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中外女性文学⑦
【幼年受过良好教育, 少年时不幸获难,没入乐籍,这样的开局就算放在古代人生模拟器的游戏里都算艰难,封建制度下, 阶级和性别的桎梏实在太重。
但还有诗文, 幸有诗文。一首《谒巫山庙》让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意识到薛涛并不同于寻常伶人, 诗歌写的是巫山庙,用的是巫山神女宋玉楚襄王典故,内里蕴藏的却是她个人的抱负。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巫山庙前种了这样多的柳树 ,每到春日柳枝绵长, 却只能与女子的眉毛较量短长。柳枝寂寞无依, 满腹才学无用武之地的女子更是落寞。
韦皋接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此后,薛涛的身份由歌伎逐渐转向为清客,出入幕府,吟诗撰词,尔后是接触公文。不久后,韦皋为薛涛奏请秘书省校书郎官衔。
校书郎, 一个看着没什么职权,实则被视为文士仕途起点的官职。级别不大,门槛却高, 更何况是女子之身,朝廷当然没有批准,但“女校书”的称呼与认知却留存了下来。
唐人写诗赠她, 起笔就是万里桥边女校书,落笔是“扫眉才子知多少, 管领春风总不如”。到此时,这些赞誉已经不单是为其美名与才华,而是她的政治身份——就算是男性社会,依然认可这位女校书。】
“可叹命途多舛,若得机缘,未必不能在四方才士前彩楼评诗,掌载天下。”太平带几分笑意看向上官婉儿,后者正行校书事,闻之亦含笑以对:“明主难遇。”
她对天幕这次的话题颇有兴趣,后人沿着历史脉络从头缓缓叙来,盘点至此,已在她们身后。
薛涛文集在空中逐页翻过,有雄豪笔锋,也有风月歌吟,观花和观史其实同样。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魂梦迢迢,清音娓娓道来,淡者屡深,得此一句,百代俗流皆该认可她的才华了。
只可怜这样的才华。
浣花笺纸桃花色,薛涛临水拥风,将花瓣捣碎成泥,调匀后涂抹纸上,洒入细碎花末,再置于廊下风干,制一张时人追捧的浅红花笺。
风雅美丽是一回事,用艳色笺纸打发烦闷生活是一回事,但还有几丝被压在纸张下的,原本被压制隐去的……不甘。
女校书,内舍人,昭容,巾帼宰相,君王。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分明只相隔几十年。
道袍飘然,压不住乘风的心曲。冷眼客说她幼年写出的诗预示为歌伎迎来送往的命运,但叶送往来风的,其实还有政客。
若一生闲适,她未必会有这样的渴望,但踏过尘泥,看过节度使们如何周旋如何治蜀,又怎能忍受平庸消磨。
薛涛平静地在纸上写下“洪度”二字,抛入溪水,任它们流经世间。红色诗笺逐水漂流与彩楼诗文空中飘飞的场景无甚差别,女校书想,她无非是想在史书上留一抹红色。
【品评人在研究薛涛诗歌时总结出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工绝句,无雌声”。这个名词在形容李冶诗时也经常出现,说她俩风格“拟男”,通俗讲就是作品有深度广度,像男人写的,没有女人诗那种脂粉味儿。
大伙就奇怪,怎么这种风格就能称之为无雌声,那些细腻的、内心化的描写难道不是属于女性的视角吗?闺阁题材,思妇弃妇题材,代入女性写君臣,这样的事,男诗人不也经常在做吗?
像UP很喜欢的一首辛弃疾词,说“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这就是很典型的细腻比拟婉约风格,春日花丰盈得像小女孩儿学绣花,贪多嘛。
李白的《长干行》更是商妇口吻女性角度,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这两位可是文学解读里知名的刻板印象“豪放派”,谁还能说他们的笔法是“拟女”或者“无雄声”吗?无非是“鲜明独特视角”或“生动塑造女性形象”,话术大家都很熟悉的啦。
看女人作品看少了是这样的,一旦人家写点大气疏阔的文章,吟几首忧国忧民反战的诗就是男性诗歌风格,就是隐藏女性特色,是“非妇人诗”。但真打开薛涛诗集,那些“鸥路参差夕阳影,垂虹纳纳卧谯门,雉堞眈眈俯渔艇”的工笔景致,难道不正是女性所观所见吗?
说得再直白些,又是谁规定妇人诗该如何写,谁判定男儿诗如何烈?温庭筠飞燕泣残红,辛稼轩倒拔垂杨柳,二者兼修的一手豪放一手婉约,今日茶品梅花雪,明朝雪夜上梁山。
不能因为薛涛写竹劲节,写蝉声清远,就非得说人去女性化,总不能好东西都是男人的。就算年迈登楼,女诗人能写的、会写的也还是“壮压西川四十州”这样雄浑的句子,遥望边塞慨叹战争,所思所忧在家国,而非个人。
给她空置了男儿的官职,又空定男儿的风格。】
李清照是个文人,听到这里也是为薛涛怒了。她与薛涛虽相隔数年,仍神交许久,读过她的诗,也听过她的艳名,本就不忿,还要听这么个妇人诗男人诗的论调,简直可笑。
还有李冶,那些相思曲明月夜也要被划给男人的审美么?士大夫推崇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多含蓄,可怨的多是君主,想抱怨也得遮掩,女性诗文还是别配合他们加入政治失意的哀叹了。
天色暗下去,她点起烛火,陷入沉思。
……无雌声,拟男风格,后世文学评论真是越批越不像话。
曹丕听得眉头大皱,深感荒谬。在他看来,文以气为主,感知胜于其他,作者的个人气度决定诗文风格,而非所谓言志。
薛涛自身才华盖过许多男子,又辗转流离,经历比部分书生丰富得多,这样的人自然能写出雅正之诗,而她那些如怨如诉的情诗也足够抒怀。
女人的相思、愁苦,女人的望乡、书愤皆来源于自我,和旁人有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深,忆及不久前刚写就的“贱妾茕茕守空房”,笑着摇头,大概也会有人凭这句诗给他框定奇怪形象,罢了,随他们去。
昼短苦夜长,世多担忧,斯乐难常,他自该游乐。
辛稼轩倒拔垂杨柳,也不是不能尝试。辛弃疾听完,久违大笑一场,觉得后世对他的“刻板印象”也不少。
豪放自然豪放,可他写细腻柔媚的诗词多,清丽明快的也多,人的风格岂是一个派别可以独定的。
就说笔下这首《江神子》,提笔还在写宝钗飞凤鬓惊鸾,断肠春尽和泪痕,打算终老温柔乡山水间,写到终句却还要将笔墨一转,留一句“却笑将军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
他取下墙上积灰的宝剑,清光依旧,可怜白发生。
【谈论这位才女的最后,我们还是回到柳絮诗吧。杨花轻忽随风去,多少才女写它,又有多少女性哀其物而自伤,意气飞扬与愁眉断肠各占一半,落在薛涛笔下的,是“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天意无情,任它东西南北飞,与少年时的“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几乎成了对应,身在天地樊笼,不得自由许多年,才脱得此身,栖浣花溪边。
溪水本淙淙,诗人的名字却是洪度。广而深的惊涛才会兴出洪浪,她却又度浪涛而去,轻放几片传情红叶一样的诗笺。
越渡千年,春风不改旧时波。】
武曌随意放下一枚棋子,摆摆手,侍者将胜负已分的棋盘收走端上茶盏,女帝看茶叶在水中浮沉漫卷,对身旁女官悠悠道:“诗便是诗,若性别就能区分风格,那文人也不必再作新诗了。”
衡量诗文和才学,不看遣词造句,不看笔锋思想,而是看诗人是否有雌声,想必后头评价她时也要看她是否恶毒擅专,对上位之路指指点点……女帝抚摸着龙椅嗤笑。
千秋功过,史书笔墨,君自随意评判。
因她已登绝顶,享帝权,俯瞰过最巍峨的高处,自然不会再为身后的爱恨垂眸。
【如果说中唐诗歌还在安史之乱后抱有重复盛世的希望,忧国忧民之余能续慷慨之语,那晚唐诗坛就苦闷得没边了。
眼看着眼看着皇帝不行了,宦官党争,打仗动乱,文人政治上没有依靠,思想上也很茫然,人们又回到那种朝廷不行我们寄情诗歌的状态中。伤感吧,朋友们,人生无常,我们要苦吟,要婉转绮艳,偶尔一批判现实,再回归风花雪月寄情山水。
在这样的大时代大风格下,晚唐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鱼玄机也是幽柔婉丽的。和李冶薛涛不同,这位就是“拟男”理论家们最不爱看的所谓“糜弱溺音”多言情爱的妇人诗。
现代人评价女文学家往往会走两个极端,一种是对她们的谣言全盘接受,用看低//俗故事三流小报的态度把所有作品都打成风月场上的调情,一种是完全去感情化,诗作本身不阴柔不含情,只是被误传误解读。
我们当然尊重所有观点,但人本身就有情,人类在蒙昧时唱过太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咱女帝也写过爱情诗,个人的情感未必低级到破坏形象不可言说。
而鱼玄机,她的“情”是充沛的,因而有情欲和爱情诗,但她的“情”也极尖锐,足以戳破风月争议,以永不规训的姿态枕伏书页之上。】
长安咸宜观中,身着冠帔的女道第一次抬起头,听天幕之语。
第92章 中外女性文学⑧
【现代人对鱼玄机的第一印象, 应该就是她在《赠邻女》中那句感慨至深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哀婉痛楚,发人深省。
鱼幼微, 出身长安, 少时有才名, 嫁李亿为妾,妇不容,被弃,步入道门。寥寥几个字就可以概括这位传奇女诗人的前半生,也能让大家窥见封建社会女性的艰难。当然, 这事儿女方都不容易, 该怨的还是李亿。
人在爱中时, 自然写情诗最多。长日烦闷,情郎送来了凉席,她很雀跃地纪念;二人打球,愿对方争取最前筹;周游山水,需写相思。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后鱼玄机大约痛苦过一阵子,但很快便写出了刚刚我们提到的那首诗, 说珍宝易得,有情有义的男人却少。
《唐才子传》评价这首诗是“怨李之诗”,部分人就认为鱼玄机被抛弃了, 生活没希望,情感没指望,借着劝慰其他人抒发自己的痛苦与怨愤, 却忽视这首诗的末句是“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王昌, 魏晋时期美男子,《河中之水歌》的乐府唱一位叫莫愁的洛阳女儿,十三能织绮,十五嫁卢家,虽然家中有郁金苏合香和金钗珊瑚,富贵无匹,依然遗憾自己“恨不嫁与东家王”。宋玉,知名才子,体貌闲丽,大家都知道。这两位经常在诗文中并排出现,是惯用的帅哥意向。
这样一来诗文的最后一句就很好理解了,咱们这样的人,已经可以赏识宋玉这样有才华的俊秀男子,何必再遗憾与王昌之辈无缘?
怨弃诗书至末尾,是女诗人鲜明的爱情观。】
“爱时炽烈,弃后亦有决断,这样的女子当然能青史留名。”朱淑真独唱独酬还独卧,天幕便成了她了解外界的最佳途径。原本听史解乏,到后来女医女诗,歌尽风流,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父母丈夫的不理解痛苦。
有些人事,她早从书中读过,但日常蹉跎,伶俐不如痴,青史旧人也只是故纸堆罢了。从书中抬首,面对的依然是指责她的家人与横生的教条,她浸淫其中,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溺亡时刻。
但天幕带着这样多的话语出现,后人的评价简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吕武之恶不再是恶,而是女政治家的野心抱负,与男子交游吟诗的女冠得到的不是半娼式的调笑,而是用心解读她们的诗文,叙述其生平和热望。
鱼玄机//诗文甚佳,寿数不长,放浪艳闻却比李冶薛涛更多。时人看轻她的身份,对她的作品指指点点,拜服于其才华又不肯承认,选择大肆宣扬淫//乱和伤人,好痛心疾首评价一句行差踏错,天幕却淡淡说,她有鲜明的爱情观。
我呢?朱淑真趴在窗沿,知道父母亲朋不会在她身死后说什么好话,写过的诗词大约也会付之一炬,可她来过世间,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些细枝末节,斑驳泪痕,能让后世拨开尘土,隔着久远岁月完整剖出一个我吗?后人读我的笔墨,又会为我塑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街上有带着帷帽的女医匆匆行过,草药青青,朱淑真凝望那抹碧色,想,其实可以改变,什么都在改变。
天幕口中那些女人的欲望,湿漉漉含情的,灼烧着探取的,挣扎着活下去的,夺权弄势,悬壶济世,怎样都是活着,怎样都能活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清明。
【身为有才有貌的优秀女子,对方既然背弃,那么自己就有权再选择其他的男子——自主意识和选择权,多轻易又多难意识到的东西。不是等待爱情,而是自行挑选。
她确实为失败的爱情伤心断肠,感慨有情郎难得,但伤心过去,也就结束了,能傲然地说出再寻之语。任男方如何负心薄幸,她决不沉溺痛苦,决不逆来顺受,决不为此搭上余生,而是果断踏入全新的、完全出于个人意识和选择的爱。
诗人这么劝告他人,自己也这么做,此后唱和不断,有过爱欲诉求,也有过两心相知的温情。很多评论家解读鱼诗时都一句三叹,感慨她失行失节,非议她大胆的行事,清朝人更说她的诗“教揉升木,诱人犯法,罪过!罪过!”
