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莫家大院 “我这人毛病特别多,心肠特……
或许心中藏着事, 虽然一夜荒唐,次日莫醉醒得依旧很早。
酸痛的身体迫使她回忆起昨晚的一切,她没有发出声音,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回味片刻, 才慢吞吞撑起身体,盯着床榻另一侧的季风禾看。
他还未醒, 合着眼, 瞧着无辜纯良, 不似醒着时深沉危险,让人心生戒备。耳垂上的黑痣小巧精致,她伸手去捏,却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腕。
“你做什么?”
季风禾半睁开双眼, 嗓音沙哑低沉。莫醉收回手, 恼怒这人的警觉, 随口捏了个故事:“没什么, 你脸上有个小虫子, 帮你驱赶呢。”
她翻身起床, 拉开窗帘,昏沉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院子里积着薄薄的一层雪,一片洁白, 未有脚印,让人想要跳进去打一个滚, 破坏这一片完整。她把这想法说给季风禾听, 季风禾只沉声叮嘱:“雪天路滑,开得慢些。”
莫醉回身看,见季风禾已经起身, 靠在床头,眸色沉沉,有她不敢看清的情绪。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又顺手摸了把胸肌,笑咪咪道:“这么好的胸肌……我会快去快回的。”-
再回敦煌,莫醉不似来时闲散,一路快马加鞭。第一日早晨出发,开了七百多公里,在榆林市歇脚,第二日又是天不亮出发,除了加油几乎没休息,直接从陕西榆林杀到了甘肃张掖,休息时已是深夜。第三日轻松些,可仍旧到傍晚才进入敦煌的范围。
或许是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到了敦煌时她浑身酸痛,脑袋也开始发胀,竟然有些要生病的预兆。
她没有马上进入莫家大院,而是绕着院子开了几圈,又将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边,在车上观察了一个小时,确认四周没有人盯梢后,才将车停好,背着一个背包,溜溜达达敲开莫家大院的门。
开门的是莫饥,看到她睁大双眼,正要大喊时被她捂住嘴:“店里有客人吗?”
莫饥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莫醉松开手,顺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那还有空房间吗?”
“姑,你说什么呢,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来都空着。”
莫醉点头:“行,那就装作我是客人,别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没关系的,只有两个客人,都已经休息了。”莫饥拉莫醉进门,小心翼翼看过门外,见四周静谧,无人经过,赶忙关门落锁,“你刚不见的那半个月,我家附近每天都有人盯梢。好在我爸在敦煌也算号人物,没人敢上门惹事。”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莫饥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家才不怕这些呢,只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我爸妈知道你还活着后,一直很担心你,生怕你吃亏。”
一月的敦煌冷得出奇,莫醉感觉她的大脑都快被冻住,直到进屋后才缓和过来。莫饥急急忙忙跑去通知家里的人,片刻后莫仲磊和秦淑媛从屋里出来,秦淑媛只看莫醉一眼就开始抹泪,声音哀切:“你这是去哪了啊,也不来个消息,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莫醉手足无措,轻轻抱了抱秦淑媛,柔声安抚:“嫂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听说店里有客人,咱们进去说。”
土豆从角落窜出来,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围着莫醉疯狂转圈,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莫醉看得心酸,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抽出手撸着他的脑袋,眼神却求救似的望向莫仲磊。
莫仲磊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扯住秦淑媛的胳膊,往房间的方向拉:“莫醉应该是偷偷回来的,你别声张,免得又引来歹人。”
秦淑媛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走,咱们进屋说!”
四人回到房间后没多久,莫病也匆匆赶来,发梢还滴着水,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莫名有几分腼腆。莫醉冲他挥挥手:“前两天才打过电话,怎么,不认识了?”
莫病挠挠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
提到这事,莫仲磊也好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遇到什么事吗?”
秦淑媛狠狠拍了下他的胳膊:“快过年了,她回来过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自己听听,你这问的什么话?”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
莫醉抱着土豆,给他按摩背脊,笑着解释:“我这趟回来,估摸着真的待不到过年。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查一些事,和我不停地被人追有关。我这次摸到一点线索,来敦煌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或许是整件事的知情者。找过他后,我还要偷偷回茫崖一趟,之后要赶回去。”
莫醉说得含含糊糊,不仅没说要见什么人,连回去的地方都没说清楚,但莫家人却也默契的没有问。
有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无论对谁来说。
秦淑媛仍旧在劝:“这离春节也没多久了,你就留在敦煌,过完年后再走吧!你放心,现在周围已经没有人在盯梢了,你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安全得很!”
莫醉笑着婉拒:“不了,那边有人在等我,我答应他年前赶回去的。”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莫病身上,只有莫醉依旧垂着眼睛,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的土豆。
莫病苍白着一张脸,双手攥紧衣摆,没有说话。
莫病对莫醉的那点心思,自以为藏得好,但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又能看不出来?可大家能看出来莫病喜欢莫醉,也能看出莫醉对莫病没有意思,只将他当成亲人。
感情这种事,不能多说也不能多劝,缘分不到,说什么都无用。
秦淑媛在心底叹了口气,为儿子叹息,也为莫醉高兴:“可是有了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莫醉笑起来,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有段时间了,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夜色已晚,几人又聊了几句,纷纷散去。土豆习惯了在莫仲磊和秦淑媛的房间睡,绕着莫醉转了几圈,头也不回地钻回房间角落的窝里,伴着刚煮好的大土豆,闭上狗眼,不再看莫醉。
……真是只没良心的狗。莫醉笑骂几句,弹了下他的鼻子,离开回房-
莫醉的房间秦淑媛按时打扫,只需要更换一下床品就能住人。正铺床单时,虚掩着的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莫病。
莫醉给他敞开门后,转身继续去铺床单,边将边角细细铺平,边随口问:“怎么了?”
莫病进屋后站在门旁,嘴唇嗫嚅半天,才问出他的疑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有男朋友了吗?是不是为了敷衍我?”
莫醉叹了口气,决定讲事情说清楚,快刀斩乱麻,势必绝了他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挺好的一人,别被她给耽误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敷衍的?再说,我有必要敷衍你吗?”她坐到床尾,看着门边的莫病,表情认真,“莫病,我这人吧,毛病特别多,心肠特别狠,而且吧,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看我长得好看,但我玩得也花啊。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七个帅气男大学生,体力好长得好,抽签决定他们的侍寝顺序。张无忌他娘不是说了吗,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毒——”她眨眨眼,三分自得四分疏离,“很不巧,我觉得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莫病摇头,轻声否认:“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莫醉笑起来:“你认识我才几年?能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自己是个什么人吗?你看到的只是十分之一的我,就和那冰山似的,面上小小一座,雪白雪白的,水面之下,庞然大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秘密和阴霾。”话音落下,又似觉得这对一个心地善良、被家中保护得很好的年轻人太过残忍,柔和了几分,“莫病,咱俩虽然差不多大,但我总觉得我是你的长辈,把你当成一个弟弟,或是侄子看。我衷心希望,你的人生全是康庄大道,幸福平和,一辈子不需要走我走过的荆棘绝路,不去攀登那些无落脚处的悬崖。”
莫醉说得真诚,字字句句未提莫病未曾说出口的心思,留了体面,却是最直接的拒绝。
莫病垂下眼:“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你的男朋友。你为什么觉得他是适合你的?”
莫醉怔住。
季风禾适合她吗?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莫病还在等她的回答,莫醉不能犹犹豫豫,再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她回忆着季风禾的模样,浅笑着开口:“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身材好,挺神秘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探索他身上的故事。后来熟悉后,发现他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总是在我需要时伸出手,或者在我落下时,准备接住我,却从来不干涉我的决定,或者阻挠我要做的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有相同的目的地,要走同一段路。同行是最好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若不去考虑长久相伴,没有任何责任和压力,季风禾确实是个最适合做情人的人。
莫醉的声音极为温柔,是莫病从未听过的。他再无法忍受,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后,转身落荒而逃。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莫醉没挪动位置,盯着红棕色的门板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她点开那只戴着雪镜的微笑萨摩耶。
二人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吃火锅那天,季风禾告诉她临时有会,会晚一些回来。这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这男人可真是薄情啊。
莫醉扁扁嘴,将手机扔到一旁。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手机落在松软被褥上的一瞬间,开始震动。屏幕亮起,闪烁着几秒前见过的那只萨摩耶。莫醉一愣,立刻扑到床上,不小心扯到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倒抽几口凉气。
她握住手机,又等了几秒后,才接通电话:“怎么了?”
“到莫家了?”
莫醉“嗯”了一声,掀开窗帘露出一条缝隙,看向窗外无边墨色:“到了有一会儿了。”
“刚刚在做什么?”
“刚刚啊……在和一个年轻的男人聊天,挺好的一男人,年轻帅气,就是有点天真。我和他谈了好一会儿心,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电话那头传来季风禾低沉的笑声,伴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是安抚,还是再插一刀?”
“怎么说话呢!我是那样的人么!”莫醉躺平在床上,“你打电话就为了问我到没到敦煌?”
“嗯。你明天去找边洛阳?”
“嗯,听边洛阳说,他三爷爷已经脱离危险了,有时能清醒一会儿,但整体情况不太好,没办法离开医院,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所以趁着这几天情况好,我抓紧过去见一面。”
翻动纸张的声音突然停了:“感冒了?”
