乐再到祭祀赞曲,《诗经》的作者大多不可考。采诗官在民间游荡,收集百姓传唱的歌谣唱与天子,民间的风便吹成了国风。


    爱情和土地、困苦和思乡都没能唤醒周天子,但为我们留下了大地天空中人的声音。


    但今日我们先不唱摽有梅扬之水,不念柏舟采薇,而是听一曲《鄘风·载驰》。】


    九年义务教育,好陌生的名词,好恐怖的内涵。


    天幕讲了好些天,他们当然能猜出“义务”之意,却仍为之震颤:谁的义务?学子的,官员的,还是朝廷的?


    现今官学免费是一回事,大宋甚至拨学田专为官学书院服务,但那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学子自有门槛。可天幕口中的“义务教育”,听上去却是全民可读,国家强制的九年了!


    甚至不止于学文断字,还有什么历史、数算、化学、生物,俨然全科全能。故而天幕中女子听来年纪不大,却能经常与“观众朋友们”谈古论今,聊盛衰兴亡。


    朱元璋听得满腹酸水,全民无论男女的九年,这得要多少钱啊。


    嬴政李斯一众除了慨叹后世教育,亦有种光阴缩地成寸之感。秦风猎猎,从蒹葭苍苍唱到岂曰无衣,今日听罢,转眼便载于千年后书册,流传于后人口中。


    后世讲述的许多王朝都太遥远,他们能听的是故事,基础框架未立,可学习的太少又太多,但这些歌曲是熟识的。虽然它们已从唱到念,由近及远,却是万年苍空下同样的一尾蒹葭。


    从《蒹葭》讲到《氓》么?白居易斟茶二盏,与友对坐细听。


    前者是秋水伊人缥缈朦胧,襄公招引士不可得,世人望佳人不可及,后者却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谆谆告诫。


    在少年无知无觉的年纪讲含蕴不尽的情意,知好色慕少艾之龄却学弃妇决断的果敢……对案投来一只木瓜,他笑着接过,后人的语文课本也怪有意思,想来编纂者也是精挑细选择出章句,以供学生鉴赏。


    【春秋时,卫昭伯与宣姜有女,嫁许穆公,后世称许穆夫人。后卫国遭狄人入侵,国君去世,卫人东逃至曹地,又立国君,病故,再立国君,卫国勉勉强强存续下来。


    许穆夫人在许国听闻母国城破名存实亡,请求丈夫出兵救援,无果,臣子亦在她归国途中纷纷拦截,夫人于愤慨中执笔,被记于《左传》,也成就了《诗经》中唯一一篇作者、时间、政治背景都明确的作品。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人行田野中,见到垄上茂盛的麦子,原本是极富生命力的场景,但对许穆夫人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故国古都皆付战火,熟悉的亲人也已离世,自己欲求助大国却被阻止,只能登高采摘贝母来怀恋。


    余光中有一首《招魂的短笛》,讲游子哀思,说“魂兮归来,母亲啊,异国不可以久留”“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被评极得《楚辞》深味。


    这位被阻拦在归国途中的夫人大约也可以吟咏故国柳巷孤坟,在哀歌的梦中唱我心则忧,但她说的却是“许人尤之,众穉且狂。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阻拦我,指责我,幼稚且狂妄,思虑千万条,不如我亲自行动一场。


    于是这位夫人留下的,不是笼在烟雨之下的哀愁,不是隔空凭吊宗国覆灭的愁苦,是“载驰”二字。摩西分海尚需神力庇护,而她以坚定的意志辟开众人,策马奔驰向救国的路上。


    《左传闵公二年》记,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许帅车、甲士戍曹,赠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


    后世论文研究她,写异乡之情,卫女思归,吊唁之举是否合乎礼制,但周礼在此处也只能成为夫人行路途中缀于衣摆的蔓草,稍稍拂去即可。


    毕竟,周的万世千秋也不过八百年,许穆夫人载驰而去,却有石中击火,灼烫至今的气魄。】


    长孙皇后翻开《列女传》叹息:“最初齐、许皆有求娶之意,夫人早意识到乱世强者为雄,齐卫联姻可定车驰之难,奈何卫侯短见,将之许以许国,后来果如夫人所说。”


    李世民亦随她叹息一声,古往今来许多国君帝王,才德甚薄,不如姊妹,更比不上他的皇后。许穆夫人之言如当头棒喝,爱国救国,危亡愤懑,皆在此间了。


    青梅软齿,李清照坐在秋千上,盯着天幕中飒爽的女子画像,她尚年幼,《诗》是读遍了,诗还没有读遍。


    古往今来男儿忠贞之心报国之意太多,她阅三千卷,也看了三千遍萧瑟风雨,但没有一篇真得心意。父亲笑她毕竟未知世事,不懂兴衰,但她看过天幕中的靖康。


    李格非忙着整理书堆,随意问她:“那你看完靖康又有何感?”


    风摇草动,江河奔涌,他听见女儿说:“不为许穆,必思项羽。”


    【虽说现代社会已经把爱情看得很轻,比起谈恋爱大家更乐意把时间耗费在取悦自我上,但爱情毕竟是文学史上永恒的母题之一,说诗三百,自然也不能不谈论爱情。


    上古时女子在爱情中如何表现?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求爱时说树上的梅子快落尽了,你我的年岁也将流逝,想追求我的儿郎不要再等待。恋爱时又爱而不见故意躲避,让情人徘徊找寻。青年出门打猎,巷子里就像没住人一样——其实就是拉踩其他人没有青年英俊罢了。


    热烈,鲜妍,狡黠,欢快,我们尽可以将所有明媚的词用于形容这些少女,但《诗经》毕竟记的是民间万般事,除了甜美的恋人心许仍有失意苦楚,思妇弃妇。


    将仲子要惧怕人言可畏,日月下悲诉愁苦,君子于役,妻子就盼归到不知年月。但多的是“尔不我畜,复我邦家”的女性,也多的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然。


    风行的歌谣可以窥见民生,因而我们唱《硕鼠》的贪婪,唱《伐檀》的剥削,而诗三百中的女性却有百般面貌。


    少女,新娘,弃妇,明//慧,活泼,哀苦,有柔顺不知反抗一条路走到黑的,也有坚强独立将旧事旧人抛开舍弃的,亦有丹心猎猎,策马疾驰而去的野火一握。


    总归我心匪石,终有奋飞之意。】


    在天幕未曾映照的,最古老也最久远的时代,万古青蒙蒙,无论秦汉还是魏晋,都尚未到来,人们只知商周明月,不道春秋。


    思归的夫人俯身掬起一捧故国的水,热恋之人埋怨情郎来迟,颜如舜华的女郎佩玉琼琚,羞涩的女儿对着天空与田野歌唱。


    自此,便有了《诗》。


    第8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


    【《吕氏春秋音初篇》曾记载, 禹见涂山氏之女娇,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意为等待思念之人, 据说是南音之始, 中国第一首爱情诗。周公与召公于此采风, 将其编撰为《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诗三百的情味便流传下去。


    诗言志,歌永言,上古的女性创作大多对着广袤土地而歌,倾诉自身悲喜, “志”自然是个体的生活和情感。


    情感永远是最动人的, 所以大家学《诗经》的时候经常抱有一种很轻快愉悦的赏美之心——学其他古诗古文, 可能需要逐字逐句赏析解读,分析时代背景,结合诗人悲剧命运,才能领会其中深意,但诗三百不用。


    只要把它摆出来,读原字原句, 不需要任何的解读或修缮,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它就是客观的、古雅明晰的美呀。