瞅瞅,痛心疾首成什么样了这是,卫道士不爱看的东西,大伙说好看爱看要多看,因为我们确实看到一个活的、形象鲜明的女人。
但人家也不像有些理论家评的那样放荡,面对不欣赏的人,鱼玄机的应对是“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别自作多情了,我精神境界高得很,和你谈不来。评论家品读,好刻薄,现代人品读,上一次听到这么爽的话还是魏晋王郎。
暮春见景,她写“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鹊语乱春愁。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街巷喧嚣,人要枕着军鼓征战的动乱和鸟语啼鸣的春愁入眠,身心却逐着庄子的不系舟而去,远离尘世纷扰,系自由之舟。】
“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怅惘激越,却更贴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超逸。”
李东阳本就反对台阁诗文阿谀谄媚丑陋不堪,认为作诗该以唐为师。趁天幕讲到唐诗,乘势撰文,试图涤清文坛风气,如今听鱼玄机//诗,也赞一句情志。
茶陵追随者众,一群文人无视过往对女冠诗人的抨击,为了文坛话语权纷纷应声。这个赞鱼诗虽放纵却有真情,非矫饰之流,那个赞她诗文超脱时间空间,对景怀人,得自然之味,不是颂圣德歌太平的空话。
宋氏五姐妹同样在论诗,却不像明朝文人那样借诗图谋,而是真心鉴赏。她们五人才学甚高,留在宫中任教,被称学士,天幕讨论女诗人正对胃口,因而字字斟酌,句句品评,殊为认真。
“不止’松萝高处是前山‘,观鱼玄机生平诗文,还有一首《卖残牡丹》,也颇有孤高意。”宋若昭蘸墨记录,身边围着姊妹几人和学生,深宫中自成天地。
宋若宪笑道:“’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还有这句’应为价高人不问‘,自比牡丹,无人亲近是因为价高,合该种植宫中,怪道天幕说她有自主意识。”
追求爱又忍心舍下,对看不上的人冷眼以待,自尊自傲,这样的锋芒和才学难得,却也过刚易折。宋若昭猜到什么,到底没有说出。
已讲到唐了,王家人还是时不时被天幕提到的谢女之才伤害到,叹几轮有缘无分,如今又是一句“乃有王郎”,众人看王郎本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王凝之无力回首,正对上父亲的脸,生怕从他视线中再读出熟悉的话,埋首离去。
出了这么个儿子,王羲之也很无奈。心中郁结,练字时便不自觉将此语书在纸上,墨迹淋漓,不忍毁去,只能将它挂在屋中,严令自己教子。
王献之偶然得见,沉吟片刻,以父亲的笔力,墨宝必流传后世。以后的君主或收藏家四处求索,得字一幅,抱着极大期待展开却是一句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太悲伤了,他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与此同时,某时空某位面某大唐,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帝一阵恶寒。
【在许多与之唱和的男性诗人中,温庭筠似乎是比较特殊的那个。后世许多人试图从两个人的往来中咂摸出暧昧,编造鱼玄机从温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爱才会转向他人的苦情小说,可酬唱多年,我们能看见的其实是平等。
灵魂伴侣的话被说得太多,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揣测也太泛滥,诗词在这里,能见的是一个从少年时便追求如男子般行事的自由女性。
毕竟鱼玄机登楼赋诗,见新科进士,写下的不是情爱词章,而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是其他情绪,是“恨”与“空羡”。
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在道观中同人和诗,诗书和年月都漫抛虚掷。恨的不是女子罗衣掩盖诗句,而是男性社会不曾给她科考的机会,于是只能举头,徒留艳羡。
抱着这样的恨意与羡意再审视她和温庭筠的来往,除了诗词知己,包含的是鱼玄机试图以女子之身追求一个平等往来的机会。温庭筠有才学,她同样有才学,那为何不能与之相交,像每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一样酬唱诗文?
《唐才子传》评价鱼玄机,清俊济楚,簪星曳月,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大约女诗人这一生的狂放纵情,追求的也就是“使为一男子”的境况,那样风韵皆成风流,她也不必再空羡榜中名,而是真正有地方发挥自身才干。】
素衣青袍的女冠含笑折断一枝新花戴至鬓边,任谁看都柔弱无依,说不出皮囊下那些激愤言语。
用道德操控她,以操守评价她,拿俗世的认知指点她的诗文。鱼玄机将手中书卷随意扔到一边,几乎有些傲慢地想,这些指责者的才学可有她十二三岁名满京华时高么?
天幕虽然将她与李冶薛涛放在同列,可在鱼玄机看来,她与这二位的差异也大。她们两个是婉曲机变的,写诗雅正温厚,而自己从不掩饰性情,爱恨酣畅,才会被人认作糜艳诗。
糜艳又有什么不好,鱼玄机掩口笑,风过不停花枝,只抚发梢。
曾出现过的人她大都淡忘了,当时情意浓烈,如今看来寡味。她相思是相思,矜傲是矜傲,坐观山水时也一榻对山眠求自然真味,精神世界只服务自己。
若说有什么怅恨之事,她点了点空中虚无,大概还是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女人读书和科举,天幕放映至今,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
历朝历代对此的反应甚至不能用死寂来形容,一时间对三位女诗人的赞誉声都多了不少,不是女冠清修吗?不是写诗交游吗?这样就够了,不是一样载名于册,让后世大谈特谈?
青空之下,用树枝在沙土上习字的女孩在看;朱门绣户中,记录后世话音修女史的姐妹在看;皇权高位上,接触到权柄的帝王太后同样在看。
女帝捡点可用臣子,千年过去,尚待她走第一步,总待她走第一步。
庆幸这次不再只有她走第一步。
【激烈的爱恨燃烧鱼玄机写出可垂千古的诗文,但这样的热烈同样灼人。二十四岁时,鱼玄机因杀侍婢入狱,被京兆尹温璋所杀,此案至今为人所疑,学者困惑她的悖逆观念和死亡究竟何为因何为果,但后人无从得知。
我们能看到的,还是一个才高冶艳的女性,抱着最尖锐的情撕裂一重又一重道德的纱幔,从规训下走到我们面前,要爱,要欲望,也要决断命运和生死的权力。】
“天幕今日所讲……我不知是否该认同。”女郎凑在友人耳边说。
她家中管教不严,读过诗集评选,对盘点的几位女冠诗人也有些了解。她爱过李冶诗文,垂怜过薛涛身世,鱼玄机却如后世所说,太过尖锐。每次读她的诗,想其生平,都觉她似乎要从纸上跃出,刺伤看客。
要爱和欲望,哪怕它们是淋漓或不堪的?女郎默默念诵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久违地想起她曾升起过,又在规训后忘却的许多愿望。
【讲到这里,唐代最知名的三位女诗人都已谈过。她们同样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同样作为女冠行走世间,和当时代诗人唱和,也同样被卷入红粉流言,在十丈软红中遮蔽本来面貌。
多莫名其妙的事,身在诗歌最盛大的时代,芳华满纸的诗却变成海妖的歌声,举世皆知其美丽,又在传闻中死于此种声色。
时代飞速发展,新的遗迹被考察,新的典籍被解读,后人沿着史书脉络不断追溯,将一个又一个掩埋在流言中的历史人物从尘土中扫出真实面目,如变法者,如女诗人。
这样才好在文字之下看见她们的情感和诉求,欣悦与落寞,漂泊世间寻枯枝的飞鸟和生机勃勃思有邪的女郎,本来也是一体的。
我们追求的,从来都是女性掩盖在书页下的本来面貌,本来声色。始知风月是无情。
于是这些被传闻幻化出塞壬歌声的海妖终于能够落地,唱真正千秋不死的诗。】
第93章 中外女性文学⑨
【诗歌不死定格纸上, 俯仰千秋,唐作为中国古代最盛大的王朝之一,除了诗歌,还给我们留下了其他。
统一而强盛的国度, 追求厚葬的风气, 飞速发展的文化, 众多长于文才的士人,种种原因使得唐朝墓志文化无比兴盛,墓志文学也成为现代人研究唐史的重要环节。
事死如事生嘛,家中亲人去世,虽然不搞殉葬那套, 但陪葬品要放多多的, 碑文要请名家撰写, 书法、石刻都不能疏忽,到最后给祖宗坟头做出很多近乎艺术品的碑。
而墓志,就是这些石碑上刊刻的内容。有些歌颂墓主人功绩,执政一方时百姓安居乐业,虽然不是什么操持天下权柄的名臣,但大伙一读碑文就能明白, 这里埋的是个好官。
有些则写墓主生平,比如淮南公主李澄霞,身为李渊第十二女, 她在历史上并无声音。去世后驸马封言道为她写墓志,春松日茂,秋菊岁荣, 行露始滋,追冰初沣, 从三岁册拜写到下嫁,少时悲喜记到白发苍苍,事无巨细。
而这就是墓志的意义所在。隔着长久年光,后人能从中读到一位完全陌生的古人经历,知道这位公主幼时知音,寿宴长歌,知道许多像她一样的女性如何来过,如何活过。】
李澄霞在周围人调笑的温情目光中垂下一滴泪。她本以为只有陛下和平阳昭公主这样的人物才能留名史册,却不想身后石刻,千余字中居然能拼凑出完整的她。
她还未认识这位驸马,如今看他在自己身故后写就的“光阴空掷,地作金石”,已对这桩婚事神往。抬眼见皇后含笑拉过她叮嘱:“文人擅以文字矫饰,到底留心。”
封德彝连称不敢,众人大笑,李世民却揣其他心事。他比常人敏锐,方才扫过淮南的墓志,见到一句“挺翠含筠,二圣欢娱”。
天幕翻得太快,具体事例无法看清,能记住的大多是年号类的东西。贞观,永徽,弘道,载初,天授,淮南寿数六十有九,最多经历二至三朝。这些年号变动,究竟是天子如汉武一般屡次改元,还是真正的帝王更替?
天授,天授。北朝刘获郑辩起兵反魏,便曾改年号为此,不是元、和、宁、嘉这样的寓意,而是天授权柄,要这样强调和巩固君权,这个年号,应当是那位女帝所用。
李世民脑中转过一圈,面色却如常,只令封德彝将儿子带入宫中与妹妹多接触。雾里看花,捉不住那人影踪,想再多也无用,如今李治年幼,哥哥不顶事,父母能做的无非是为幼子养好身体。
李隆基边饮酒边想,高宗热衷改元,用过的年号堪用车载,封德彝为公主作墓志,提及的几个年号实在太寸。
要么早到永徽,高宗刚执政,各方空虚正寻找政治助力和盟友,对未来祸端无从知晓;要么晚到弘道,天子临终方用,持续时间不到一月,再无人可阻拦天后。
未经历天子视朝天后垂帘的李治察觉不到,已成二圣的共同利益体分割不开,高宗或许还会认为她终将还政他们共同的孩子。
难道她的权柄当真天授?李隆基醉醺醺摇头,非也非也,是那位施展手腕,从天命手中抢夺而来。
封言道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为发妻所作墓志在几代政治家心海中掀起了多大风浪,正喜滋滋领旨,备上琴谱,又寻了本谢朓诗入宫。
执政者各有怅惘,叹天意难违,一双小儿女偷理鬓角,长宫依依望春风。
【时代风气如此,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百姓,都有可能在墓志中寻到。当然,后者留下的痕迹肯定没有高门显贵那么多。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这些我们都说得太多啦,今天倒是可以从这些普通人的墓志中,走马观花见一见这些犹在梦中的不凡女性。】
天幕中场景不断变化,定格在一张又一张墓志拓印图样,画面凑近,后人费力地辨认字迹。
【杨丽,厉害的女商人,信佛教,经营有方堪比范蠡,自从接管家业,遇事不惧,逢灾无忧。
秘书郎李君夫人宇文氏,掩身研书,偷玩经籍,擅长写五言七言的雅正才女,却不被人所知,UP搜寻一番,也没有找到她留下的诗文。
节妇,信徒,妃嫔,孝女,亡宫墓志,这是宫人。亡宫者,不知何许人也,宫人身份卑微,大都用这句开篇,墓志也有很多是公用套话。
言从桃李之蹊,选入芝兰之殿,生为匣玉,殁为野土。或美貌或有才学的女子被选入深宫,寂寞地过完余生……年岁久远,损坏太多,有些地方很难辨认。】
后世女子在拓片图案上逐字抚摸,李清照热爱金石碑刻,此刻也取来唐时墓志拓印,一字一顿读出天幕手中宫女墓志的最后几句。
【……万祀千秋,尘埃一聚。】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恍神的话。
徐皇后能被誉为女诸生,自然是读过“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和“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这些宫女青春入宫禁,年华蹉跎于漫长宫道和幽暗宫室,唐宫尚有余响,到大明只剩殉葬和折磨宫女到难以忍受弑君地步的君主。
虽然他们早在天幕初谈历史时就废除了人殉,但也许还能做更多。皇后把玩着君王用过的白羽箭,还未开口,永乐帝便道:“做你想做的。”
白居易慨叹少女早夭,正吟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日后要言多少次悼亡。韩愈因文采一生为许多人作过墓志,如今枯坐天幕下,纸上只有凌乱开头,子厚,讳宗元。
千秋不过尘埃一捧,聚后离散,待后世再会。
杨丽,宇文氏,许多不知名姓的宫人,或出现于碑文,或流散于尘土,都在天幕下凝望。
商纣王登鹿台,衣宝玉衣赴火而死,君王死,山陵崩,显贵亡,金玉棺,功过史官笔下书。
篇篇墓志铭文连结成别样史书,她们何其微渺,却有文字记百年身。
有女性喃喃低语,来吧,后世人,见我于身后文字,见我一生的故事。
【纵观历朝,唐代墓志铭文出土最多,也最为人所知。不论是写上官婉儿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还是纪念早逝女儿的“天边霞散,掌上珠沉”,都至今仍有余温。
但也不能总说墓志,也讲点别的。大唐的盛大与沉痛在诗歌和墓志中展现,朝代最热烈的精魂却归于传奇二字。
鲁迅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六朝志怪文学和笔记在唐代演进,成为一种既写神仙鬼怪,又写世情百态的艺术形式。唐人有了“小说”这个独立意识,知道可以用虚构情节来制造冲突塑造人物,某种意义上可以算绿江文学城老前辈。
文学创作可以反映时代风气,在唐传奇中,女性的形象甚至已经不是符合不符合刻板印象了,而是颠覆性的刺客,盗贼,侠士,干的事儿也是离魂,复仇,行侠仗义。
所有时代都写爱情,唐传奇连爱情都不一般。比如白行简的《李娃传》,书生独自来长安科考,迷恋妓//女李娃,钱么骗得一干二净,自己也被亲爹打个半死沦落街头。原本抛弃书生的李娃看到后悔,掏出积蓄赎身养他,鼓励他科举,考中后自请离去,书生大悲,你走我也不活了,老爹出场,认可他俩的事儿,此后二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故事放到现代简直恶评如潮,一派会说这女主仙人跳不是好人,一派说书生没有自控能力是他的事,怎么女主出钱支持他考上就觉得自己卑贱该离开了。男主控女主控能从盘古开天辟地打到新/中/国成立,同人女说嘿嘿,痴心男心机女香啊。
然而,争议点就是它的先进处。在白行简笔下,李娃并不是代表真善美的纯白角色,相反,她混沌,有功利心,鸨母骗钱的计划全然参与,抛弃书生时毫不手软,后来捡回他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分析利益后的冷静思考。
这是良家子弟,设下诡计抛弃他,不堪为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为我离心,有悖人伦;如果他有什么有权势的亲友找上门来,大祸临头——分析利弊后,李娃提出赎身,离开的不止书生,还有她自己。】
“好灵慧的女人,如此分析,鸨母也会恐惧,放她赎身带书生离去。明面是不忍看昔日情郎沦为乞丐,实则借此机会逃离泥潭。”吕雉赞叹。
刘邦啧啧:“说不准她后来出资培养也是出此考虑,治好书生后离开,道义上难听,还容易被旧人旧事纠缠,没有其他去处。”
吕雉讽笑:“老东西心脏。”
刘邦亦笑:“高皇后恶毒。”
白居易望向白行简,乍见他名字出现在天幕上,还以为是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被后人翻出来了,细听发现是本传奇小说,做哥哥的简直老怀大慰。
《李娃传》好啊,混沌反而更显人物鲜明,还稍微点了门阀,讽了书生之父,善恶有报,笔力绝佳,他激动地握住弟弟的手:“吾弟知退大才!”
