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朱厚熜


    【应州之战结束, 天子归朝,史书写其“戎服乘赤马佩剑而来”,怎么看都是英武非常的青年君主。


    虎豹既出笼,自然不愿再困居深宫。此后朱厚照再次巡边, 正德十三年又至宣府, 巡视怀安, 又至大同,偏头关,渡黄河,过榆林,达太原, 自身丈量山川, 才能见天地浩大。


    其北巡时, 朝中政事一般这么安排: 给内阁阁臣的诏令是朕要出门巡视,你们按照内阁旧规行事,司礼监的奏本都得认真看,如果有关乎军备粮草的军机要事,要谨慎对待,司礼监和各衙门都问到了, 别出差错。


    六部都察院之类部门也接了叮嘱,说朕要巡视三边,你们尽心尽力坚守岗位, 有什么事商量着办——“文官集团”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是没有的,臣子们能做的是“拟旨封进,奏请施行”八个大字。


    说不上“这根线谁拿捏在手”, 政治这种存在,多数时候不是一盘待下的大棋, 而是各怀立场和心思的混沌场面。皇帝手下的司礼监为皇权而生,但会催生出贪婪的八虎,文官内部也存在纯臣、铮臣、宠臣,派别众多。


    总的来说,君臣关系不会僵硬到铁板一块让杨廷和“诶——我害皇帝,真的假的?”,也不会和睦到让皇帝过得太舒服。它明很多方面都像八八的能力与眼界,就俩字,畸形啊。】


    周遭无人,刘邦瘫坐座上,问张良:“韩非如何论君臣权术?”


    这位被天幕赞过进退合宜的、得君天授的臣子像以往每次解答困惑一样行帝师之职,只平静道:“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


    刘彻敲着竹简念:“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


    从垂衣拱手到如臂使指,再到君臣共生,刘彻信手执起杯盏:“汉帝尚可用,至明已不同。”


    刘邦大笑:“时移世易耳!”


    【除去战事与巡边,武宗还着手理了军屯,按《武宗实录》的记载看,弘治十八年老爹刚去世时,天下军屯田地总数是一十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七,比爷爷在世时缩了近一半;至正德十五年,已有二十六万多。


    正德元年九月,以灾伤免直隶凤阳府卫税粮,十月水旱免税,十一月免存留粮草子粒,十来年天灾无数也赈灾无数,外出巡边时“腰弓矢,冲风雪,备历险厄”,这些也留存书页之上,好的坏的,任君捡拾。


    现代人分析明武宗形象时,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形容词是“熊孩子”,没别的,就爱耍就爱玩儿。但究其经历来看,与其说他的放纵类顽童,还不如说是青年式的狂放。


    毕竟朱厚照的人格底色是种很狂烈的矜傲,生在嫡中更有嫡中嫡的家庭做唯一太子,小时候被夸得不少,据说也挺听话,童年期过得很稳妥熨帖,那些大众概念里的“熊”行为主要发生在登基后。


    《诗经》也唱呢,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为人君者,总是在掌握到权力后才真正达成人格苏醒,荒唐和权术谁真谁假亦真亦假,后人无法辨清真伪。


    我们总说朱厚照自由的底色,说他的豹子和弓刀,烂漫又丰沛的人生,那是作为“人”来评断其人格厚度。叹生于斯困于斯,王朝宫墙里的朱红色,个性解放与狂和热的撕扯,这是现代生出的人的温厚,是很好很好的。


    但一些论调里把武宗说成救世皇帝早逝版其实不必,感叹何苦落入帝王家也不必,未发生的终究未发生,你我也没有在龙椅上坐过是吧,这种阶级的快乐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总而言之,平和地注视这位青年天子,平静地正视他的功过他的战果,平等地见他欲见的山川。】


    朱厚照戎服簪花,鼓骑入城。闻天幕之言也只笑笑,对前来迎归臣子们的关怀道了声朕安。


    天幕虽未明说自己死日,想来原本命途上的落水也不会太远,不知能否避开,之后又当如何……政事未定,军务未平,朝中暗潮汹涌,自己并无子嗣,未来的“嘉靖”听着又是个手腕胜过心性的,前路何止漫漫。


    王琼颇担忧地牵马,道这段时间在京中寻觅医者,万金偿之,总有圣手能慢慢调理。


    朱厚照颔首,策马往人群中躬身最低的那位行去,叹息:“先生辛苦。”


    师长叩问:“圣驾安康否?”


    君王拍了拍马儿:“若未即就木,总有十年。”


    出行前杨廷和进谏不断,称他出巡是逸乐之举,如今君臣再逢,隔着后世误解与可能的生死,背弃礼教的人君与向来崇儒的臣子终能同坐,再论一话君臣。


    天幕暂歇,朱元璋冷笑,何苦落入帝王家?这等儿孙就该落入他朱家!弘治朝田地数屯田数皆不如人意,他爹还是早把灾舅子们料理了余些时间拉扯儿子才好。


    至于自由,他嗤笑,后世太在乎人格上精神上的东西,但生在天家,江山就是为君者的血与肉。


    普通人没有从皇城上空俯瞰过市井,这样的盛景……朱元璋想,未登此位者,不足与之言。


    他正沉思,原本已经消散的天幕隐又重现,上首的“正德”二字已淡到近乎模糊,后人接着原来话头,说武宗的身后事。


    【朱厚照在位时大臣们各种劝诫,什么“请建太子,罔有顾忌”啊,什么“体祖宗之意而不悬定,顺昭穆之意而无即真”,什么“凝神冲默,以养性灵;深居端拱,以延福祚”,陛下,保养身体,应生尽生啊!你们家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但直到他成了武宗,这个儿子也没有生出来。原因和洗脑包几乎是批发着来的,说他精//子活性不行的有,说他玩乐太过的有,说他这一脉就不太能生基因问题的有,说他小时候身体就不行长大了虚的也有,在此不赘述。


    但无子的后果显然易见——宗室们心动啊,这不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吗,很高兴你也不生孩子,还是个独生子,咱们是一家的,不想当皇帝的是傻蛋,let‘s进步!


    早在弘治朝时,宁王大概就有点想头了,经典节目之术士称濠当为天子,又找同伙算了算,南昌城东南隅有天子气,建个书院吧——这套话术古往今来说了多少遍,但听众要的就是这个。


    正德二年,大家还抱有一定希望时,宁王朱宸濠就贿赂过太监,想让自己的儿子给朱厚照做儿子,没成功。过了十二年再一看,还是不生孩子,还是不过继,肉都要烂锅里了,再不造反就晚了。


    六月,宁王反叛,集结兵力号称十万人,然后就被正在当汀赣巡抚、佥都御史的未来圣人王守仁花了四十三天嘎嘣了。】


    “圣人?”朱元璋激动地握着朱棣的手。


    “圣人!”太子回握他爹,父子俩自天幕开播后第一次这么快乐——在这样那样形状各异的抽象子孙中,有一个重振武德的已是不易,他大明居然还出了一位圣人!


    孔孟这样的圣贤千年再无,程朱理学在大明盛行,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被大明引为科举教本,礼法之根,但程朱也不过宋时人物。


    而这个王圣人,能做到汀赣巡抚、佥都御史,想必政绩不差,不是那等死读书的;又能平逆贼,忠君之心也不差,能文能武,往后士人说起王圣人,就该知道这是他大明的。


    王华惊呆了。


    他本为自己在正德朝的前途忧心忡忡,自觉把握不住这跳脱天子,不知能不能安然致仕,陡然听到小儿姓名,还被冠以“圣人”这样的称谓,一时以为自己才是格竹子格昏了头的那个。


    谢迁与他是余姚同乡,交情深厚,大笑:“早知伯安才华,年纪轻轻便立志做圣贤,未料真得之!”


    为父之人却满腹愁绪难以言说:“既是圣贤,想必要经许多事,历许多人方可达成。如今天幕提前点出,恐怕世人皆以为不凡,他若顺风顺水过上一世,焉能再成圣贤?”


    “非也非也,”谢迁亦知他愁肠,却不以为意,“成大功业者自非常人,遇顺境淡然,见急流不惧,无非本心而已。”


    “本心……他若能见此’心‘,倒也无须担忧。”王华捋了捋胡子。


    【宁王没有成功,朱厚照也没有立嗣,众臣就只能掏出大明专属精神指引**《皇明祖训》,开始给下一任帝王人选寻找法统依据。


    老朱早说了,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立的还得是嫡母生的,如果非要立庶,做庶子那个就安分点儿给原本该立的嫡子报信,让人家回来继位,完了大家把立庶子的奸臣一起砍咯。正统,正统得不能再正统。


    兄终弟及,再以长幼顺序和关系远近来论,礼法为大明挑选出的继承人是兴世子朱厚熜。向张太后通报一下,给群臣宣布一下,就这么拍板定下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很愉快很顺利,把新君迎回来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登基了,结果话没说几句,矛盾已经出现——礼臣引用北宋仁宗英宗旧例,提出让朱厚熜把孝宗当爹,改称兴献王皇叔父,他本人以皇太子的身份继位。


    这场拉锯持续时间很长,而朱厚熜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第72章 礼议


    【还是那句话, 博主本身不认可文官集团翻云覆雨陷害朱祁镇杀害朱厚照那一套,真这样我大明无人不通文官集团了,但“君”与“臣”这两个存在一直是相辅又相斥的,权力的撕扯永远存在。


    在嘉靖朝早期, 这种拉锯主要被投射在“礼”上。


    所谓“天下有道, 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孔子认为天下有序的时候, 礼乐应当出于天子之手,但乱世何其多,部分天子的个人智力也支撑不了,释礼就逐渐归于臣下,有时候天子还要反过来被要求。


    像大家看小说, 常出现的一类情节是皇帝想干点啥被大臣反对, 嚷嚷祖制不允许, 读者就很气,都是皇帝,这个皇帝改了不就行了,他的政策以后也是祖制啊——其实就是皇帝的礼制话语权下降了。当然,一方面的下降出于整体权力的下落。


    按照伦理顺序排了一圈,大家说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就在远地让我们把他请出来好吗, 但要登基得认孝宗当爹,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走皇太子的流程。


    朱厚熜当然不干, 皇帝身份和皇太子身份能一样么,法理上就差一大截。外藩继位,他在中央没有基础, 本就缺少话语权,现在低头以后也别过了, 坚决不从,说我接到通知继任的是皇帝位,不是皇子位。


    大家僵持一阵子,顺着皇太后的台阶下了,但一切刚开头,曲折的道路还有得走。


    怎么说呢,UP主偶尔会觉得孝宗名声这么好也算有根据,全靠同行衬托。


    朱厚照,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但本朝大臣没有惊天大动作,一种这一朝的人都正常;朱厚熜,开始就拧,后面把臣子们捏吧捏吧,大家互相斗得跟什么一样,估计最后朝臣的感想就是天耶,孝宗的含金量居然还在上升!】


    朱元璋和朱棣揣着复杂的心情听朱厚熜,这子孙吧……啧,先放下太宗改成祖的事情不提,再放下道君皇帝的丹药不论,嘉靖可是被后人盖章的“有脑子却不用在正途上”,这评价可算不上妙。


    天幕早在谈贞观时便说过嘉靖帝廷杖之事,当时不解,如今看来,论的便是嗣君之礼。


    朱元璋冷笑,于他而言,如今的礼与古礼不同,早成了臣子的工具,《礼器》尚且说忠信乃礼之本,从本朝到景泰再到嘉靖,臣子的忠信倒是微茫得可怜。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读那些大头书,为的就是不受制于此。


    身边的太子盯着那个“斗”字叹息,臣子相斗还能是什么局面,为人君者,将众臣玩弄掌中,满堂公卿又有几个能着眼正事。


    父子各自愁苦,在远地长成,上一任无子登基,刘家摊上的是汉文之治,他朱家子孙虽非庸才,但若无修德克己之心,又有何益?


    洪武大帝忍不住畅想:“若朱家后人能见天幕,将朱厚熜早些接来好好栽培,正一正心性……”


    座下周王爽朗一笑:“没事的爹,咱朱家有的是好好栽培还没用的孙,子孙!”