    简明之后, 咱们进入极繁主义的世界。汉赋,镂金错采啊,膏腴害骨啊, 曲终奏雅啊,现代人第一次遭受古代文青读物的洗礼, 武帝陛下是“坐观风俗,不出兰台”了,汉文学生也是待诏金马门读书读伤了。


    而在汉朝,吕雉出现了。就像我们之前讲过的那样,吕雉作为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历史意义无法估量。


    高后当权的这段时光,除了给儿子刘盈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给后世男人留下永恒的PTSD,还为后来的太后们打了个样——先例在此,东汉幼儿园出现六后临朝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政治需要女人,自然也会促进这一时期宫廷与贵族女性的文化学习,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唐山夫人和班婕妤这两位后妃的创作。


    唐山夫人的《安世房中歌》改楚声赞颂君主德政,凭借“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传世,人民如百川归海一样归向有德的君主,瞅瞅这话,哪个封建皇帝不爱听。


    这样好听的话,入选西汉宗庙祭祀BGM歌单是必然的,搞得后面明人评价都无可挑剔,说女人诗太过妖媚,但唐山尔雅古奥,“效庙大文出自闺阁,使人渐服。”啧,夸女人还是贬女人呢这是。


    而班婕妤的《怨歌行》则是出入君怀的团扇,团似明月的宫扇与裂帛之声便成了宫怨题材的经典。


    万事万物都有根由,君主有“始皇帝”,诗歌自然也有本初的意向。像折柳送别,最开始出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鲤鱼传递书信是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自西汉后,秋扇见捐在无数诗人笔下摇转,但所有风声与叹息的尽头,站着一位女子。】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苏轼随口吟一句宫中调笑,取了半块馒头逗弟弟:“读书读伤了,天幕听起来对汉赋怨念颇深啊。”


    孩提时接兄长联句说“有客高吟拥鼻,无人共吃馒头”,成人许久还要被取笑。苏辙淡哼了声回应:“对后世学子大概太过铺陈难懂了,兄长写诗作文也小心些吧。”


    他小心什么?苏轼摆摆手,优哉游哉躺下,他写的东西怎么也算不上难懂,后人有什么可怨念的。


    弟弟挂上高深莫测的笑,诗文写得好,何愁不成为课本常客?


    元兴时,班昭受邓太后邀约入朝参政,听闻天幕说起姑祖母班婕妤,垂睫思索。


    她旁观过宫廷斗争,因而时刻警醒,担心家族中人举止失当,取耻宗族。也想过日后女儿长成,以班婕妤旧事作诫教女,可天幕突然出现,思绪繁乱,待做之事也只能搁置。


    女君注意到她的失神,听她所说,道:“若你当真写出,未来你又打算教女儿些什么?”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班昭没有吐露,但太后已从她的神情读出。这位友人平日恪守节行法度,所思所想皆是身体力行,又主张男女同受教育,要告诫女儿,大概当真存的是诫女之心,而非贪图名望。


    顺从,和睦,于是活着。大约从班昭的角度无错,她一直这样做,但邓绥知道,只要这部诫书写出,它就不会只是一部用于教育笔者女儿的私书。


    朝堂上的男人多会夸大多会借势,天气与天子息息相关,灾祸却是执政太后的问题,再微小的事都能抬到国运和衰亡上。但凡这本书现世,今日教女,明日外戚,待后日,便要悬在天下女子头顶了。


    “没事的。”邓绥握住班昭的手。


    “她们有新的,更坦荡的路可以走。”她说。


    【凡说才女,必道文姬。出身名门,父亲在政治漩涡中无法抽身死去,丈夫病故,自身为胡骑所获,流亡十余载,生二子。曹操念其父,赎回,嫁董祀。董祀犯死罪,她又为之请罪,默古籍四百余篇,无一处错漏。


    观蔡琰生平,几乎是古代女子苦难一生的缩影,离国去家,身似浮萍,看上去柔软可欺,但《悲愤诗》是极锐利的一把剑。


    董卓之乱给百姓带来了什么,许多人都写过。曹操见到的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王粲哀于弃子草间,听到哭喊仍不回头的饥饿妇人;曹植送应氏,遥望寂寞洛阳,昔日繁华宫室皆成荒草,而蔡琰的视角,是“我”。


    再激荡的诗人,都是从侧面倾听到遥远的哭声,而文学史上第一首自传体长篇五言叙事诗,来源于诗人自身经历过的可怖现实。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劫掠,战乱,暴力,恶者但凡不如意,直接举起屠刀,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让平凡人活下去。切身体会过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下去的困局,才会有“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的质问。


    悲愤二字能写出多少情感?一百零八句,字字含愤浸血。被掳,思乡,别子,狼藉的故园和逐流的再嫁,今人从千年前女性诗人的眼中窥见生灵涂炭,也窥见离乱中男人注意不到的女性悲苦。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是史诗气概的开篇,细写却落于个体的路与情。天公箝恨口,灵与肉的苦难和灵与肉的撕扯积攒出最磅礴的恨与问,因而悲,因而愤。


    鲁迅写“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蔡文姬的《悲愤诗》,正是这样动地的哀愤。女人的笔与泪确实胜过刀剑,千秋万世,做溅入观史之人眼中的一抹血红。】


    天幕放映至此,有女声携风沙黄土幽幽而歌。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胡笳十八拍歌尽苦楚,苍穹下百姓血泪沾襟。才女的曲唱自身,他们哭的也是自身,乱世颠沛,谁无儿女亲朋,老天若有眼,为何让他们这样凄怆流亡?


    时代无法回应,天幕悬挂空中,民众伸手去探,不知她说过的盛世将在何时到来。


    珍宝可摔,金玉可摔,摔碎后又是什么模样?曹操看着天幕中烫痛的长诗,几乎被其中汹涌的情感淹没。


    玉器毁于沙砾却仍有明明之心,他听过蔡邕女儿的美名,如今再见,只余天幕上天不仁地不仁的怒斥。说是志摧心折,可依旧衔悲畜恨,好一双剑戟般的恨眼。


    他命人留意保护,心内却想,偌大天地,看顾不到的又岂止一个蔡文姬。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没有历过万鬼哀哭,写不出这样激越的文辞。蔡邕失手,几乎拨断了整架琴,踉跄奔向女儿屋中,爱女字迹稍乱,临帖而书:“铮然断弦,父亲的琴毁了。”


    她的琴在手边,未来要写胡笳十八拍这样的长诗,奏这样的乐声。蔡邕想将她的琴也毁去,却被身后的手按住。


    随世事飘零至此,却仍有力量的一双手。


    “乱世焚书毁籍,我将您的书默出流传下去了。”成堆的书案前,无法掌控命运的父女抆血相视。


    蔡琰轻声说:“让这些书页存续,让这些文字留到后世……于我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灼目的红,自然也有咏絮的白。魏晋时期,政治的痛苦带来精神上的极大活跃,文人步入文学自觉的时代,女性文学自然也在这样的时代中实现了自我意识的苏醒——当然,绝大部分局限于贵族与上层社会的女性。


    司马氏嘛,大家都清楚,上位是那样的,登基之后继承人又是这样的。为了将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晋廷非常推崇儒家的忠孝节义,至于为什么推崇,你别管。