大才弟弟甚是高兴,要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与哥哥共赏,白父无奈阖眸假寐。
……知退,你知退罢。
众人皆品评《李娃传》时,上官婉儿犹为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愣怔。
自己身故后由谁主持,功过由谁论说,不用思索便知道。就算铭文非她所作,也应该出自她的授意或请托。
生平,诗稿,志向,才学,得意失意,贪嗔痴欲,原以为要遗散的一切都被接住,妥帖收好。就算事后为人毁弃,也不改石器刻痕。
她转过身要寻人,发上珠钗滑落,被人接住,太平将它妥帖收好,立在宫道上向她微笑:“天幕说的李娃传奇,听上去不错。”
碧空茫茫,日月同照,帝女手中珠花闪出耀目光辉,上官婉儿凝望那片光晕想,此生的传奇,也有人替她作过了。
【李娃大概有出于“利”的盘算,却也很大程度上出于“义”。唐传奇嘛,还没黑暗到一定地步,为己,却有道,偿还,但不索求,这种“义”,在同时代的许多故事中都有体现。
离魂记,相爱的小情侣被父母阻拦,男方出走,女方跟随,多年后回乡,发现跟随的其实是一缕魂魄。“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对方情谊深厚,自己应当报答,“是以亡命来奔”,是还情之义。
聂隐娘身为刺客,刺杀刘昌裔却折服于气度,主上调离,她也生出去意,二人自此分道扬镳。多年后刘昌裔死,聂隐娘鞭驴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这是主从之义。
为父为夫手刃仇人的烈女谢小娥,为节度使盗反贼枕边金盒的女侠红线,各有所执。
还有更离谱的,有个叫焦封的人与女子相恋,因为想求官生出分离之意,遇到一群猩猩,妻子又蹦又跳,说你不顾及我的意愿,我也要和小伙伴回归山林了——女子随后化身猩猩快乐地跑远了。荒谬吗?那肯定的,但猩猩都知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该跑就跑。
唐传奇中的女性,大多是这样的,爱恨浓烈。丈夫不回家就通知他自己另嫁,婚恋要自由,天性要反抗。其中最突出的,应该是一抹红色。】
后世人解读传奇小说,话里话外对叛逆者颇为欣赏,这可不对。
那些还情的,报义的,复仇的也就算了,唐朝有上古遗风,崇尚热烈,痛快相酬,从汉末到魏晋也多的是女子复仇。九世之仇犹可报,为孝道人伦复仇不能代表什么,可唐传奇透露的那些东西让人胆寒。
朱元璋慢慢踱步,天幕放映后,百姓的思想就像被冲散的羊群一样,乱,漫,难以管理,但毕竟在框定的安全范围内。
殉葬可以废,子孙可以杀,女人的事可以商量,思想这玩意儿却是最不好控制的。
天幕谈及这几个故事想表达什么他其实明白,李娃是女人不必纯白到无可指摘,妓//女跨越阶级和书生相恋,聂隐娘与红线是身份上的颠覆,猩猩是女人不必守一男子而终,离魂和红拂是出逃。
这么看来,手刃仇人的谢小娥反倒成了最符合他们古人观念的一个了?朱元璋几乎要笑出声,面色沉能滴墨。反抗,自由,这些观念是这时候该出现的吗?知道反抗,必然要生乱。
他反抗过——正因为他反抗过!所以最清楚这种思想多危险,足以成燎原野火,而眼下这道火怎么都不会再熄灭了。
虽然察觉到的极罕有,大部分人只把它们当话本听,可听懂的人又隐在什么地方,是等天下大乱出手,还是待昏君出世揭竿而起?
明祖骤然意识到,天幕是来为所有封建君王头顶悬上一把刀刃的。民意是水,滴穿绳索那日,就是王朝覆灭时。
可天幕纠缠不休,依然轻言说着她主张的自由。
【虬髯客传,红拂夜奔。一个女性在乱世中慧眼识珠,跨越高墙阻挡身份阻隔,在滴露的月光下奔逃向新的天地。未来何处?不知道。明日将去何方?不知道。但她要的是逃亡或死去,要的是反抗这一切。
红拂女脱出樊笼,成为了“风尘三侠”中的一员,传奇似乎终结在此处,侠女的形象却镌刻其上。时至今日,提起唐传奇,世人想到的还是女子报义千里,在无数个深夜出逃,道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唐朝文学中女性的形象,也就在此告一段落啦。】
第94章 中外女性文学⑩
天幕讲完唐朝后, 历朝历代各兴一阵文风。虽然后人已说了相当一段时间文学,可唐毕竟与其他时代不同,其盛大热烈足够感染人,传奇的人物也更鲜亮明快。
民间多编戏文, 《李娃传》梗概俱全, 寻个书生写好底本就能开演。家家戏班准备齐全, 打算将李娃和书生的爱情唱得荡气回肠,演上几日才发现,观众反响最热烈的不是李娃回心转意,不是书生考得功名,也不是二人大婚终成眷属, 居然是书生钱财花费尽, 李娃寻借口将他抛弃那一场!
真如天幕预料一般, 每到这段台下都喧嚣无比,拍大腿的,长叹落泪的,不知为何神情分外激动的,有时候看戏看到一半都能掐上架。
可骂是骂了,下次开演, 掐架的这群依然准时来看。书生追李娃而去,却只摸到一截衣角和落锁大门,伶人跪地唱“怎忍心将旧情一朝休”, 他们便和台上旦角一起捧心咿呀一句“冤家呀!”
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原本还是名门闺秀看上穷小子,赠金赠银帮纳妾,几天不到, 就转变为黑心女郎算计名门公子,骗财骗情结鸳侣。班主从戏台看到话本, 看得人都不好了,深感大众审美被带歪。
更多人在想那些墓志。幽冥遥远,碑文却极常见,炎黄久远传说,周天下八百年,都漫长而遥远,唐时的铭文拓片出现在千年后,仿佛一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以此为媒介,后人能听到久远的回声。几千年惊心动魄史书难以道尽,个人的存在更是渺小到无法找寻。许多人想,墓志不够,我必要留下名姓,就从天幕所说开始改变。
百代兴衰,在此一念。
远离尘嚣处,文人搜索枯肠欲与天幕提到的几位女诗人隔空和诗,可少有人能领悟她们笔下真意。掌权者忙着摁下因天幕思想躁动的地方,闺阁中女儿们试着将手伸向书架,迎接一个崭新的世界。
天幕就在这样的时刻重临人间。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唐落幕了,紧随其后的是不断更迭的王朝。
晚唐那种哀伤细腻的诗风到五代乱世更落寞了,人无法在政治生活中施展抱负,就把大力气都花在想象上。这一阶段的诗歌也写女子,但并非真实的女性形象,而是诗人臆想中的浮艳假人,最后造成一种“男子作闺音”,却作得不伦不类的状况。
女性诗人则多在宫廷,前蜀高祖王建宫中有花蕊夫人,撰《宫词》百首,大多写宫廷生活,和宫女骑马,投壶,划船,风格灵动,世人常混淆她与另一位。
至今为人铭记的那位花蕊夫人为后蜀后主孟昶宫妃,据传国破后有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光读文字,就让人觉得有火星迸裂的一首诗。君王举旗,深宫女子如何阻止,何以道红颜祸水;场上兵戈无数,却没人有为国战死的决心与意志,哪一个称得上是真丈夫?
痛惜至此,悲慨至此,难怪评诗人要称颂她的气魄忠愤,是“当令普天下须眉一时俯首”之诗。而这样的诗,在让后蜀亡国的大宋,还有一首。】
语句凛冽如刀,一时许多男儿都觉自己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但发怒也不对,他们自认刚正儿郎,若遇到国破家亡的惨烈之事,必然会冲在最前舍生忘死,又岂会是这诗文中的卸甲男儿?
不但不能怒,还得捏着鼻子夸花蕊夫人气节,谴责畏死者再表一番壮志,回到家中为自己的风骨动容。
“羞愤,痛切,但更多是为女子祸国的论调争辩。”薛涛摇头,听到天幕说晚唐五代诗男子作闺音时轻笑一声,后人有时候也相当记仇。
就算那些文人将书卷翻烂,用最柔软的心肠去揣度,也写不出真正闺阁女儿的风致。少女该是打着秋千咬青梅,闲时折柳枝,乘兴而来游玩一场,或愁肠百结,但那些心事也是明亮细碎的。
女校书回想着无忧年岁,低头看自己风霜满身,抱着孔雀想,往后的朝代还会有女文人,也许真有这般明媚的闺阁诗人写晨露花事,少女羞怯,然好梦难长。
她心潮涌动,望着半空想,希望她们能在烈火灼烧的尘世间永远有明明一双眼。
千门万户中,许多双眼睛映着许多本书。书海茫茫,初次接触珍视却也生出怯意,某家女郎掩了书,唐时的几位女冠那样有才华,最后却落得流言缠身。
她知道她们的志向,可古往今来,女诗人似乎都如柳絮飘忽,撑着硬骨探青天明月。哪怕名传后世,也要从笔记艳名中百般摸索,才得本真面目。
那么,会不会有一个女文人,能以惊世才学盖过所有传闻,盖过世人指责,胜过男子万千,纵然山河改易,也难抹去光华?
她抬头看向天幕,等天幕张口,告诉她一个新的名字。
【这首诗的诗人,叫李清照。】
倏忽风起,女郎手中书页翻动,薛涛身旁水声不歇,天幕与溪水相对,照出同样两双眼。
【提到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知道,也没有人不会背诵她的诗词。
历代文人多如天星,盛世的,乱世的,五千年为我们积攒出多少风流人物,唐有李白杜甫,宋有苏轼辛弃疾,元白刘柳李贺陆游这些人更是在教科书里排排坐。
互联网上曾经有个问题,如果地球将灭绝,人类要逃向外太空建立新秩序,你的学科能为新世界做什么?其他专业各有答案,汉文学生的回答却很一致,带去诗与词。
天赋异禀之人用文学为我们树立了无数丰碑,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是,在古代社会的状况下,他们大多是男性。好在文学流经此世,愿意为我们带来一个能与他们并列的女子声音。
——自是花中第一流。】
被提及的文人各有抒怀,李格非在家中不停站起坐下,整个人僵直到无法思考。虽然小女年幼便有诗名,他也想过后人会提及,但被天幕夸成这样,还是太超出他的预想。
身为苏门子弟,女儿却能与苏大学士并提……他遏制住自己的狂喜,清清嗓子打算让李清照戒骄戒躁好好习文,开口还是忍不住露出笑音。
小女儿稚嫩,尚看不出成人后提笔问春秋的模样,执书煞有介事点头:“世人知我。”
另一位面的易安居士自认没这么张扬,却也含笑挑眉,举起刚写就的词道:“半盏茶后,它会出现在天幕上。”
赵明诚在一旁看她吞花卧酒,才华灼目到要烧伤他,想,当真张扬。
【老规矩,还是先说说文坛发展。托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的福,宋朝在读书这一块非常看重。科举制经历了隋的初创唐的发展,在大宋重文抑武的国策下,几乎呈现出爆破性的威力。
唐末黄巢起//义的砍刀和五代乱世并没有真正杀尽五姓七望,大宋的软刀子却让世家门阀止步于真正以才学说话的科举门外。
不论寒门士宦,都要在锁院封名的考场里一同考出来,作弊者重罚,卷王和天才们卷生卷死进入中央,挣出一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要么大伙开玩笑说文科生的上一个春天在大宋呢。
有这样的大环境,宋朝文风当然兴盛,其中最出色的便是词。词,又称曲子词,长短句,诗余,贴合乐曲创作,形成于唐,兴盛于宋,这些大家都背过。在当时大多数人眼中,词脱胎于诗,是宴会上娱情用的,唱点缠绵悱恻的东西就成。
咱们大宋别的不说,文人可太多了,闲着没事就琢磨点创作。先是柳永,觉得小令短短的,不够写,开始变旧声作新声写长调,学生们要背的课文一下就翻倍了。又把文人词拉入市井中,通俗化,写口语,别只惦记官僚阶级那些事儿。
然后是苏轼欧阳修这群人搞诗文//革新,说大家现在写东西太浮夸,得去水分留干货。文章要传道,诗歌要有感而发,学学人韩愈白居易,言之有物懂不懂。
这个阶段,词的地位依然在诗歌之下,苏轼提出他的观念,“词自是一家”,他觉得诗词本来就是一体的,没有诗尊词卑的说法。诗文要变革,词当然也要跟着变。柳七好是好,但也能玩点新的,词也可以像诗一样什么都写嘛!别只观风月,整个开阔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后李清照出现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女性在《词论》中用一句“词别是一家”将诗与词真正区分开,认为它既然能歌,就应该协律,也该以情感人。
作为第一个系统化梳理词的发展脉络、意识到它的独立性的人,李清照在词史上的意义不可估量。后人将她奉为婉约词宗,认为她的创作具有性别突破性,却常忽略诗词之辩。
我们几乎可以这样说,没有苏轼,词的精神和界限不会这样广博;没有李清照,词的存在和特征不会这样明晰。】
“浩浩江流,巍巍文脉……”天幕下许多文人听得心绪激荡。柳七正倾听妓子忧愁:“说来说去,还是俗化和雅化的争斗啊。”
士人觉得五代花间词风艳俗,写出来的玩意儿却也没正经到哪去。他采民间俚语,苏轼李清照却崇雅,前者要提高词的品格,必然多写雄浑壮阔之词,后者重声律情致,大约常写细腻心曲。
他信手接过棋子,按照后世评论家的路子,估摸着会刻板地将这二人分为两派。可文之一字,又怎是这样便能区分开的?