    爹和哥哥又一人给了他一下。


    嬴政不语,天子议礼,到后世却被臣子用于掣肘君王。皇权随王朝更替越发稳固,直至逾礼,儒臣的话语权也不断增强,但君臣与帝王争斗千年,终究化为烟尘。


    万世不朽,他摇摇头,至少此时,时代仍需要帝王,距跨进后人天地,尚有千载。


    【正德十六年四月,朱厚熜即皇帝位,大臣们还不知道自己打开了怎样一个潘多拉魔盒,犹在纠结皇帝该怎么认自己爹这件事,围绕“继统”和“继嗣”打嘴仗,即我们说的大礼议之争。


    杨廷和、毛澄这头认为,接了孝宗武宗这一脉的天下,自然要给人家继嗣,维持皇室血脉的稳固性和连贯性。帝系稳固,天下方安。


    皇帝的亲爹妈以后就是叔父叔母,不同意的朝臣都是奸佞当斩。曾经的定陶王、宋濮王都是小宗入大宗,改了爹奉了皇室庙祀,圣明贤德如舜和汉光武,也没有追崇生父,旧例如此啊陛下。


    然而,为什么说文官集团说法不成立,有和皇帝对着干的臣子,就必然有迎合帝心的臣子。


    一个企业不可能所有人都和老板对着干是吧,所有人利益一致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空降新老板,刚入职新员工,正是一拍即合的时候。


    嘉靖不语,只是一味留中不下。几个月后,一个叫张璁的臣子上疏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常提的汉哀帝、宋英宗那些例子,无非是先前的皇帝无子,先立为皇嗣养在宫中待其成人继位,朱厚熜和他们不是一回事,人也没在孝宗膝下长大成人啊。


    严格论起来,可以说接的是宪宗的班嘛,总归大家的祖宗是一致的。


    左一句“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右一句“人情而已矣”给嘉靖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和情感支持,皇帝很快乐,手敕亲生父母,又飞速被封还手敕。】


    “孝道是一回事,追崇生父之礼借以提升帝王礼制话语权又是一回事,”刘彻用了些牛白羹,慢条斯理拭手,“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以秩序悖人情,明儒倒是利口。”


    明儒远隔天边,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刘彻又盘算起天幕之语:“汉光武……能绍前业者光,中兴主,好儿郎。”


    帝击节而赞,众卿贺之。


    刚迎新帝入朝的杨廷和与朱厚熜对视几眼,有臣子还未转过念,敬对:“陛下年幼,身量尚短,龙袍颇长。”


    杨廷和捋须而叹:“帝业绵长,待忠直者挽袍。”


    朱祁钰捧了碗菜汤,看小侄儿把礼教之书翻来翻去,只觉心情舒畅,本朝在这方面是多么便利,朱见深给谁当儿子根本不用选。


    如今侄儿的口吃好了,一些人也敲打过,狠削几道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治水或安民,接下来只要按着天幕的叙述革除弊病,天下尚能再安许多年。


    王相公咳了声,朱祁钰迅速把野菜汤塞进侄儿手里,换来万氏困惑的目光,于谦拖拉片刻入殿,君臣叙话,日照千山。


    【九月,朱厚熜生母至,大伙就商议,请她以王妃身份从东安门入,拒绝了就从大明左门入,搞得嘉靖很不忿,让妈妈从中门进来,谒后妃女子并不能拜谒的太庙,又吵一通。


    妈咪很上道,听闻风波后拒绝入京,嘉靖说实在不行这个皇帝不当了我和我妈回家去,你们用礼法论,那我也以礼还击——已经继位的君主因不能封生母而放弃帝位,为人臣者当如何?另一脉伦序相近的朱氏子甚至亲爹尚在,迎新君又该如何?


    虽然现代人可能觉得说笑罢了,到手的皇帝怎么可能不当,但坐在那个位置上,说这话确实严重。兴献王妃和兴献王成了后与帝,但没能谒太庙,说是打个平手,到底有了些微胜负。


    但斗争还没结束,帝和后不是终点,几个月后还要再战,嘉靖要的是“太皇帝”和“太皇后”,百官争之不休。焦点问题扯了很久,什么灾异,服孝,祀乐,互相试探扯皮,进入虽没闹个大的但小事不停的阶段。


    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杨廷和当成新手村boss,但还是要说,这段时间朱厚熜和老杨也不是事事不对头。


    想也知道,偌大朝堂不可能除了论礼啥都不干,矛盾投射于此,但新朝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做。处理朝政要合作,这么些年嘉靖也干过送一车保镖给杨廷和的事,都是玩政治的,背后怎么留中怎么拦截是背后的事,当面笑一下算了。】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杨廷和囿于礼制声名,朱厚熜渐长于谋术算计。”吕雉皱眉,已能猜出后事,杨廷和毕竟年老,无法与青年君主长久相抗。


    但杨廷和离去,大约也不会太平,依天幕所言,主张继嗣的并非一二,而是群臣,换言之,乃当时儒生的共识。


    礼缘人情而作,愈到后世反而愈成困锁,小中窥大,可知当时礼法如何僵硬。而能被礼高高架起的,大约还是女子。她啜了口茶,忆起朝天女户森森白骨,心惊于明之一字日与月的背光处,只想,我还该做些什么,那位又会做些什么?


    关山万重,她眺望的彼端,女帝放下杯盏思索自己还要留下些什么来成为祖制或旧例,身旁女官却道:“陛下坐此位,已劈金石,胜青天。”


    还是日与月,但后世儒生提起她,就该被她的日月与野心灼痛一次。


    任她如何被虚事掩盖,为流言所埋,千秋万载,生生不死。


    【杨廷和毕竟有岁数,搞来搞去挺累,几年下来双方都积攒了很多怨气,又因为谏织造的其他矛盾,开始打退休申请。皇帝也没留,清退老员工正好,过去几年他也找出了趁手之人。


    毕竟在论礼流程中,皇帝本人并不阐述太多理论性的东西,他提的是认亲爹这个诉求,掉书袋的东西给桂萼、张璁他们干。皇帝采纳需要的,留中不用的即可。】


    朱棣笃定:“后事端倪可见。”


    【天子的权力不是摆设,夺俸,罢官,入狱,外派,总有一款适合他,而他报以厚望的几个臣子也经了不少风波,如今最难搞的熬走了,收拾收拾可以办正事了。


    嘉靖三年七月,朱厚熜在去除“本生”二字后又通知礼部,打算过两天为父母上册文,祭天地宗庙。


    要了亲命了,这谁能听下去,百官寻思半天咂摸出一个旧例,宪宗时众臣为慈懿皇太后下葬用礼节而哭门,如今就该效法先辈,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团建。


    杨廷和离任了,但儿子杨慎在朝,大家应该都挺熟悉他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哈。文学家此时还在搞政治,振臂一呼,国家养士这么多年,今天就轮到我们为节操大义而死了!


    想跑的也被拦着,哗啦啦人都去左顺门跪着,据记载是“撼门大哭,声震阙庭”,动静很大,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下狱,停职,廷杖。


    廷杖也算古代朝堂老传统了,明帝九卿鞭杖,隋高祖殿廷打人,但都没那么大阵仗,而大明的是“大珰监视,众官朱衣陪列”,暴力和羞辱性几乎成倍。


    经年矛盾在左顺门爆发,臣子的嚎啕与帝王的杖责也为本朝题下序端,此后许多人都抱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疲乏上班。


    但这时至少嘉靖很快乐,开始寻思得把爸爸供入太庙,说起来太庙人数也有限哈……怎么办好呢?】


    第73章 太庙


    【大家都知道, 古代臣子,文臣求的是“文正”,武将想的是封狼居胥,但文武百官的共同追求是配享太庙。


    毕竟是供奉皇帝先祖历代皇帝的地方, 不是什么人都能抬进去的, 祔祀帝王宗庙属于古代最高荣誉。


    但地方就那么大, 摆不满所有人的牌位,臣子要么拔尖要么深受信重,皇帝的位置也有限。


    《礼记》规定,天子七庙,三昭三穆, 与太祖之庙而七。往后诸侯、大夫、士人依次递减, 至庶人只祭于寝。


    拢共七个, 满了就挪到祧庙腾地方,开国皇帝肯定得占一个是吧,高祖的祖宗如有德行昭彰的,可以作为二祧之君存在,百世不移,其他的是亲庙, 血缘关系往上数几位。


    但太庙这么好,大伙都想住这享受供奉,后世皇帝以二祧不动的理由多搞出两个流水席席位, 也就是天子九庙,明朝用的也是这个章程,朱元璋放了四个祖宗在里头。


    到嘉靖上位时, 前面已经满了,没地儿加塞, 再要放他爹就该挪人出去了。


    瞅瞅现在都有什么人哈,德祖朱元璋祖宗,朱元璋,朱棣,而后是仁、宣、英、宪、孝、武。啊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Judy不知道哇,睁眼就是洪武三十五年了。】


    确实少了点什么,但天幕不提,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其实也没发觉,只寻思混进来一个英宗。


    众人抹了抹汗,朱棣迎着其他兄弟的目光丝毫不惧,胞弟甚至在他脸上读出几丝“对,是我干的,又怎样”的情绪来,只有亲爹皮笑肉不笑,有种魂魄飘荡许多年的疲倦。


    罢了,朱允炆那四年,有也当没有过吧,朱元璋把手札往前翻翻,看了几眼迁都和海权,只沉思朱允炆做了皇帝,他爹自然也该作为天子之父被尊入太庙。如今看来,朱标的神位也被永乐帝一同扫地出门了。


    立国的君王摇摇头,倒没觉着有什么,要抹去上一任皇帝的痕迹,自然该彻头彻尾做得利索些,为帝之人,本当如此……


    唐时,李世民正被围着敬酒,众人笑闹着同君王讨要配享太庙的资格。真论起来其实大伙都有数,无非是辅机,房杜,药师之流,但天子心上住了无数爱臣,自然也倾杯而干,痛快相酬。


    房杜二人原本笑眯眯看着,房玄龄忽然想起之前天幕说太子谋反时共谋的那个“荷”。虽说此世不会再发生,但原本历史轨迹上杜如晦的太庙资格,大约是保不住了。


    杜如晦笑容一僵,显然也想到了这孽障,往修武场的方向眺望一番,李承乾与李泰如今每日风吹日晒,还缺一个陪练的……


    围观全程的李治摇了摇头,罪过罪过。


    【看来看去,有一位功绩没大到动不了,自己也因为身体原因只在位一年就病逝,简直是搬家腾地方的完美人选啊!】


    牵着儿子的朱高炽想站起来,努力许久还是没成功,永乐洪熙宣德祖孙三辈在不同位面露出了相似的微妙表情,虽说早猜到了,但还是为朱高炽这短暂的皇帝生涯和悲伤的身后事而叹。


    永乐帝批着折子,又打发一班太医给太子,万幸尚有圣孙接班。


    【仁宗朱胖胖,这段故事里的老倒霉蛋了。但他被搬出属于最终结果,并不是一开始就哐啷被开除太庙居住权的。


    有进就有出,太庙要进新皇帝,自然有陛下得被挪出去。现代经常有种说法,定国的不能动,亲尽则祧,照常理应该迁血缘最远的朱棣,但朱棣是这一系帝位的来源,不能动,只能让他做祖再迁仁宗,George属于为爹挡灾。


    都不用我们这些现代人去总结永乐帝多牛,谁想不开去动他呀,孝宗朝就对朱棣的功绩有过判定了,和他爹一样“功德隆盛”,如同周文武一般,万世不祧,谁也迁不走。


    朱元璋定天下,开明朝太庙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号位置,而是抬了四个祖宗牌位进来。古人追求孝道嘛,太庙始祖并不是朱元璋,而是德祖朱百六。朱见深去世,孝宗为爹挪出去一个祖宗,孝宗与武宗去世同样。


    朱厚熜为他爹入太庙操碎了心,但也不是今天左顺门打了板子明天就成功,大礼议在嘉靖三年初落帷幕,但一直到很多年后朱厚熜才真正让爹住进太庙,先前待的地儿是“世庙”。


    翻开世宗实录,在仁宗还没有动之前,嘉靖就在嘉靖十年再论庙制,说咱们应该让高皇帝朱元璋居始祖之位才对,那是兴高采烈把最后一个老祖宗德祖请了出去。】


    弘治帝揉着眉头,先前本朝就议过一轮,德祖身为太/祖之祖,位列太庙正殿之首也算有理,只是立朝之人终究是太/祖,但话又说回来,让德祖居太/祖之下也不应当……


    当时就没辩明白,如今被朱厚熜抓住由头,可算是腾出了空。但德祖既祧,九庙已然足够,为何又动仁宗?