    大家心里门儿清,嘴上只能说这样不行,礼教扼杀人的自然情感。他们要反对这样的束缚,要“越名教而任自然”,摆脱礼法,恢复自然天性。


    和司马家不对付的名士当然支持,开始心灵愁闷身体自由的生活。鄙视世俗,商汤周武不足道,周文孔子不在乎,有事没事跑进山林追求心灵解放。


    有些人到最后已经搞上行为艺术了,五石散,吃!衣服,脱!官,看不上!百姓,什么?就要在山野做嘛喽,做一只潇洒的嘛喽,喝喝酒写写游仙诗,老快活了。


    在这样巨大的政治与思想的变动中,女性自然也思考起权利与自由,跨过名教礼法,表达心中诉求。像《世说新语》这类笔记,就开始出现许多妒妇记载——女人开始表达不满了。


    虽然微小,但人格与文学,到底一同苏醒了。】


    第87章 中外女性文学③


    【魏晋南北朝, 在现代人眼里基本上就是《与曹/王/谢一家同行》,除了大动乱,就是药和酒。《世说新语》是本志人小说集,晋书也被大家当成神魔小说魔法目录看, 大伙要么疯得很抽象, 要么披着文采风流的外壳白天做人晚上做鬼。


    儒家在汉代稍微建立起来的妇女观在乱世哗啦一下崩塌了, 《晋纪》总论说这段时期的妇女不知女红,不知中馈,也不觉得淫逸妒忌有什么问题,是“先时而婚,任情而动”, 没规没矩啊, 令人痛心啊。


    风气如此, 历史车轨又行到世家的站台,世家大族中的女性当然会接受到更多教育。当时比较出名的才女大多有点来头,像左思的妹妹左棻,沈约的孙女沈满愿,充分说明家庭环境对教育的重要性。


    但论知名度,还是谢道韫最盛。】


    这个魔法晋书目录的评价……李世民眉心直跳, 无他,晋史实在太乱了,他每读这段都觉滋味同于画饼, 前阵子刚命人重修。天子看向房玄龄,正对上爱臣吃了黄连般的面孔。


    房玄龄想到晋史,几乎愁得站不住脚。晋人实在太推崇鬼神玄谈那套了, 他夜观笔录,这本写天上雨肉, 那册道开棺复活死而复生,大乱后又丢失许多典籍,整理起来和吞五石散差不了多少。


    大臣无助至此,李世民也不好说什么。魏晋后鬼神之风盛行,晋史类目繁多,佛道兴起,今人能做的无非是将能搜集到的尽力填充。


    长孙皇后笑着搀住他:“我听闻当时史家既写怪谈,又撰史书。干宝于公负责国史《晋纪》撰写,于私写《搜神记》故事,晋廷又深信巫鬼,史料当然会掺杂许多怪谈。


    “古往今来多的是出身不凡天理昭彰的怪谈记载,晋史也不过是时代风气所致,除去灾异相关,我大唐编修的晋书未必不是良史,陛下且宽心。”


    还得是皇后啊。这一番话听下来,天子的心气顺了,房玄龄的腰背也不弯了,气氛重归融洽,臣子们衡量天幕说过的才女与长孙皇后,心中数度拉踩,决定回去大书特书:后人不是说中外女子才华吗?大唐缺什么都不缺这个,写!就从他们最圣明宽厚的皇后开始写!


    长孙皇后不知他们的心思,只盯着天幕中世家才女们的记载愣怔。


    贵族女性受教,平民女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后人口中魏晋的女性人格苏醒大约并不彻底,只要底层女子仍处于困境,宫廷后妃与官宦妻女的醒悟便无枝可依……她想到天幕漫谈的九年义务教育,忽然顿住。


    她终于意识到那些红色的“解放”象征什么,又解放了谁。


    【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聪识有才辩。幼时观雪,叔父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族人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她却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春风春日自相逢的白絮第一次与雪产生连接,千古的才女自此都要冠予咏絮之才的美名。


    后来《红楼梦》群芳填柳絮词,黛玉是“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宝钗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琴写“明月梅花一梦”,无根的柳絮便承载千红万艳的命运而飞。


    但在草木生发之处,谢道韫的命运却难言。她与谢安谈论《诗经》,被有赞雅人深致,叔父觉得这小辈好,精挑细选,给她安排了个棒椎丈夫。


    婚后谢安看她不乐,问咋了,谢道韫说咱们家叔父有这些,兄弟有那些,个个人杰,出了门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王凝之这么普通的男人!


    评价丈夫,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说弟弟,问他没长进的原因是俗事牵绊还是天分有限,大伙看了说姐姐嘴好毒,多说爱听,细看却明白,她确实能看不上这些男人。


    王献之与宾客辩论不敌,谢道韫以青布幔遮挂,继续辩论,客不能及。孙恩来犯,夫与子皆死,她抽刃出门,手杀数人,厉声斥贼,事在王门,何关他族!若一定要杀其他人,就先从她开始!


    才女咏絮,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咏絮才与林下风飘摇多年,皆是浮沉之物,但谢道韫是一丛馨烈兰花。临风敲月,心怀锋刃。】


    “女中名士,金声玉韵,确实只有馨烈侯这样的花堪配。”李清照对谢道韫颇为认可,如今听后人评价,甚觉快慰,注意到天幕中的群芳填词,喃喃片刻,与“送我上青云”和上一首。


    朱淑真斜倚窗边,听草木知愁白头的文字与命途漂泊的才女郁郁叹气。


    “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春日方至,她却觉恍惚半生都已蹉跎。天幕字迹模糊难辨,江南江北一般同么?谁能隔天南海北与她分享心事?总归是把酒送春春不语。


    她闲闲写就一首词抛出窗外随枝上柳绵逐对成球,不知其他时空亦有纸页飞出,好歹东风卷得均匀,两处思绪吹至一处,随星火烧作烟云。


    路人见之惊异,似雪柳絮,漂泊柔婉,竟成轰然野火。


    王凝之在父亲的死亡凝视下擦了擦汗。若在平常,轻慢王氏子弟的人必要被狠记一笔,但谢氏女如此有才德,族人的态度就从“欺我至此”渐渐变成“是你没用”了。


    谢氏不过侨居,论底蕴自然抵不过在朝堂浸淫多年的琅琊王氏,但天幕口中魏晋女子之名,谢道韫最盛,其品行才华又无可挑剔,不满也是对着平庸的王凝之……


    族老们挑拣起子弟,王凝之心知与佳妇无缘,到底不忿,问父亲尚有其他选择,为何仍要与谢氏女结亲,得了王羲之凉凉一瞥。


    “魏晋南北,后世人眼中与曹王谢同行的时代,”王玄之搁笔,“你说该不该与谢家人相交?”


    书法大家在旁感慨:“不意天壤之中,乃有我儿!”