刘启同样在下棋。和太子下棋,他的脾气陡然好上不少,刘彻看天幕入神也只是被父亲弹了额头,宫人回忆起当年朝吴王太子脑门而去的棋盘,偷偷拭了把汗。
“何所思?”
刘彻敲了敲手中白子,微笑:“我在想,文学革新之路,其实也是朝代兴衰的脉络。”
天幕讨论的只是文学,可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了。刘启不语,低声念苏轼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真是好句,可大才要经历什么样的浮沉才会吟出这样的词。
“一子解双征,陛下输了。”刘彻冷不丁开口,换父亲大笑离去:“落一子解两处危局,你我皆胜!”
大善啊。苏轼丢下琴跑出屋外,他向来不认同其他人将词作为艳科看待,整段听来颇觉欣然。
多少年后,李清照抱着同样的快意,她与苏学士虽观念有别,所求却一致,汇聚一支,方有后来。
先辈后辈各执笔墨,字迹酣畅。
“故而能成,一代之文学。”
第95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①
【讲知名古代文学家与讲其他人不同, 越有名的文学家 ,大家对其作品和生平越熟悉,提起来每个人都能说几句。这首诗是什么时期写就的,那首词表达的是怎样的思想感情, 上学时阅读理解写倦了, 屡遭贬谪和仕途不顺这些词也用得生厌了。
可该说的还是要说。正因为熟悉, 正因为明白,才更该向她的生平探求,一解少年背诵时还不明白的那些家国之忧,千古之愁。
不过,在详细谈论她的生平之前, 我们还是要无奈地为女诗人如今的形象辩解一番。大家上网刷到李清照相关, 经常是潇洒大姐大, 抽烟喝酒赌博无乐不作,今天嘴下前辈,明天讽刺丈夫,堪称拽姐典范。可梗玩多了,词人的形象也就此固化。
其他两项慢慢说,先论赌//博吧, 此类印象的来源是她亲手写的《打马图经》,她在序里说“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 昼夜每忘寝食。”营销号粗略看看,大呼天哪李清照这么爱赌,玩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昼夜不歇, 逢赌必赢,二十年来无败绩啊这是。
然而“博”与“博”还是有区别的, 严格来说,她爱玩的应该是竞技类游戏。玩儿的啥呢?其实在原文下面几行,她就对现有的博术进行过点评。
长行、叶子、博塞、弹棋,有的已经失传了;打揭、大小、族鬼、赌快,这些又太俗;藏酒、摴蒲、双蹙融,根本没啥人爱玩;还有的要么特别笨拙,要么就是双人游戏,两个人才能玩,到最后只有采选和打马比较雅致。但前者很复杂,遇不到会玩的人,只能玩一玩打马,这是个走棋策略游戏,比较考验智商。
接着她在序言里介绍了现有的打马规则和她的玩法,说“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让后世人都知道,命辞打马这种好玩的方法是从我李清照开始的哦,小骄傲下。
要么这本心得叫《打马图经》不叫《赌术图经》呢,只能说人家易安居士脑子好,玩啥都会,但正因为太聪明,所以很多东西玩一阵就无趣了。上述提到的博戏,对她而言都是耍一耍就没什么意思可以抛在脑后的,论真爱还是打马,但这和我们认知中的赌//博,就差在三千里外啦。】
其他人的谣言要么在男女关系,要么在政治生涯,这位易安居士的辟谣,居然是关乎个人形象的。抽烟喝酒赌博骂人的大姐大……众人看得后仰,不知该做何种姿态。
这喝酒么,哪位文人不喝?天黑星淡,三两知己,几杯薄酒,那叫一个美啊。烟他们知道,时人好亲手制香点香,本来是风雅事,却没见过哪个将线香拿来抽的。至于博戏,看她这长长一列玩下来,想必极有心得。
但正如天幕所说,博戏与赌术之间分界挺大,若终日沉溺赌博,不但抛掷金钱,还要为人所鄙。
可《打马图经》序言中的那些,与其说是博,不如说是戏。李清照玩过,分类评论,记录优劣,再尝试新的,最终择了最雅正的打马,这样看来,虽好玩乐,却玩得有标准,有追求啊!
一群唐朝文人正围坐在酒席边行令。
本来玩文字游戏唱飞花令对诗文典籍,酒酣耳热兴头上来也顾不了多少了,从扔骰子到击鼓传球罚酒,骰盘抛打样样都来,看李清照研究博戏研究得这么精心,众人一时间竟有些汗颜。
白居易交游广,平常爱搜罗点小玩意儿摆着,看看天幕又看看酒桌,心道或许能写点物志之类的东西留下。柳宗元素爱食柑,琢磨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或许能在贬谪途中品评各地风味,万一有能手种黄柑二百株的空闲时光呢?
宋时,苏轼是越看越心痒,越看越想玩,他也有好奇心,他也爱玩这玩那啊,恨不能与李易安跨越时空一交流!
不过所谓的她嘴人说的是谁,算了,不在意,天幕也说了要辟谣。
【由此看来,如果打麻将玩不好让李清照帮忙上场之类的,她大概会动用灵巧的脑瓜子为你一转局势,但说她好赌,就大可不必。
接着说一说她的生平,关于李清照的生卒年月,其实并无定论,目前所知大多为史学家推测,我们也就按推测来讲述。
她出生那年,宋神宗嘎嘣了,哲宗赵煦登基。前面提过这位,大宋少有的有钢骨有魄力的帝王,在其治下,大伙日子过得挺不错,李清照也度过了较为无忧的一段时光。
家中有一定文学底蕴,自己又有天赋,李清照年少便有才名,结识很多文学大家和志趣相投的女孩一起玩。这个时间段留下的笔墨,静是“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动是“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怎么看都是两个字,闲适。
临近寒食,在春日枕着香气悠闲午睡,醒时花钿都凌乱。海燕没有来,女孩子们却已经在斗草玩儿,梅子已落,柳絮飘摇,黄昏时节雨打秋千,惬意得很。要是晴朗日子,就快乐地荡玩,从秋千上下来还要慵懒地整理下自己,因为玩得太高兴出汗了。
斗草,花钿,闺阁的乐趣与心事。黄昏落雨,她见到的是秋千湿了——正因为是女孩儿,所以关注点不在雨打梨花,不在野渡无人,而在秋千淋湿了呀。
这是属于少女的视角和生活化场景,男性诗人写不出。在他们笔下,青年女性打秋千也是端庄的,活泼浮在表层,只有真正经历过十来岁青春期的女孩子知道,这时候的她们玩起来疯得很。
更妙的是下半阙,玩得开开心心却逢客人登门,衣物都没整理好,只能匆匆回避。但心里又好奇,于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少女惊诧之态,娇羞之貌,寥寥数语可得之。十余岁写词便明快无忧,不负千古才女之名。”李白正和友人漫游路上,遇天幕放映,几人便找了块花木稀少处席地而坐,打开行囊取出酒食,就着天幕下起酒来。
杜甫亦认可:“所谓少女视角也值得琢磨,不同人观同样景,感受大为不同。我此时攀山,见名山大川,生千万豪情,自觉天地皆在脚下,有改变一切的雄心,若古稀老翁再登高,想必又是另一重心境。 ”
交谈间对面人已然醉倒,对空中浮动的影幕长啸:“今时乐,醒后忧,他日不过梦中逢!”
后人提及李杜盛名,高适已恭贺过一轮,二人却并无太多喜意。李白刚经历赐金放还,杜甫正丈量天下,观传说中的自己如观镜中,虽有所感,到底陌生。其他位面历遍风霜的他们再看,见到的便是经年不见的旧友人,哀于此身非我的家国之愁。
如今李白醉卧,杜甫陷入深思,高适也只能摇头,自觉跟不上这些天才的思绪。
赵明诚笑问当时见到的是谁,已低头嗅过青梅了,如今就该轮到词人逗旁人。
赌书胜了,李清照未提茶盏,而是捡了颗尚青的梅子丢过去,欣赏同席之人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神情,再问他:“酸否?”
赵明诚强忍着咽下去:“为谁辛苦为谁甜。”
妻子摸了摸他的脸,调笑:“水晶盐,为谁甜?虽可爱,有人嫌。”
【词牌名,词的制式曲调名称,规定词的格律和声调。古往今来这么多文人写下来,几乎每个词牌都有它的代表性作品与文人,不说盖过其他所有,但只要提及,必能忆起。
相见欢和虞美人是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故国怅惘,破阵子为辛稼轩赢得生前身后名,水调歌头在后世人眼中几乎被苏轼独享。而沁园春,无论何种大才写过,最后都归于橘子洲头和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如梦令的梦,合该由李清照来谱。】
天幕将提到的几首词作列出,各朝笔端不停,为宋人才华赞叹不已,嬴政负手而立,念出最中央的句子。
“万类霜天竞自由……粪土当年万户侯。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何等壮志,何等雄才,博大心胸和无边壮志尽在其中,这样的句子,任哪位君王见之都要战栗。
第二首更是,千古之君万世豪杰,天幕夸赞分析过的那些人,所谓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他处也不过是折腰英雄中的一位。
那句略输文采原来是他说的,果然是他说的,因为是“俱往矣”。所有的文治武功,伟业雄才都已过去,到他的时代,有新的人杰出现,在意的只是当下。
多激昂的文字和豪情,能写出这等诗词的君主,不,应该说……领袖。嬴政垂目,那个人不会认为补天仅一人之功,他带领开辟的,亦将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世界。
帝王为不可触及的人事感叹,再度抬首,天幕正念两首《如梦令》,海棠红与藕花红交相辉映,捧出一派天真自然的清味。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两首词诞生时间不明,一般认为是词人青春年华或初嫁时写作,皆是千古名篇。第一首是闲暇出游,第二首是宿醉醒来,无论哪首,都余香满口。
看风景看得忘了时间也忘记回家的路,于是费力地划呀划,惊动许多飞鸟。事件简单,语言质朴,整体却是动态的,诗人着急,读者看了只觉得快活,明丽得让人心折。
大伙偶尔也笑,是不是喝酒喝得看不清路,但这里的“沉醉”并非酒醉,而是醉于景色。今人遥想,莲丛和诗人面庞也是种人面藕花相映红,卖力划舟,白鸟噗簌簌飞过,莲香和水波一齐涌上诗人身侧,夕照下几乎呈现出油画式的美丽。
这样想来,醉的可不止写词人。
海棠却沉静,睡眼惺忪起床,窥窗外春色稀疏,惜花都说得那样美,绿肥红瘦,肥的是叶,瘦的是花,在此之前,没人有这样的妙想。所以当时文人一听,那是击节称赏啊,说此语甚新。
这两首小词一出,基本上可以为易安居士在古代文学史上争个非常靠前的席位了。再看年龄,嚯,捋时间线的大多认为这是她十几岁写的,就说吓不吓人吧。
大约天纵之才总是如此,少年时信手垂下几滴墨迹,便能让无数后来人望之却步也望之憧憬,心甘情愿投身莲池,成为诗人争渡时惊起的鸥鹭几双。
世人要探问古今,才好隔年月见她,道虽经雨疏风骤,风流风骨依旧。】
第9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②
【两首《如梦令》让文坛认识到这位新贵的天赋, 但一来词在当时还属于小道,二来闺阁事毕竟不受看重,文人看罢,赞美几声也就过去了。但也没过多久, 这位青年女子竟然又有诗作传出。
张文潜, 苏门四学士之一, 东坡居士强推,在北宋文坛很有名望。他曾读中兴颂碑,写诗怀古,说安史之乱那叫一个乱啊,贵妃横死, 君王流离, 都仰仗郭子仪这样的英雄来护卫。斯人已逝, 曾经的忠贞臣子都化作尘土,只有今时文人对着碑帖缅怀。
大宋文人别的不说,搞文化这方面可太行了,此诗出世,大家纷纷响应,都来唱和。黄庭坚也反思, 说唐玄宗荒唐,放任节度使搞七搞八,朝中臣子也都没骨气, 谴责太子登基太过心急,还有文人写着写着又开始哭昭陵,说唐太宗煌煌功业大家都还记得, 咋就成这样了。
文人怀古,老老实实写曾经发生过的事是不可能的, 九成是要借古讽今。联系下北宋当时的政治状况,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党争误国嘛,也就是这群人太没有想象力,但凡多等二十几年,新旧党那都不叫个事儿了,自有泼天大祸等着。
诗人们对着古人记载,抒发自己的感慨,原本是诗坛常态,直到其中出现新的字迹。张耒原诗开篇就是贵妃妖血无人扫,而李清照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起笔却是“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亡国的罪责难道是贵妃一人造成么?睁开眼看看天宝年间是什么模样,什么功名、德行,早就在锦绣和酒肉堆中腐蚀殆尽了。安史之乱之所以发生,那是皇帝无能,臣子无能,甚至军队也无能,“谁令妃子天上来”,还能有谁?只会有谁。
在其他文人对着这块石碑歌功颂德的时候,十几岁的女诗人已然对着史书吸收前人教训了。她说夏商亡国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天宝时的中兴碑也早就生出葱郁青草,前事已了,今人总该从中学会些什么。】
天幕虽然没进行什么对比,但观者皆从中嗅到几分“拉踩”之意。说高下立判太绝对,但李清照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忧心和立意,已看得比当时文坛高出太多。
凡事怕的就是对比,更怕的是当你还在表层怀念这个歌咏那个时,其他人已跃至高处发出千古之叹了。
更不妙的是,此人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子——什么叫“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哇,简直暗中将他们的面皮摁在地上抽了!
北宋文人掩面的掩面,思考的思考,新旧党人看了倒也不为文人诗作说什么,盖因愁上还有更愁,后人口中那个“自有泼天大祸”还能是哪桩?
天幕播完靖康耻后,历代官家皆做了能做的所有来防范亡国之祸,到底心慌。虽说大宋国门被踏破有大半原因在朝中和皇位上,可金人在军事方面的强势也不是虚的,争到最后,还得强兵。
苏轼也顾不上门下这些笔墨官司了,后人总爱点他的名,官家自然也对他上心许多。他从天幕口中那个“党争对打中偶尔冒出一个苏轼”变成了“新旧争执中经常提到的苏轼”,王介甫和司马君实意见不一要君王裁决,但官家现在最常做的就是背过手,问他“子瞻,你怎么看?”