“应该没有吧?”莫醉揉了揉额角,“只是头有点疼,可能开车开得太久了。应该睡一觉就好。”
“那你早些休息。”季风禾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去边家的时候小心点。家族大了,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不要暴露身份,小心行事。”
莫醉笑起来:“知道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这次还是用阿妙的名字。”
“好,那早些休息,如果有事的话——”
“如果有事的话,我也能解决。放心吧。”
第72章 地下城 “地下城我开定了。”……
休息一夜, 莫醉的头痛没什么好转,反而加重。她撑着快要炸裂的脑袋,翻出止痛片吃下,等到药片生效后, 才离开房间下到大堂。
莫仲磊和秦淑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瞧见她后,秦淑媛赶忙起身去厨房, 将还温着的早饭端到桌上:“还热着呢, 快吃吧。”
“嫂子, 我自己来就行。”莫醉接过餐盘,坐下后先喝了一口粥,笑眯眯称赞,“是我哥熬的吧?我哥熬的粥总是不如嫂子熬的香。”
“就你嘴刁, 这都能尝出来。”
莫醉笑起来, 脸埋进碗里, 心道她哪儿能尝出来, 不过是刚刚坐下时踩到一颗豆子。秦淑媛干活精细, 只有莫仲磊煮粥, 才会将豆子弄得到处都是。
莫醉边喝边向四周看:“那兄弟俩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阿饱去遛狗了,至于壮壮——”秦淑媛欲言又止,“他估计还要点时间接受, 说是去西宁找朋友了。你别管他,他总能想开的。”
莫醉点头, 不再多说。
用完早饭, 莫醉出发往医院去。边洛阳三爷爷住院的地方离莫家大院不远,两公里多点。她不想开车,索性步行前去。
冬季的敦煌没什么游客, 街上空空荡荡,略显萧条。街边为游客开设的礼品店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少数做本地人生意的还开着,勉强糊口。
党河水位下降不少,已经结冰,浅湖色的冰面上布满白色的细纹,是水波的形状。两岸的树枝上挂满大大小小的灯笼,白日里看着略有些奇怪,等到天黑后亮起灯,瞬间点亮敦煌的冬。
昨天睡前,边洛阳给她发来消息,说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照顾三爷爷的人会离开去休息,病房中照顾的只剩他一人。如果想要不惊动其他人,和他三爷爷交谈的话,这个时间最为合适。
莫醉到医院门口时刚过九点四十五,给边洛阳发了信息后,在门口溜溜达达十五分钟,顺手买了个果篮,这才迈进住院部的大门,一番打听后,找到边洛阳的三爷爷边牧云的病房。
边洛阳在病房门口等她,瞧见她手中提着的果篮,有些惊讶:“你不是不想惊动别人吗?一会儿我爸妈他们来医院,看到果篮就知道来人了。”
莫醉解释:“我买给我自己吃的。空着手来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医闹呢,买个果篮,让医生护士们安心点。”
边牧云住的是vip病房,只有他一个病人。病房中摆着两张床,一张病床,一张给陪床的人用。病床周围摆满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声响不断。病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人,八九十岁的年纪,银发稀稀疏疏,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几乎能隔着衣服看清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莫醉将果篮放在门口的墙边,而后才走进房间。正要自报家门,背出她早就准备好的阿妙的身份时,边牧云却先开了口。
“敬仪?!”话音落下,他似意识到,望敬仪如果还活着,不可能这么年轻,声音愈发颤抖,“你不是敬仪……你们可真像啊。你是敬仪的女儿?不,年纪对不上,敬仪也没有女儿……你是她的孙女?”
边牧云昏黄的双眸紧盯着莫醉,眼神被薄薄水光覆盖。他说得很慢很缓,掩饰不住身体的虚弱。声音沙哑而颤抖,泄露出心中的情绪。
准备好的说辞再无说出口的必要,莫醉沉默几秒,走到窗边的椅子前,背光坐下,淡淡道:“我见过祖母年轻时的照片,我和她确实有些像,特别是鼻子和眉骨轮廓。”
“是,敬仪年轻时,眉眼深邃,离开故地后,偶尔还会被人认作西方人。她可是我们那儿最漂亮的姑娘……比你还要漂亮。”边牧云神情悠远,不自觉回忆起几十年前的岁月,“那时追你祖母的人很多的,但她一开始就说了,她们这一支她是独女,未来的孩子必须跟她的姓。就这么一句话,击退了一半的追求者。后来还是你祖父,他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极其开明,觉得只要是自家的孩子,跟谁的姓都无所谓,这才让你祖父占了便宜,成功抱得美人归。”
这话说的,虽然是实话,也不怎么好听。莫醉微微挑眉,到底没反驳:“祖母确实漂亮。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年深岁久,白云苍狗啊……如今我们也到了耄耋之年。”边牧云看了边洛阳一眼,边洛阳立刻上前,调整病床,让他可以半坐起。他平视着窗边的莫醉,描摹着她的眉眼,轻声道:“你祖母如今可好?”
“四年前去世了。”
边牧云一愣,又问:“你的父母呢?如今可还好?”
莫醉看着边牧云,一字一顿,清晰明了:“和神家的人一样的下场,过去十多年了。”
边牧云怔住,喃喃道:“竟然是这样……”
莫醉有意说得模糊,就是想要试探边牧云的态度,看他知道多少。现在结果已然明了。
“你果然知道。”莫醉抿了下唇,“三爷爷,我来敦煌一趟不容易,这次也是拜托了边洛阳很久,他才允我前来拜访。我时间不多,就不和您兜圈子了。我说的直接点,我想要开启地下城。”
边洛阳站在角落,低头刷手机,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放过二人说的每一句话。听到莫醉为他开脱时,还觉得这人够意思,等听到下一句“开启地下城”,双手一抖,手机险些摔落地面,回归成零件。
“无知小辈!”
边牧云厉声呵斥,胸口起伏,剧烈的情绪带动地咳嗽不止,一张脸涨得通红。
边洛阳赶紧上前为他顺气,想要劝莫醉别再多说了,又想听她再问几句,说不定真能问出点什么。一时间进退两难,嘴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很是滑稽。
莫醉无视祖孙二人的情绪,继续往下说:“祖母死后,我被人追杀,监禁。那群人似乎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祖母临终前,曾告诉我回到地下城,那时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我边逃亡边琢磨,想到或许这一切的真相,就在地下城里。我只有回到那里,发现那里藏着的秘密,揭开真相,才有可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这才是祖母临终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三爷爷,我希望您能帮我。”
边牧云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定定看着莫醉:“地下城绝对不能重开!你可知道当年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地下城,又为什么宁肯祖祖辈辈再不能回到故土,也要将地下城永远关闭?”
莫醉颔首:“略知道些。听说和一些实验有关,导致地下城受到影响,不再适合族人居住。”
“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建国前,大半族人离开地下城,以至于地下城的存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不少人慕名前往,有人因为地下城中的东西生出歹念。那时地下城中所剩族人尚有百余人,若要继续居住,则无法完全切断与地面的通道。那时我们找不到很好的法子掩藏保护整个地下城,更别提保护族人了。被逼无奈,剩余的族人只能选择背井离乡,将那里永远封锁,好歹保住了性命。
“望家丫头,如今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平静了,何必如此呢?如果地下城再开启,势必会引发新的争斗,尚存的族人也会被人盯上,甚至会导致灭族……听我一句劝,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吧。你们不要查了,这才是对大家最好的。”
莫醉嘲讽道:“说得倒是轻巧。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们所谓的平静,只不过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罢了。我从来没平静过。我爸妈是生是死不知道,我被人追杀几年至今没搞清楚状况。神家引狼入室被灭了全族,望家其他人估计也死的差不多了,只有你们边家,死的人最少,大部分人还活得好好的。你说什么,其他的族人被盯上,被灭族……指的不就是你们边家么?怎么,你们命贵,我们命贱,你们要平静,我们就活该被人抓被人杀,连真相都不配知道,连挣扎都不能有?”
边牧云皱起眉头,呼吸愈发急促:“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吉牙本就是一族——”
“你们联合外人出卖吉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同族?!”
“我们没有出卖你们!”边牧云撑起身体,像是一个破败的风箱,呼哧声不断,“我们确实曾经和人有过合作,但很快就察觉那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发现他们想要用族人的命做实验后,立刻就中断了合作!我知道这件事做错了,我也尽力弥补了!我曾给你祖母,还有神瑞琼递了消息,让她们小心些,可神瑞琼已经嫁给了那人,她不愿意相信我的话!这也能怪我们吗?!”
边牧云字字泣血,神色哀伤,眼角有泪水落下,砸在衣服上,晕湿一片。
莫醉静静看着他。
许多事情在此刻有了答案。她闭了下眼,缓和了呼吸,再次开口时已近平静:“所以,那个和你们合作的果真是宫家。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在你们中断合作后,宫家并未中止他们的研究,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三爷爷,如今能告诉我真相的只有你了。你们的合作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还有,地下城中究竟有什么,为什么我奶奶去世前,让我回到那里?”
边牧云长叹一口气,靠回枕头上,身体佝偻着,一瞬间苍老羸弱了许多。
“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们。”边牧云闭上眼睛,周身被无力包裹,“我毕竟姓边,是边家的人,我要为边家负责,要保护边家族人。”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莫醉不欲多待,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又折回来瞪着病床上的人:“你可能了解我奶奶,但你不了解我,我从来不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想隐藏的真相,找到破局的方式。地下城我开定了。我直说了,我这人不是良善之辈,万一最后我无法救我自己,我一定会拉你们边家下水。我反正没有亲人一身轻松,多拖一个垫背的,还能多热闹些。另外,既然是同族,你既然和我奶奶,和神瑞琼,曾经是一起长大的挚交好友,那么三个家族黄泉相会,整整齐齐的,谁都别少,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说完,也不等那祖孙二人回话,她拎起门口的果篮,头也不回,径直离开病房。
房间里安静下来,再无人说话,只剩机器冰冷无情的响声,和边牧云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边洛阳没有第一时间追出去。
边牧云的情绪太激烈,情况显然不太好。边洛阳将床躺平,而后喂边牧云喝了点水,犹豫半晌,还是轻声道:“三爷爷,我曾经偷偷溜进过我爷爷的书房,看到过不知道谁写的记载,说是咱们家的疯病,是离开地下城后才染上的,还说地下城里可能有解药……三爷爷,二爷爷家的表哥,三十岁就犯了疯病,五爷爷家的堂妹,也是不到四十就发病,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作,开启地下城,找到治这病的法子,之后再封闭地下城——”
“住口!”边牧云眼神闪烁,还要说什么,突然像是喘不动气,开始翻白眼。
边洛阳吓了一跳,立刻去按窗边的铃,呼叫医生护士。等待他们赶到的功夫,床上的边牧云手舞足蹈,伴着尖锐大笑:“我做错了吗?不,我没做错!我已经弥补了啊!我需要弥补吗?那都是他们的命,哈,地下城?地下城是什么地方?我没疯,我没疯啊……”
第73章 梨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注意到小野花……
莫醉前脚刚走, 后脚边洛阳的父母和他二爷爷家的叔叔带着饭盒来到病房。
护士刚给边牧云打了安定,已经沉沉睡去,眉目平和,看不出异样。这些年边牧云的疯病犯得越来越频繁, 边家人知道他刚刚犯了病后, 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并没多问。
边洛阳拿起一旁的背包, 正准备离开, 突然被他叔叔叫住:“有人来过?”