    王氏有王氏的盘算,谢家有谢家的争论。天幕此言既出,谢道韫的名声已至顶峰,族人以谢安在朝中的困局劝解,要将婚事待价而沽,弟弟谢玄冷笑道这便是清净门庭名士风度,谢安匆匆还家,问她心意,谢道韫敛衽肃容,与之密谈。


    谢玄读着姐姐“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口”的诗文,知道这团因风而起的柳絮,终于可以随心而飞了。


    【谢道韫个人的意识与行事,几乎可以代表魏晋时期女性的整体风貌。才高,志洁,独立,理性,可与男性争名士气度,不为外物拘束。


    人格觉醒代表的东西很多,有些女诗人写诗给出家的丈夫,劝他“大道自无穷,天地长且久”,所以别当和尚了,回来咱们共享人生,这是出于个体对宇宙和大道的思考;有言志的,也有被看作艳诗的,不那么正经,但能让封建社会的女人倾诉对情//欲的追求,已经算跨时代进步了。


    但只讨论上层也不够,教育虽然没有普及民间,但民歌终究是当时风气的显现。


    汉乐府的女性从《上邪》唱到《有所思》,“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多情深,可对方一有二心,就要把信物摧烧之,当风扬其灰,旧人旧物烧成飞灰随风而去,这是属于两汉热烈的、张扬的情感。


    而南朝民歌是柔软的吴声西曲,婉转的《西洲曲》《子夜歌》。社会不重儒,百姓对爱情的追求就更没有束缚,唱“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样的歌——清如水的又怎么是莲子呢,分明是“怜子”,看的是爱人低垂眼睫下的明明眼波。


    “莲心彻底红”是怜惜透彻的爱人之心,丝发披两肩要伏在郎君膝上做出美丽情状,听这段时间的民歌,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在爱中,上层权利斗争是他们的事,寻常巷陌中,滚滚红尘扑面而来。


    女人的爱,女人的欲望流淌在诗与歌里,湿漉漉地摇晃,随南风吹到西洲,也吹至北方。


    而北方的歌声,正为一位女将塑出骨骼。】


    天幕下,青川上,不止后人提到的情与爱,过往行人唱起“巴东三峡猿鸣悲,夜鸣三声泪沾衣”的哀曲,女儿的泪水织成来往行人过路的桥。


    街巷中歌吴曲的女郎盼来情郎,恨不能打杀门户外报晓的鸟儿,望一年只有一次天明。她又想起不久前听闻的故事,南徐士子恋慕华山女子而亡,棺木至华山,牛不肯前行,女子歌吟出门,棺木自开,二人就此合棺同葬。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女郎喃喃细唱,想起身边恋人,心道连理树,北辰星,梧桐子,都还不够,年少当及时行乐,若再蹉跎,年华该过去了。


    她绞着对方的头发,漫不经心思索,若自己不幸离去,情郎又独活为谁施?郎呀郎,你我总该一处。


    黄河边的女子同样在等待,却极不耐烦地甩鞭,月亮亮堂堂,星星都快跌坠,这人不来怎么早不和她说?


    她咂咂嘴,望着窗外月光,又哼起方才天幕说过的女将。


    第88章 中外女性文学④


    青空之下, 田间地头的百姓正唱着歌。


    天幕播放至今,昏君佞臣的故事和童谣民歌流传最广。前者是百姓唾弃痛惜,后者是通俗贴心,文人才女写的诗文固然好, 却终究不及或戏谑或传情的歌。


    撑船的儿郎与浣衣的女儿红着脸唱过几支曲, 青年人的爱意揉碎在苇丛中, 大字不识的人跟着天幕学了几个月的字,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出心上人的名字,再用脚蹭去。


    隔岸唱的则是天幕放映后戏班依照谈允贤生平排的杂戏,正旦振袖展书,熬尽了夜漫漫药炉火映闺阁面, 踏遍了病榻前晨露浸湿湘裙边, 又听投笔摔卷和台下叫好声, 想必是谈女医写好她那医书要刻录了。


    她支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回过神匆匆归家,路过的读书人沉吟,先人说什么“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但又哪是最下不及情。他们眼中被俗尘困扰,无暇顾及情爱的凡俗庸众,不正是《诗》与歌的发源么。


    秀才摇摇头向戏班所在行去, 但旦角已唱完“休说红颜无圣贤,且看这女医谈氏卷”了,此时正忙着换场。


    大靠, 扎巾,银枪, 飞鬓,红妆的女郎侧身轻转,迎出一位箭衣着甲的将军,唱世人周知的戏。


    台上乐声大震,如金石碰撞,擦出一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过路人停下脚步。


    【浩荡千载多漫长,要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学形象,部分人会翻开红楼,亦有人会将目光投向《木兰诗》。


    《折杨柳枝歌》唱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叹息的是“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化用至《木兰诗》,唧唧复唧唧背了太多遍,木兰也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了许多年。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世人说这段泼墨如水,铺陈太多,学生笑这可好背了,互文笔法翻转,木兰在许多地方购置许多行头后,辞别亲朋,越渡黄河,走入“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的军旅生涯。


    万里奔驰,飞度关山,寒气与打更声一同降临,冷月在她的铠甲上照出凛冽光辉,百战之军,有人死去,有人归乡。多年征战只用寥寥几笔写就,但万里之远、风声之烈、铁衣之寒都写尽了,月色和雪色也简明得像她手中的快刀。


    读者笑金庸古龙小说里的武打戏份,金庸用词明确写实,招招式式皆有章法;而古龙走的是意识流,刀锋破空的风声,血色般落日下狂奔的身影,武者眼中夕阳一样的火焰,尔后人影折断,血花飞溅。


    正如这样的留白与简略能生出磅礴剑意,也正是这样的风声惊动观者,为后来人留下关于女将军最模糊也最清晰的印象:我们不知她在何处征战,但所有人都构想过她如何跨马疾奔,寒光横亘十年铁衣。】


    平阳公主同样在月光下奔驰。


    天幕带来的益处比想象中多太多,近的是女军医,远的在父亲——托后人盘点玄武门的福,父亲与李建成都提前挪了位置。


    后世那句“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实在过分阴阳,天下初定,众人还没有健忘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国后便沉寂的她在朝堂上又重获关注。


    同为征战之人,又不惧功高反叛,皇帝登基有一摊子事等着做,李世民在听完梁红玉后的某日召她前去,原本从她手中被摘走的,又归还于她。


    虽说周边被打得差不多了,朝廷里又有成堆的武将铆足了劲等立功,能打的仗太少,但权力在这里。


    她本以为此生都要在墙院中作为公主寂寂度过,再享受些死后哀荣,为父兄的江山做把薪柴,结果天意不在彼,如今她活着便能拥有死后才可享得的一切。


    天地霜寒,但平阳公主心中畅快无比。蹄间三寻,她咀嚼着乐府字句,默念木兰,问她,你当真甘心不要尚书郎么?你当真甘心拱手,用多年军功换一匹回故乡的千里马么?


    【众所周知,一个女人作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固然好,但并不会广为流传为人称颂,更多时候被默契隐去,待后世在史书中寻寻觅觅拼凑生平,才可现世一见。


    但《木兰诗》流传了下来,传得广而深,戏曲诗文不曾少,民间传说花样多。一时间那些女人不能参军不会有保家卫国之心的说法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因为是替父从军的“孝”,因为是“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忠”。


    这样的忠和孝,上位者尽可以放心宣传,因为他们认为她是安全的,就算超出道义伦理,也是为了父,终要折于君。


    但如他们所想吗?未必。


    木兰的形象在少儿读物和语文课本中都出现得太早,也陪伴鼓舞过太多女孩成长。后来人提起她,确实要说她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举动俏丽爱美,笑同袍这么多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但我们看见的依然是将军百战死的那个女将。


    同时代的乐府唱《李波小妹歌》,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夸她的弓箭与身手,捧了又捧,最后话音转向奉承李家儿郎,而《木兰诗》是独属于木兰的史诗。


    君父们默许的传播与民间戏言并没有改变什么,后来人为她奉上花姓,编撰生平和亲友,纵然桃花马作桃花,塞上碧血成胭脂,但将军总是将军,将军仍是将军。


    半面铠甲半面红妆塑出完整的生平,这位诞生于乐府歌谣的女将留给当世的慨叹是“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后世铭记于心的则是一句“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装的女儿,征战沙场的将士,重着旧时裳的女人。刘娥看着天幕中的木兰,抚摸身边衮服的纹路。