    朱厚照倒是听明白了:“他自己总有身死之日。”待嘉靖死去,后人不愿动功业昭彰的祖辈,自然是非君而入庙的兴献帝最容易被迁出。


    行吧,有子如此,这弟弟也算死够本了。朱佑樘叹息,一想到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成了皇伯就浑身不自在,拉着儿子的手殷切劝导,不给那小子上位之机。


    安陆那头,兴王朱祐杬双目无神,亲自教导报以厚望的儿子做了皇帝当然好,惦念父亲力主入庙更是好上加好,但一想到天幕并非只通一人,京中陛下也可知闻,万事便休。


    更何况儿子是祧了德祖,迁了仁宗又改了太宗好让自己入太庙的……朱祐杬头皮发麻,想也知道老祖宗们在地下如何唾骂自己,只觉凄凄惨惨戚戚,生前死后未来都一片灰暗。


    后世王朝不讲究,又是加席又是强捧,时代靠前的君主自然皱眉,心中泛酸也想在太庙万世不迁者有之,暗嘲后世为私欲越礼者亦有之,但终究没多少人敢在天幕点出后再动歪脑筋。


    刘恒饮茶,后世许多帝王不怜生灵苦乐,但求身后福祉,焉能江山百代。


    【在太庙空出后,朱厚熜又折腾了一系列操作,像把太庙一分为九啊,合祀为分祭啊,主旨只有一个,就是不断给亲爹创造条件。


    完了就很巧,十三年南京太庙灾,二十年老朱家太庙被雷火烧,按明史志记载,朱棣和他儿子主毁,后面又重建,估计实在不详,最后只能麻溜地恢复同堂异室合祀。】


    明朝历代君主: ……


    天幕在说太庙被雷火焚时可以不用笑那么大声。


    朱棣和朱高炽已经麻木了,朱祐杬彻底放弃挣扎,神态十分安详。


    【嘉靖十七年,朱厚熜复古礼,建明堂,加兴献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


    大臣说建明堂没问题,让你爹称宗配享不合适吧,严格论享祀的怎么不是太宗?嘉靖写了个《明堂或问》作答,“不应严父之义,宜以父配称宗”,“岂有太庙中四亲不具之礼”,父子人伦啊,还是我爹比较重要。


    但朱棣这么大本事,真比不上兴献帝就很搞笑,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嘉靖说了,永乐帝功绩如再创,“今同太/祖,百世不迁”,太宗这个称号远远不够,祖有功,宗有德,当以祖列之——给亲爱的Judy一个超级加倍,在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后,他再也不是太宗了,而是成祖一枚哦~】


    朱允炆狂笑。


    哼哼,任四叔如何狡辩,如何掩饰,如何写出那些肉麻文字编造皇爷爷对他的爱,论证自己在本不存在的洪武三十五年承遗诏登基,改不了的就是改不了,青史岂能易笔!


    就算一时遮掩过去,得个太宗美名,还不是要被后人戳穿?百代皆知他是谋反犯上的藩王,而非名正言顺的君主。


    他嘀咕几句,又奔上逃亡路。


    勤勤恳恳工作到天明的永乐帝趴在皇后膝上无言,耳边只回荡天幕的“成祖一枚哦~”,徐皇后揽着帝王也觉可惜,夫妻二人温情脉脉,抬头看到满面愁苦的长子,一家人抱成一团,相对默默。


    朱高炽暗自立誓: 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嘉靖……直到永远……


    孝宗武宗两朝,所有人都捂住脸,不愿面对那个原本可能的将来。


    有些守礼的老臣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下一朝该如何生存,忆起左顺门又释然,受不了的早在大礼议就放弃了,留下的自与帝王互相折磨。


    【当然,将朱棣由太宗抬为祖也不止这一个理由,像我们常说的为小宗入大宗找一个精神指引人物也是有的,总之,祖辈的悲欢并不相通,嘉靖只觉得他们碍事。


    十七年九月,嘉靖给兴献王上了庙号睿宗,再后来恢复合祀,以“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的规则定位次,终于让亲爹牌位名正言顺供入太庙,又按伦理顺序排,武宗自然没有做叔叔的年长。


    但事情居然还没结束,嘉靖二十九年,嘉靖提出已逝的方皇后应祔太庙。帝后一体,皇后去世一般安放在奉先殿,待天子去世一同祔庙,问起来下一任皇帝又不可能不让他入太庙,急啥?


    还是担心爹被挪啊,进一个出一个,自己得趁还活着把事情都安排好。


    就这样,嘉靖愉快地把血缘最远的五世祖仁宗神位请出了太庙,先辈们的死后大冒险结束,朱厚熜从领旨入京一直折腾到嘉靖二十九年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可以折腾其他事啦。】


    第74章 冗


    【托知名影视剧的福, 大伙对嘉靖朝的事儿还是挺熟悉的,流传的梗也多,博主月末打开支付宝也经常怒吼一句“朕的钱”呢。


    当然了,现代人看剧是消遣, 谈论皇帝也随意, 网友有时候还畅想帝王来到现代都会做什么博主。什么《24岁的大儿子最近心思很重, 身为单亲父亲要不要和他聊聊》,什么《逐兽/弹棋/葡萄/白露沾我裳/日常vlog》呀,《18岁京城青年有课的一天都在做什么》呀,《玄武门/白噪音/十分钟入睡》呀,到嘉靖估计是《青词 ‖炼丹 ‖窥探群臣的日常》。


    聊朱厚熜的朝堂, 离不开君臣那点事。作为一个小宗入大宗的皇帝, 嘉靖在成长过程中当然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帝王培训。政治经验稀缺, 政治资源匮乏,初来乍到,这种情况要么看史书学习,要么听老臣的话,剩下的全靠自己摸索。


    于朱厚熜而言,武宗嘎嘣一下驾崩了, 自己被选中当皇帝,还没入宫就开始为继统继嗣问题作斗争,继位后断断续续掰扯好长时间, 不与天斗不与地斗,专门和手下大臣斗,直到左顺门事件才暂时告一段落, 这就很糟心。


    想想,指望他上来治国呢, 结果新手村经验包拾的不是大礼包,是大礼议,内含话语权争夺、上司下属博弈、臣子的分化提拔与打压等等元素,其他人能学到什么不知道,反正嘉靖是level up到另一层次。


    与人斗,或者说,观人斗,其乐无穷啊。】


    朱元璋已没什么力气再发泄怒火,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揉心口,朱棣放下舞了半天的棍子凑过去试图尽孝,他爹想起天幕曾放出那些“陛下最爱燕王”的永乐狂言,诚实地向外挪了挪,婉拒了。


    灵活机变的棣太子顺势端起茶盏奉上,父子对视都愁得很,但谁也无法将手伸到百年后,朱元璋拍拍儿子:“虽然你小子肯定能做得好……但当爹的总要教你些什么。”


    田垄的黄土与白骨堆积成璀然龙椅,帝王殷切说着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教导。


    “贪于权术,必堕于权术。”


    年迈的李隆基睁着一双浊目冷笑,朱厚熜入京时也不过小儿,会走歪路子,是因为臣子们不识抬举,引错了路,他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女皇太过强势,他身为李家人如行悬丝,终日忐忑不得安枕,才会耗尽心力争斗,日后那些享乐,不过偿还旧日罢了,他一届圣君……


    一旁侍候的力士看着焦躁踱步的太上皇心道又来了,这位幽禁深宫后越来越疯,怨这位恨那位,就是不悔自身。


    经历与心性,认知与选择……这样的东西,只要自身持正,又岂是旁人能够改易的。


    其他位面皇帝的关注点又不同,几乎所有帝王都发出了同样的呐喊:“朕的钱!朕的钱呢?”


    天幕比他们还想知道怎么搞钱,只平淡叙述:


    【混世魔王尚有奶比赏味期,朱厚熜自然也有过像李隆基一样“您怎么没在这时候驾崩”的英明阶段。


    虽然和朝臣们一直有问题拧着,但刚登基的小登还能称得上励精图治力革时弊,在政事上也算勤勉。诛奸臣,裁抑司礼监,改外戚世袭封爵制度,清丈土地,减免赋税,该干的都干得挺好,万事万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裁革冗员。三冗这个词儿大家都不陌生,初中历史课本讲北宋时历史老师教过,冗官,冗兵,冗费,但“三冗”这个词则出自嘉靖十一年一位进士林大钦的策论,“昏混衰世之政”可概括为三冗。


    大明的经济状况是众所周知的差,其他朝代没有的问题大明有,其他朝代有的大明当然也会有,王朝到了中期,冗杂的官员不是一般多,衍生出的冗费和腐败问题简直能拖垮江山。


    成化年间,传奉官众多,原来配置一位大使二位副使的文思院能提溜出九百多人,寺庙的佛子法王也是动辄七八百个,京城佛子的含金量低到不能再低。


    臣子很愤怒,说文职未识一丁,武职寸功未立,结果“父子并坐一堂,兄弟分踞各署”,乱得很。


    孝宗登基大伙更幸福,上一代冗的解决不完,还会冗新的,给朝廷三十年,朝廷武职勇士的月粮支出能翻上两倍。武宗也是,在别的地方使劲儿呢,压根没惦记过这方面。


    人多了生乱,官多了完蛋。嘉靖即位初期,杨廷和夏言等人着手裁革官员,但由于裁员标准不一和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完成得不是很彻底。直到大礼议告一段落,张璁等议礼重臣再在嘉靖支持下着手裁革,国库开支才稍得喘息。】


    又是北宋,赵匡胤扶额苦笑,大宋三冗甚至都成孩童历史课本上的篇目了。赵德芳欲劝慰,言既知问题便能解决,大宋也可裁革冗官,便听叔叔冷言:“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


    “清理冗员也不是快刀一斩便能解决的,”赵光义盯着天幕上触目惊心的数目盘算,“几朝累积出的官员何其多,文职泛滥,武职冒功,宦官行奸,清理这些人要论功论罪,查他们如何得位,定他们将往何处,又要杜绝此类事故再发生……”


    赵匡胤咂咂嘴,难,朱厚熜得人啊。


    刘彻点了点桌面,想起天幕抱怨过的数学,稚童进学,必读史书,这不奇怪,初中听着像是学业阶段,后头大约还有更高阶。有能详细解释三冗的课本,又有专教历史与数算的师长,想必亦有其他。


    长安有太学,五经博士为弟子授经,地方有学宫,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终究寥寥,后世之人又如何做?天幕叙述者虽未饱读诗书,言论偶有错处,但那种成体系的认知非一日能养成。


    他散漫倚坐,想的不是日光渐去后世人如何评论,而是两千年后的学生此刻在学些什么,两千年后的文人又在吟唱什么?