边洛阳心底咯噔响了一下, 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表情:“没有啊,除了我就是医生护士。”
边洛阳母亲忙问:“怎么了吗?”
“没事,或许是这里的味道太混杂了,我总觉得似乎闻到了其他人的味儿, 这味儿还有点熟悉。”
边洛阳不敢说话, 干笑着:“叔, 您一定闻错了。我一直在病房里守着三爷爷, 没来过别人。”
“那大概是我闻错了。行了, 这儿没你的事了, 快回家吧。”-
从病房离开后,莫醉的心中烧起一团火,无处发散, 强行压下,将整个五脏六腑烧成焦炭, 沉甸甸压在胸口, 闷得喘不动气。
她没有马上回莫家大院,走到医院外拐角处的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把果篮放在一旁,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奔走忙碌,默默发呆。
这个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她想起在荒山时,季风禾递给她的那口烟。
味道和感觉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口烟确实解忧,让她得了片刻的宁静——又或者并不是因为烟草,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手边没烟,想再多也没用。莫醉拆开果篮精致的包装,从里面摸出根香蕉,剥开后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被冻过后竟然有些像冰淇淋的口感。她三两下吃完一根,又去吃下一根,吃到第三根的时候,隔壁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一人,正是边洛阳。他看着椅子上的香蕉皮惊叹:“你是猴子转世?”
莫醉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你怎么出来了?”
“我爸妈和叔叔已经到了,把我换出来了。”
“哦。”莫醉敷衍一声,将最后半截香蕉塞进嘴里,又摸了个橙子,慢条斯理地剥皮,“你找我有事?没事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打扰我,我烦得很。”
“这就挺凉快的。”边洛阳下意识回了句嘴,话说出口有些懊悔,纠结道,“抱歉啊,我三爷爷年纪有点大了,以前还没生病的时候,是个挺可爱的老头,这些年脾气愈发古怪。”
“我不生气。我就是有点烦。这次来敦煌是想找个捷径,结果绕了一圈,还是要去找老路。”莫醉低头看着圆滚滚的橙子,剥了皮却突然不想吃了,干脆又塞回了果篮,“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好歹确定了格尔木防空洞背后的那只鬼,确实是宫家人,也确定了神家的灭族和宫家脱不开干系,我被绑架也是他们的手笔。后面要想的就是怎么搞死他们了。”
边洛阳咂舌:“……倒也不需要说得这么残暴。”
莫醉转头,目光比敦煌的天气还要寒凉:“那搞死你们?”
“……那你还是搞死他们吧。”
莫醉挥挥手:“我随口说的。”
边洛阳试探道:“你要怎么做?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莫醉眯起眼睛:“宫家家大业大,我只有一个人,想找他们的漏洞要费些功夫……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最好能直接摧毁他们的计划,灭了他们的希望。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找到进入地下城的方法。”她侧眸瞅边洛阳,“你呢?刚刚我和边牧云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想法?你如果不想继续合作,准备听老头的话以家族为重,好好做人,我不怪你。你把坐标给我就行,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继续合作!”边洛阳态度笃定,“你上次给我看过的照片里,也有边家的白骨,就算比其他的家族少些,却也是活生生的人。这意味着,那些人并没放过我们。或许边家的白骨少,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们网开一面,而是因为家中许多长辈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有了防备,平日里小心许多,这才没让人得手。我和你的目的相同,我也想结束这一切。”
“那你的目的蛮多的。”莫醉意味深长,“前两天还说你是好奇地下城什么模样,今天就成了想要保护家人,结束一切,赶明儿是不是又有新的借口?”
边洛阳低下头未说话,隔着眼镜的镜片,莫醉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懒得费神琢磨。
四周起了风,卷起地面的风沙,落在脸上有些许痛意,仿佛回到了罗布泊。
莫醉转头看向西侧的方向。
道路笔直向远处延伸,路两边竖立着高楼,遮挡住她的视线。若走过这条路,穿过半座城,到尽头时就能看到沙漠戈壁。继续前行,雅丹会出现在视线中。
那里就是罗布泊的入口,也是她终将要到达的、要回去的地方。
“不想说就算了。”莫醉站起身,不忘带上一旁的果篮,“我先回去了,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哦对了——”她挤眉弄眼,笑得幸灾乐祸,“我要是你,我就仔细琢磨琢磨,怎么和女朋友交代。我要是蔡思韵,知道了你的心思,定然立刻把你甩了,顺便送你俩耳光,一秒都不耽误。”她从果篮里摸出个绿油油的梨,塞到边洛阳手中,“这梨适合你,记得切开吃,寓意好。对了,顺便帮我把香蕉皮收拾了,谢了。”
说完,她哼着小曲儿离开,心情好了不少,留边洛阳一人坐在寒风中,无所适从-
回到莫家大院时,莫仲磊正在帮客人办理入住。莫醉和他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回到房间后再也无法控制周身的困顿和疲乏,衣服都没换,倒在床上几秒后就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天还是亮的,秦淑媛坐在她的床边织毛衣,看到她醒来后,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她起身:“醒了啊?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莫醉浑身酸软,起身时头晕脑胀,险些一头栽下去。秦淑媛慌忙撑住她:“最近好多人得了流感,和你一样,突然就发起高烧,你一定是被谁传染了。昨晚上你烧到三十九度,我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哥非说再等等。我想起前些日子,阿饱也得过流感,还剩下些药,就喂你吃了,看样子真有效果。”秦淑媛用温毛巾擦了擦莫醉额角的汗,柔声问,“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莫醉摇头:“我感觉好多了,再休息会儿就行。嫂子,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
“你就甭管我了,我正好借着照顾你的理由,在楼上躲闲。你哥没法出去打牌,只能留在民宿里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秦淑媛起身去给莫醉准备吃的,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一事,转身道,“昨晚上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没敢接。那人打了两三个电话,可能有急事找你,你看看要不要赶紧回个消息。”
昨晚上?她睡了一夜?
莫醉摸出枕头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多,还真是过了一夜。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有两个未处理消息的红点,一个来自季风禾,一个来自蔡思韵。季风禾的对话框中有三个未接通的电话,以及一条信息:“还好吗?”
莫醉想了想,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莫醉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怎么了?”
季风禾顿了一下:“果然病了?”
什么叫果然病了!等等,他又是怎么听出来的?莫醉捏了捏干裂的嗓子,放轻声音:“有点感冒,不算大事。你找我什么事?”
“昨天去见过边家人了?有收获吗?”
“算有吧。”
“听起来似乎不太满意?”
莫醉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就相当于你爬山,爬了几步,发现条小路,原以为能抄近道登顶,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悬崖,想要翻过这座山,必须退回到原来的路上。这么一来一回,除了浪费了体力,从路边摘了几朵小野花,什么都没得到。”
“那花漂亮吗?”
莫醉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季风禾在说什么,笑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注意到小野花了?野花哪有不漂亮的?”
“那这路就不算白走。”
不过几句话,轻而易举清退莫醉心口盘踞的烦躁。她笑起来,连头晕头痛都轻了几分:“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正在和季风禾说话。而她这边,门外隐约传来上楼的声音,应该是秦淑媛回来了。莫醉不想让蔡淑媛听到她和季风禾的对话,忙道:“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挂了吧。”
“等等。”季风禾喊住她,“什么时候回燕城?”
“还要几天。我还要去趟茫崖,见一个人。”莫醉拿起床头柜上的台历,“今天是周三,如果顺利的话,周末就能往回赶,下周前几天就能到燕城。”
“再休息几天吧。”季风禾突然劝,“既然生病了,在敦煌休整两日再去茫崖。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来得及的。”
这说的像是她紧赶慢赶,就是为了赶回去陪他过年似的!
莫醉确实有些疲累,略一思考就接受了他的建议。季风禾那边确实有急事,嘱咐几句后,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莫醉看着手机屏幕暗掉,后知后觉想起,刚刚电话那头,是不是有广播的声响?什么开始登机?
季风禾难道是在机场?他这是要出差吗?