    木兰当户织,诗文里说起女子织布叹息,总是相思别愁,可木兰叹息的却是担起家国的身份与职责。


    身为上位者和执政者,她太知道这样的叹息和思索代表着什么——一个织布的女儿主动触摸承担本该由家中男子参与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思考,参与,转换身份又回归身份,留下刀弓一样的侧影,融进市井歌谣传说,再传至后世选入课本……刘娥微笑起来。


    木兰是否确有其人,出自哪朝哪代,家乡何处,结局如何,都无人知晓。但笃定的是,会有无数人听闻她的故事,称赞她的精神,再有后来的女将,而她们总有人会要这个尚书郎。


    来吧,女将军们,她想。


    高位上有人等候许久。


    【后世如何铭记?用女人的眼和笔来看。


    清代有一首《木兰词》,写闺中何能贵,不及铁衣锦鞯黄金鞍。闺中何能豪,不及衔霜度雪听风湍。《孝烈将军歌》则唱英雄何必皆男儿,须眉纷纷徒尔为。


    现代学者研究木兰,有人说她是被定义好的完美忠孝模板,有人说她是以非英雄的姿态回归了平民与女性的身份,颠覆传统英雄叙事,不忘女性面貌,种种争论,不一而足。


    但于太多人来说,不谈象征与其他,木兰只是木兰,观者见其所信,丹心不问,只斩千秋。】


    明时,朱元璋与马皇后正听人禀报保宁贞女韩氏相关。此女担忧战乱受害,乔装成男子,被征军后七年未暴露身份,机缘巧合被亲人赎回方做回女子,堪称当代木兰。


    朱元璋听得难受,本朝市井间已有大量木兰故事传播,甚至有强悍女人胜过男人的说法,谁知道明玉珍麾下能冒出来个真的。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谈论治军严谨,马皇后没理睬朱元璋,垂眸想了片刻道:“我想见见这位韩贞女。”


    清人写木兰那句“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和原本历史轨迹上大明的朝天女户相映,几乎成了个充满讽意的笑话。有些事指望皇帝不可能,但她总该做些什么。


    【魏晋南北朝时期,女性文学形象从神女、歌女、弃妇、思妇拓展出笔记中的妒妇、才女、女巫,民间乐府则由相思唱到女将。


    文学自觉的路迈过了,女诗人们将《玉台新咏》翻过,将文学批评的手稿收起,从吴声歌曲绮艳梁诗行过,来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盛大的时代之一。】


    诗歌的殿堂中,醉倒着狂欢的酒神。


    李白懒倚云边,听天幕讲到这里,举杯向月邀一壶新酒。千里万里外的长安,李世民划破了纸,看着空中不断翻过的国度与朝代,呢喃出一句大唐。


    【大唐在文学方面的传奇,在于它甚至不是一个以“文”为风气的时代。


    仔细想来,大唐在我们概念中最开始是武德充沛,一日玄武门代代玄武门,兄弟请安息今天我登基,后来是政变,党争,国破山河在。文人读书,却没有后世养望的矜持,而是练剑,打马球,管他穷不穷就爱到处旅游。


    人总偏爱盛世,也偏爱盛世崩塌后的断壁残垣,可巨唐的灰烬都能烧出哭昭陵的臣子,这个朝代最有代表性的帝王以钻木取火的姿态投入世界,整个时代便迸出火光。


    举头望明月,五千年的明月永远照彻长安,也照彻属于它的文学。】


    第89章 中外女性文学⑤


    【明朝文人看台阁体不爽, 搞文学复古,称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秦汉之文在于其质朴刚健,说什么是什么, 不扯有的没的, 盛唐之诗要的是真情实感的神魂。这个主张当然有局限性, 但也充分说明古代文人对盛唐诗的肯定。


    其实真要说起来,诗也不是只在大唐出现。每个朝代都有写诗的文人,宋诗明清诗册一抓一大把,但再怎么夸,最超过的也就是赞“有盛唐之风”, 搞得好像后来所有人都铆足了劲争万年老二。


    没办法, 历史毕竟垂青于这个时代。文学上, 魏晋南北朝简直是剧变,人的人格、形式的多元、诗的体制、声律的新变都在汉魏六朝的漫长动乱中演进,初立又暴死的隋朝完成不了合南北文风的任务,文人也还很生活化,没钻牛角尖写曲高和寡的东西。


    政治上,出现的是至今令人遥望的盛世, 后人追怀它并不是出于对封建权力或帝王的迷恋,而是某种对时代的“印象”——所谓强汉,所谓盛唐。


    人对皇帝存在刻板印象, 当然也会对朝代有无法轻易改变的观感。往细里看,唐朝乱的时候也不少,命运不幸的诗人能从长安排队到海外, 多的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式的悲苦。


    但很莫名, 人们提起这个朝代,最初浮上心头的永远是热闹喧嚣,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所以说,文学当然不可取代,人最开始接触世界,根本不懂什么政治变迁历史故事,沧海桑田,“唐”对我们来说只是朝代歌中的一个字眼。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诗却熟悉。


    只要人类文明存在一天,盛世的月亮和酒就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民族记忆。】


    贞观臣子听着听着,从坐着到起身,从桌边到殿外,最后干脆舍了鞋在庭中到处乱转,不知该如何倾吐心中快慰。天子就更不必提,平日风趣坦荡的人闻之几乎痴了,睁眼便是动容的泪。


    天幕放映到如今,有政治嗅觉的人或多或少触摸到一些东西。虽默契地按下不表,但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滚滚而来的除了黄河尚有历史,大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破败衰亡,成为史书上的一页,为后续王朝作旧例。


    憾恨是憾恨,该做的还是要做。虽然后世对初唐多是夸赞之语,但从帝王到臣子却都抱着一种有今朝没明日的状态拼命工作。从天幕的叙述中摘取能够学习的经验,检测它的可行性,再思索如何运用到大唐。


    适用这片土地的“三下乡”队伍派出了,女性的医疗提上日程了,太子位交接得无比迅速,对海洋的试探紧随其后。教诲子孙后代的手札写了一本又一本,帝后二人长夜对坐的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


    到了今日,那种刀悬头上试图追赶时代的迫切忽然就松弛下来。不是停滞,而是平缓地向未来奔去。


    盛唐,盛唐!就算发生过国都沦陷天子逃亡这样的事,他们留给后世最基础的印象居然仍是豪迈昂扬的盛唐!


    隔千年之远,却能成为民族的共同记忆,这是何种象征何种意义,没有人不明白。李世民看向天幕中的几句诗,惨痛堪比史书之言的令他警醒,但天子的眼睛比酒液与月光更亮。


    长孙皇后为忘情之人递上酒杯,长安宫阙中帝后碰杯,千里万里,关山鸣唱。


    ——与尔同销万古愁。


    赵匡胤本来就心绪不佳,批折子批到臣子建议他截巨木装饰寝宫的进言一下就火了,痛斥:“截你爷头!别寻进来!”


    他弟在边上眼瞅着哥哥心火旺盛,想跑不知往何处跑,被兄长拽住衣摆:“不是说大宋文采风流吗?不是说大宋有许多名臣吗?我平日让武将尽令读书,结果书真读到武将肚子里了?”


    宋祖大力将弟弟摁在原地,咬牙:“你!你啊!”