    风穿过河西走廊,学生念着江南可采莲的乐府,诗人拂去张骞墓前的风沙与尘土,说紧锁的墓土下,除了白骨,还有一个汉朝。*


    【清冗滥,整肃科举,早年的为政举措为嘉靖挣得了“天下翕然称治”的局面,也挣得了许多能臣。但人会变老,也会变登,优良的政治决策会重建与加固皇权,在完成这样的加固后,朱厚熜弃置了他的抱负,摆摆手,躲进修好的斋醮,供奉起灵瑞与三清。


    迷信皇帝常有,嘉靖如果真迷信到每天宅在家里醉生梦死嗑丹药,那也没到最糟的地步,毕竟大明班子构成很稳定,皇帝不管事也能运转。烦就烦在朱厚熜实在聪明,人不在朝堂,依然把许多臣子捏在手心。


    聪明是好事,但嘉靖这种聪明属于混乱邪恶派,博主之前读论文,有作者将朱厚熜的性格描述为“刚愎自用又多疑猜忌”,这样的性格注定他只会将权力攥紧,而不会下放于他人。


    在吃完新手皇帝经验包又执政多年后,嘉靖对如何拿捏臣子已足够得心应手。自己腾不出空,需要人帮他处理政事,于是抬高内阁,但内阁不能僭越皇权,于是不断有新的臣子被重用,阁臣与首辅争斗,与其他臣子相斗,一切赖于帝王,内阁便只在帝王掌心。


    于是这样多的能臣,没能专心治国辅政,只虚耗于不可见的暗流与党争。】


    第75章 党争①


    【党争这个词, 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古装剧常见的政治三板斧就是夺嫡、党争、残害忠良嘛,观众这么些年看过的套路海了去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上下几千年多少王朝也衍生出了无数党派斗争。


    远一点的, 三国时期的南鲁党争, 也叫二宫之争, 《琅琊榜》历史原型之一。孙权报以厚望的太子孙登去世,新立的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开始夺权,朝中大臣纷纷站队互相攻讦,还搞出了知名惊悚事件,为了情报派人躲孙权床下偷听。


    斗了八年, 你打我来我打你, 把吴国朝堂斗得一团乱。孙权又是果果果知名的“多情必多疑”, 年纪上去了只有恨海没有情天,最后废了孙和,赐死孙霸,另立太子,站队的两败俱伤。


    当然啦,这场争斗也牵扯到孙权和江东本地士族的掰腕子, 但总体上看,确实耗费了吴国的政治精力与一代人才。


    越过混战向后看,唐朝最出名的是牛李党争, 从唐宪宗朝斗到宣宗时,皇帝都要感叹一句“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当时的大唐多乱,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士族门阀,各自造孽,朝堂上的士族庶族还在为科考和藩镇掐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力,互相倾轧四十年,斗起来眼里只有彼此,宿敌就是宿敌啊,皇帝的存在感都非常稀薄。


    但安史之乱发生后的大唐实在太糊,不留神甚至不知道李隆基后面还有皇帝,大伙一般不关心中晚唐这群人在闹什么,最多也就在背诵诗人生平时感慨牵扯了好多人,以及李商隐夹在两派之间宦海浮沉很倒霉。】


    孙策搭着箭,此地截鸟翼而摇风,要为羽扇添些鸟羽,自然该由最少年者射最高一只鹰。


    身边的弟弟稚气未脱,转悠了半天憋出一句“宁为人弟”来,做兄长的只拍他的头:“弓箭无眼,边上去。”


    未晓权力,才宁为人弟。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想必死于大业路上,能痛快一战也不错,只不知会是哪位名将哪柄名刀?吾弟堪为人君,看过天幕会知道避开那无用的两宫争斗,而此世自己尚未身死,总该与天一搏。


    孙策抬眼,极随意地射出一支箭,禽鸟应声坠地,欲攀苍穹者变成他。


    多年后的陆逊于家中静坐,太子将死,二宫相争两败俱伤,诸多后事纷乱尚可梳理,然家族巍然而立,君臣一世……大约不得善果。


    他长叹一声,咀嚼那句多情必多疑求见君主,而至尊……至尊在检查床下。


    到底是哪个儿子干的好事,天幕给他个说法!


    李商隐闻之倍感头大,宦海浮沉,多不祥的四个字,几乎明言了他的未来。牛党令狐楚赏识文才,对他屡有照顾提拔,赠金聘官,其子令狐绹也与自己结为好友,多年来交游甚佳。


    后来他做了李党王茂元的幕僚,又娶了王氏,牛党之人认为他背弃恩师,他本欲去信自陈心迹以求两全,如今看来,两派相持无法改变,夹缝中又岂有飘零客安身处。


    若能及早抽身,归于山川……他放眼河山,想到天幕口中那个大厦将颠的大唐,终究舍弃不下,只盼朝中公卿为国思量,能搁置争斗重整朝事,以安太宗神魂。


    【再近一些到大宋,新党,旧党,变法,守旧,这几个名词几乎横亘整个北宋。从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再到后来,政治和文学都激荡了许多年。


    刚开始还是治国理念分歧,到后面斗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官了,这个说王安石误宋啊,那个说司马光害人啊,你方唱罢我登场,从君到臣都在洪流中求索,人群中偶尔冒出一个苏轼,其他时候只要一派执政另一派就下去吧你。


    以上几款党争,第一款在小说里很常见,夺嫡站队,另一派真登基咱就没好日子过了,所以要把对方摁死;第二款是晦暗时局的产物,让本就混乱的晚唐政治//局面更完蛋,和王朝一起狂飙向末路;第三款说起来是观念差异,探讨图强,但人的出发点往往和实际操作有巨大差别,最后还是狰狞的对立。


    而嘉靖朝的党争与前人都不同,因为帝王在上首不断搅动时局。如果说大宋是热血党政,大家一起碰一碰,那小冰河期的大明搞政治都和别人不一样,玩的是冷血党争,觅权而去,各有航线,偶尔有风托举向前,但终点是永冻的河港。】


    小冰河期的大明?这名词听着就不妙,虽猜得出一二含义,到底不知这冰河期体现在何处。


    朱见深处理完水旱蝗雹地震后疲惫地看起天幕记录,天灾频发,他还以为是亲爹遭天谴的缘故,如今看来,竟是因为这小冰河期么?


    朱厚熜弃了手中拂尘,久违地换上朝服入殿,天幕现世日久,他终日炼心,自认大道将成,便也不在意后人狂妄言辞。后世对他的手段不满,那听听也无妨,权当斩三尸,证金仙,修心罢了。


    绯衣鹤袍跪了满路,他一眼扫过只嗤笑后人天真,朕给他们需要的权势,他们回报以忠诚,纵要收回,为臣者又能说些什么?


    权力不过是为政者手中摆弄的玩物,嘉靖几乎有些轻慢地看向苍穹,只与天幕中曾经的自己对视,两双眼是同样的笑。


    庸人不解,朕不怪他们。


    【朱厚熜是什么人?是皇帝,是道士,是朱棣的好后人,是大明皇宫丹炉主理人,是阁老提线人。


    经历过左顺门一事,初入朝堂的嘉靖意识到了自己作为新手皇帝的无助,他需要属于自己的政治力量,需要拿捏臣子,而非被臣子拿捏。


    反对他认亲爹的杨廷和之流接连下台后,走到台前的是在议礼事件中支持帝王的杨一清与张璁。前者是父辈推荐的两朝老臣,后者是在本朝冒头的新生力量,全赖帝王之心,做皇帝的更看重哪个可想而知。


    史书上就记了,哪怕这时候做首辅的是杨一清,在阁里的还有翟銮,嘉靖也待他们不如张璁,还下诏给人家说我有密令给你,你别泄露出去。


    在这样的偏爱与提点下,张璁很快就和上司杨一清有龃龉了,你这奸人搞什么,我才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啊!


    在张璁的努力下,杨一清下台了,张璁如愿成为首辅,但也并非顺风顺水。在当上一把手之前,他要经历数度去职再还朝的苦,当上之后,嘉靖仍会“心疑大臣擅政”,要他自陈,致仕再召回,权力反复拿走下放,时刻提醒重臣,权力来源于谁,应该效忠于谁。】


    啧,朱家人看得直咂嘴,咱老朱家还能出这等神人呢,又拉又打,摁下去再提上来,这么一比,咱爹那些手段未免太简单粗暴了些。


    简单粗暴的朱元璋刚下令杀人回来,看到儿子们就心情不好,又听见有人冷笑着复读:“是皇帝,是道士,是朱棣的好后人……”


    明太/祖一拳砸上桌子:“我还是你爹呢。”


    朱棣回神,和他爹同频地叹口气,小道罢了。但何为正道,掌权者该如何掌握和运用权力?未来的自己大概知道,而他尚在学习。


    海波逐去,多年后的永乐帝想,天幕说了许多兴衰,唯一能印证的是……或许权力本就不该在君主与臣子手中。只是江海无边,前路漫漫。


    样本摆在这里,有人观察学习,挨了几下回来了,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对待臣子,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段呢?”


    李世民非常震撼:“要用真心啊!”


    重臣深感厚恩,房杜交换眼神,默默道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手段……毕竟陛下用真心的结果是他儿子和他儿子和你儿子。


    蒙毅刚直,看罢只说:“这样的臣子,忠于的是帝王还是予以权力的帝王?”


    李斯白身立于堂前,垂目听上首放下竹简。


    “无妨。”


    “皇帝给得起。”


    【在张璁权力逐渐坐大后,嘉靖就开始看他不爽了,大明拿放哥开始新一轮的权力分配。


    权力拿过来,权力放过去,首辅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一次轮到的是夏言。前面提到过,嘉靖为了给亲爹创造条件,持续折腾了很多年,张璁合时宜的支持让他获得了帝王青眼,几年后皇帝想将天地分开祭祀,这次站在政治风口的人是夏言。


    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夏言“自以受帝知,独不为下”,别人都怕张璁,他不怕,觉得比起对方自己才是陛下的知心臣子。他看张璁不服气,张璁看他也不高兴,本就有矛盾,嘉靖还要往里添柴,每回听夏言讲课都要夸几句。


    至于为啥夸——夏言眉目疏朗,不说方言。就算是现代社会,不讲普通话的也大有人在,朱厚熜作为皇帝,在中央听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乡音,大臣还寻思我这也妹有口音哪,嘉靖偶尔听到标准官话还怪激动,欲大用之。


    这位陛下的大用能大到什么程度,上一个平步青云的人最知道。原本的不满至此已经化为仇怨了,为了不失去拥有的权力,张璁出击,但没攻击成,夏言miss还带反伤,老张喜提一次罢免,失败而归。


    宠臣之间的斗争浮于水面,自然也会带动其他人。张璁做一把手的这些年据说是“颐指百僚”,百官根本没人敢和他斗,如今看夏言能制他,哗啦一下涌上来很多老张的政敌,按《明史》的记载,是“时士大夫犹恶孚敬,恃言抗之。”


    什么是党派?就算不刻意组织,它也会自发形成。】


    第76章 党争②


    【手下两位臣子暗流涌动小过招一轮, 看上去张璁陷害别人不成反伤自身,但决定胜负的不是对与错,而是圣心。


    于嘉靖而言,张璁毕竟是早期最先站出来旗帜鲜明支持他的臣子之一, 本朝的许多决策都有他的参与, 已经非常趁手好用, 而夏言尚停留在“可堪大用”的阶段,还没用上,暂时只能当个磨刀石。


    就这样,老张回老家没多久又被皇帝叫了回去,这次听了一箩筐好话, 结果没过几个月, 天降异象, 老道又开始了,把人撵回家,过一阵再招回来。


    年轻牛马被上司这么折腾都受不了,更别说老大爷了。嘉靖是真有毛病,今天要你干活,明天就看你不爽, 没人给他拉磨了还抱怨,直到最后朱厚熜都“亲制药饵”了,还是没留住人, 大爷一把老骨头终于退休回家了。


    虽然一路很多波折,看起来非常折磨人,但站在嘉靖一朝纵向看, 大家会惊讶地发现,这位居然真的是朱厚熜较为信赖、结局颇好的爱臣。


    恐怖吧, 来来回回连环拉扯成这样,居然已经是陛下心爱的文忠了,不爱的得是啥待遇。】


    “文忠”二字一出,张璁是腰也直了气也顺了眼也含热泪了,天幕懂什么,杨一清夏言之流又懂什么,只有陛下懂他张孚敬!


    就算拉扯些,那也是他和陛下之间的事,这些年他与陛下来往密信不断,天子为大局计,外人岂能尽知。


    周围贺喜的贺喜,暗骂的暗骂,身后名有了,这下张孚敬搞改革和反腐更来劲了,此人秉公廉洁,不荫子侄,又狠愎擅专,打击异己,实难相处。


    儒臣看不惯他大礼议媚上,贪官仇视他一廉如水,清风朗月者自然避开狠愎恃权的阁老与党附他的臣子,混沌浮沉,却有帝王倚重爱护……有大臣轻啧,看向依然像根棍儿一样杵着的夏言,这位能像张孚敬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得个善终么?