第74章 羊汤店 “季风禾,你别太认真了。”……
这场流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是吃的药正好对症,或许是莫醉体制特殊,休息两天后,病情好了大半, 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
周五这日, 莫醉出发去茫崖,盘算着早晨出发晚上到, 明天去阿妙家拜访一下她母亲, 之后立刻启程返回燕城。
秦淑媛和莫仲磊提前准备好大包小包的吃食, 送到她的车上,秦淑媛指着其中一个箱子说:“这是敦煌的一些特产,专门给你男朋友准备的。知道你要去别的地方,准备的都是可以保存一段时间的东西, 但是也保存不了太久。你回去之后, 尽快交给他, 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莫仲磊替莫醉检查一遍车子, 确认没有异样后, 顺便道:“要是得空, 带男朋友回家里吃饭。不过记得提前告诉我和你嫂子一声,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是啊。我们也能替你把把关。”
莫醉哭笑不得。
这事儿八字都没一撇!她大好年华,何必找个男朋友绑着?更何况, 她这一堆破事,何必拖累别人!莫醉笑了两声, 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上前拥抱了下秦淑媛,而后不再耽搁,挥手离开。
敦煌到茫崖, 六百多公里的距离,沿途景色大不相同。
面包车离开敦煌市区,驶入沙漠区域,道路两侧皆是茫茫黄沙,沙丘高耸光滑,在阳光下是金灿灿的颜色。有风经过时,沙子簌簌落下,四周有黄沙飞扬,如黄纱飞舞,风也有了形状。
国道限速,莫醉开不了太快,行驶两个多小时到达当金山范围,海拔骤然升高。
公路四周都是风化严重的地表,无限荒芜。更远些山脉连绵不断,层层叠叠,像是揉皱的纸张重新展开,有凸起和凹陷,遍布无规律的脉络和褶皱。山脉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挡,若是清晨和黄昏,阳光有角度,同面山坡亦有交错分布的阴面和阳面,颜色分割清晰,是大自然最好的作品。
公路空旷,偶尔有来往的大车。莫醉开了一会儿,思绪彻底放空。她微微敞开点车窗,任由风从缝隙中吹进,拂动她的头发,忍不住哼起歌来。
一望无际的空旷,没有任何阴霾,于她而言,是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她可以在这里自由穿梭,不用担心有人躲在角落,试图限制她的自由,等着给她致命一击,也无须去想各种要用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取的答案。
翻越当金山,道路两旁出现大片大片的戈壁滩。戈壁滩上散落着不同的矿物碎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为荒芜的大地增添不少颜色。
道路笔直,马路上没什么车,莫醉开得有些无聊,时快时慢,自己给自己找些趣味。进入青海省内后不久,到达近两年很火的黑独山附近。
黑独山地质特殊,因矿物质堆积,山体呈黑色,远远看去像是水墨画。周遭戈壁上分布排列大型风机发电机,页片在空中缓慢旋转,远看很小一座,靠近后才察觉竟是这般巨大。
又是五六分钟的路程,面包车停在冷湖石油小镇的入口。
莫醉按下车窗,盯着不远处的断壁残垣。
几十年前,祖母望敬仪和好友神瑞琼、边牧云离开地下城,带着好奇和憧憬走进这座石油小城。他们怀揣着如何的心情开始新的生活,在这里生活几年后,又是带着如何的心情分道扬镳,奔向不同的人生,往后几十年再无联络。
如今,死的死疯的疯,往事化作一捧黄沙,随风扬了,了无痕迹。
也不知他们是否有过懊悔。
莫醉合上车窗,再次出发。
离开敦煌是早晨,到达茫崖已近黄昏。莫醉开车进入无比熟悉的小城,缓慢驶过盛唐旅馆前的路,经过时忍不住再放慢车速,向窗外看去。
旅馆大门的卷帘门已经落下,外墙上还残留着被烟熏黑的痕迹,没有清理。经过的行人不会停留,甚至不会多看一眼。莫醉几乎可以预料到,再过不久,这个旅馆会彻底消失在周围人的生活中,无人提及,也无人会想起。
莫醉将车停在路边,准备寻个地方吃饭,然后找个停车场凑合一夜。恰在这时,手机响起,萨摩耶咧着嘴大笑的照片在她的屏幕上闪烁,是季风禾的来电。
季风禾找她做什么?莫醉接通电话:“怎么了?”
“到茫崖了?”
莫醉狐疑:“你给我车上装监控了?还是给我手机装监控了?你怎么知道我来茫崖了?”
这两天两人并没联系,莫醉猜他应该是去了某个地方出差,估计忙得很。她也未提前将行程告知对方——本来也没什么可以告知的,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没必要向对方报备行程。
季风禾一顿:“你就不能想我点好?莫仲磊发了个朋友圈,我猜到的。”
莫醉把手机开免提,去翻莫仲磊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今天早晨她离开后,莫仲磊发了一条没有配图的文字:“今年过年冷清喽。”
莫醉:……
她有些无奈:“你倒是有时间刷朋友圈。”
“朋友圈能知道很多消息,闲暇时会刷一下,看看朋友们的动态,看看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季风禾简单解释,将话题绕回正题,“我委托朋友在茫崖大酒店开了一间房,你去找大堂经理,姓卓,房卡在他那儿。”
莫醉扭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落,薄金阳光落在城市外面绵延百公里的无人区,和一座有一座的雅丹上,美得恰到好处,放大了它的神秘和孤独。
和这座小小的城市一样。和她一样。
这附近的景色她曾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感觉。她曾经以为终究有一日,她会看腻,怎么都没想到有一日会失去看腻的机会。
季风禾察觉到她久久没回话,柔声道:“莫醉?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莫醉的视线并没挪开,只是淡淡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不习惯这样的体贴和照顾,让她不自觉生出软弱和倦怠。她不想成为一个需要供养的瓷娃娃,她想变成能独自穿越无人区的一匹骆驼。自由自在,自给自足。
季风禾沉默几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恶意。你的感冒还没痊愈,我——”
莫醉打断他:“我知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一会儿就去找那个大堂经理,你放心吧。”她轻轻咬了下唇,想说的话有很多,落到嘴边仅剩几个字,声音比窗外的风沙还轻,“季风禾,你别太认真了。”
电话对面安静下来,只有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证明电话还没有挂断,他还在听。
半晌,季风禾开口,带着一丝挑衅:“你怕了?”
“怕?”莫醉抠了抠耳朵,几乎要以为听错了,“我怕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我这人放荡不羁爱自由,而且喜新厌旧,看到年轻的小鲜肉就拔不动腿。你别太认真了,省得难过。”
“这么听下来,似乎该是我害怕才对。可怎么办呢,我这人没有怕的东西。”
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莫醉懒得管他:“行行行,你什么都不怕。没什么事我挂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她径自挂断电话,不给季风禾开口的机会。
一个电话的功夫,天色褪尽。莫醉又坐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发动汽车,去了季风禾帮她安排的住处。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上午,莫醉挑了个早饭和午饭的间隙,晃晃悠悠去了阿妙的羊汤店。
羊汤店还是旧时模样,门口的贝壳风铃随门开合发出脆响,屋内热气蒸腾,羊肉的香味只闻到就让人垂涎三尺,食欲大开。
店内没有客人,听到风铃的响声,阿妙从厨房走出,看到莫醉后愣了几秒,然后笑骂:“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这是去哪儿逍遥去了?怎么舍得回来的?”
莫醉跟着笑起来:“去了趟燕城。”
阿妙叹道:“真好,我还从来没去过那儿呢。我经常在网上看到燕城的照片和消息,好像是一座特别繁华的城市,听说比格尔木和西宁都要繁华,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各有各的好。我倒是更喜欢这里,在路上走一走,就心情舒畅。”
“然后被狂风吹得找不着北!”阿妙笑起来,“你找个地儿坐下,我去给你弄汤粉。”
莫醉跟着阿妙来到厨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突然问:“我记得你爸妈都是茫崖本地人?”
“是啊。我爸妈和我一样,生在茫崖长在茫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宁。”阿妙狐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醉没回答她,继续往下问:“我记得你妈姓吕,你的姥姥姥爷也是茫崖人吗?”
阿秒将汤勺扔回锅里,转头看着莫醉:“你今天一来,我就觉得你怪怪的。果然,一开口就问东问西。说吧,到底什么事?”
莫醉轻声道:“我这趟回来,是想见你母亲,问她几件事,事关她的身世。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知道答案。”
阿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去盛汤:“我妈和我爸一会儿就到店里来。你再等一会儿,就能见到。至于我姥姥姥爷,在我出生前就出意外去世了,我从没见过她们,我妈也没提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挑了几块肉最多的羊骨头放到碟子里,递到莫醉手中,“端着。出去说吧。”
莫醉一天多没有好好吃饭,闻着香喷喷的羊骨头,口水都快流出来。她洗了手,抓起一块往嘴里塞,边啃边问:”你姥姥姥爷是在你妈小时候去世的吧?你妈在哪长大的啊?”
阿妙一顿:“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没听我妈提起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就知道我妈年轻时候在我奶奶的这家羊汤店里打工,后来认识我爸,再然后俩人就好上了。我奶奶看我妈人勤快又聪明,也就同意了这桩婚事。”
“那你妈和你提过燕城吗?或者石油小镇?还有,她提没提过燕城宫家或者姓神的人?”
阿妙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她都没去过燕城,她提燕城做什么?石油小镇倒是偶尔会提,这几年旅游发展起来了,我妈前几天还说呢,要不是旅游,那地方现在早就彻底荒废了。至于什么宫什么神,这是人名吗?我从未听说过。我妈就是一个普通人,她哪儿能认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俩人正说着,贝壳风铃再次响起。莫醉转身便看到阿妙的父母走入店内。
羊汤店莫醉常来,但通常是挑阿妙看店的时候来,和她的父母不怎么熟悉,但也算认识。此刻仔细看两人的长相,发觉阿妙的母亲、吕婶五官生得不错,浓眉大眼,轮廓深邃,年轻时该是个美人儿。更关键的是,阿妙的母亲长得还真有几分像宫奇玉,那个花花肠子可绕茫崖一圈的老太太。
圣诞节那日从宫家离开,莫醉猜到阿妙可能和宫世玉有血缘关系后,就想过中间的关联人,究竟是阿妙的父亲,还是她的母亲。羊汤店是阿妙祖父祖母的产业,在城中开了几十年了,阿妙的父亲是在街坊邻里的看顾下长大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倒是阿妙的母亲,颇为神秘,或许和宫家真有关联。后来在封神村的地洞里,神伯所说,收到过神瑞琼所寄信件,其中提到过她的女儿,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吕虹英许久未见莫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吃惊道:“小莫?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听说警察找你都快找疯了!”
“前些日子有事离开了一趟。”莫醉和两位老人打过招呼,开口直奔主题,“吕婶,你认识宫世玉和神瑞琼吗?”
第75章 神瑞琼 “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串数字……
吕虹英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两个名字了, 此时再听到,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表情有些僵硬,回避着莫醉的视线,努力遮掩神态间的异样:“这俩人是谁?我不认识他们。”
莫醉预料到她会否认, 扔出她准备好的饵:“你不想知道他们俩现在的情况吗?”