    沉默片刻又恨道:“……我啊。”


    安史之乱已发生的位面,人们在叹息中徘徊。比起朱门自豪之心,流民切齿的是盛世曾来过,杜甫为后人话语中那种明亮的东西微笑,又很快转为对时局的无奈。


    黄河水不复回,青丝成雪不再来,他知道这是李太白的长醉不复醒,也知道对方豪饮高歌为的是什么,需同销的甚至有万古之愁那样多。


    万里悲秋,百年多病……他于是也满上此杯。


    醉梦潦倒几十年,谪仙懒看空中幻象。何止见到花开流泪,何止听闻鸟鸣惊心,那些民族共记的月与酒,诗和歌,他愿拿它们换盛世再来。


    四下空空,后世翻阅的是史册,没有劈山斩海的神力,诗人重又大笑,端起杯盏隔空而碰。


    罢罢罢,且尽此杯。


    【唐朝上层,最高统治者平日就爱写点小诗。看看,太宗陛下在兄弟交流感情自由搏击故地写出的和死去兄弟零关系的快乐宴会诗;听听,李世民咏风声的“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风过后云消散,水纹生,还挺形象。


    女帝陛下除了最出名的几首,还有可比《安世房中歌》的乐府。称帝第二年,臣子试图反叛,请人到上苑赏花,天子看出阴谋,提笔写就“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君王将至,春神当知,花该连夜盛开,不能等到晓风吹彻。明锐,磅礴,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掌握权力的人写出的诗,百花都该为她早开,多迷人的天子气概。


    士人阶层吧,这时候的公务员基础要求就是写诗,就算为了铁饭碗也得努努力。外地人初来乍到没名声,来,请个大佬看看咱的诗,长安居大不易,看完就懂为啥叫白居易了。


    平民阶层,好消息,选拔人才的标准走到了科举制,寒门终于可以通过知识当官了。虽然不那么彻底,到宋代才能真正爆发威力,但向上的路只要打通少许,普通人就不会再放开手。


    文学做好了准备,盛世敞开了怀抱,制度风气一样不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诗歌井喷式发展根本不奇怪。写诗的人多了,写诗的女人自然也多了。】


    春神夜催花,多美的意境和心思。吕雉轻拂过花苞,取下一朵送入水中,后人提起她时从没有称呼名姓,而是说“女帝”……啊。因为是“她”。


    史书中的女人没有名字留下,是被男性叙事有意淹没于纸堆人海,可女帝是仅此唯一的。甚至不用吐露她的生平,只需要把书翻到这一页,就会让人为之战栗。


    正因为这样的无二,天幕播放至今,唐之前的人都没能知晓她的身份,就连提到的诗作也是登基后写就的。天意还是巧合?谁能知晓,谁也赌不了李姓皇帝的心思。天幕拨动许多,却从未给出任何她不登临帝位的可能。


    她必定走向,她必会达成。


    长安居大不易,然白居易。这等笑语怎好意思正儿八经说给天下人听,白居易原本还打算写信调笑元九,放到这里只能伏案装忙。


    装忙也没用,几日后他拆开书信,见元微之回信末尾闲闲一笔:“架上非无书,眼慵不能看。匣中亦有琴,手慵不能弹。”


    ……是自己之前懒怠做事写的《慵不能》。白居易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是看下去。


    “世人居大不易,然乐天午后恣情寝,午时随事餐。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是仁礼义之意。由此可见,天下大道,君子之义,白乐天居之最易。”


    【封建社会能接触文化知识的大多还是社会上层,宫妃诗在女性文学中也是重要组成。讲唐代女性文学,初唐非常值得一提的是长孙皇后的《春游曲》。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什么人面桃花杨柳腰,她偏要说是桃花偷了女人的面色,嫩柳学习人的身姿。多轻快,多明丽活泼,春思也好美丽也罢,很有齐梁之味的宫体诗。


    明朝人看了说不行,开国圣母咋能写这种绮艳之诗,恐伤盛德啊。现代人看了说不行,整点小论文,我们讨论讨论看这首诗究竟是不是长孙皇后写的,好轻佻哦,端庄人设OOC了。怎么说呢,吃饱了撑的成天管那么宽。


    所谓的“贤后”和“大婆”本来也是后人为她附加的印象,逛个园子怎么了,写首诗怎么了,人本来就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欲望的女性。与其说德行人设,不如说这唯一存世的诗反而让人窥见沉静下的水波。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不用打听像谢道韫一般的女子在何处,这样的风流早被世人知晓了。这句诗怎么读怎么有种小骄矜在里面,谢道韫一样有林下之风的女子是谁呀——就是我呀!


    春游赋诗一首,已经鲜活得快从史书中跃出,只把她框定在辅助位的学者除了崩人设也说不出什么新见解。其实真要论这个,一个对政治有见解、对帝王多有进言却没有被人说干政的皇后才是耐人寻味的,困局消散于萌芽中。】


    后世说什么欧欧西,李世民看了可高兴了。


    虽说他知道观音婢的诗才不用他肯定就切实存在,仍欣悦不已。什么“贤后”什么“辅助”,人之爱人,难道为的是贤德和助力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追求的只会是和他一致的人。


    皇帝面色几变,长孙皇后从天子摸到皇子的头,露出笑意,大唐胡服骑射,乐宴歌舞,又怎是明人能知的。天幕说她鲜活倒有些令人意外,略有骄矜吗?世人当知她。


    武皇轻叩印玺嗤笑。还真有人觉得长孙皇后是个端庄的工具……谁家端庄贤德的女郎会跟着造反?玄武门当日太宗授甲,后亲慰勉励,在李建成李元吉等人眼里估计是恶鬼一双。


    她轻慢地想,明人简直可笑,如果开国圣母的德行写首诗就败光了,那只能说明此人本身就没什么德行,非诗之过。


    但对比她与自己的诗,到底不同。


    【UP一直觉得有首现代诗很贴合这样的女性形象:


    我是水


    柔得/能孕育生命


    强得/能淹溺生命


    如今长孙皇后编撰的《女则》早已失传,这本采古妇人善事的书被传言扭曲成规训之作,世人揣摩解读,善意恶意加诸其上,撰者的态度却早在诗中写过了。


    有林下之风的女子站在一起,是能孕育也能溺毙生命的,看似不曾惊动的水。】


    第90章 中外女性文学⑥


    【纵观《全唐诗》, 女诗人在其中的占比实在太少,但上至帝王后妃,下至尼姑娼女,每个阶层都有女性在倾吐内心。有可秤量天下文才的女政治家, 自然会有许多青丝绣诗册的女诗人, 其中成就最高也最出名的, 当数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位。


    说起李冶,很多人不熟悉,但她的“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却可称千古名句。大家嗑CP爱的时候说这句话, 怨的时候还说这句话, 还经常把她和李治搞混,说高宗日子过成这样咋还写这种诗,不对劲,阴谋论一下两口子。


    才女打小就是才女,据记载,李冶六岁时写蔷薇诗,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爹过度解读,觉得小小年纪不学好, 写这种“嫁却”诗揣摩待嫁女子混乱心曲,太聪慧了,怕她长大成为失行妇人, 没过多久就把人送去道观当女道士。


    家长和家长的区别比人和猪的区别都大,谢道韫咏雪, 长辈是大为赞赏另眼相看,李冶写蔷薇,亲爹是大为震撼淫者见淫。哪个正经人会觉得六岁小女孩写首诗长大就能失行,真这么算,以女子口吻写幽闺春情诗的男人通通不检点,都该送去出家。