    “也没有完全退休吧。”后世官员低声交谈,“我怎么记得张孚敬致仕后也没得清闲……世宗屡次派人探望,唤其还朝,张大人强撑病体至处州倒下,圣君令起,行至金华彻底撑不住才作罢。”


    闻者神情恍惚,这样病重也要强令起身还朝的信重也是令人难以承受,但世宗好歹还愿折腾折腾大臣,他们这位,唉。


    说白了,不还是为姓朱的皇帝和姓张的阁老忙改革的事儿吗。


    【在张璁被嘉靖来回折腾的这些年,夏言也确实如嘉靖所说的那样得到了大用,老张攻讦失败后不久,他就被皇帝一路提拔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后来又以顺帝意与擅青词敲开了内阁之门,成为新任阁老。


    没有哪一朝比嘉靖时期更能体现内阁大臣“文学侍从”的属性,可惜皇帝是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坐拥天下学士,饱览的却是青词——道教斋醮时敬献天神的奏告文书,换言之,给神仙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大臣们花了许多时间写不给人看的东西,朱厚熜读得津津有味。夏言以出色的文学修养得到了皇帝青睐,被赞“学博才优”,但文无第一,其他写得漂亮的嘉靖一样喜欢,比如严嵩。


    但此时的夏言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更要烦恼的是皇帝的态度: 君臣蜜月期非常短暂,他的性格与嘉靖处不来。


    朱厚熜作为一个谜语人,拥有许多皇帝不曾拥有的权术手段,也拥有许多皇帝共同拥有的恶德。夏言为人刚正,虽然在论政时能和上司聊得来,但摸不准嘉靖敏感的神经,有时候话也说了,事也做了,皇帝也得罪了。


    一把手没当多久,夏大人就在伴驾时迟到惹怒了嘉靖,皇帝觉得他态度有问题,要他归还赐下的谕帖,老夏诚惶诚恐求不交,朱厚熜一听怒了,说不交绝对有问题,必有残坏啊这是!


    嘉靖平日丹药吃多了,这种时候就显化成了白磷型人格,无火也自燃,把人东西收了官夺了撵回家,过两天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朕原谅你啦,回来办公吧。


    夏言没能修炼到前任政敌的程度,在他看来,陛下说原谅了,那当然就是原谅了呀,陛下说的话还能有假?很委屈地上疏,说我知道自己被您信任,所以“一志孤立,为众所忌”,就算被众人记恨,也要做陛下的孤直之臣。


    皇帝看完,又怒了。】


    朱元璋怒也无用,无用也怒,天幕在嘉靖这里说了老些天,除了刚登基的时候改革像样,听到现在,来来回回都是和大臣那么点事,还有什么青词什么丹药,听听,这道士的东西误我朱家!


    但夏言么……有些事也不能全怪嘉靖,老登基因起源者·疑心病患者·九族收割者·朱元璋捻了捻书页,心想夏言不愿交还谕帖,皇帝怀疑也很正常嘛……


    马皇后看了看丈夫,转头再看天幕,对她讲史之前提到过的基因遗传生物学突然起了浓厚的兴趣。


    普通臣子平时见不到皇帝的面,对陛下的印象大多是个青烟笼罩的仙风道骨形象,几段天幕听下来,圣人面目逐渐狰狞化,阁老形象逐渐怨种化。


    但众人心知,皇帝看似不视朝,实则将朝事攥于手心,历任阁老虽被帝王摆弄,面对他们这些臣子时,该颐指气使的也不少。


    曹操虽观他人事,也将自己床下封死,倚在榻上听至此处,对明朝的“冷血党争”颇觉乏味,只是看天幕图像,道士皇帝与阁老交流之处渐渐从朝堂转至宫苑,甚至有祭祀场所。


    他不上朝了。曹操想,这就是天幕曾提及的,祖孙两个加起来几十年不上朝的那个祖。


    一个不上朝的皇帝,居然不怕被重臣夺权,不惧他人闯进宫弑君自立,不畏挟天子令天下之事重演……


    魏王随意甩了甩墨,大明当真精彩。


    【在夏言被折腾的这些年里,朱厚熜逐渐从懒得视朝进化到了不视朝,他搬入了西苑万寿宫,继续他没完没了的修醮生涯。


    练得身形似鹤形啊,皇帝的本职工作都干不好,还想着升仙呢,世上要真有三清,看他这样都懒得搭理。


    此处常有人说嘉靖是因为用经血炼丹引发壬寅宫变,在宫里待怕了才搬出来住,但从时间线看,所谓“红铅”丹药相关发生在许多年后,并非今时。


    而这起堪称伟大的、至今仍为人所赞颂的宫廷刺杀事件,应当是嘉靖苛待宫人引起的。】


    苛待宫人引发的宫廷刺杀?其他事听听也就罢了,宫人刺杀这等事,几乎令所有帝王惊出一身冷汗。权臣可相斗,武将可折骨,但日日跟随伺候的宫人生变却难以防范。


    朱厚熜将拂尘扯得凌乱不堪,每每忆起当夜乱象,他都会在心中痛斥贱婢与宫妃,如今天音却说什么堪称伟大,令人称颂,看来这天幕并非助他羽化的机缘,而是乱他道心的妖邪!


    【不知道是丹药嗑多了还是本性如此,老登对宫人的态度非常恶劣,书里记载他“若有微过,少不容恕,辄加捶楚”,光惩处死的就有两百多个。


    现实不是宫廷剧,能不知不觉把福子摁死在水井里或让翠果打宫妃的嘴,宫人被责罚至死,数目还如此之大,足以说明皇帝的暴戾。


    蝼蚁尚求生,更何况是活生生,有知觉的人。被苛待的宫女们汇聚到一处,以绳索,以布团,以抹布,用劳动人民的手束住高高在上掌权者的脖颈,让他的三清在冥冥中注视他,诘问他:


    同样是血肉之躯,同样会殒命于一根绳索,你与这些女孩儿,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朱厚熜抬起头,烟雾缭绕,三清被供奉台上,如天幕所说的那样注视他,诘问他。


    伺候的太监正在哆嗦,眼见皇帝狼狈地奔出殿,声嘶力竭叫人换几樽三清像来。


    黄金浇筑清静的神像,新的三清像被抬上,又很快被撤换,嘉靖惊惧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直视三清面目,烟云下影影绰绰俱是幽魂。


    他无来由地愤怒起来,几个婢女罢了,几百条人命罢了,坐拥四海之君被这样不值一提的宫女刺杀,竟不值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成?


    天幕只平淡回应他。


    【古人说,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但战国的士也不同于普通百姓,求君主,求知音,携剑周游,求自我价值的实现。


    而宫女是个多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在士未曾察觉处,只在文人吟咏宫花寂寞时装饰文辞,更多时候沉默着劳作,沉默着殉葬,沉默着随上位者喜怒死生。


    无名无姓的古代女性太多了,传至今日都是某家某氏,某母某妻,壬寅宫变虽失败了,但宫女们的姓名却依旧熠熠生辉着可贵。


    毕竟,这是金漆彩绘的宫殿里,伸出的一双生茧的手,与一条束住帝王脖颈的绳索。】


    宫变尚未发生的位面,嘉靖摔了满屋的东西,要人把宫内现存的宫女全部处死,听令的太监跪于阶上,颤抖得起不了身。


    “朕明白了,”朱厚熜凑过去,诡秘一笑,“你物伤其类,是不是?你怕朕杀完了宫女,就开始用太监,苛待太监,让你们这群人也来一次宫变是不是?”


    周遭跪了一地的人,嘉靖抽出祭祀用的宝剑,打算从宫女到太监一个个杀过去,但这奉礼所用的宝剑怕伤到帝王,未曾开刃,他独自狂舞,看道祖神像,只听见更多声音问他: 你杀得完么?


    天幕显现的那份名单你看不见字样,后世永远不会让你知道她们姓甚名谁,你杀了这一批,焉知不在后来人中?这样多的宫女,这样多的宫妃,侍奉与色欲,你能就此舍弃,永世不用吗?


    就算能在这里杀了所有人,这个天幕……这妖异的天幕,会不会再降下其他的罪责?他想起隋炀时从天而降的观音土,往日最笃信的,如今却缚住他。


    太监听得剑落,抬头见君王披发敞衣,狂笑着、落魄着回到殿中。


    他惧怕此地每一个跪他的人,但他杀不了任何一个。


    第77章 党争③


    【嘉靖要拜至高处不可及的飘渺神灵, 人间的宫女却要斩至高处现世的君主。


    步虚曲吟唱千遍也除不断恶念,但宫变能让他稍稍畏惧。往后的日子里,朱厚熜在西苑做起了名副其实的道士。看大臣文集,心爱的道士们给嘉靖嗑麝香附子的热药, 搞兜肚香袍, 喝令丹田发热的酒, 做敷脐的、鼻孔吸入的药丸,看着已经不是健不健康的问题了,老登的毒抗也太高了……


    但朱厚熜也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直接甩袖子不干,而是一边嗑一边折腾,隐在幕后批作业。


    相关文献是这么记的:“人尝谓辅臣拟旨, 几于擅国柄, 乃大不然。见其所拟, 帝一一省揽审定。”虽然文件是内阁草拟的,依然要送给皇帝审阅,朱厚熜作为老登中的老登,有时候还会没事找事挑几个字出来让人改,不合意就打回,搞得阁臣都惴惴不安。


    还是那句话, 嘉靖的政斗水平那是相当可以,嘉靖的品德操守那是完全不行。被一众女人敲碎的帝王尊严在摆弄男人时完成了重建,朱厚熜收收心, 捂着耳朵勇敢地向前跑,迎着后人的冷眼和嘲笑,继续和自己首辅们的猫鼠游戏。


    夏言在政治上颇干练, 但在情绪价值上能打负分,皇帝让他陪着出门游玩, 他迟到;要他滚回老家,他不直接卷铺盖,而是上奏一堆备虏事宜;嘉靖搞封建迷信,命臣子用香叶巾束发,被他以不合礼制顶回来,除了青词对胃口,其他地方简直没一处趁手。


    大臣顺着他,道爷都能凭空找事,大臣不顺着他,皇帝的精神病一触即发。夏言的上书,有错别字,肆意放恣;朕居家办公也就算了,夏言凭什么也在家处理事儿?把国家大事视如戏具啊这是!徒知欺谤君上啊这是!


    不满逐渐累积,更致命的是,嘉靖在夏言身上嗅到了和当年老张相差无几的恋权气息。上一个秘书长因此丢掉了工作,这一位工具人在岗位上发光发热这些年,也到了退场时。】


    严嵩低眉袖手,想天幕说的还是笼统,陛下对夏言的态度,岂是不满二字能概括的。令帝王真正动了心思的该是夏言的政敌郭勋之死——这位勋贵纵然有数不尽的错处,到底是开国勋臣郭英六世孙,陛下有意纵他一马留个善终,夏言却不肯放过,非要见血不可。


    那些与夏大人站在同一战线搜罗罪证的言官,与其交好的宦官,僭制的种种狂行……桩桩件件,都在送夏大人上路。


    陛下与张阁老虽是君臣,到底存了些最初的情分,而你夏言又倚仗些什么?你以为自己行正道,便能达成所求么?权势,帝宠,这些东西能赐予你,当然也可赐予旁人。


    爱子与赵文华等人围聚身后,严嵩抿一口清茶,想当年书信相谐,同游不同归,到底是他胜了。只要抓住帝心……没人能再抓住帝心。


    刘彻听道士给嘉靖做的丹药听得一激灵,虽然天幕动不动就说什么封建迷信不可取,但多年迷信,非天长日久转不过来,因此宫中仍有方士出没。


    前几日乐成侯便推荐过一位方士,高大俊美,但刘彻已歇了寻仙的念头,一门心思要做那光耀千秋之君,便打发他去研究“化学”,对方不死心,供奉过一些仙丹,当时随意服下不觉有异,如今看嘉靖痴态却甚为惊悚。


    据史官记载,武帝于俯月台乘舟弄月影,闲观天幕,曰: 迷信害人。


    朱翊钧长吁短叹,明明祖辈也是垂衣拱手不常视朝,怎么就他过得不顺心?