吕虹英猛然抬头, 看向莫醉的眼中全是震惊:“你知道她在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祖母和神瑞琼是故友,她们曾一起在冷湖石油小镇居住过。之后祖母去了格尔木, 而神瑞琼去了西宁, 才渐渐断了联系。前几年, 我祖母因病去世,留给我一个烂摊子,这个烂摊子和神瑞琼亦有关联,所以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 最终从某个人的口中, 知道了你的存在。”
吕虹英张嘴想问什么, 顾念着身边的丈夫和女儿, 面露犹豫。她想了一会儿, 还是对着父女二人道:“我和小莫有事要聊, 你们俩先看店,我一会儿就回来。”
“等等。”莫醉拦住吕虹英要离开的脚步,看了眼一旁一头雾水的阿妙, 和似乎知道些皮毛的阿叔,劝道, “我觉得这事该让他们俩知道。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 我无权置喙,但事情可能超过你的预料,也超乎当年让你隐藏身份之人的想象。让他们知道, 也好有所防范。”
“有所防范?你什么意思?”吕虹英眉头紧锁,“你是说,有人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我就是一普通小老百姓,从不惹事生非,怎么会有人要伤害我们呢?”她深吸一口气,意有所指,“如果是因为那人,我对那人的钱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去争抢什么,他们来找我们做什么?更何况——”她停顿一瞬,看向丈夫,咬紧牙关,“我隐姓埋名几十年,从未对外人透露过身份,也未联系过当年认识的人,更不住在以前的地方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
莫醉不知道吕虹英对她母亲的身世知道多少,只能含糊道:“他们远比你想的要关注你。他们不仅知道你现在在哪,叫什么,还知道阿妙的存在。不瞒你说,我就是从宫家人口中得知阿妙和神瑞琼还有宫世玉有关,由着阿妙推测出你的存在。”
“可是……我是他……他再狠毒,也不至于……”
吕虹英含糊其辞,莫醉却听得清楚明了。她稍作提示:“宫家可不止宫世玉一个人。”
吕虹英怔住。
厨房里排油烟机还在低频嗡鸣,伴随着锅里高汤的滚沸声,充斥着整间羊汤店。吕虹英面色纠结,视线在屋中三人的脸上来回滑动,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叹息道:“阿妙,你去关了门,把帘子放下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吕虹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神瑞琼和宫世玉了,虽然他们是她的生身父母。
上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是几十年前。那年她不过十三四岁,家庭美满和睦。突然有一天,父亲说要离开西宁,回燕城的家一趟,过段时间再回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还曾在父亲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带些西宁没有的零食和文具回来,她要和班上同学炫耀。父亲答应了她的请求,温柔拍拍她的头,而后转身离开家。
之后两个月,她和母亲照常在西宁的家中,生活没有任何不同。眼看着暑假快要到了,父亲寄来信件,让母亲带着她去往燕城。她高兴坏了,掰着指头数日子。
出发前几日,母亲和她一起大扫除,将家具盖上白布遮挡尘土。期间,母亲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中保存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有父母恋爱时的情书,有母亲和闺蜜间的往来书信。
母亲把信件取出,一封一封地看,时而笑时而落泪,直到看到一封来自敦煌的信,表情逐渐僵硬。
那时她曾因好奇凑上去看,却被母亲躲开,甚至将她赶出房间。
这之后,母亲像是失了魂儿似的。她半夜醒来,母亲仍旧坐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母亲照常收拾家中的一切,整理北上的行李。第三日,母亲带着她提前出发,却并没去燕城,而是带她去了德令哈,找一个多年未联系的朋友。
这朋友和母亲不怎么熟络,她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母亲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在这里住段时日。她不能接受大哭大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不带她去燕城了。往日母亲总是温柔和气,那一次却意外地坚持,甚至喝斥了她一顿……最终她只能顺从。
母亲临走前,给了她一张存折,告诉她密码,并叮嘱她,如果她没能回来,未来的路就只能靠她一个人了。一定要记得改名换姓,不再向任何人提及他们的名字,一个人好好生活。
还有,她永远爱她。
当时的她年纪尚幼,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因生气母亲不带她去见父亲,再耍小性子,一句话都不想和母亲多说,甚至连拥抱都未有……她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母亲见面,此后山河远阔,她再未听到有关于母亲的任何消息。
或许母亲早就预料到其中的凶险,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若她能告诉她,事情会不会变得不同?
往事历历在目,只回忆就让人肝肠寸断。那日的一切成了困扰她多年的梦魇,直到后来结婚,生下女儿,这份伤痛渐渐被幸福掩盖,却从未有一日遗忘。
她将其束之高阁,再无重新面对的念头。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母亲的名字,没想到几十年之后,竟然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
吕虹英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下定决心,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两个人,我确实认识,是我父母,不过我也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我十四岁那年,宫世玉独自离开西宁,去往燕城宫家,认祖归宗,之后再未回来。几个月后,母亲收到宫世玉的消息,北上去寻他,之后就没了踪影。这些年,我时常在电视中、新闻中看到宫世玉的报道,却从未见过我母亲……我的母亲,她消失不见了。宫世玉这个王八蛋,一定是回到家中过上好日子,就抛弃了我母亲和我!说不定为了隐藏他在西宁的事,直接将母亲骗到老窝里杀害了!我母亲察觉到异样,提前将我送走,我这才逃过一劫。宫世玉真是个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
莫醉一顿,突然觉得这个解释似乎没什么问题。虽然过程全错,但是结果竟是对的。
阿叔从未听吕虹英提起此事,惊讶道:“怪不得你特别关注宫家的新闻……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呢?!”
吕虹英摇头:“我不能说。母亲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能说出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还让我改名换姓……我原名并不叫吕虹英的,我叫宫英珠,后来才改成吕姓。”
阿叔满眼疼惜,握住她攥成拳的手:“我记得我见你时,你刚满十六岁……那这之前的两年呢,你一个小姑娘,是怎么生活的?”
“我母亲将我托付给她的一个朋友,并给了那人一笔钱。最初几个月,我过得还算不错,可渐渐的,他们就对我不满起来。那个年代,每家每户日子都艰难,多一张嘴吃饭,是不小的压力,母亲留的那些钱,怎么够?我熬了一年,熬到十五岁,就去餐馆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后来辗转去到茫崖……后面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吕虹英看着莫醉,认真道,“这几十年,我一直呆在茫崖,从未有人来找过我,也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你是不是想多了?宫世玉如今儿女双全,有钱有权,或许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连他都不在意,宫家其他人有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呢?”
莫醉犹豫再三,还是没急着将宫世玉只有她一个亲生孩子的事说出。她垂眸想了片刻,试探道:“你的视力是不是很好?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是,这点随了我母亲。我母亲的夜视能力也很好,家中只有我和我母亲时,晚上甚至不需要开灯。”吕虹英看了眼阿妙,“可惜阿妙没能继承这一点。”
莫醉一呆,扭头看阿妙:“你不能夜视?”
“不能夜视是什么很稀有的事吗?”阿妙拧眉,“我虽然不能夜视,但我视力挺好的。”
不能夜视,代表随着吉牙族人的特点,不是百分百遗传的。随着他们不断与外人通婚,族人的特点也在不断弱化甚至消失。
莫醉笑着解释:“没,只是觉得能夜视很厉害,没有继承下来蛮可惜的。”她的视线挪移回吕虹英的脸上,“吕婶,我还有一事想问你,神瑞琼,就是你母亲,在离开前,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比如告诉你一个地址,或者一串数字?并且嘱咐你一定要记住?”
“数字?”吕虹英拧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母亲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你刚刚说,你是因着你祖母的事,查到我母亲身上,她是有什么秘密吗?她欠了你们家钱?”
莫醉在心底叹了口气,暗恼这一辈人天真可爱。他们以为将秘密吞在肚子里,就再无人知晓,后人也就都安全了,却忘记了人世间的恶远不是他们能估量的。
吉牙的事太过负责,吕虹英既然从未听过,倒也没必要和她详细解释。莫醉将纷杂信息过滤掉,换了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说辞:“你母亲身上有个秘密,是宫家人想要知道的。后来宫世玉让你母亲带着你去燕城,为的就是这个秘密。你母亲察觉到这件事有古怪,生出戒备之心,悄悄送你离开。”
“你是说,刚刚你说的我们会有危险,并不是宫家人怕我们分家产,所以想要我们的命,而是因为这个秘密?”吕虹英愈发不解,“这怎么可能?宫世玉和母亲结婚十几年,如果想要找什么东秘密,应该早就得手了,何必陪着我们生活十几年,再让母亲去燕城呢?还要带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的事,我现在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将来龙去脉理清,我一定把真相告诉你。至于你母亲的下落——”莫醉停顿下来,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吕虹英看着莫醉纠结的模样,不自觉红了眼眶,哽咽道:“你说吧,我早就猜到了。虽然记忆有些淡了,但我能记得,母亲对我很好,她很爱我……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她抛弃我,这么多年消声觅迹……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大概是的。”莫醉将从神伯那里听到的话,简单转述给吕虹英,末了道,“那是我打听到的,她最后一次明确的行踪,是在1988年。之后她返回燕城,再未出现。”
虽然神伯曾提过,零几年的时候,封神村灭村前几日,他好像远远见到过神瑞琼的身影。但这条信息没有办法证实真实性,也不符合逻辑,莫醉将其隐下,并不打算告诉吕虹英。
吕虹英垂下头,啜泣声不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女怕嫁错郎,宫世玉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玩意儿……为了那点钱,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为什么我母亲那么好的人,得不了一个善终,宫世玉这王八羔子却能好好活着?还整日出现在电视上新闻里……我看过他的所有新闻,他从未提过我母亲半个字,也没提过我半个字!他甚至从未提过,他在青海呆过,他曾结过婚!还说什么一直在燕城!他要不是干了亏心事,他为什么从没提过我母亲!”她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小莫,你有没有法子把宫世玉送进去?把这一家子都送进去?”