唐人又有唐人的痛楚,作为借古讽今的那个古,李世民简直想把唐玄宗吊起来抽。亡国,贵妃,军队,节度使,拼凑起来谁还听不出这乱从何而来。
李隆基倒是明白,可道理归道理,行事是行事。对他而言,贵妃可以废,可以死,节度使的权力给了却收不回,况且,郭子仪救驾有功……中兴之臣,有功到让后人忽视落魄的君主,只赞颂其英勇么?还有太子和众臣,北宋这些文人,他冷哼。
【才学无法遮盖,诗歌中透露的思想同样无法遮掩。此二首出世,文人又大惊,表示“以妇人而厕众作”,这女人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不是有思致的人做不出来。
简单来说,李清照通过了当时文坛的精神政审,大伙觉得这个人也有忧国忧民之心,有资格和我们一起玩儿。
十八岁,李清照与赵明诚喜结连理。赵明诚这个人吧,别的不说,在金石学方面的贡献极大,这门学科是考古前身之一,整理研究古代青铜器石刻碑碣,解读上面的信息,对历史考据很有意义。
正好,李清照也喜欢这个,两口子志同道合,收藏整理了很多文物,整理出一本《金石录》。这本书的工作量有多大呢,要考订近两千卷金石刻词,将拓本内容和目前已有的史籍互相对照、鉴别、修订,是“合圣人之道,订史氏之失”的珍贵典籍。
因为志趣方面的一致,李赵二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纳兰容若那句“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典故就来源于他俩,饭后烹茶,互相考校史料在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哪一行,回答出来的先喝茶,天才的娱乐活动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可怕。
这个阶段,词人的作品大都轻快,爱浸出清丽明媚的面孔,绣面芙蓉一笑开。新婚燕尔嘛,买花都是“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花要簪在发间让他品评哪个更美丽,并非出自猜疑和争春,而是闺房之乐。逗一逗,花和人都娇俏。
分别时问云中谁寄锦书来,相思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每逢朔望告假,就把衣服抵押在当铺,两个人在大相国寺的市集上买碑文共赏咀嚼,享受寻常人难有的清贫快乐。
大的时代背景短暂容下了小的相思,这段光阴在李清照后续的笔墨下几乎像块被凝固冻结的琥珀,糖衣轻薄,但剔透美丽。】
太平凝神看女诗人日后的序言,夫妻二人见到古人书画或金石美器,常卖衣来换。某次有人带一副《牡丹图》,欲得二十万钱,一双贫穷小儿女整夜赏玩,依依不舍送还,相对叹息许多日夜。
同路同道的爱人难得,世人所求无非一点灵犀,太平公主见她今日乐,想到的却是原本历史轨迹上终要到来的靖康之耻,终究长叹,联想到安史之乱,更觉糟心。
云鬓花颜,金雕石刻,才女之心,都该如何在乱世保全?
热春光燃烧过,才显飞灰无趣。可李清照毕竟不是旁人,曾经在相国寺当街抱着书画痴看的日子对她来说值得缅怀,却不足以沉溺。
旧日光景美丽,但不止曾经知己,更多在于清平年岁。能吞梅嚼雪,赏玩青铜古籍,枕在星下听河岸裂冰之声,观冬日鱼嚼梅花,那是安宁之世才能有的惬意。
易安居士俯身,拂去衰草烟尘,望故国茫茫,一片焦土。
【关于这两个人,有几个不大不小的谣言,说某日赵明诚做梦,得判词“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亲爹解字谜,说他该当词女之夫。又说赵明诚远游,李清照思念下写出《一剪梅》,零零碎碎,基本都出自《琅嬛记》,没什么真话。
不得不说,古人很多时候写笔记小说都是抱着一种戏谑的二创心态,相当于同人太太激情创作,觉得甜啊,自己造点饭吃,耐不住年岁久远,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比较荒谬的同人,苏轼性转苏小妹嫁秦观,这种大伙一听都知道是假的,开开玩笑算了;写的好就完蛋,像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演义演着演着,周公瑾在大众认知里真要变成被诸葛亮三气气死的了,四大名著过分深入人心,“既生瑜何生亮”几乎要取代周郎顾曲的美名。
再请出老受害人刘小猪,其实《汉武故事》也记载了别的,甘泉宫南有昆明,里面的宫殿以桂树作柱子,风过时自然留香,又有他在未央宫用铜器作仙人承露盘,这些都很有诗意美。
但没啥用,相比于这些,承诺金屋藏娇后来背弃诺言、赵女生来手中握有玉钩的故事更吸引眼球。
还有的不算二创,纯属恶意,大明臣子们朝堂上闹完还不够,有意传播小谣言,朱棣张居正这些人也是泡在污水里过了好几百年。】
上述提到的所有人都觉默默中了一箭。
苏轼已经不能用惊诧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究竟是哪朝哪代的文人有如此恶趣味,他自认交游四海,总不能是得罪人不自知吧?
东坡居士纳闷,周瑜更是不解。诸葛亮三气将他气死……好荒谬的言辞,无法理解的话语,他和那位诸葛孔明一共才见过多少面,短暂合作后分散,长路迢迢各有去处,岂是无法相容的。
他临风观水,见不远处鸟雀惊飞一片,游猎张弓者存了巨大火气,便暂收心思,摇头往人声鼎沸处去。长街中弦声不尽,铮然变调,周郎顿步,无奈回眸,山鸟已然飞远,百年身换三声鹧鸪啼。
蜀地和大明各有各的汗要拭,刘彻端着酒杯,已经对《汉武故事》相关调侃没什么感触了。在他看来,更值得玩味的是天幕在讲述文学时隐约透露的时代进程和变故。
李清照早年诗作和才学如此,历史车轮却无法止步,能在十几岁便对安史之乱抒发愤慨的诗人……面对靖康这样皇帝奔逃、臣子推诿、忠臣溅血的世道,又会有何种心语?
【近年关于李清照的研究,有个很歪的路子是关于她的夫妻关系。老封建家们不研究词人的文学创作,不探索两个人的金石成就,开始折腾婚变那些事儿,说感情淡了,没爱了,李清照后来的很多作品是出于怨妇心态。
说老实话,赵明诚这个人在李清照的生平中究竟占据多少位置?有存在感,但绝没有那么强烈。他出现,于是两个人能够一同抚摸青铜和旧碑,留下可以印证史册的珍贵记录;他不出现,无损她的才华和命运,她依然会走向芙蕖、海棠与大雪、烈火。
无论是志同道合的爱情还是经历世事后的余烬,都无关他们留下的精神财富,诗词在那里,《金石录》在那里,学术的归学术,八卦就不是学者该探索的事儿。
诗人是无论何种境地都能醉后题诗醒时倚风的人,我们暂且不说后来的万苦千难,再将话题转回到作词,看她在生活平静时品评各路名家,写出的《词论》。
当然,这又衍生出新的传闻。】
第97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③
【易安居士在《词论》中关于词的主张我们知道, 词别是一家,但提起这篇文章,更多人会想起的是下面这些评价。
柳永俗不可耐,张先这些人行文破碎, 成不了名家;晏殊、欧阳修、苏轼他们用写诗的笔法作词, 不协音律;王安石曾巩的词让人绝倒, 无法读完;晏几道词短无铺叙,贺铸不用典,秦观不实际,黄庭坚有瑕疵。
仔细看来,几乎每个知名文人的词都有问题, 没一个能让评论者满意。大伙看了说姐好飒, 提笔骂了所有人, 谁也不放过,李怼怼啊这是。又说李清照看苏轼属于文人相轻,就算面对超大号前辈,依然没留情面。
网络断章取义害人啊,在讨论这些评论之前,我们倒是可以先稍微歪那么一会儿, 探究另一个问题:所谓的文学批评是什么,古人又如何进行这些批评。
打开百度百科,上面对文学批评这个行为的定义是这样的:以文学理论为指导, 对文学作品、文学现象进行分析、评价和阐释,推动文学创造、传播与理论发展。
魏晋时期,人有了文学的自觉, 顺理成章也就有了文学批评的自觉。这种“批评”在很多时候并非我们印象中的严厉指责,更像文人间的互相品评、修改。
举个例子, 大家搞同人产粮,你写缠缠绵绵小甜饼,亲友写时代悲歌大BE,写好互相捉虫。双方看完,可能就会从自己的角度和认知对文章的结构、情节安排提出建议——这其实就是文学批评的浅层实践。
当然了,这是在关系好的人之间,三观相近,对意见的接受程度也良好,结果就是皆大欢喜。如果品评双方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那发展就不咋乐观,爱吃小甜饼的不理解悲剧美学的点,就会认为对方强行BE,这当然不能说明哪个人写得差或品味差,纯属道路不同。】
被李清照评过的皆是大家,倒不会为这些言论动怒,更何况,从她认为词该协音律的角度来看,提出的许多观点也算不上错,无非是他们不看重这点罢了。正如天幕所说,道路不同。
苏轼好不容易从政事中脱出身来,摇着扇子品茗,早在天幕谈及他和李清照在词属何处的分歧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诗词自是一家和词别是一家,他认为该合流,李易安却要词的独立,本来也分不出谁对谁错。春秋时不也有百家争鸣?儒、墨、道、法、兵各执其言,反而成就无数影响后世的哲思。文无第一,笃定自己坚信的便是。
若她和他年岁相近,尚能笔墨争锋,辩一时高下,可有年月阻隔,这位女才子只能寄以论述了,实在寂寞。
他抬头正见秦观,笑道:“山抹微云秦学士欲向何处?易安居士说你主情致而少故实,或可从之,莫学柳七。”
秦少游刚被苏轼化身苏小妹嫁他的故事震得不轻,闻言怔怔如在梦中,苏轼早把这东西抛到脑后了,只拍拍恍惚的学生,爽朗而笑:“莫怅惘,能登此论,反而证明你的文才。把它当天幕说过的’红榜‘看就是。”
李清照伏案,未修改任何字样,在后人话音下将这篇《词论》毫厘不改地写出。她自认写作时思路明确,写词的诞生、发展、兴盛,从各路文人作品中印证或对照,再验证她的论调。
或许今人会认为她狂妄,后人会认为她讥嘲,但词不会变。
夜雨潇潇,她整理好手稿,依然选择向世人捧出一颗文心。
【在最开始的交往中,文学批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看,评,改,后来文人有了这个意识,就会特意写点儿东西。文学史上第一部 文学专论是曹丕的《典论·论文》,此后诞生了专门批评诗歌的《诗品》。
人家都是咋评的呢,曹丕说现在的文人总用自己擅长的东西轻视其他人不擅长的,看不到自己的毛病,今天就让我来说一说。应旸平和,但不雄壮,刘桢壮是壮了,又不那么细致,孔融好是好,说不清道理。钟嵘又有他的观点,当时流行动人有文采的风格,他就对“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曹植非常推崇,反而不那么欣赏曹丕,觉得他很多作品质朴如对话,对古直的曹操更无感。
在知晓上述批评家如何评论后,我们再回看李清照的这些文字,就能发现,这哪儿是胡咧咧骂人,这分明就是一篇专业的、带有文学批评性质的分析文章。
她在评价时,也并不是单纯批评,而是优缺点都说,柳永协律,但语俗;不成名家的那些人,时时有妙语;王安石二人写文有西汉之风,苏轼欧阳修更是学究天人,写词洒洒水一样容易,所以更不理解为啥他们以诗为词不协曲。
文学批评需要理论作为主导,而《词论》的中心思想就俩,自成一家,音律协调。这几段评价,基本也是围绕这两个核心点来分析,并没有脱离它们进行无理由的攻击。评价当然有个人的主观和局限性,像李清照坚持的声律,部分文人就认为无所谓,但比起“怼”,或许批评与论道这样的形容更合适。
可能有些朋友会说,这么分析下来,李易安不是骂人怼人,好像显得拽姐没那么酷了。但这些文人,在当时都是享有盛誉、饱受推崇的,年轻的女词人迎面而上,有底气、有学术自信去解读和评价权威,这本身已经够酷啦。】
虽然评诗家对三人诗作态度不一,却也影响不了什么,魏王正大宴铜雀台,看罢天幕更是欣慰。子桓与子建各操便娟婉约与糜丽恣肆文风,子建更有惊世文才,但政事……
莫说天幕已经对未来给出了指引,就说这两个儿子的行事与创作,无论重来多少次,子建的金羁白马良弓楛箭依然只能在朝堂之外驰骋。
他抚掌低语,这样的天授妙笔,还是描摹山川去吧。
大魏天子吃着葡萄读诗,品诗人称赞曹植多过他,他也只付一笑。
这个弟弟的才华他清楚,政治抱负他同样明白,可君王奉行的是打压宗室,自然不会让同为曹姓之人的亲弟掌重权。曹植那些“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的华美辞章大多被尘封案上,因为太华美,反而显得失真。
他会怨么?他当然怨过。曹丕随意剥去果皮,可他再怨也是要为君裁文的。
宋太祖赵匡胤练着长拳听后人说文,他刚忙完“三下乡”事,与其他朝代又有不同。
因早年在行伍之间的经历,他对医学方面甚为看重,立国不久便下过诏书,命太医定期为文武百官诊治,太医院也不止服务于宫中贵人,还应为士兵看病。每逢夏日酷暑,宫中医官也要商讨制定良方,和内侍在城门寺院将解暑药物分发给军民百姓。
有这样经年累月的实践经历,太医们对去大宋各处诊治百姓的安排接受良好,不好的反而是武官教习:好苗子哪儿那么容易找!自从播过靖康耻,皇帝就发了狠要整顿军事,无论是待遇还是考察方式都翻了个番,这次更指望他们下乡去进行什么“精神教育”,用原本历史上会发生的惨事激起百姓的愤慨与爱国之心,朝中大人们更是日日与天子争论拉扯。
厉兵秣马的官家对文人的学术批判理论解读兴趣不大,却也能从中窥见大宋文风之盛。他挥出一拳,只可怜这般才女……不,有花蕊夫人诗作在前,或许这样的才女并不需要怜惜。
天幕说是这么说了,宋时仍有文人对《词论》颇为不满,将其认作妇人狂言谬论,提笔抨击,闹得乌烟瘴气。
但有天幕解读,有学之士肯沉下心思通读研究,亦从中咀嚼出易安居士对词史发展的用心,撰文支援,又成新一轮笔仗。
【荒唐时局容不下清净的研究,宋哲宗离世后,新上位的徽宗是个什么样大伙都明白,在他的英明领导下,大宋朝堂也是越搅越混,越搅越乱。