    【君臣关系嘛,概括起来无非是那么几种,倾盖如故,鞠躬尽瘁,情天恨海,九死无生,有些还能从白月光走到白米粒,夏言就比较悲剧,为了牵制别人被提上来,很快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牵制工具人。


    严嵩,后世知名大奸臣,大伙都不陌生,最开始还是个清流人士,誓不与奸臣同流合污,清清白白小白花一朵,和夏言是不错的朋友,养望养到有些年纪了,才混入中央。


    现代有些人看他挺有感触,说一定是前些年的颠沛流离让一个好青年领悟政治黑暗面了,黑化了才成为奸臣的。UP只能笑一下算了,人当然不是非黑即白,转变是可能的,但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讲嘉靖朝堂的政治斗争前,我们大概领略过他对于让生父进太庙享受供奉的决心,如今阁老战争讲到一半,又要第三次回顾这件断断续续拉扯几十年的破事——这次到让亲爹当睿宗这一环节了,时任礼部尚书,严嵩。


    命运齿轮滴溜溜转,这次站上风口的人可算让皇帝满意了。有学者评价大明阁臣,说夏言和严嵩虽然都来自江西,但性格却是两面,夏言是“一味的高亢”,严嵩是“一味的柔佞”,这两者相较,尖锐高亢的自然会被弃之一旁。


    成也制衡败也制衡,成也青词败也青词,严嵩站到了当年夏言曾处的位置,他写的“观庆云之毓魂兮,升碧石以接北辰”自然也取代了夏言的“云龙会合良及时,鱼水君臣永相得”。


    世上哪来那么多刘备诸葛亮一样鱼水相得的事,却多的是扶摇直上比及流云的人。】


    “严嵩若成功上位,这大明江山是好不了了。”朱厚照背手叹息,严嵩文辞确实清丽,朱厚熜喜欢不奇怪,但以柔佞之臣代刚直臣子,正是天下大乱之兆。


    大臣说不爱听的,选择性听听就是了,人都搬到别处了,还管他们顺从与否……他瞥见一旁的杨先生,干咳一声坐直了些,敲敲小鼓,逗逗脚边小犬,此朝找不到后人口中的“比格犬”,他便养了几条猎犬代替,比虎豹好些,先生的目光也和善许多。


    正德抚着猎犬深思,嘉靖的内阁实在畸形,本朝自太宗后,内阁便成了皇帝的左右手,但终究只是“手”,只管票拟,“印”仍在天子手中。


    张璁至夏言至严嵩的几个跃步,阁臣的权力却在加大,因为皇帝渐隐入了深宫。


    嘉靖束得住阁臣,后人却不一定,往后大约还会有代行皇权的阁老出现……但也仅限于此了。


    天幕虽嘲太/祖是大老粗,但废相杀胡惟庸却是太/祖为大明江山做出的一记重击,纵然太宗创内阁,但内阁非相,与司礼监相持,纵有相名,亦无相权,阁臣的“权”与“名”相斥,自身亦会陷入舆论狂澜。


    我朝祖辈确实为朱氏江山的延续费尽心力,朱厚照垂眼摸狗,正是这样的心力,造就了天幕口中皇权地位如此稳固的大明,也造就这样多奇形怪状的帝王。


    朱由检坐在凌乱书页中,祖辈留下了让所有朱氏族人一生吃喝不愁的优渥条件,留下了让无论什么样的子孙都能坐稳江山的制度,怎么他目之所及的,尽是没有面目的女人和哀哭遍地的百姓。


    【夏言后期的几次失势,都有严嵩从中推波助澜,夏言得势后轻慢,严嵩便谨小慎微,得了嘉靖“忠勤敏达”的赐印,与夏言当年形成对比,博学才高是没有用滴,陛下喜欢的是我这样忠诚勤快的。


    二人斗得不可开交,严嵩摸准皇帝的喜好,与道士陶仲文相交,又跑到嘉靖面前“顿首雨泣”,说自己被夏言欺凌云云,成功惹得嘉靖大怒。男人总说女人在后宅争斗时何其丑陋不堪,但放眼朝堂,阅尽诗书的大臣在争夺资源与权力时和他们唾弃之人也没什么两样。


    夏言失势,严嵩入阁,因贪恣又被踢下去,夏言回归后不留余地地斥逐严嵩朋党,得罪了一圈人,继续寂寞地做直臣,却很快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结。


    嘉靖二十五年,陕西总督曾铣上疏,提议收复河套,夏言大力支持,皇帝首肯,但朝廷穷得慌,暂时搁置了。二十六年,帝允,搁置,二十七年,嘉靖认为套虏之患已持续多年,“恐百姓受无罪之杀”,不欲复套。


    聪明,不,狡柔的臣子已经摸清了皇帝的态度,复套这样的大事关乎太多人的命运,也关乎未来几年朝堂的走向,皇帝不愿意忙碌,自然也不愿让钱财从指缝中流出,耽误自身享乐。


    成功揣测帝王心意的严嵩联合太监等人暗进谗言,“强君胁众”的夏言再次被剥去官身,离京返乡。严嵩接着为嘉靖处理不懂事提议复套的曾铣,代仇鸾上疏,告其与夏言交往过密,贪污军费,嘉靖的评断也很快到来: 欺蔽朕躬,罪在不宥。


    而对夏言,皇帝的记忆却仍停留在他之前不愿戴香叶道冠的旧事上——君臣多年,恩怨缠连,平日丈量天下,最终却落于这样荒谬的一桩事。


    嘉靖二十七年,斩曾铣于市,天下冤之。十月,夏言弃市。】


    原本一直无奈观看的朱棣这下才是真的愤怒了。他只是在处理政事时短暂看了几眼天幕,就被曾铣曾研制改造过的那些火器迷花了眼,大明的军事力量在朱祁镇那儿狠砍一刀,先进的武器多稀有,能研发武器的人才更是万中无一!


    身后名都是小事,但新的火器,能研制新火器的臣子,有志收复河套的臣子,大力支持其他臣子收复河套的重臣……


    永乐大帝虎目含泪,这样的好事,怎么都让嘉靖赶上了?


    结果他还不知珍惜……


    朱厚熜原本就令朱棣悲伤的面目,瞬间可憎了起来。


    第78章 党争④


    【两个不明君主心意、不懂事的人死了, 参与者弹冠相庆,严嵩除掉他最大的对手夏言登临绝顶,仇鸾告死了曾铣攀着严嵩上位,嘉靖也得以继续他安宁的吞毒生涯, 大家都有黑暗的未来。


    劈他们的雷正在路上, 没过两年清净日子, 嘉靖的劫难就来了。嘉靖二十九年六月,鞑靼进犯大同,时任总兵,仇鸾。


    醉心权术的天子会催生只知利益的臣子,仇鸾在大明的政治生态里游荡久了, 自然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什么事儿都能像泱泱大明一样靠钱解决。面对兵强马壮的敌人, 他一没研究战术,二没顾及百姓,而是派出两位心腹深入敌营,去——】


    霍去病猜测:“奇袭?”


    卫青摇摇头,他虽有政治嗅觉,但正常人猜不出大明武将空空的脑袋在想什么, 天幕那句“靠钱解决”,大约是让心腹收买对面不起眼的小卒,破坏鞑靼作战计划或烧毁粮草?


    【他去贿赂对面进攻方的首领了。】


    刘彻: ?


    李世民: ?


    朱元璋携子: ?!


    不是天幕疯了, 就是仇鸾疯了,总不能是他们疯了。


    【上次有这么荒谬的军事事件还是在大……啊居然依旧是大明,上上次是在大宋。对手是强大的, 但我大明官员是聪慧的,仇鸾托人给鞑靼汗俺答带个话, 说钱在这里了,您路过大同的时候能不能别打我,让我继续在这儿混日子。


    俺答收了钱,竟然真的没打大同,转向了蓟州。仇鸾觉得自己生命安全和职位安全都有保障了,假模假式上奏,请求陛下给自己入卫的机会,嘉靖被丹砂硝石蒙了心,那叫一个欣赏,让他在居庸关好好防守,伺机援护。


    过一阵子到了入关援护的时候,军费要么贪污了要么送人了,饭没得吃,治军又不严格,仇鸾手下的兵便冒充敌人开始抢掠百姓,史载“民间苦鸾兵过虏矣”。


    荒唐的事一桩接一桩,更荒唐的是仇鸾在这样的伪装下,居然真的被嘉靖逐渐重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滋润日子。平虏大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太子太师,甚至得以善终,直到死后被徐阶揭发,才掀开军政外皮下的一团糟污。


    对死人开棺戮尸太迟了,庚戌之变已发生,俺答已经深入大明,在北京城下围了许久,朝中就通贡互市的问题争执再三方有决断,鞑靼离京而去,留下一地狼藉,此后数年骚扰不断。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互市也没有好结果,持续仅一年时间,嘉靖就以“虏欲无厌,难以满足”关闭了。但这次兵临城下也算警醒,隆庆时大家对俺答求贡就积极多了,和平互市得以实现,苦一苦嘉靖,骂名也让他来担。】


    朱高炽平静地提出一个惊人设想:“反正一样打到北京城下,有没有可能,让朱厚熜也被鞑靼抓走?”


    事到如今,已经很难分清太子这是真心话还是气疯了。朱高煦幻想片刻,嘉靖说不定还真能搅得鞑靼大乱,但他若还朝,闹出的事也是堡,朱祁镇远不能及的……汉王窥见父亲盯着天幕黑沉的脸色,方咳了一声:“太子慎言,大明国格何在。”


    太子心道这种东西在两代之后就没有了,初次听闻大明被打到北京,心中只有耻辱与愤怒,如今看朱厚熜行事,才打到京城已经是他们几个保佑甚至显灵的结果了。


    朱棣没空管他们两个,天幕列了一长串俺答求贡与求贡失败后入犯的记录,他从于谦想到曾铣,从三大营想到火器,越想越觉心火旺盛。


    俺答说是求贡,不如说是逼贡,元帝北遁,蒙人自然回归草场游牧,太/祖为保边地和谐设朝贡,此后数年未曾断绝。但看天幕图像,嘉靖却绝贡杀使,若他有能御外敌的军事储备也就罢了,手下也视军情如儿戏,朝堂上下一心,不过让长城内外百姓受苦。


    夏言听闻死讯,取冠长叹,见庚戌之变,涕泪满襟。他正欲入西苑,却被一官员拦住:“君欲何往?”


    “以死谏君王。”


    “虽得一死?”


    “纵得一死!”


    “徒有一死。”


    正僵持间,帝王令夏言入见。皇帝刚调理好宫人行刺的冲击,又被仇鸾的欺上之举气得不轻,此时竟温笑着对夏言道:“错杀忠臣,是朕之过。”


    夏言想到方才徐姓官员的劝诫,深深一拜:“陛下是受奸人蒙蔽。”


    朱厚熜听他并无怨怼之心,反将矛头对准严嵩,还奇迹般地没有说皇帝不爱听的话,称赞几句,满意地放他离去。夏言胸腔如揣烈火,步入堂中,打算先听完这场天幕,再将欺世之徒焚烧殆尽。


    而在夏言已死的位面,嘉靖百无聊赖地听严嵩告罪,说若非夏言逼迫,绝不至此,二人商讨完如何处置仇鸾,又怪罪武将不力,皇帝说着说着变没了交谈之心,只摆弄手上的香叶冠。


    严嵩当年对被赐的香叶冠甚为珍惜,笼了轻纱以示贵重,朱厚熜想到夏言说非臣子之礼的模样,昔日清朗言谈,日后殊为可恨,帝王恍惚一瞬,半闭着眼说:“还是你懂事。”


    朱家人有朱家人的思虑,有些君臣却在研究天幕列出的东西。


    横条竖直,方方正正的一串框,纵向一列写时间,一列写事件,一列补充细节,横看便能将某节点的事件领悟清楚。


    有脑子的立刻意识到这条条框框的好处,桑弘羊试着用其上奏,刘彻瞥了眼,满意地敲敲桌:“后物虽好,不可尽用。”


    【灾难是一时的,享乐是长久的,事情过去,皇帝又能接着斋醮接着舞了。


    据后世学者研究,嘉靖一朝是明朝士大夫风气发生转变的重要时期,史学家孟森更认为“大礼议”一事几乎改变了世道与士心,是大明衰亡的起点。


    这也难怪,大礼议之前,大家还能端着,保持为人臣的体面,板子当众一打,什么体统廉耻都成了浮云。此事发生后,臣子在精神上就已经疲软很多,但还能将就,万一皇帝只发这一次疯呢。


    大家怀着淡淡死意上班,皇帝搞出的事越来越多,大臣们抵抗无效,眼睁睁看着原本徘徊在朝堂中心之外的臣子入阁,合帝王心意的无名小卒平步青云,心态渐渐失衡。


    谄媚,献瑞,为嘉靖写本不该由当朝大臣书写的青词,也许有官员尚存风骨,但也随着夏言之死很快塌陷。夏言虽孤高,但正直与才能是实打实的,一位曾经备受嘉靖宠信的首辅尚不能在这样的政治浪潮中保全自身,何况他人。