莫醉小心翼翼道:“我也在寻找能证明他们罪行的证据,但目前还没找到。”
“你这次来找我,一定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些的。你还想知道什么,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你能帮我找到母亲的下落,让宫世玉得到惩罚,我愿意帮你。”
莫醉叹息:“我想知道的,只有那一串数字,但神瑞琼既然没有告诉你,想必是不想让你牵扯过深。”
吕虹英又想了一会儿,再次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我确实没什么头绪。这样吧,我回去后会仔细想想,如果想到了,再告诉你。”
“那就谢谢吕婶了。”莫醉抬头看向一旁的阿妙和阿叔,认真道,“还有一事。我刚刚说的,或许有人会找你们麻烦,要你们的命,并非危言耸听。往后你们要警惕些,最好在家门口,店的四周装上监控,如果有人鬼鬼祟祟多次出现,你们一定要警觉,最好能离开这个地方,去外地躲一段时日。等到事情风平浪静后,再回来。”
阿叔有些慌张:“真的这么严重吗?可是我们一家人几十年来都生活在茫崖,外地也没有亲戚,你让我们躲,我们又能躲去哪里啊?”
莫醉低头想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让阿妙记下:“这个号码的主人叫索逊,是一个格尔木的警察。如果你们发现有人跟踪,立刻联系他。我会托他在格尔木帮你们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这人可信吗?”
莫醉笑起来:“这人是个不错的警察,正直勇敢,只是有点耿直。如果附近没有能帮你们的、值得托付的人,他会是离你们最近的,可以信任的人。”
第76章 过招 “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来茫……
从羊汤店离开后, 莫醉没急着回酒店。她用围巾帽子遮住头脸,绕到盛唐旅馆旁的巷子里,求看望停在那里的皮卡。
皮卡表面积了一层沙尘,前挡风玻璃被覆盖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乎无法透过玻璃看到车内。莫醉没敢触碰, 绕着车转了两圈,慢慢疏散心头的无奈和郁闷。
这辆车倒也没多好, 但毕竟陪伴了她三年, 数次进出罗布泊, 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若有朝一日事情能平息,她一定会回来接走这辆车。
只是这些事真的能平息吗?莫醉也没有答案。
回酒店前,路过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橘子分外饱满。莫醉挑水果的功夫, 店主一直盯着她看, 疑惑道:“小姑娘, 我看你有点眼熟,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以前三天两头来这里买水果, 能不眼熟吗?莫醉压低声音, 否认道:“大叔,你这搭讪方式忒儿老土了。”她将挑拣好的橘子放到秤上,“多少钱?”
被她这么一打断, 店主心头那丁点熟悉感散去,称好重量后顺手给塑料袋打了个结, “十六块六, 给十六就行。”
“别,就十六块六,这数字挺吉利的。”
莫醉爽快付了钱, 拎着橘子溜溜达达往酒店走,到房间门口正要开门,突然看到门缝处夹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早晨出门前,她从枕头上捡了根头发,一头搭在扶手上,一头夹进门缝里。如果有人开门,这根头发一定会从门缝中掉落。
看来有人来过。莫醉屏住呼吸。
刷开房门,屋内果然弥漫着陌生又熟悉的气味。莫醉合上房门,小心翼翼往前走,走了没两步,背后突有疾风袭来,直取她的肩膀!她反应灵敏,身体向后靠,同时曲起手臂,肘击后方的人。身后人立刻闪躲,莫醉趁机用腿勾住对方的腿,旋转身体,将对方往地上摔。
腿勾住的一瞬间,莫醉立刻察觉到古怪,这人仿佛丝毫未用力,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可此时已然不能收招,二人的坠落之势无法挽回。好在地面铺着地毯,摔下去也不会受伤。
落地的一瞬间,莫醉看清对方的脸,几乎气笑:“我说这人怎么怪怪的,出手的力度带风,按倒时又像是团棉花,轻飘飘的,没用多少力。你让着我啊?”
季风禾仰面躺在地上,任由莫醉坐在他的胸腹间,双腿紧紧扣住他的身体,略有些无奈:“我本来也不想和你打架,话还没说一句,上来就是摔投,我要不顺着你,下一步该绞杀了吧?”
莫醉冷哼:“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不会反抗?我哪儿能绞上你呀?”
“你的伤还没好全,怕伤到你。”季风禾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一瞬间,心头似涌起一股暖意,带着无法抗衡的势头,麻痹掉莫醉的每一根神经。她轻咬了下嘴唇,抑制住这股劲儿,松开按住他脖颈的手,坐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好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俩过几招?说起来,我还没和你交过手。”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余音还在房间里回荡,季风禾已经出手。他一只手扣住莫醉的腰,另一只手撑地而起,转瞬间姿势变换,俩人颠倒了位置。
莫醉仰着头,怔怔看着伏在她身上,却连衣角都没碰到她的季风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风禾凑近她的耳畔,呼吸炽热,灼烧着她的耳朵:“等你伤彻底好了,再过招。”
莫醉嘴比脑子快:“在哪儿过?”
季风禾挑眉,笑起来:“你想在哪儿过就在哪儿过。”
“哪儿”这两个字加重了读音,从他的唇齿间划过,莫名染上暧昧。
季风禾将发呆的莫醉从地上拉起,等她站稳后松开手。莫醉忍不住追问:“什么叫伤彻底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季风禾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在我这儿才算好。”
莫醉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那天晚上也没见你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的事。”
恨不能把她拆了吃进腹中似的鲁莽。
季风禾停住脚步,侧身回看莫醉:“你说什么?”
莫醉耸肩:“我什么都没说。对了,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突然来茫崖了?”
“上次在格尔木,阴差阳错谈了个合作,这次去看看,顺便来茫崖,和你一起回燕城。”
莫醉不怎么相信:“那你还蛮勤劳的。我回燕城要开车,好几天的路,又累又无聊。你还是坐飞机走吧。茫崖有航班到西宁,中转可以回燕城。甭没苦硬吃了,我要不是用不了身份证,我也坐飞机。”
季风禾和没听到似的,转而问:“你要见的人见完了吗?有收获吗?”
提到这事,莫醉也惆怅:“见倒是见完了,但怎么说呢,要说完全没收获,那也不是。以前的一些怀疑,这一趟都得到了印证,比如宫家确实有问题,格尔木防空洞里的东西,封神村的灭村,都和宫家有关。但要说新的线索,却又什么都没问出来。”
“至少能证明你前面的路没走错。”
“说的也是。”莫醉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掰着指头算,“如今三个坐标,边家的坐标是最好得到的。边洛阳说他知道,我对此存疑。不过他知不知道无所谓,只要有活人知道,总能有办法换出来,或者用手段逼出来。至于神家的坐标,或许已经落入宫家手中。如果没有的话,只能期望还活着的那几个人,灵光乍现,突然想起。”
季风禾认真听着她的分析:“那你们家的呢?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莫醉叹了口气,愁眉苦脸:“这才是最麻烦的。我想了好几个月了,我祖母留给我的东西我也翻了无数遍,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她顿了顿,又道,“在罗布泊的时候,边洛阳意外掉到一个坑里,我们去救他时也进入那个坑。那就是其中一个入口。边洛阳说那个坐标不是他们边家的,我虽然觉得可能是他在诓骗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却也心怀希望,希望他说的是真的,那真的不是边家的坐标,而是望家的坐标。”
莫醉垂头丧气,每一根头发都耷拉着。季风禾看着她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想了半天,干脆转移话题:“还记得和胜投资吗?”
莫醉打起精神:“记得,不就是鸡脖子村里,那个养鸡场的投资公司吗?他们怎么了?”
“和胜投资了不少生物医药方向的中小型企业,天井大楼的圣心医疗的天使轮投资人,就是和胜。除此外,和胜还投资了一些生物实验室,这些生物实验室大多数都没有营收,有的甚至建成十几年,都还没有产品面世。”
莫醉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生物医药实验室,研发时间长,前期投入大,是正常的,但是作为一个投资公司,同时投资这么多同类型实验室,甚至是不求回报的投资,太奇怪了。”
“你怀疑这些实验室里藏着什么?”
“是。和胜投资很可能只是一个枪手,替背后之人做事。我已经在找人分析这些实验室了,如果发现有可疑的,兴许能有所发现。”
莫醉拧眉思索。
如今的线索全是一颗有一颗的珠子,还缺少将所有珠子串链起来的那根线。若天井大楼圣心医疗也和吉牙的事情有关,又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所为的“干尸维护”,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要尽快找到那根线啊。
俩人正说着,边洛阳突然给莫醉打来电话。莫醉接通后,电话那侧传来边洛阳急匆匆的声音,伴着嘈杂的声响:“莫醉,你还在敦煌吗?”
“不在,怎么了?”
“我三爷爷今早晨走了。现在家里乱成一团。”
边牧云死了?!莫醉一呆:“怎么回事?病死的吗?”
“算是吧。多器官衰竭,本身在医院也只是吊着命。”边洛阳压低声音,“你明天能赶回敦煌吗?”
莫醉奇怪:“我回去干什么?你还想让我去参加追悼会?”
“当然不是!三爷爷今天去世,明天会举行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按照我们家的传统,遗体告别仪式会在午后举行,到日落时分进行火化。所以,明天午后会有两到三个小时,祖宅里没人。”边洛阳的声音又小几分,“我上次偷偷溜进去的书房,就在祖宅里。如果想再溜进去看的话,这是最好的机会。你不是想看那份名单吗?兴许还能找到。”
名单!可能是记录格尔木干尸和白骨身份的名单!