首先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卷入元祐党斗争被罢官,李清照向公公赵挺之上诗,说何况人间父子情啊,我也为我爹哀伤,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没起作用,她本人也因为父亲的缘故要回老家居住,后来大赦天下,又归汴京。
没过几年,赵挺之在和蔡京的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被罢免后病逝,家中亲人也遭到蔡京的政治报复。赵明诚丢官,夫妻二人打包行李回青州居住,建归来堂,我们所熟悉的那位“易安居士”,正是从归来堂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中来。
这段时光清贫却快乐,日后在《金石录后序》中读到的故事大多发生在此处。洗尽铅华后搜罗金石共赏,沿古籍逐条鉴定,相对题照、写作。已经历过风波,心态当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快活,对离别的感触也更深。
比如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人为什么显瘦?不是因为酒与病,也不是因为伤春悲秋,为的只是离别愁苦。
下阕的“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一下子将别情爆发出来,原本还很含蓄,转语后说算了吧!算了吧!要走的人留不住。春秋时萧史弄玉吹箫引凤,秦穆公建筑的凤台难道就将他们留在人间了么?如今写的是吹箫旧典,念的曲也是此词牌,倚楼人面对的只有逝水飞愁。
这首别词可以与作者新婚不久写的《醉花阴》对照,当时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同样是分别伤感,相思人瘦,心境变化却大。从怨而不怒到终日凝眸,扰她心乱的不只是与丈夫分别。
要说李清照就此枯冷下去,那不可能。纵然闲居乡间,穷得只剩下快乐,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秋日赏桂,她都觉得屈原无情,写离骚时不将此花收录,远离尘世但香味留存,多高尚的隐士,根本不需要用张扬色彩修饰,因为它本就是花中第一流。】
张居正闻言笑道:“易安居士气节,正如此花。”
寻常人爱花,要么说牡丹冶艳,要么说莲清正端雅如君子,要么说梅花冬日傲雪,自成一段风骨,李清照赞的却是桂。
长于空山,无夺目声色,无世人追捧,香气却浓郁悠远,每至秋日自来相逢。女词人同样如此,非居月宫瑶台,在世路上历遍愁苦,文坛却落满这样的清华香气。
大宋往前的朝代,多少文人几乎要被天幕随意抛出的这些词句击倒。
后人时隔太远,对声律音调并不敏感,他们却能品出这《凤凰台上忆吹箫》的妙来!不只是情绪的层层递转和用典的精绝,更在字里行间那些凄清的用字和均律宫调的统一。
许多人终于意识到为何天幕要将那代表李清照个人词观的《词论》放在前头说了,正因为她有这样的主张,鉴赏起来才更好品出其用心。
更何况,就算不听那些声律,只看文辞,也该为此妇人惊叹。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无一字直写相思直道愁,但在此语境下,几乎每个字眼都浸满冷清,其含蓄婉转,难以叙尽。
看天幕小字,那本《琅嬛记》还借此词谑赵明诚,言其得词之后闭门三日作五十阙词供友人观看,友人赏玩称只有三句绝佳,最后精准挑出易安居士这三句来——众人大笑几场,却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奇怪,本当如此。
于是,就算后人已说清,有些事依然流传出去,至后世考究,又有新的辟谣出现。
李格非原本还抱着与有荣焉的心情观天幕,提前得知仕途不顺也没说什么,听着听着便坐直身体,到最后笔都握不住,看女儿的目光岂止震撼二字可形容。
知道她有才学,未料能到这个地步。以小物载大情,不输须眉笔力,无滴泪沾巾,无幽怨之语,只将心事喻一枝瘦菊。
做父亲的那叫一个长吁短叹,李清照却坐花下,望着随天幕讲述逐渐暗下的天空。
云淡月升,清光缓慢却坚定地照来,淡金的桂花与银质的月光凝成万古的河,她涉水行过,去书案上取下天幕过去话音的记录。
避无可避的那一页,写着“靖康”。
【如果时间能够凝结在青州,大家会记住的是李清照少年时的词,成人后的忧,记住她的理论和金石,青梅与别愁。如果时间定格在往后几年,赵明诚各处就职,李清照跟随,文人也还是在短暂波折中过完平静余生,世人像铭记许多才女一样铭记她。
但正如大唐文人大多避不开安史之乱这个坎一样,北宋末年的文人,必须面对的是靖康之耻。
徽宗的墨宝和书画拦不住敌人进攻的步伐,他宠幸的爱臣吸人血刮地皮为金人的战果添砖加瓦,父子两个为了甩脱亡国之君的罪名将皇位推来让去,谁也顾及不到前线。
朝中诸多乱象,民间哭声震天,直到靖康二年金人踏破东京城,将两位皇帝掳走,北宋灭亡,康王赵构带着剩余力量南迁,建立南宋,许多人自然也要南下投奔朝廷。
其他人尚能收拾金银细软包袱一背直接上路,李清照身边却有许多金石古董的收藏。这些书籍、古器承载的历史意义和考据价值无法估量,赵明诚母丧不在,她独自整理许久,依然有十五车东西要带着上路。
大伙想啊,当时世道乱成那样,身为女性能安全南下都不容易,更何况护着这么多珍贵的文玩典籍。无论正常行路还是过河渡江,都殊为不易,她却用极大的智慧和意志将它们成功带到了江宁府。
但咱老赵家的朝廷和皇帝是什么样,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原本还指望朝廷有复国的雄心壮志,到了却发现大人们每天谈的就是怎么进贡投降偏安一隅,又听闻赵明诚城中叛乱,丈夫不镇压弃城而逃,李清照的情绪已经不是失望了,应该说是激愤。
在这样的激愤下,诗人过乌江项羽自刎处,写下了那首至今为人传颂的五言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不必后人详细解读,只要看到这首诗的人,都能从这短短的二十字中读出她的痛苦和愤慨。
天幕说靖康的日子犹在眼前,许多人至今难以理解也难以忘怀宋廷的软骨,金人索要兵器、马匹,就勒令百姓上交财物,还要发肤不惜报答金人厚恩。舍弃了百姓、土地和家国,却只在新的朝廷里做旧日梦,甚至害了岳飞。
当时铸造的跪像如今亮得很,百姓看着看着,不自觉又排起队来,没办法,手痒啊。
彼时只顾着为忠臣流泪了,想到李清照境况,许多人又为女诗人的命运担忧。不爱钱不惜死的将军无路可走,身如飘萍的女人又能去何处?
惊涛逐浪,李清照在乌江舟上抒怀,赵明诚见她虽着素衣,却走笔如刀,仿若携剑持弓,向朝廷,向和他一样的男儿射出极锐的墨箭。
他深深埋下头去。
这位易安居士分明是不会武的,短诗却比匕首更锋,宋朝文人读罢,心头便添一道血痕。
好儿郎当为国死,这道理谁都明白,古往今来真正做到的却无人,怪道天幕会在说花蕊夫人时提起此诗。
“更无一个是男儿”和“不可过江东”几乎是两截长发挽作的刀口,亮晃晃叩问世人,谁说小女子作雄声?谁说妇人无家国?谁不敢英雄抛碧血,谁不敢锈剑问死生?
李清照的答案是她的诗文,普天下掩面的臣子却只能沉默,任凭烈士殉死,月照清光。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地点均不明确,学界通常将它安于赵明诚不镇压叛乱弃城不久后二人见面,认为这是讽刺丈夫的诗作。但这并没有非常确切的学术依据,相较之下,UP更认可另一种解读:这是写来讥讽整个南宋朝廷的。
皇帝和这群当官的是什么模样,她南下后看得清清楚楚,也冷透了心肠。从“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写到“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李清照写过荆轲刺秦,写过衣冠南渡,咏史的目的是直指朝中昏聩懦弱的君臣,这首诗虽歌项羽,轻蔑的却是当下。】
赵匡胤赵光义这两个做祖宗的听到这里何止汗颜,简直羞愧。当年项羽与汉高祖刘邦决战,倘若败走江东,或许还有卷土重来之机,却悍然赴死,西楚霸王不肯东渡和大宋皇室后人偏居一隅苟且偷生,纵过万世,依然可笑。
先人怎么耻辱,后辈可不知道。赵构早在播靖康时就被愤怒的官民百姓缚住了,如今在皇位上的是太//祖后人,听天幕听得发愣,派人出门寻找这位易安居士,打算予以嘉奖,再不济也要将她手中那些金石书画保护起来。
某些位面中,有天幕掺和,历史终究拐了个弯。原本即将到来的靖康之难如今化为烟尘,国家虽有风雨,终究勉强维持下去。友人观察李清照平静神情,调侃:“如今家国安定,居士可还做得出这样的诗?”
李清照垂手,佛堂观音亦垂手,石破天惊的诗文下,掩藏的是女诗人不熄的心。
“为家国舍生忘死,无论几世,仍存此愿。”
【青史和黄土湮灭无数江山无数人,唯独这首诗长存。李清照一生收藏了许多金石美器、青铜古籍,但《夏日绝句》发出的呼号,比金玉声更惊心动魄。
可她的人生还未结束。不久之后,赵明成病逝,因有颁金传闻出现,又身处乱世,李清照打算将自己手上所有的古玩都献给朝廷保护,开始追随帝踪。
而皇帝这时候正继承父兄遗志,进行新一轮的跑路生涯。结果就是他跑到哪儿,李清照便闻讯去追,等李清照历经颠簸赶到,胆小如鼠的皇帝已经又溜到其他地方躲着了。在这样匆忙赶路的情况下,手中的图书文物几乎流散殆尽,丢的丢偷的偷,诗人再也无力追赶帝王。
绍兴二年,李清照于杭州再嫁。二婚丈夫张汝舟不是啥好东西,结婚最大的目的就是骗取她手中遗留的珍宝财物,不成便终日谩骂,后来甚至出手施以暴力。李清照调查罪行后,诉讼其虚报举数骗取官职,成功离婚,但自己也落得牢狱之灾。
营销号在这件事上又开始瞎讲,说在宋朝做了寡妇就不能再婚,再婚了要进牢子,你看李清照就是。但她入狱的原因并非再嫁,也不是因为提出离婚,而是古人的“亲亲得相首匿”观念作祟。
用白话来说,就是古代关系相近的血亲和夫妻之间,一旦有人犯不那么严重的法,做家人的可以、且有义务帮他们隐瞒罪责。如果罪行被官府发现,帮忙隐瞒的亲人也无罪。为啥有这种规定呢?盖因古代就是一个人情宗族构成的社会,这种规定可以让宗族关系更紧密。
而大宋在这方面的规定很奇葩,妻子告发丈夫,就算告发的罪行是真的,妻子也要判处两年的罪行,谁让你不利于家庭稳定社会团结了。
怎么评价呢,就,制定律法的人也不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样的明文规定下,在封建社会那种大多数女性要依靠男性和家庭生存的环境下,妻子依然选择向官府揭发丈夫的罪行,那这个丈夫得多不是人、又犯了多大的罪呀。还给妻子判刑,我看该给制定条文的人治一下脑疾。】
啊,这倒有理……不是后人提及,很多人都没意识到,现今的法律已不再适用于天幕降世后的当今了。讨论即将推出的新政策时,众人还记得对其进行管束和限制,旧的规章条陈却没人顾得上,任它自行运转,遇事再论。
赵煦神情很是微妙,妻告夫相关的规定虽有,但并未落到实处。地方官员判案,大多数时候主张“礼法合治”,既看规定也看人情,像张汝舟这种自身不正又心思不纯的,告了也就告了,怎么真把人关进去了?
天幕讲着讲着还绘制了张“男生女生向前冲”的路线图,宋高宗跑着,易安居士追着,可前者做别的不行,逃命却飞快,图中小人只能望着空空的车马叹气。
正大包小包上路打算向官家献物的李清照看到这里:……
后人说徽宗是大宋跑男,这位也不遑多让啊。既然颁金无事,她自然也不愿将多年珍藏奉给这样的帝王,慢条斯理将它们摆出,揣着失而复得之心又赏玩起来。
至于那些遗落,再嫁,都与她无关了。
李世民同皇后一起感慨李清照命运多舛之余,又注意到新的问题。亲亲相隐古来有之,孔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孟子则认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君子的道体现在关爱亲人和万物。
为亲人包庇罪行几乎是约定俗成之事,历朝历代皆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但天幕似乎并不认可?他品了品后人话语,还未从中咂摸出意思,就有臣子进言。
马周自幼丧父丧母,出身微寒,在民间摸爬滚打,机缘巧合与他相投才步入官场受重用,因而对民间了解更深:“陛下不知,寻常百姓有’贱讼‘一说。”
贱讼之语,李世民其实知道,当时以为是诉讼需要成本,百姓出不起请讼师的钱,又担心打完官司遭受报复,曾出手整顿。如今看来还有其他,便侧耳去听。
与此同时,朱元璋在宫中大发雷霆:“你们这些读书人手不能提脑不能动,当官当得都快忘了升斗小民什么模样了吧!”
他踱步冷笑:“朕当年见得多了,民间有些地方根本不是轻讼,甚至是无讼,凡来告的,管你有理没理,通通打成刁民。咱们当时还有个话,叫’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诸位大人可懂这是什么缘故啊?”
明祖露出这种笑,便是要见血了。堂下大臣携九族努力表现,太子适时发声,将帝王注意引去,父子探讨几句,又顾不上旁人,争起司法来。
【每次讨论李清照生平,到这段都令人无比痛心。家、国、夫、书,自身遭难,她曾拥有过的都渐渐失散,遗落的东西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文物,但对于曾和文物相知相伴许多日夜的她来说,这些东西承载的是文化记忆。
虽然入狱不久就被救出,写文感谢伸出援手的友人时有“扪心识愧”之语,可李清照还是李清照。就算经历过如此大的磨难,她在送别时写出的诗,依然是“子孙南渡今几年,飘流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那些文物丢失了,拓印的字句却在她的记忆中从未远去。生锈的青铜,古籍中的尘泥,金石上的苔藓,这些都没有将她的志向和气节改写。】
杜甫在草堂中击节而歌,唱李清照的词,咏易安居士的诗。家国之忧,古今皆通,他看她的诗文欲向东山,自己又何尝不是日夜盼望?