    对时局失望的文人离开了,转向其他事业,士人开始修史著书或娱乐消遣——明朝私人史书、笔记小说井喷是因为经济发展,但也离不开政治上的变动。


    不过这批文人也没有走到群众中去,对民生很漠然,反正济世救民的愿望破灭了,个人政治价值实现不了了,不管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到最后,崇祯爱咋样咋样吧。


    而留在朝堂的文臣抛却刚骨,投身乱象,惹得御史大为叹息,说朝中已是“谗谄面谀,流为欺罔,士风人心,颓坏极矣”。越发展越畸形,到后来,臣子的尊严与自主性都被消磨,无论嘉靖做什么,大臣们都能像儿子一样把他原谅。


    除了群体意识形态的变化,也因为上面的领头人越来越吃准帝王性格了。严嵩凭借体察上意与柔佞上位,当然要将哄皇帝高兴进行到底,好长久地坐在一把手的位子上。


    这个在还没成为首辅前就吹捧嘉靖“迈冠百王,识高千古”、进献祥瑞的老臣,凭借这样的需求,越发权势滔天。】


    饮一盅清茶,刘娥看着天幕上的“青词宰相”们愁眉不展,她作为执政者,自然能看出嘉靖早期的修道行为有些政治考量,就像先帝提出天书,最开始也是为了掩盖城下之盟的羞耻。


    迷信有时是手段,能转移朝臣的注意,让言官调转进谏方向,也能辨别哪些大臣体贴上意,愿为君主躬身折腰。


    抽选合意的,剔除忤逆的,冤枉不肯附会的忠臣,提拔顺从帝心的奸佞,赵恒这样做过,朱厚熜也这样做过。


    但这种手段遏制不住。


    祥瑞是造不完的,有献白鹤的臣子,自然会有献白鹿的臣子,然后是白虎,麒麟,仙踪不断,处处是圣君显灵,没一个是真货。臣子们用越来越夸张的神迹邀功,把奏书写得花团锦簇,处理政务的时间都用来伪造祥瑞打点关节,指望能通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步登天。


    太后垂目,到那时候,谁来顾及切实的民生?


    阁臣依附、揣测皇权,六部大臣与地方官员争着献上祥瑞,浸于称颂的帝王当然会沉溺其中。臣子不会欺君,天子不会戳破,所有人默契地将戏演下去,直至终结。更何况……她观嘉靖,对这些确实笃信。


    【嘉靖皇帝想要钱。只有刮到足够的钱,他才能专心修道,持续稳定地进行斋醮,和手下大臣造更多的孽,为修仙事业添砖加瓦。


    他为自己先后搞了“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吧啦吧啦万寿帝君”的极品ID,在家美美把玩丹药,放任严嵩这个精通帝王心理男讲师与他的儿子严世蕃盗窃威福,招权纳贿。


    史学家评价父子二人,父倚子之才,子恃父之势,狼狈为奸。二人集结许多利益关系,自成党派,为祸甚深,庚戌之变不过注脚之一。


    一时阿谀幸进,群鬼毕出。】


    第79章 党争⑤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有一套和珅为乾隆准备的寿礼, 他在知名诗人·盖章爱好者乾隆皇帝的几万首诗里摘取了一百二十条带“寿”字的词组,以青田石刻成印章,与自己写的赞颂诗一同进上,网友就评价了, 他肯为朕花心思, 他心里有朕啊!


    大约嘉靖在面对严嵩父子时也是这个心态, 他们肯花精力揣摩朕的心思,让朕舒坦,说明他心里有朕这个皇帝。


    没人说不爱听的,阁臣也没有僭越到令皇帝犯疑心病,那他们父子党派那些贪腐, 那些打击异己, 政以贿成, 就都不算什么。


    毕竟封建帝王永远受益。建宫设坛,珠玉金屑,供斋醮神要的钱财取之不尽,三十年间西苑宫殿建造不歇,宫内不够还要遣人去各地道教名山祭祀。有司采天下仙草,龙涎香料, 使者四出,民间收藏被自愿贡入宫中,炼一颗长生丹药。


    朱厚熜登基之初整肃的科举烂完了, 南倭北虏也无所谓,议复河套斩一个曾铣,庚戌之变死了一个丁汝夔, 整顿海防抵御倭寇的朱纨被诬饮毒而死,大败倭寇的张经与巡抚李天宠俱斩, 何来文与武,不过衰与亡。


    但这些皇帝通通听不见看不见,流传京师的唯有时人传唱的、直指严嵩却不会传入宫墙之内的民歌:“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李世民冷眼旁观,见严世蕃将天下货宝揽入家中,收受贿赂,左右官吏升降,惹得民穷盗起,天子只垂目宫中求仙问道。


    天幕言辞下深意并不难解,严党固然为恶,为祸深远,但首恶却鲜明。阁权完全依附于皇权的朝代,没有天子的纵容与默许,严党攻讦不了那么多直臣武将,臣子也没有贪腐如此之巨的胆量。


    为人君者,求的是帝业,享乐,还是后人口中那个光亮遥远却无法触及的未来。后世不再有皇帝了,但他们比任何一个听闻过的盛世都更太平安宁。


    千年之后以什么取代人君?他们如何评判,甚至于监督官员,又以各种方式对待这样的贪腐?太宗再英明果决,也无法想见后事,最终只落得苦笑。


    原以为天幕预告后事能让人安心,不想荒唐事不绝,昏聩者不断,就连大唐也有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祸事将生。


    昏君佞臣推动每个朝代的消亡,所有故事却都要指向同一个赤色明日,他从渴求神迹,到欲图后来,最后只剩一句朝闻夕死。


    他们如何构想,他们如何到达。


    【但严党横行再久,也终有破灭一日。如今提起徐阶,人们对他的印象多是政治厚黑学代表,圆滑处世,蛰伏多年一朝倒严,但观其来路,从编修至推官,侍读到侍郎,可以说在许多岗位转过许多轮,基层工作经验就是其他阁老不能比的。因而比起深沉厚黑的斗争代表,他更像是历事而知人。


    说明什么,基层工作很重要啊朋友们。


    早年他还有一丝新人美,因不认可嘉靖张璁礼议那套被贬出京,打工多年,被夏言提拔逐步回到中央,庚戌之变后嘉靖一看,严嵩摸鱼的时候徐阶对京城防守上疏那么多,更高兴的是他对青词也有自己的见解,一下就上了心。


    但相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个臣子并不那么乖顺。在朱厚熜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这些年里,他也没完全清心寡欲,孩子照样生,但常有子夭折。嘉靖二十八年太子去世,悲恸之余,他想起道士提出的“二龙不相见”的说辞,便不立太子,少见皇子,任储位空置。


    没人知道皇帝的怜子与怕死之心哪个更胜一筹,但徐阶连续多次请立太子,已经牵动了嘉靖脆弱的神经,急什么,道爷还没死呢!


    陛下难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阶只能精心写斋词,希望皇帝消气,同时“谨事嵩”,就此沉寂下去。


    许多朋友应该听过冰山理论,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更多隐没于深海不可见。抗争严嵩的臣子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打击离去,而徐阶在深海下观察。


    他逐渐意识到,对天子来说,严嵩的独断不是罪孽,严世蕃的贪赃不足以关注,因为重用他们的正是天子本人,弹劾严嵩的“五奸十罪”骂的是严家人,却正砸在天子脑门。


    主要矛盾抓准了,事情就好办了——在不触及皇帝个人利益的情况下,服侍好喜怒无常的老登,在无数“啊对对对”中找准机会,分化这对君臣。


    不知是建筑结构的问题还是迷信之火烧得过于旺盛,老道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经常遇到火灾。


    嘉靖四十年,一把火烧毁了万寿宫,老登没地儿住,严嵩少想一步建议他住到更豪华的南宫,徐阶看出皇帝不愿住堡宗故居,说我们可以重修嘛,帝大悦。


    猜错帝王心意的严嵩当然受到了冷遇,按常理这是暂时的,他俩啥交情啊。


    但在他不可见之处,宦官,道士,恶言,扶乩纷至沓来,正逢严世蕃丧母,御史邹应龙一道奏章破空而来,状告其“凭借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


    凝固的齿轮再次转动。】


    “时机不错。”刘彻已然将朱家人的事当作消遣,就着挏马酪酒与近臣共议,“严嵩年迈,精力不济,父倚子之才并非空话。严世蕃丧母,自然没有在朝堂搅弄风云的闲暇,其父又偶失帝心,事可成矣。”


    卫青温笑着听陛下谈论,心知就算他看得出明朝阁老们的暗涌,在这种时候也不该说什么,只附和几声,将话题引向他处:“看御史奏书,一个主事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司属郡吏更是赂以千万,钱财数目如此巨大,严世蕃难逃一死。”


    “不见得。”刘彻看出他所想,懒散地摆摆手,“嘉靖与严嵩二十年君臣,怎会轻易舍弃。”


    权术是真的,情谊也并非作假,但这样二十年君臣厚谊放在明君直臣之间尚为人称道,能赞一声相得,放到装聋作哑的君主与作恶多端的臣子身上,就只剩讽刺了。


    如此广大的国家,流水般的能臣,大多落于枯蓬……刘彻晃着酒杯,盯着嘉靖笼于烟雾的面容,知道此人其实从不曾悔过。


    无论是夏言还是严嵩离去,对他来说都是弃置的工具,区别无非是哪个更贴心趁手。


    比起他追求的仙神,这样的皇帝更接近于鬼影,隐没暗中,令人惴惴,吞白骨,噬神魂,靠人的争斗和恐惧供给养分,但自己并不于日光下现世。


    他本能厌恶这样的君主,将视线转回卫青,对一众臣子倾了倾酒杯:“大汉不需要这样的手段,诸位尽心竭力,神必据我。”


    【严嵩与夏言相斗十年得来的首辅之位,丢失时也和旁人没什么不同。嘉靖作为皇帝有许多问题,但他作为儿子没得说,大家都知道哈,委屈全天下也不能委屈我爹,对待母亲,他也很孝顺,虽然很多东西都存在政治考量,但温情终究难得。


    因而UP主一直怀疑他对严世蕃的部分怒气来自严丧母后的行径: 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


    当然,主要问题肯定还在钱上面。虽然所有人对大部分钱究竟给谁花这一点心知肚明,但贪污腐败的人能老实就见鬼了,基本上是皇帝花一小撮,剩下的都归自己。


    严世蕃不中用了,但老登对老严还有感情,大树倒了仍有小兵,党派之所以是派别,就是因为他不是个别首领就能代表的,而是群体。小严判了流放还敢逃回,正是倚仗这一点。


    但清流隐忍那么多年不是白干的,嘉靖在乎什么,徐阶心知肚明——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终于因“犯上”、“通倭”被砍了头。嘉靖不在乎贪污,不在乎吏事,不在乎百姓哀哭,但他在乎这些。


    严党随风而散,冰山下的一切,终于浮上水面。】


    朱元璋长吁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能说的,朱厚熜和他的臣子越聪明,越有手段,越显荒谬。


    这样多的能臣……这样多的能臣!就算是清流臣子,在这样的朝堂下也不过被裹挟着和奸党抗争罢了,一轮过去,再分党派,无休无止的斗争带来混乱不堪的局面。


    朱元璋几乎起了杀心,对朱厚熜,对严党臣子,甚至对那些清流。他恨的时候只觉天地皆错,咬着牙想,杀,像当年杀相一样,血淋淋的皮肉挂出去,后来的臣子就能胆战心惊不再结党。


    也没什么作用,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就算是满手血污的他,也不能镇住所有臣子,人心难缚,政治是无解的难题。


    他提起刀,滚落的人头无用。孙辈提起笔,宽和的善政无用。后来的皇帝提起丝线,摆弄的偶人亦无用。


    【但倒严毕竟只是徐阶政治生涯的部分而非所有,这位被《明史》评价“有权略”的首辅之才不全在斗争,静默时,救直臣,登位后,他曾经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便能发挥效用,救弊补偏。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唱着“我要荣耀为我臣服,征服世界或满盘皆输”上台的,而是用“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主张令嘉靖大为安心。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种把皇帝的权威放在第一位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大概正是这样的乖觉让朱厚熜安心,也有可能是实在折腾不动了,虽然还是有波折,但徐阶终究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了老登去世。