边洛阳在此刻抛出这条消息,明显有别的企图。但无论如何,这趟确实值得一去。反正偷鸡摸狗的事她没少干,也不差这一件了。
莫醉当机立断:“行,地址和时间发我,明日见。”
电话挂断,她看向一旁的季风禾,露出个笑容:“想看看冬天的沙漠吗?”-
下午时,莫醉和季风禾从茫崖出发,折返回敦煌。莫醉领着季风禾去到她的面包车面前,认真道:“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车。考虑到你可能没做过这么好的车,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你现在去做高铁或者飞机,还来得及。”
面前的面包车脏兮兮的,周身环绕着不少战损痕迹,就连车后的灯都碎了一盏,被胶带草草粘上,凑合着用。
这车外观看着和驾校的破车差不多,但季风禾一秒都没犹豫,将行李扔到后车厢后,径直朝驾驶座的方向走:“车钥匙呢?”
莫醉上前一步挤开他:“去去去,你去副驾。你都不认识路。”
季风禾冷笑:“莫醉,时代发展了,能用手机导航了,你也该进步了。”
莫醉:……
她把钥匙向后一丢:“行,你想开就开,别撞坏了,我现在就这一辆能用的车了,坏了你要原封不动赔我辆一模一样的。”
季风禾挑眉:“包括那盏破车灯?也要原封不动?”
莫醉咬牙切齿:“自然,每一道碎痕都要一样。”
来时追着日落的方向,返回时与太阳交错而过。
一路向东,进入甘肃省时海拔降低,天色也彻底暗沉。莫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夜色,突然问他:“你看过银河吗?就是在远离光污染的荒野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串出银河的形状。”
“看过。第一次登珠穆朗玛峰,到c4时,遇到极端天气,被迫下撤。那夜我们撤到c2营地,我一夜没睡,看了一夜的星星。那里海拔高,远离光线,银河清晰可见。”
莫醉听着有些羡慕:“c4距离峰顶只有几百米了吧?c2我记得是海拔六千多。那是地球上最接近银河的地方了。我要是以后有钱有闲,我也要去珠峰看星星。”
季风禾笑起来:“你很适合。不怕冷,身体耗氧量也低,甚至不怎么需要补给热量,应该比普通人登顶要容易得多。”
“行啊,等我真要去的时候,再来咨询你。”莫醉指着前方黑暗,“在那停,后面的路我来开。我带你去沙漠深处看星星,肯定和雪山上的星空不同。”——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星星应该很好看~
第77章 老宅书房 “还是要防备着些,说不定就……
莫醉熟练给轮胎减压, 之后交换位置,重掌方向盘。她离开公路拐入沙漠,连大灯都懒得开,片刻后彻底逃离光亮, 在黑暗中前行, 驶入更深的黑暗。
夜色如丝绸,将他们层层包裹, 与整个世界隔绝。恍惚间, 莫醉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世上仅剩了他们俩人,以及这漫天星光。莫醉开了半个小时,在一处硬沙地停车熄火。
沙漠的冬夜冷得出奇,寒风呼啸, 卷起的沙尘击打在车窗上, 声响不断。莫醉没急着下车, 翻身跪在驾驶座上, 身体越过座椅背, 胳膊伸长, 在后车厢翻找去年帮旅店住客准备的一件军大衣。
面包车的空调不太好用,她倒是无所谓,季风禾身娇体贵, 别冻出个好歹。
季风禾侧头看莫醉的动作,视线落在她衣服上滑, 露出的一小节腰肢上, 蓦地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场景。
风沙肆虐的无人区、危机四伏的救援之路、如今晚一般的黑夜,以及跪在后座上,半个身子探入后备箱中的姑娘。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些琐碎小事, 此刻才发现,竟历历在目,一丝一毫都未曾忘记过。
“找到蔡思韵的那天晚上,你本来都开车离开了,后来突然折回来,一言不发冲上越野车,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莫醉顿住,一脸懵地转过头:“啥?”
季风禾一顿,也察觉到他突然说这话,确实有些奇怪。
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那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或许莫醉早就忘了,偏他没来由的记忆深刻。
“没什么。”
季风禾躲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莫醉眨眨眼,继续去翻找军大衣,抽出衣裳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那日的事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黑暗中,她的唇角无声弯起,把军大衣丢到一旁,爬到两个座位间的扶手箱上,前倾着身子凑近季风禾:“老板,你记忆力蛮好的嘛。”
季风禾扭过头,正对上莫醉亮晶晶的眼。
窗外繁星如瀑,倾泻照亮整面天空。星星浓密得没有缝隙,层云被染上颜色,无比绚烂。
却都不及莫醉的眼。
心口情意浓稠似墨,他捏住莫醉的下巴,凑上去亲吻,见莫醉没有拒绝的意思,吻得愈发浓烈。莫醉浑身发热,一味承受,身体控制不住地软下来。
像是落水的人,漂浮在海面上,触碰的嘴唇,是她唯一的落脚点。
她环住季风禾的脖子,跨坐到他的身上。副驾位置狭窄,莫醉坐不下身子,伸手去调整座位。那调整座位的把手却像是生了锈,怎么都掰不动,动作控制不住地急躁。季风禾伸出手去帮她,喉咙逸出喑哑笑意:“方向错了。”
椅子后挪,莫醉终于坐下身子,与面前人紧贴在一起。季风禾的手抚过她的腰线,一路下滑,滑到腰前金属的纽扣上,突然停住动作。
莫醉察觉到他的停顿,按耐住急促的呼吸,手指插入季风禾的头发中,摩挲着他的头颅,颤声问:“怎么了?”
季风禾叹了口气:“不行。”
这叫什么回答!莫醉不耐道:“怎么,突然不行了?你要不行早说啊!事到临头想跑?”
季风禾咬牙切齿,抓着她的手就往某处带:“谁不行?”
“不行为什么停?”
“你是想过母亲节了?”
莫醉呼吸一滞,胸口起伏,正犹豫着要不要算了的时候,视线瞥到一旁的扶手盒,拧着腰掀开翻找片刻,抽出两个小袋子:“上次路过什么地方搞促销,人家塞给我的,没想到今天倒是能派上用场。”
所有的情绪不再需要抑制,季风禾的手再次落在那枚纽扣上。
车内温度不断攀升,与车外的寒冷对比鲜明。四周是无人的寂静,反倒让人更加放肆真实。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水汽,莫醉纤细手掌撑住车窗,手指控制不住地颤动蜷缩,击碎混沌的雾面,露出窗外的星辰。片刻后季风禾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掌上,十指紧扣,紧密相依,共赴沉沦。
玻璃上的水珠缓慢落下,片刻后又凝结出新的水汽,将一切藏于迷雾中,只露出浅浅的痕迹。
直到彻底平静。
莫醉窝在季风禾的怀中,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季风禾环抱着她,突然伸出手,在水汽上写字。
莫醉好奇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窗玻璃上赫然出现她的名字,“望长安”。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娇气和沙哑:“为什么写我的名字?要付版权费的。”
季风禾侧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好听。”
这回答取悦了莫醉。她弯起唇角,重新闭上双眼,享受着此刻的静谧,不再说话-
二人在沙漠中虚度一夜,天亮时才进入敦煌市内。简单休整后,莫醉一人来到和边洛阳约定好的地方,敦煌北边一个小超市的门口。
边洛阳鬼鬼祟祟站在超市旁的角落,看到莫醉后挥了挥手,引着她走入一旁的小巷子中,向深处走。
莫醉跟在他后面,打趣道:“你这是要找个地方把我卖了啊?”
“你卖了我还差不多。”他走到一个院子前,掏出钥匙开院门,边开边介绍,“这是我家老宅子,我爷爷和三爷爷他们还住在这里,其他小辈们虽然都搬走了,但也住在这条巷子,隔得很近,可以互相照应。”
“还是要防备着些,说不定就和封神村神家似的,被一窝端了。”莫醉意有所指。
边洛阳开门的手一抖,险些没拿稳钥匙:“姐,能说点好话吗?”
莫醉抱着手臂笑:“是好话啊,这不是好心提醒你们么?”
院门敞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院中用塑料薄膜搭建出几个小的暖棚,内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盆栽,看模样都是药草。暖棚外面另辟了几块一平米大小的土地,冬季沙土层冻住,空着没种东西,看着几分荒凉。
院子不大,除了院门这一侧,另外三面围着三层小楼,看着确实能住不少人。边洛阳带着她走入东边的小楼,从楼梯上到三层,指着一扇雕花木门说:“这就是我爷爷他们兄弟几个的书房,里面堆放着老一辈的所有藏书和笔记。我上次偷偷配了钥匙,溜进去找到那几张文件,但出来的时候被人发现,连带着钥匙也被收走了。他们还换了新的锁,像是防贼似的。蔡思韵说你会开锁,这锁你能开吗?”
莫醉弯腰去看崭新的锁和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隙,了然道:“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主动带我来你家书房,分享线索,原来是进不去门,等着我来开锁啊。”她没带钱包,只能问边洛阳,“有身份证吗?或者银行卡之类的卡片。”
“有。”边洛阳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身份证,递给莫醉,莫醉将卡片塞入门缝,调了一下位置深度,飞快滑动一下,木门应声而开。边洛阳看着她的操作,惊讶道:“这么容易?!”
莫醉递还身份证:“有的锁看着复杂,开起来比几块钱的锁还要简单。”她推开木门,看着堆满房间的藏书,和直通房顶的书架,倒吸一口冷气,“这要怎么翻?我有多少时间?”
边洛阳看了眼手表:“还剩一个半小时。但越快越好。未必所有人都会呆到最后,有的人可能见完遗体后,会提前回来,不会等到火化结束。”
“那你呢?这么突然跑出来,没关系吗?”
边洛阳叹了口气:“我三爷爷走的时候,好巧不巧又是我在旁边。我爷爷他们说是我气死了三爷爷,不让我进灵堂。我知道后想到这个时间没人在家,赶紧给你打了电话。”
莫醉带手套鞋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边洛阳,目光带着几分匪夷所思:“你不伤心?你知道你不用去灵堂,第一反应是找我来翻你家书房?”