    女冠在唐朝属于特殊群体,时下道教风行,道观众多,入道女性既有普通百姓,也有贵族阶层。有些是为了信仰,虔诚祈愿;有些是身体不好,小说里很常见的宗教清修祛病免灾;有些是入道就可以不受世俗管束,某些方面反而更自由;有些纯粹是网红行业打卡,不来一趟不够时尚。


    道教毕竟是个世俗化很强的宗教,女人在道教观念里都能成仙,因而当时的女冠存在一定程度的社会自由。已经算方外人士了,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事都不沾边,可以作为个人,而非附属进行社交了。


    从这些角度看,李冶她爹最开始肯定不是抱着拳拳爱女之心让她来道观度过自由人生的,根据那个评价就能解读出来,人家是打算把这个累赘扔到道观自生自灭。爱咋咋的,失行去吧,影响不到家里人。


    可惜,尔曹身与名俱灭,女诗人的文才却垂千古呢。】


    天幕口中秤量天下文才的女政治家正在昆明池游宴。


    群臣应制百篇,帐殿前结彩楼,帝王命上官昭容择出最优一首为御曲。上官婉儿敛容翻阅,不满之诗便抛下彩楼,楼台华艳,落纸四飞如雪,文人屏息以待,等这位女子评定他们的诗才。


    韦后没那么关注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只凝神端详上官昭容。国朝最优的那批诗人在天子面前待她品评才学,递上登天梯或打入凡尘中……就是这样的权力与地位,迷人到所有人都想一争。


    她又想起皇座上那位女帝,若没有她出现,她们这样的人也就死心在后宫中蹉跎此生了,机缘巧合或能临朝称制,打理江山归政幼帝。可既然有她,谁又能甘心?


    李冶的父亲在窗边背手疾走,虽大门紧闭,仍觉四下皆有嘲讽之声。天幕说什么谢道韫,在他看来,谢家女少时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也不行,雪纯白高洁,怎是柳絮这样逐风而去的轻薄之物可比?后来谢道韫果真不贤,对丈夫口出恶言,以致遗笑至今。


    垂帘后,李冶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愉快地想,看来今生她被送去做女冠的时间会早上许多。


    历朝历代何止迷惑,有这个抠字眼的心思,都足够将女儿培养成文学大家了。


    李冶年纪尚幼却感知到出嫁女的繁杂心事,以蔷薇相喻,得正经指点还不知能做出什么诗来,其父却浪费做才女之父的大好机会,生生活成个绊脚石,岂不可笑。


    谢道韫翻着书监督弟弟练武,思考李冶的命运。她如今也算寄身方外,名义上在家清修终生侍奉叔父,实际上逐渐接触一些本不该由她触碰的东西。


    族老们有异议,商讨后却觉得一个永居家中不外嫁的才女反而有好处。她无父无夫,自然只能为族人尽心竭力,做印着谢家名头的文坛显贵,为这个姓氏再添几分清华。


    但谢家毕竟在政治上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她能接触到的就不止是他们想让她看见的那些。谢道韫随手翻过一页,背后飞絮与多年后彩楼评诗四飞的诗文重叠,纷纷似雪,落入青史长卷。


    【亲生父亲的脑疾并没有对李冶的才华造成影响,身在道观,诗才未隐,刘长卿称赞她是“女中诗豪”,唐代诗选家对她诗风的评价更是“形器既雄,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


    现代人研究大历诗坛时经常将她忽略,李季兰通常只在女冠诗人话题下出场,可论当时诗坛的交游唱和,她几乎无法忽略。茶圣,诗僧,诗人,官员,写诗开宴,折柳送别,文人墨客那么点事儿,有才华的女诗人一样参与。


    “俊媪”的评价为我们塑造出一个骨气清拔的女冠形象,声名远播的同时,艳名随之而来。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提到这类女性就笃定认为她们的诗歌来自半娼式的交往,觉得才华都是风月场上的吹捧,忽略她们的文字本身。


    才学这种东西,看诗文就能知晓。《寄校书七兄》中的“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被人赞为“神韵自逸”,想象对方在行路中的模样,走水路是水远舟浮,茫茫渺渺如踏仙舟,陆路凄冷,寒星相伴以慰寂寥。


    景物很常见很自然,可意境又淡,情味又深,后面还要接上一句“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更显妙笔。用白话来讲,只是问对方坐船还是乘车,叮嘱到了别忘记写信,但又稍微点那么一下,南朝鲍照过大雷岸写信给妹妹,君又当如何?


    清朝人评诗,将这首和同时代其他诗作相较,认为李冶之才不逊于他们,更推崇的认为孟浩然见此二句都要避让。某些人在乎的轻薄艳名、失行评价在这方面根本没意义,大历诗坛追求的那种清逸、闲淡、含蓄,李冶信手拈来,唯有此事,才是她和诗人唱和、同桌调笑的唯一底气。】


    李隆基深感不满,李冶才名之盛,宫中亦有所耳闻,他前不久才传诏一见,在某些人眼中难道是觊觎迟暮老媪的美色不成?世人把道观当成什么地方了?


    诗人提篮折桂,不以为意。现世和后世的评价对她来说一样缥缈,富贵场,风月境,宦海间,青史册,不过野客走一遭。


    浮名太浅薄,艳名又可笑。她行世间,同许多诗人唱和,也确曾与人情投意合写缱绻诗文诉相思之苦,但这种事在男诗人处是风流点缀,总不能换个女冠便成脏污。


    她论情时纯粹,写赠友之诗干脆,能酬唱的唯志趣相投者。李冶冷然想,其实长舌之人最清楚,若真漂泊红尘可供亵玩,流传的便不再是诗了。


    孟浩然见之倒没有避让,付之一笑,只慨叹女诗人艰难,写出这样的诗,居然还要被恶言揣度,妄断德行。


    文人群体要接纳一个人太难也太容易,唯有才学,唯有诗文。李冶之诗雄健不拘,无脂粉气,写别愁思绪又语淡情深,被人推崇本就应当。


    李清照身在唐后许多载,可接触的典籍旧史不少,自然也看过李冶生平记载。听天幕叙述至此,她忽有所觉,又想起女冠童年那首蔷薇诗。


    【了解诗人风评后再回看记录开头,我们其实很难不产生一个疑问,那首传说中开启她一生故事的童年诗,当真是父亲因为蔷薇诗中的深意笃定她日后失行,还是后来文人不满其才华,由她的风流艳名反推出的所谓“征兆”?


    没有信史,她的生平在才子传中辗转,由闲笔到闲笔,从“出乎轻薄之口”到“竟如其言”,人们渐渐相信这首诗预示的命运,但当年的花架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无从知晓。


    只有诗人卷入**不得善终的结局在风中飘摇,垂下花露一点,怜此坤道。】


    疾走的父亲与哀哭的母亲消散了,散乱的花枝重组为满院蔷薇,那首判定式的诗就在口边,六岁的女童睁着眼,并不明白哪一边才是真正走去的未来。


    垂垂老矣的女道执麈尾在岁月此端看向彼端,闲言流转桌案,变成杯中笑谈,几十载风流传闻漂泊故事凝人言几张,可杯中酒尽,书页残损,独诗作镌刻不腐。


    百年齐旦暮,前事尽虚盈……能与其他诗人同桌共谈,戏谑生平,留诗作二三,她这一生实在不亏。至于那些难以辨清的逸事和艳名,李冶摘下一朵横生的蔷薇,她从未为这些停留过。