岂止东山土,塞上川,堂上镜,关外音,都会是李清照,也都会是他。
那些兴衰苦乐,故国慨叹,要望断多少日夜,才得捷报和安枕。
他想问李清照,自南下后,你又入睡过几夜?转头看铜镜中自己的白发,又觉不必再问。
总归血泪寄河山。
【李清照的生活仿佛平静了。她不必再追没影的帝王,不必再和心怀叵测鸡鸣狗盗之辈周旋,整理并书写了《金石录后序》,又完成了我们说过的《打马图经》,好像终于能在金石和博戏的世界中沉寂。
词写武陵春,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听说春景好,打算泛舟观景,又怕小小的船载不动她的忧愁,可什么忧愁会这样沉重?
虽然是夸张手法,可实在太愁了,愁得不止她承受不住,就算游船也载不动。无形的忧思变成有形的重量,任谁看都明白,她还有千古之忧。
登八咏楼,明明说“江山留与后人愁”了,却还写恢宏字句,道三千里,道十四州。后人如何想不知道,但李清照笼着楼上烟霞,念的总是万古江山。
你看,她还是泠泠水。冷然着,沸腾着,只要用丹心一捂,就会烧成热血,挥洒在故国的土地上。】
第98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④
【闲适的少女时代已经远去, 志同道合的丈夫也长眠黄土,家国问何方,故园无寻处。在漫长的动荡和奔徙后,李清照回到临安, 长居于此, 陪着她的是书卷和往事。
愁绪是消解不完的, 词人落笔时,它会自然而然地流淌。从北宋到南宋,文人愁啊,写“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波无限悲”的悲情, 写“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的眼泪, 至易安居士, 吟出的是一首《声声慢》,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多少人被这十四个字惊起。
此句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为何易安居士能成为天幕口中的千古才女一代词宗,又为何能在文史上与李杜苏辛等人并提。
“连用叠字, 不但音律婉曲,更贴词意心境。”李清照虽是宋人,但李煜对其文才甚是赞赏, 更何况她怀揣的还是故国之忧。他衔恨是一回事,北宋落得如此结局,仍不免唏嘘。赵氏皇帝闹的笑话尚可讥嘲, 乱世中颠簸流离的文人心境他却最能体会。
“寻寻觅觅,寻的是气候, 是后文的淡酒旧相识,起笔寻的便是全篇。但寻也寻不到,最终只显落寞。”他推门见无限江山,更觉萧索,再联想到这首词,深感开篇十四字一字不能易。
曹丕也正玩味词句:“正是寻不见,或不知该寻什么,不知该去何处寻,才觉得冷清,因而凄凄惨惨戚戚。几个叠词从外部到感知,从环境到心情,可称百代之作。”
【宋朝人评价这十四个字,说“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不是没有会写词善写词的人,但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笔法去写。
而公孙大娘舞剑手是什么样的,杜甫早就写过了。起舞剑势如雷霆,收剑江海凝清光,方能一舞剑器动四方。而李清照这一抬手,就是“天地为之久低昂”。
可令众人俯首的佳绝词句后,她又说,乍暖还寒时候,这难道只是天气之寒吗?愁需酒来浇块垒,可酒却非一醉解千愁的烈酒,而是淡淡的。或许也并非久酒淡,是心中思绪太深太重,反而品不出滋味。
喝酒喝不出什么名堂,词人便将视线转向其他。大雁是很熟悉的,因当年“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要靠它传递情信,如今故人不再,年华已逝,又添新愁。有了时间之忧,再看黄花凋谢,就更觉悲戚,守着窗边等天黑,可天色暗沉,视线被蒙蔽后,鲜明的是听觉——梧桐细雨,点点滴滴。
温庭筠旧词说,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本来盼着天黑,到了夜里却要枕着长夜数雨声。大家都有长夜漫漫难以入睡的时候,深夜听雨,那种滴答的、连绵不断的声音汇成细密的网,足以将人的情绪笼罩绞杀。
就这样,从开篇的寻寻觅觅到后来的酒、雁、风、菊、雨,层层叠叠几乎无尽的悲哀依次到来,串成流动的愁郁,才会在最后让所有读者发出和词人同样的感慨: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如果她只会写开头,那历代文人还能喘口气,如今看完全篇,皆被这庞大深重的愁压倒了。
文坛怎会有人这样写?文坛居然有人这样写!文无第一,可但凡有基础的鉴赏能力,都能从这首词中品出近乎泼天的悲意。
明人叹息:“古有陈思,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宋有易安,才一斛,愁千斛,虽六斛明珠何以易之。”
门外士人已有癫狂之态,捧着书卷大呼愿为易安门下牛马走,门中父女相对默默。李父从最开始的惊艳转到敬畏,听到《声声慢》,都化作对女儿的满腔怜意。
要经多少苦难蹉跎,才会写出这样的词句。李后主“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是可见的愁,可女儿笔下幽思,竟好似无断无绝,又岂是一个愁字可以概括的!
他想着想着,下意识用上尾句,回过神又沉痛一叹。提笔叠字,到梧桐细雨又有点点滴滴之叠,全篇问怎敌晚来风急、怎生得黑、怎一个愁字了得,重重叠叠的字句恰如无边无际的烦忧,读罢简直要被苦海淹没。
可李清照还是坐在那里,从容地翻开书卷,抬眼道:“纵然纸上惊心,父亲别忘了,我是不肯过江东的。”
【这首词几乎写尽了千古之愁,万古之忧,也真正为词人奉上了绝代的词宗之名。
人们吟咏这首词,为她的命运叹惋,但词人搁笔后再观自己的命运,于《金石录后序》却说,虽然这三十四年间忧患得失太多,但得到就会失去,相逢便会分散,这是世间常理。有人丢失,有人得到,不必在意。
哪怕在失去人生大半后,哪怕在漂泊后,她再枕月入梦,见的还是疏阔之景。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缥缈,雄浑,壮丽,就算略带愤懑都快意。
天帝问她去何处,词人梦游至此,自然也在醉梦中答曰: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多纵情又多广博,有载不动的许多愁,却还是能逸兴高飞,风吹三山去。她的内核依然坚固,没有被哀苦侵蚀,只粼粼地光耀。
这样的仙宫之游,这样的豪情和浪漫,在时代哀戚下生出的雄浑壮阔,古今唯有两首同。一是李白梦游天姥的且放白鹿青崖间,另一首则是,寂寞嫦娥舒广袖。】
寂寞嫦娥舒广袖……这是谁的诗、又是什么人会让月宫仙子愿起舞相迎?天幕未曾说全,可刘彻甚至已经猜到这首诗由谁所写,又为了什么。
万里长空能为谁人起舞。
赵顼赵煦一路听下来,甚至不愿再面对才女雄浑的字句。从她的年少到年迈,喜悦到郁结,后人缓慢述来,父子二人一一听尽,满口苦涩。
还有多少与李清照相同的人,在靖康的劫难中流离失所,又不似文人诗才,只沉默着在乱世的兵荒马乱中求索?原本历史轨迹上那些麻木不仁的屈从者,又有几个能在文字的敲打下醒来?
那些干瘪的精神、虚无的平静,总该从女词人的笔墨中明白,折骨无用,不死的是诗文,是精神。
王安石在阶下站成一竿竹,想,正是这样百年的文心,正要这样百年的痴心。
【现代人偶尔会说,不能再简单的用豪放派和婉约派来区分词人,辛弃疾也有少女笔法,李清照也有豪放诗文。“婉约词宗”这个名头有时候对她来说好像成了负累,当今社会不再那么认可柔软的哀和叹,可婉约在她笔下,确实与旁人不同。
她用自己的词笔为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哀愁是有力量的。
李清照的悲伤和愁绪不是无力的,愤怒时也敢争天,也向王朝轻蔑嗤声,梦天河壮阔,哀时却有覆舟之力。凭借笔墨,自能让所有人通晓这样的寂寞,明白这样的故土深思与千古之愁。
陆游在《夫人孙氏墓志铭》中曾写到李清照晚年,她试图收一个女孩为徒,将毕生才学传之,却被十几岁的女孩拒绝,称才藻非女子事也。后人感慨,就算名垂千古如李清照,在封建时代也要得此一句,遗憾她才华未传。
翻开书页,其实尚有遗珠。宋时的韩玉父幼年曾跟随李清照学诗,记载南下经历,终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此后史册茫茫,易安居士的作品与生平都隐于红尘,留给后人的,只有百余诗词,却在千年文脉上熠熠生辉。
今人提起她,是快意与哀愁并存的,比如《才女之累》中还原的坚强独立的新时代女性,被世态和身世误读的天才词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男性创作的解读。
比如千古的才女之愁,如丝如絮如载不动拂不去的许多愁,比如当今流行的,诗酒风流,旷达自适,好像每个面貌都是她,每个面貌都不完全是她。】
天幕下,不同位面不同年岁的李清照正在路上前行。
少时的她正和友人相约,命运在水波中翻涌,她急于行船,一桨下去兴起波涛,湖水和赌书泼茶的水痕沾湿新婚女子的衣摆。
她和赵明诚在烛下一同擦拭新收集到的青铜器,烛影摇晃,独身的妇人低头吹熄它,步入小院。年迈的词人折下半枝带雪梅花,送去风中,任它吹去天南海北。
岁月轮转折叠,十几岁的李清照在天幕下伸手探月,接到一朵并不该在这时节出现的花。
李父讶异地凑过来,问如何秋日便见梅花,李清照在秋千上笑了笑,道大约是世事流转,许多个“我”与后世人相见,又来道声好。
此后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但这都是李清照,也都是李清照的一部分。完整的她是会忧思哀愁也薄如利剑的,正是这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追思、“误入藕花深处”的清绝和“死亦为鬼雄”的决然组成她。
她是北宋末年纷飞大雪中的一场野火,金石相撞擦出的火光,亦是少时漫游,清凉夜色里环佩叮当的女郎手中的花枝。
壮阔的,哀愁的,清丽的,在课本中恍惚已过千年,可后人每次读起她的诗词,就会一次次、再一次地同她相对,接过她手中的花或月,剑和雪。
就用现代女文人的文字断章取义回赠她吧。“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着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
半生漂泊,抬头仍是,清光一片,照彻长夜。】
第99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⑤
【除了李清照, 宋时还有其他知名女性文学家,大多分为两类,一类出身名门,有经年累月的底蕴熏陶, 一类是市井人家、小家碧玉。
前者如诗论家魏泰之姐曾布之妻魏玩, 朱熹曾赞本朝妇人能文者唯她与李清照二人, 文风清丽;后者如吴淑姬,写“惟有多情絮,故来衣上留人住”,黄升认为她写得好的地方不比李易安差——看得出来李清照确实是顶流,只要评价才女, 总要共提。
宋朝在经济方面的发展和科举制的推进使得文化真正打破了阶层, 上层与下层之间关于文化的传播不再那么严苛, 士族也不再单指以前那种高门大户的世家,而是士大夫们形成的新士族群体。在这些群体中,妇与女有更多接触到教育的可能。
因此,学界存在着一种理论:某种意义上,中国古代的女性文学是依附士大夫文学而发展的。
士大夫的诞生、兴起促进了家族中女性文学的演变、兴盛,士大夫的家庭也培育出许多审美高雅诗文典范的知名女性文学家, 这是比较符合士人传统文学观念也备受称赞的才女群体。
但同时,也存在着另一批才女。她们是压抑的、反叛式的,和士大夫那些家国之思无关, 自己就够苦闷了,诗文当然也多抒发自己的内心感受。而自宋往后许多的女诗人,大多是相同的境况:身不为世容, 才为旁人讥。】
不用天幕细说,听众都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闺阁习文这种事, 默受认可者有之,却不能太出格。从《内训》到《女论语》,女四书其实都有提倡女人读书,但这读书是为了明理,知事后更好持家。
后人口中提到的士大夫家中女性读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更好地教导子弟,培养清华门庭。
“依附士大夫文学而发展……”蔡琰拨了拨琴弦,觉得有理,但不甚全面。女性文学要依附士人文学而发展,随着士人群体的兴盛而兴盛,还能有什么原因。是她们不想自己发展么?非也,而是她们没有其他可选之路,因为并没有像样的女子读书求学处。
据她所知,也就只有东汉时邓太后开办的学宫曾有诸侯王女入学。但那并非大众期待的讲学学宫,而是为了防止皇室与诸侯王子女不学无术而开的贵族聚集处,更多为了巩固统治,入学的女子也寥寥。
她又想,其实也不尽然。若是邓太后长居此位,或后人继承她的事业,学宫能长久开下去,或许这从最开始只允许皇室和诸侯王、邓氏亲族入学的地方能慢慢迎来更多的学生,也会有新的地方效仿。
可惜人亡政息,蔡文姬摇头,忆及天幕在讨论李清照晚年时说到的那位拒绝李清照的孙氏女和她那句“才藻非女子事也”。非女子事,若她从今日开始也设学宫,收女徒又如何呢?天幕既然给她这样大的名望,就该让她用它创造更多。
【古代女性文学讲到这里,从宋至清的几位倒不用再按照朝代时间顺序来讲,而可以将诸位的生平、经历杂糅起来一道说。原因很简单,束缚她们的、让她们痛苦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比如宋与清,就有生平没那么相似,却殊途同归的才女。先说宋吧,在南宋,有一位诗文留存许多,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但她并没有支持她的家人和丈夫,因而不会有敲金撰玉的《漱玉集》,而是摧心折肝的《断肠词》。
朱淑真,号幽栖居士,南宋女词人。在仕宦之家出生,读书习文,少时能够赏玩四时风光,与亲人关系似乎也不错,写过“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的思亲诗。但亲人显然没那么理解她,挑选了个志趣才华不相配的夫婿。
封建社会,主打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遵从亲人的选择嫁了,但对方只是个小吏,没啥志向,也没啥情操。朱淑真又是写诗鼓励他好好学习考科举,又是作诗相赠试图搞好关系,都没辙,到最后只能托物言志了: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随便这男人干啥吧,她是受不了了。
夫妻关系破裂回到家里,父母也没有给她精神上的支持,诗人终日愁苦抑郁,年深日久衰病而亡,父母将其生平诗作付之一炬。此后再无可考,只有故事流传。
留给我们的,是青春时节“谁能更觑闲针线,且滞春光伴酒卮”到“泪洗残妆无一半,剔尽寒灯梦不成”的骤变,与流传在外被辑成词谱的断肠二字。】
原是如此……果然如此。朱淑真支颐听风声,对自己的结局没什么意外,早该想到了。她自幼敬爱父母,但新婚不久就意识到父母其实并不明白她的心绪,或者说,并不在意。
身边的男人浅薄到令人生厌,原本历史上的她又忍受多久才终于试图脱离这段婚姻?她总是想要爱也追求爱的,或许也做出过惊世骇俗能被世人认为“失贞”或“失行”的事,却也都被尘土覆盖了。
或许这次不同。
得后人一言,大约亲族会为了这个能和李清照相提并论的才女名声阻拦这门亲事,她能如愿归家,文稿也不必焚毁。但这只是她,朱淑真想,普天之下,这样的女儿,又哪里只有她。
欧阳修亦为之叹息,他伤春时曾写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是化用温庭筠“百舌问花花不语,低回似恨横塘雨”句,而后朱淑真化用,却是“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别样风味。
诗人要惜春自伤,温庭筠是花含恨,因为雨打花枝;他是花怅惘,因乱红飞去,年华空逝;这位女词人笔下,不语的却不再是花,而是整个春日,黄昏之雨像另一种沉默的不语,人和春都沉默相对,别愁更重。
他们伤春,尚能和春风春日再相逢,可她伤春,确乎是数着春景等终局了。
【而清的这位,情况比她更糟,论其出身,甚至只是普通农户。生有夙慧,闻书声即喜笑,十几岁在做塾师的舅舅隔壁听讲偷学,用自己的女红换诗词来学。嫁周姓农家子,受虐待早亡,二十岁便去世。
大清嘛,文字狱高发期,文人那叫一个压抑愤怒苦。听闻贺双卿其人,觉得此女既美貌,又多才,然而生于乡野,遇人不淑,简直是个投注情感的绝佳对象,因而兴起“贺双卿热”。
这个说不见双卿此生虚度,那个说不读其词生无趣死无味,本质还是才子逐佳人幻影,真情不多。好在确实让她的作品传抄甚广,后世学者研究历史上是否真有贺双卿其人时才能顺着时代求索,看着各大杂抄中她的诗词承认:她确实来过。
自学诗词让贺双卿的作品非常具有田家本色,品评之人说她写词像小儿女说话,絮絮叨叨,头头是道,无论是写的人还是读的人都忘记这是词,只当语质情真的家常话来听。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她赠给友人的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她赠词的对象其实不解词,也是农妇,但韩西称得上是词人在乡间唯一的知音。如今知音嫁走,只余她孑然一身,便是问天天不应,方寸间只有小小的无聊的她,独自想些曾经平常,今后却再难发生的琐事。】
同样是连用叠字,贺双卿的叠字却情哀而字苦。李清照含词品句,从“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到“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她只觉对方之苦不比她国破家亡的苦更少。
“青遥”二字已是绝笔,青天之浩渺遥远,对普通农妇来说,多可恨而不可触。那些欢喜的、用素粉描写的时候已是难得的欢乐和闲暇,生平艰涩更多。
一派天然,却带浓浓苦意。易安居士联想到不久后的朱淑真,几乎握不住笔,同样所托非人的命运,她机缘巧合下能寻到恶人把柄,用几日牢狱之灾换个自由身,可她们不同。
亲族不认可,官府不应允,她们就要在这样的命运中日复一日磋磨,写断肠词句,叹小小双卿。
李清照爱怜地看遍她的词,无聊的小小双卿,做一场春梦,春误双卿;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双卿;最闲时候妾偏忙,才喜双卿,又怒双卿。词人太爱在作品中嵌入自己的名字,读罢只看得到广袤世间小小的一个她。这样的哀愁大约为人所不喜,可凄苦至此,又能说些什么?