    嘉靖一朝能人辈出,内阁臣子数量有二十八人之多。忠直之人,奸佞之人,宽平之人,中立之人皆有,随便走几步撞到的都是后世难得的名臣,军队更是不乏名将,一个视频难以说尽,今天也不过草草盘点,过程中的血腥黑暗很难说尽。


    但这样多的名臣,却并没有把心思用在治国理政上,无论清流浊流,都在巨大的政治漩涡中难以脱身,相率而争,什么诗,什么礼,都是党同伐异的工具罢了。


    洪水之下,清浊同污。


    皇帝操纵这一切稳固自身地位,又放任灾祸与斗争,阁臣的经历和血肉、志向与精神堆积成他求索仙途的路,但世上本无真仙,朱厚熜也不过是宫女绳索便能绞杀的白骨一具。


    我们在几百年后的如今也只能问一句,在道士皇帝临终之际,一生唯一接近幽冥与青天的时候问他,那些权术与平衡、试探和手段,曾经推行后被毁弃的善政和朝局,本可有为终究荒废的帝业,桩桩件件,皆是他所求么?】


    第80章 嘉靖完


    【封建王朝史上的昏君很多, 恶君也很多,后来者评判他们时尽可以唾弃贬斥,但有些皇帝得到的是摇头与叹息。本能有为,前明后暗, 脑子能转但不学好, 坐在皇位上像高智商罪犯报复社会, 这样的皇帝,上一个叫李隆基,这一个叫朱厚熜。


    改革是艰难的,王朝到中期,矛盾凸显了, 阶级固化了, 改制难如登天, 但以张璁、桂萼为中心的议礼重臣在世宗的支持下确实做出了一番成绩。


    吏治、土地、外戚,嘉靖如果在这一阶段嘎嘣被丹药噎死,世人少说也要号丧百年。但他就是顽强地活着,硬生生从人类群星闪耀时活到类人孤星独照时——说句难听的,博主一直认为大宋跑男和大明老道这种特别能造还特别能活的皇帝,应该被抓去为医学研究献身。


    权臣来来去去, 君者高坐云端。也许权力可以操纵,但人的欲求难以遏止,首辅的血让斗争突破了底线, 从非升即走到非升即死,在不赢就是家破人亡的高压下,臣子以朋党之名大打出手。忠直之人纷纷离去, 阿谀之声不绝于耳,但还有一个声音。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 源也。倭寇,外虏,巨大的地震和流亡的百姓没有惊醒任何人,降真香烧尽了,有臣子捧着棺木和刚骨穿过乱局,吹去青灰,直指首恶。】


    天幕骂天子也不是第一次,反正也该骂,多数人在意的还是匆匆掠过的地震。华州大地震相关的图像展示了许久,地震范围之广、灾难之巨令人震颤,八十三万的死亡人数印入每位观者眼中,惊起内阁六部争执无数。


    户部官员天都塌了,关中连年大旱本就歉收,无论放粮还是迁民都拿不出钱,说是八十三万亡者,但那只是有名有姓之人,流民只会在路上曝晒风干,成一具无主之尸。


    严嵩请辞的奏章写到一半,被祸事砸得眼冒金星。若是往日听到这样的消息,从皇帝手里挤些银子派下去也就罢了,各层吃掉些,总有能到灾民手里的。如今天幕刚指着鼻子骂完他们父子和皇帝,怎么说都要用心抚治。


    后人把底都掀了,徐阶也懒得装,上前一步:“大人家境颇丰。”


    读书人平时再怎么溜须拍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做出一副为天下苍生计的模样。


    皇帝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奸诈柔佞的臣子,严嵩心知自己与儿子怕是难善终,万贯家财都无用,不如抛出来试试能不能换两条性命,抚须慨叹:“苍生浩劫,我愿毁家纾难,只求百姓安然!”


    徐阶微微一笑:“下官亦愿意。”


    清流臣子连声附和,严党亦争着献财保命,朝中以一种诡异的状态相争。人人皆献,又衬得严大人的诚心微茫起来,严世蕃对着空置的皇位长吁:“死罪岂能免。”


    朱厚熜在万寿宫抬首看海瑞的奏疏,玉皇大帝的金像在他未注目时消失无踪,供奉仙神的祭台化为飞灰,珠玉珍宝流转四散,被东风吹去民间。


    海瑞听闻大灾,研墨写起应对地震安抚民众的文书,书吏满目忧愁:“天幕能提前告灾,何不降下神力免去地震。”


    海瑞笔墨不停:“何来神力,治国安民,靠的永远是现世的人。”


    故土难迁,但天幕好歹预告了地震的具体时日,民间有纯朴的防范方法,但地震之巨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数个州府的百姓惶惑、奔逃,却奇异般都活了下来。


    而那些重建与抚治,赈灾放粮和以工代赈,是大人们该忧心之事。百姓只在浩劫后的大地上,感知一些极其微茫却总会破土的存在,看终将升起的红日。


    【即位初年,铲除积弊,锐情未久,妄念牵之而去。侈兴土木,纲纪弛矣,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这位公正秉直、清丈土地、后来被称为海青天的臣子以明晰而恳切的言辞写尽时局,皇帝怠政,官员贪腐,发出了直到今日仍为人所记的尖锐谴责: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再没有比这更触及灵魂也更痛心疾首的诘问。他批评君主的荒谬,同僚的阿谀,不止是皇帝,更有百官,戳破所有人共同营造的幻梦,力主振作纲纪,求天下安宁。


    明人评此疏,垂之千万年不磨。


    人看了没事,可嘉靖当然生气,当然大怒,怎么会有人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睡得正香的人?但朱厚熜与寻常昏君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如何做,他只是不做。


    皇帝留下这封奏疏,日读再三,只道此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并非纣王。聪明人最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忠心的,但他不愿触摸这把可能伤己的剑,将他下狱,又免去他的死,于是这把寒光凛凛的剑,只能寂寞地锁于囚牢,直到皇帝死去。


    此后海瑞纠冤案,疏河道,建水利,终生耿介倍受排挤,现代也有人不喜,说什么“清官无用”,但海瑞离任时,号泣载道与绘像祭祀的百姓知道他,去世时,白衣冠送,哭声百里不绝的生民知道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不知道嘉靖,不了解严嵩徐阶,不在乎明廷那些权力争斗风起云涌,但所有人都在孩提时听过清官海瑞的启蒙故事,我们知道他。


    帝王百年死,王朝皆尘土,唯公者千古。】


    “谁说清官无用,吃饱了撑的?”朱元璋撇嘴,他喜欢啊,他可太喜欢了!


    ……原来能有这样的臣子,庆幸还有这样的臣子,可怜还有这样的臣子。


    做官为的是什么?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幕展示的海瑞没有如之前几位一样握住最中心的权柄,他做教谕,知县,判官,巡抚,被下狱又被放出,罢免又被排挤,百官惧怕,两袖清风,可后人说他们知道他。


    但太难做到了,丈量土地得罪当地豪强,监察百官只会让文人记恨,海瑞身后必然有荒唐故事记载,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又有几个于谦海瑞。


    超脱于万岁帝王和不灭王朝之上的公者千古……真馋人啊。


    朱厚熜很久不说话了。这个位面的他刚收到海瑞千万年不磨的上疏,愤怒地掷于地面,心知这是椎心泣血的忠臣之语,却也不打算接受,而天幕一直放映,皇帝山陵崩,海瑞呕出食物,终夜哭泣。


    他不是为名,而是真的忠直恳切,向往那个奏疏中的清明世界。


    但那也是海瑞一厢情愿的幻梦,就算朕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继续改革,王朝还是那个王朝,土地兼并不可能断绝,贪官污吏也革除不尽,他还是会失望。


    难道他嘉靖不知该如何做,又生来愿意做被人戳着脊骨骂家家皆净的皇帝?他努力过了,后来地位稳固,新政初见成效,一切安逸,也就弃置了那些政策。


    朱厚熜想,海瑞是一把除恶务尽的火,但太过灼手,他也惧怕烫痛。而这位廉臣所求的,除了后世口中那个地方,没人能给得起。


    【但老登一朝确实留下了遗泽,大明online玩家的名臣battle模拟器到底抽出了大明王朝最重要的UR张居正。他旁观,学习,在腥风血雨中摸索探求,方能在万历朝将嘉靖革新时试点的新政接过,推向全国。


    国库穷啊,朱家宗室吃得满肚肥肠有空欺男霸女,朱家皇帝穷得眼睛都绿了。张居正接过的鞭子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绝非空话,大明财政状况空前好起来,太仓太仆终于有可观的存银存粮,但摄宗忙碌半生并未意识到,一个人是无法为一个国家机器续命的。


    王朝运转,要以平民为薪柴。王朝维持,仍需名臣投入火炉,烧一把人寿,许帝国千秋万代。


    变革是怎样的难事,前面的改革者倒下多少死去多少,能力挽狂澜的张太岳不会不明白。与其说“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如说是“未曾谋身”,毕竟变革者从来是苦海迷津里涉水而去,不会回头的人。


    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皇帝那些伪饰的恨意,他心里尊崇的不在龙椅而在宫墙外——当然,这也成为他的罪责之一。


    因为这样的罪责,张居正系上的帝国命脉没能稳固地跳动下去,利益受损的群体、被压制的群臣与曾羸弱的帝王在他生时不妄动,死后却可以肆意摆弄他的成果与声名。


    奢侈,弄权,敛财,三十二抬虚构大轿装不完切实的谣言与指摘,皇帝在弃置恩师的一切后,终于可以大摆特摆,开始幸福生活。


    人亡政息,古今同此一叹。


    史上变革之人,如张居正,如王安石,皆试图以百岁之身解千古之局。变革者们失败了,留下未完的事业与狼藉的身后名,可也只有变革者是一个又一个自愿奔入烈火的锡兵。


    在这样一个日子,我们能感叹的只有一句诗,也只有那个人的诗 。


    人间正道是沧桑。】


    朱元璋的表情极其古怪。


    啧……啧,一个臣子,一个力挽狂澜却被死后清算人亡政息的臣子,一个被后世谑为摄宗的臣子!


    大明到底有没有未来了?太/祖陷入深深的纠结与困惑。一个“摄”已经太超过,甚至成了“宗”,那就是代行帝权,压在皇帝之上了!


    但凡天幕早几期抖出张居正相关事,朱元璋一定会怒火冲天,但经历过堡宗太孙嘉靖这群好儿孙,又知这皇帝是那个一摆许多年的大摆子,而张居正是能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的能臣……朱元璋竟诡异地冒出几分“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大明能维持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朱家皇帝坐稳江山才是最重要的……念头纷乱,还未理出对错,明祖陡然意识到,在天幕叙述中,张居正已然人亡政息了。


    清如于谦,直如夏言,变如张居正,这些臣子都死去了,嘉靖时还是打得闹哄哄接连下台的,这样一个大明……唉。


    一直悬于颈上的剑终于落下。


    天幕铺垫至今,他早猜出了自己的终局,对皇帝更多的情绪是意外。陛下年岁渐长,祈盼他交权,但事情尚未做完,他放眼的仍非帝王可及处。


    他无霍光之心,能做的无非是再加指教,正一正小皇帝的责任之心罢了。张居正甩袖出门,反扑在意料之中,名声不足重,但人亡政息四字实在戳心。


    是否继续?必将继续。


    后人叙述的一切未让他变动分毫,无非是更注重健康和培养后人,就算所有人身死,也要将政策持续。他的路尚未行完,后路这样的东西,留给其他人去走,他有磐石之心,百世无转移。


    他早有决心,就以他的血肉,写下大明变革与转折的一笔。


    他将与江山共存。


    【但那毕竟也是两朝之后的事情啦。再说回嘉靖,朱厚熜登基之初,杨慎记载过一则童谣,“前头好个镜,后头好个秤。镜也不曾磨,秤也不曾定。”


    说的是虽然皇帝换了但大环境还是那个死样,明朝中期阶级固化那些事从未改变。也许变革期间童谣曾短暂唱过圣明君主与清平世道,但后来纵然不唱镜与秤,依然要唱青词与丹鼎。


    天地有情,生民有情,陛下非长于宫墙,应当见过百姓泣涕,但可曾俯首过宫墙之外?


    多年过去,君王照镜自观否?民生之秤可平否?


    四十余载帝业,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