    正如天幕最开始说的那样,尔曹身与名俱灭。


    【当然,这只是我们对女诗人生平的推测,有可能相关记载就是真的,李冶她亲爹就是这么封建古板反人类。


    然而另一位女诗人在某些人眼中也有类似的早年预言。同样是和亲爹一起在院子里聊天作诗,写梧桐树,薛涛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么迅捷的文才,有心人说哎呀是不是预示命运,小女孩写这种诗寓意可不好。


    这种言论纯扯淡,可还有更扯淡的,在我们讨论这位伟大的女文学家之前,先得为她辟个谣。关于她和元稹那些缠绵悱恻跨越年龄轰轰烈烈始乱终弃的爱情故事,全部是假的。


    这段谣言最早出于《云溪友议》,是本纯粹的笔记小说集,UP随便翻一页,有个人的老婆做梦,见一人佩服金紫,美须鬓,曰:”诸葛亮也,来为夫人儿。”再翻一页,韦皋和玉箫互生情愫,女方以为被抛弃绝食而死,十几年后又有个玉箫出现。


    啧啧,令人动容的再世姻缘啊,诸葛亮都来干送子的活了,这样一本笔记和《汉武故事》没什么区别,薛涛元稹恋情和陈阿娇汉武帝金屋藏娇的传说居然就这么为人深信了。


    可能有人觉得虽然书离谱,但万一它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真东西呢?我们把两个人的生平活动轨迹摊开看,先前先后都无重叠,就连地理位置最近的时刻,也分别在东川和西川,传说中的唱和情诗更没有收录在作品集中,镜中花终究镜中花,描摹再多,到底非真。


    不过元九身上的谣言海了去了,基本可以和曹家人角逐谁是中国古代谣言史永垂不朽的巅峰,我们等辟谣专题再看他,今天注视的,是薛涛。


    涛,大的波浪,大浪涌动的声音。褪去与她无关的一切,洗尽铅华后,我们应当称她一声女校书。】


    薛涛逗弄着孔雀,含笑看后人为她辟谣。天幕难得带了情绪,言辞激越誓要将传谣信谣之人揪出来痛斥的样子,女校书掩口而笑,为后世有人比她更看重自己的清名。


    真好的时代啊……能让人不经战乱不畏风霜,女儿读史,也愿意剥开红纱幔帐去探求红粉下女诗人的真正面貌,鉴赏她们的诗文,体贴她们的心事。


    她见过的人事太多,官员无状,上层人抱着轻蔑的态度看歌舞之人,抬手便将他人终生改写。文人墨客把哀怜的目光投向她,薛涛最开始感动,后来意识到,这些人也不过是寻找一个命运多舛的景观罢了。


    文人的创作需要这样能施以悲悯之情的对象,她也扮演过,诗人注视,书写,为如此境遇一再叹息。后来她脱离乐籍开始自己的写诗与唱和,那些目光就又变了。


    怜惜,鄙夷,轻视,爱慕,狂热,这些人的态度根本不重要,可后世之人却让她微笑。凛冽风中行过太久,入温暖屋室,骨肉刺痛,心中熨帖。


    虽然天幕中人从未露脸,但隔着浩荡渺远的时空,薛涛意识到,她终于被正视。


    什么恋情,和谁的恋情,谁和薛涛有一段缠绵悱恻始乱终弃的恋情,甚至不止这段恋情。元九听得头皮发麻,定神一看,天幕中小箭划过,翻页后满眼都是他的风流韵事。


    ……这都是谁,这又是谁,那桩排挤打压同僚的事又是何日何地发生的,怎么当事人皆不知晓。


    元稹并不意外,心底清楚自己在政治上的孤行注定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政敌满朝不足惧,唯求此心而已。


    人生于世,必有决断,他行他所择之路,杀杀霜在锋,此剑别来久,心当磨刃,第一剑斩的便是身后名。


    千年之后,不也有人在意,为之愤慨为之辟谣么。元稹垂目,只可惜友人爱赞他孤直品性,看了总要难受,但对方也最明白他。


    又有信来,总有信来。


    元稹拆开,不久前刚寄出的话不易一字还了回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他翻过信纸,取下几枚苍翠松叶,叶下字迹犹新。


    ——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曹家人各坐案前,猜那个能和元九一拼的“谣言史上永垂不朽的巅峰”究竟是谁。曹植觉得自己乖觉得很,怎么说也轮不上,自顾自数着案上菜肴有几颗豆子。


    “别猜了,没什么意思。”曹丕只觉无聊,赐了几杯酒试图堵一堵他们的嘴,不知这一举动又衍生多少谣传。


    【必须感慨一句,历来多少有才学的女诗人都困顿于扭曲记载与诸多谣言,哪怕许多学者,也只看得见艳情传闻,忽视文学本身。


    薛涛,字洪度,长安人,早年困苦,入乐籍为歌伎,后因才学获归而脱籍,居浣花溪。后人所知的是薛涛笺,她觉得纸张太大不好写诗,便裁剪染色,命匠人狭小为之,制成深红的浣花小幅诗笺,题诗其上,逐水漂流。信笺窄小,流归天地山川,也留下千秋万代的美谈。


    人的智慧就在这些看似微小的事物中闪光。千年过去,浣花溪会干涸改道,但薛涛笺会在此地流传,时至今日仍作为来往信纸,甚至国礼。现代人不常写信,要翻来覆去踌躇再三才肯吐露,但每每提笔,纸张上的印花总让人想起唐时居住浣花溪边,题诗笺上的风雅女子。


    而她用这样的灵慧又写过怎样的诗,不止艳色的红,还有风沙的烈。


    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羞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边城之苦,她如今到此方知,身为乐女,羞于将曾经唱过的那些歌谣在此再唱——大约许多人会联想到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真论起来,一个漂泊无依的乐女又能为边关将士的困苦承担起什么责任,大家都是封建社会的苦命人罢了。其他诗人的诗本意也不在指责歌女,而是点掌权者与权贵的享乐。


    但女诗人看得到,女诗人的视线在此处。】


    蔡文姬想,她大概明白天幕为何要盘点这些从古至今的女性文学了。


    因为女人和男人的视角是不同的。哪怕面对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困苦,写同样的诗,她与其他诗人所想所写的,终究是两回事。


    正如之前董卓入京,天幕品评过她和曹操王粲等人的诗文,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男人永远不会感知到——因为他们不会亲历这样的痛苦。


    原本历史轨迹上的她,虽然有才高名显的父亲,依然会以才女之身在乱世中颠沛,被敌人掳走,流落异乡,生下不该到来的孩子,再回到故土,等待新的命运,将希望寄托于新的丈夫。


    而曹公这些人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所谓“遥远的哭声”,正是旁观者才会听到的。他们怜悯这些灾民的痛苦,看得到血肉堆叠易子而食的惨状,但他们终究不是身在其间,女人却有可能卷入战争沦入灾祸。


    所以薛涛在边塞的诗和其他诗人的又不同,儿郎为将士在前线拼杀而官员在家中享乐愤慨,乐舞是在这些享乐中的,并非指责对象,可薛涛当时的身份正是这样“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歌舞美人,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歌唱之女。


    她有才学,她自知,她身份如此,她会生出一些本该属于那些掌权者的,本不该由她生出的……羞惭。


    因为不麻木,因为亲见亲历,所以对自己与他人痛苦的感知更深。这便是女诗人。


    蔡文姬看着空中尚未脱离歌籍的女子叹息,想在她得到自由之前,又经历过多少相似场景,对现实如何不满,又如何被命运推行,苦挣过多少日夜。


    可她的眼睛依旧那样明澈,如她的字一样,洪生浪起,渡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