她也只是想在这田垄与流水间留下名字。
【不同的时代背景,不同的出身环境,造就一双,甚至是许多殊途同归的女文人。贺双卿的诗文写于芦叶,春过凋零,说他生未卜,此生已休;朱淑真的词句录于纸上,身死焚于大火,道不堪回首,云锁朱楼。
为何如此痛苦,朱淑真好像明白,她写过两首自责诗文,提笔写“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落笔在“始知伶俐不如痴”。
痛苦是因为知道太多,学会太多。如果你我尚是田间地头和绣窗小楼中没有读书认字的人,那我们大概能无知无觉快活地过完这辈子。但问题就在于她们知道,她们明白,所以悲愤而痛苦——
这样的痛苦,另一位女诗人也知晓。】
第100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⑥
【文学发展到元明清时期, 女性文学已经非常蓬勃,明清闺阁诗集妇女作品更是兴盛。虽然很多文学创作依然呈现出家族性的特征,像明朝的沈宜修,就是“语言尖新, 有林下风致”的诗人, 丈夫也是知名文学家, 几个女儿也很有文采,甚至可以围绕她构建一个有血缘关系的文学集团。
当时文人分析,说在古代要如何培养一个女性文学家呢,先要有个有名望的父亲,自小接受培养, 有父兄指点, 比较好获得成就;再要做才士之妻, 闺房中互相唱和,有丈夫点缀才好;最后后辈要有出息,有后人表扬,那名声自然就广了。
这话乍一看简直像个工艺品制作流程,把她作为名士之女、之妇、之母来好生打磨,光亮亮往这儿一摆, 成就名门清誉。
但他们想是这么想,可读了书的女人是拦不住的,不可能乖乖待在家里, 总要出门社交。只要家族没那么严苛,出了这个门,才学自显, 因而能进入当时的文学圈子耍一耍。
不那么在意世俗言论的文人还会出现异性师徒,要么大伙喜欢袁枚呢, 随园食单吃啊,女弟子收哇,管别人说什么,堡宗这种皇帝也是想骂就骂了。
所以说,封建社会后期女性地位在某种程度上是很有些分裂的。光看文学,群芳谱都能摆出一堆,女文人的唱和、交游为人称道,女诗人扎堆聚集,文人也追捧,夸这些人风流不让名士。但脱离文学看整体,那就不幸了,咱们就这样从法律到经济不断滑呀滑,缓慢而坚定地奔入谷底了。】
天幕这话听得历朝历代直咂嘴,思索几轮,互相推诿起来。
“大宋在室女和归宗女能够继承财产,律法也并非不近人情,易安居士之事不也很快便脱罪了?市井间女子经商贩售,女子地位下滑如何是大宋的错。这么多垂帘听政的太后,刘氏都要效法武吕了,如何怪我大宋?”
“大明在女官方面甚为用心,每月女官要进宫讲学,选拔、升迁都有路可循,官都做了,还论其他?”
“贞节牌坊总不能是大清生造出来的罢?”
地上乌泱泱,宫中也乱糟糟。但凡有远见的皇帝,都明白后人说这么大一圈,从上古诗三百说到明清士林百态说的是什么,兜兜转转,还不是为了一个“学”字。
女人上学,女人读书。多直接的诉求,多漫长的挣扎。女帝将棋盘摆开,与女官对弈,从理论上讲,若天幕未曾出现,某些事或许当真微茫——每朝的经济和文化都有其规律,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运行,要许多女人读书实在难如登天。
可这面能连接后世的镜子毕竟出现了,因为它出现,哪怕历史依然有自己的步调,可某些事情终究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发生或出现了。
就像科举,秦汉的基础建设没到那个地步,不会像后世一样熟练运用它,仍要走察举举荐九品中正的路,但这路势必缩短许多。可制度不能提前,造物却可以。
比如说,纸。
一件东西如何从无到有?很多时候,缺的不是“想”,而是“知”。久远的时代想要取代沉重的竹简,于是用起了丝绸,可丝绸太贵重,他们还想寻找轻薄简便的载物,这时天幕出现了。后人在图像中不止一次地翻过那些书写文字的薄书,看到的人便知道,有些东西该向什么方向试探。
哪怕天幕并没有下意识介绍或透露,但,人多聪明。
女帝信手放下一颗棋子,几乎抱着点趣味想秦汉时期的帝王百官是如何构想又如何尝试的,或许也不是由他们来想,而是工匠……她漫思了一会儿,有可供参考的成品,他们会用什么东西来试着做纸?草木飞灰,砂石泥土,无非是那些东西,总能试出真正的配比,或许还会发现几种新的造纸方法。
等到纸这种东西提前出现,为了用上它,有些幽微的存在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文化的下移,道路的铺设,纵然人力不想,浩荡车轮也会滚向新轨道。
到那时,女人读书就不会再成为奢望。此后是女人的地位,女人的选择。
这种现象怎么说来着,放映历史前的那几期好像曾提到,某处的蝴蝶稍稍振翅,千里之外的地方便会生出飓风。上官婉儿看君王面带笑意,开口:“陛下胜了,大势所趋,臣落子无悔。”
始皇帝手中握着质量不一的轻便纸张,凝视天幕半晌,道:“大势所趋。”
【再回到女性文人,刚介绍完朱淑真与贺双卿,俩人在不幸的婚姻中煎熬,最后郁郁而终。那么有没有相对来说婚姻不那么限制的呢?其实也有,清代吴藻。但这段婚姻也仅限于不桎梏她,不能给她更多精神上的支撑。
吴藻,号玉岑子,清代女曲作家,词人。家境殷实,才学同样出众,丈夫同样平庸不解文字,但估计也不阻止她,因而她有一定空间能够抒发才情,与当代文人往来。
经常与这位女学士并提出现的,是她作为女性作男子打扮,从而衍生出的“前生名士,今生美人”之称,通俗来讲,就是女扮男装。
这种现象在她创作的短剧中便有体现,女主角谢絮才自画男装,饮酒,读《离骚》,几乎是按着古人那套“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一比一复刻来的。
主角说是“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吴藻本人也是作男儿态,交往甚广,写烈烈诗,赠妓//女词,要学范蠡西施“买个红船,载卿同去”。究竟是默契相知还是假凤虚凰风流野史并不明晰,现在学者还时不时研究她究竟有没有同性恋倾向。
但这些行为难道能说明她是厌弃女性身份,为求名而主动投奔男性社会吗?不可能的,哪怕她笔下有“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的诗词,承接的也是“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之志。笔下总写豪情,可愁终究太多。】
谢絮才。主角名字太鲜明,谢玄偷觑姐姐神情,辨不清其中深意,想到那帮文人痛饮酒读离骚的做派,皱了皱眉,又忆及姐姐可能的经历,稍微感知到纸上人物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而谢道韫更能切身体会到这种渴求与痛苦。与其说吴藻和她笔下的主角是在扮作男子,不如说她是空茫求不得,以男子身份参与其中后更觉怨愤。
所以她会写这样的剧词,谢道韫抬起头,观半空中男子态的女主角唱出的词文,墙外亦有伶人学唱。
“我待趁烟波泛画桡,我待御天风游蓬岛,我待拨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我待吹箫、比子晋更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
被笑空自豪的刘郎如今也说不出前度刘郎今再来的话语,谢絮才从王子乔歌到李白韩愈,又唱及他,桩桩件件文人风华,焉知不是她心中所愿?那些江上歌,着宫袍捞水月,分明就是吴藻梦中欲做之事。
伶人的歌声停了,有细细说话声传来。
“你明明两眼一翻不认识墨水,以前都要把东西嚼碎了喂着学,怎么认识曲子里唱词的?”
“笨,我早说了要趁天幕放的时候学字,是你瞧不起,现在又怎么说?”
嬉笑声远去了,此世的后来大约会让许多像吴藻一样的文人得偿所愿,刘郎又畅快笑起来。
【在这些长久的愁怨与不平中,吴藻写下了这样的诗词: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天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这首《金缕曲》其实很朦胧,但在封建社会的大背景下,已是难得尖锐的质问。因为愁闷,所以要向上天倾诉叩问,为自己被消磨的志气和愁肠深思,付诸纸上。
《乔影》的轰动和名传四方并没有带给她慰藉,反而有新的迷惘。还是《离骚》与酒,她追求士人的风度,也追求大江东去浪淘尽那种豪杰快意,最后是直上苍穹震碎云霄的声音,可这声音歌的不是其他,而是那句“英雄儿女原无别”。
她叹过自己不聪慧,也经常感慨自己被聪明误,可吴藻到底没有像朱淑真那样将绵绵针意隐在笔下,说自己痛苦是因为伶俐和知晓,而是用文字、以行动说明了一切。】
呼天来说。
小楼中姐妹同坐,长姐又想起她曾见过的那位友人,咬着血写就过一首长诗,开篇便是,来生作女不作男,我当奋哭天皇前。
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欲从军征,妇人在营气勿扬。豪气冲天抑或愤恨冲天?当时共读诗文,唐人有句写“咽吞犹恨江湖窄”,后来她们相对无言,确实是咽吞犹恨。不过窄的不仅是江湖,而在天地。
她拉着妹妹的手,摩挲着共修的女史,前面的她们将补全,往后的仍需后来人撰写,而她们的笔墨,将停留在友人的故事。三千世界,总有得偿所愿时。
小妹也在这段时间读了许多诗文,如今摊开纸张,再写全新的、将有的一切。
天幕无知无觉,仍絮絮和她的观众说着。
【在吴藻一生的交游中,能观察到许多女性文人的出现。她的师长陈文述学习袁枚,倡导女学,收有三十多位女弟子,这些女弟子常聚会,师门一起玩儿一起耍,互相写诗题文。
就像刚才我们说过的,才女成堆出现了,不再像唐代李冶薛涛那样只能和男性诗人唱和,当时的状况是“吴越女子多读书识字,女红之暇,不乏篇章”,不过有地区之分,鼎盛处还是江南。
同时代也有很多女性文人结社,要么像沈宜修家族,因血脉连结;要么如吴藻师门,有共同的师承;要么是吴越女子,因地域区分。
这种现象和以往又不同,在往前的朝代中,女性作者哪怕才华盛如李清照,传世诗作多如朱淑真,名门高华似谢道韫,也大部分是在个人空间中创作,偶尔有一对一的诗文往来,缺乏明清这种大范围的女性创作者共同交流,更别说结社这种集体活动。
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终究带来了许多,无论境况如何,当时曾有蕉园诗社和随园女弟子这样影响深远的女子文学团体出现过。有此盛事,已够慰藉。
这样的结社影响当时的社会风气,自然也会影响同时代的文学创作。最直接也最明确、最令今人铭记的,应当是下面这七个字。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