“我又不是冷血动物,怎么可能这么没良心?”边洛阳垂下头,抿着的嘴唇泄露出他的心绪,“我三爷爷是个很有趣的人,对我很好。有时我提出一些想法,我爷爷第一反应就是责骂我,反倒是三爷爷,经常替我说话,还会帮我劝说我爷爷。那天他在病房里抢救,我就在病房外,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走廊里祈祷,希望三爷爷能被抢救过来……可惜,神明没听到我的祷告。
“三爷爷走了,家中就更没有人会告诉我,关于吉牙的事了。人死不能复生,或许无人在家的这两个小时,是三爷爷最后一次帮我。我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边洛阳站在门边,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莫醉懒得理他,开始翻找第一个书架。边洛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莫醉忙忙碌碌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走到书桌旁:“我当时是在书桌抽屉里的夹层中,找到那几张纸的。”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连同着那个夹层也被拆卸下来,像是从来没存在过,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
莫醉头也不回,仔细看着书架上的痕迹:“你被小偷偷了,还会把钱藏在同一个地方吗?”
“那岂不是那几张纸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嗯。有这个可能,所以只能碰碰运气了。”
书架定时打扫,表面没有灰尘。书籍许久未有人翻阅,被书籍挡住的书架与能照到自然光的部分有清晰分界线。莫醉抽出一本书,盯着书下的痕迹看了一会儿,不再查看每一本书,转而去寻找不匹配的痕迹。她走遍房间的每一个书架,没发现任何古怪,最终视线还是落在了书桌上。
办公桌足足有两三米长,一米多宽,是莫醉见过的最大的桌子,桌子左侧有两列三排六个抽屉,右侧是三列小些的书架。边洛阳站在抽屉那侧,早就翻了个底朝天,莫醉蹲下身子,看着桌子下缩小版书架,每一层抽出一本书。
三本书下没有任何印记,书架也崭新崭新,与其他的书架截然不同。
莫醉转过头看一旁的边洛阳:“这里原来不是书架?”
边洛阳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好像是的,这以前是个对称的桌子,另一侧也是抽屉的。这是什么时候换成了书架?”
莫醉将所有的书翻出来,在最里侧的板子上按了按。板子弹开,露出里侧类似保险箱的暗门。
门上是密码锁,角落有红光闪烁,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锁我开不了,需要密码。”
边洛阳伸手要去试,被莫醉拦住:“你知道密码吗?要是有警报的话,就糟糕了。”
边洛阳叹了口气:“这怎么办,我不知道密码……要不还是试试吧,我知道三爷爷的生日,还有我爷爷的生日。现在宅子里没人,就算出发警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倒是个主意。莫醉正要点头,边洛阳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门口小超市的老板给我传来消息,说我叔叔和我爸提前回来了。”他看着一地的狼藉,整个人都僵住,“这里来不及收拾了,我先把你送出去。”
“送出去?你家院子门口是个死胡同,我现在出去不是正撞上他们?”
“那你先去三楼躲躲?”
莫醉站起身,环顾整间屋子,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压低声音:“敢不敢做点刺激的事?”
第78章 死亡名单 “我看到我爸爸的尸体了。格……
边洛阳慌慌张张从楼上往下走, 到一层时正好碰到进屋的父亲和堂叔。他的父亲看到他的紧张模样,眉头竖起,抓住他的胳膊:“你从哪儿来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边洛阳眼神飘忽:“我哪儿都没去, 就在房间里, 就……随便逛逛。”
边父猛然想起几个月前,边洛阳偷配钥匙进入书房的事, 厉声质问:“你是不是趁着大家都不在, 又去书房乱翻了?!”
边父说话的功夫, 堂叔已经快速往楼上跑,到书房门口看到紧闭的房间门后,松了口气。他正要转身离开,想了想又还是不安心, 对跟在身后的边父和耷拉着脑袋的边洛阳说:“你们在门口等等, 我进去看看。”
他从口袋掏出钥匙, 小心翼翼打开房间门。
屋内无人, 两个窗户都大敞着, 寒风呼呼灌入屋内, 吹得桌上摆着的书籍纸张翻动,响成一团。他顶着这股寒风走到书桌后,一眼看到散落在地面的书籍。
他很确定, 上次打扫离开时,屋内窗户被关严实, 书架中的书也摆放整齐, 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模样……心中一惊,再顾不得别的,打开暗格输入保险柜密码, 翻查后确认里面存放的东西都还在后,松了口气。
下一瞬,愤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匆匆合上保险柜和暗格,来不及收拾地上的书籍,怒气冲冲离开书房。
片刻后,门外响起打骂的声音,打人的是边父和边叔,被打人是边洛阳。门外走廊狭窄,二人施展不开,拉扯间往楼下宽敞地方去。等到声音逐渐听不到时,书橱顶上有一人鬼鬼祟祟爬起身,抓着一旁飞舞的窗帘小心翼翼溜下,落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人正是莫醉。
刚刚边洛阳收到路口小超市老板的通风报信后,莫醉就生出一个主意。她撺掇边洛阳等到二人走进院子时,故作慌张的从楼梯上冲下去,引起二人的怀疑,让他们忍不住进入书房,打开暗格查看,而她则趁机躲在暗处,偷偷记下保险柜的密码。
三层书房中的书柜通顶,但因着房顶并不平整,有凸起的弧度,书橱顶上正好可藏一人,很难被发现。莫醉爬上去紧贴书柜顶躺平,借助手机的摄像头,将刚刚的一切拍下。
视频角度无法照到密码表盘,只能通过按密码人的手部动作,对比保险柜密码表盘的位置,大概推测出密码的数字。莫醉蹲下身子打开暗格,盯着表盘上的十个数字,陷入沉思。
密码是十位数字,那人输入时分成两段输入,第一段像是40885,18552,或是29663,第二段像是90996,57552,或者68663。莫醉反复观看那段视频,抿紧嘴唇,手悬在密码盘上方,半晌不敢落下。
两段密码,六组数字,九种组合方式,而她只有一次输入的机会。
门外的楼梯再次传来声响,像是有人正在上楼,准备翻回书房。莫醉盯着密码盘上的数字,罕见的犹豫不决。正要落指时,脑中灵光一闪,毫不犹豫输入她选择的密码,4088590996。
“滴”的一声,保险柜门弹开,莫醉赌赢了。
保险柜很小,里面放的多是一些信件。莫醉来不及一一打开,拍了一张照片后推到一旁,拿起保险柜最底层的一叠泛黄的纸张。
这应该就是边洛阳曾经找到过的文件。
纸张前面是一些财务流水往来记录,最后两张是格尔木防空洞机关设计图,和那张写满编码和名字的纸张。
门外脚步越来越近,莫醉快速拍照,利落将一切复原,赶在门口那人踏上三层打开房门前,从窗口翻出,跳落在二楼突出的窗台上。
几乎是她落地的瞬间,三层的书房门再次被打开。折返的人走进房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查一圈,没看到人后,站在窗边向四周看去。
木质地板年久失修,早已松动,走动时晃动碰撞的响声,隔着敞开的窗户传入莫醉的耳中。她紧贴着墙壁,借着十几厘米屋檐的遮挡,屏住呼吸,躲避那人的视线。
几秒后,窗户关闭,莫醉松了口气。
窗台下方是一条小巷子,堆满各式各样的厨余垃圾。箱子对面是餐馆,排油烟机吵闹鼓噪,掩饰掉莫醉翻窗跳下的响声。她落地后不敢耽搁,将帽子戴好,低着头匆匆离开。
离开巷子右拐,刚走没几步,路边一辆车按了下喇叭。莫醉吓了一跳,抬头才看到竟是她的面包车,快走几步上了副驾,看着驾驶座的季风禾:“你怎么来了?”
季风禾自然不能说是不放心,只随口道:“酒店呆着无聊,干脆来这里等你。怎么样,顺利吗?”
莫醉言简意赅:“出了些意外,好在结果是好的……而且还有了点意外的收获。”
季风禾发动汽车:“什么收获?”
莫醉将保险柜密码的事告诉季风禾,而后解释道:“40和90恰好在罗布泊的经纬范围里,两段密码正好对应维度和经度。反正只有一次机会,九选一,我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我想这应该就是边家的那个坐标……阴差阳错被我拿到了。”
莫醉翻出手机给边洛阳发了条信息:“什么时候回燕城?”
这是她和边洛阳约定好的暗号,代表她成功拿到东西。
边洛阳没有回复,莫醉估计他还在挨打,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看她的消息,便打开相册翻看刚刚拍摄的照片,顺便和季风禾说:“我找到一沓信,可惜时间太紧了,来不及拆开看内容。我犹豫了下要不要全部偷走,又怕这事被发现,牵连边洛阳。”
季风禾开车往酒店去:“信封上有名字吗?”
莫醉放大照片,仔细看过后摇头:“没有,只有‘边牧云亲启’几个字。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内容,应该是宫家和边家当年的信件往来,里面未必有我要的内容。边家留着这些信件,或许是想留着宫家的把柄,万一以后边家发生什么事,可以拿捏宫家。要是未来有足够的证据掀翻宫家,这些信件可以添把柴火,但是想凭着这些东西扳倒宫家,恐怕没什么可能。”
莫醉滑动手机屏幕,去看下一张照片。
下一张照片是防空洞机关的图纸,边角上有“一九八零年”的字样。莫醉视线一顿,继续往后翻,略过财务往来,停在最后一张照片、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上。
或许边洛阳拿到名单时只看了内容,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时间是二零一三年的年底。
那日在医院,边牧云曾说过,边家和宫家合作后没多久,就发现宫家的龌龊心思,立刻中止合作,并写信通知神瑞琼和祖母望敬仪。从神伯和吕虹英所说的信息中,可以推测神瑞琼收到信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前,也就是说,如果边牧云没有撒谎,那么边家和宫家的合作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已经结束。
那这张二零一三年的名单,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难道边牧云是骗她的?又或者,边家和宫家中断合作后的这些年,两家又因其他什么事,恢复了合作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边洛阳知道多少?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他还可信吗?
问题太多,莫醉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能将这些疑惑暂且放到一边,继续研究这份名单。
名单中上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痛。最前方几十行的名字都以“神”字开头,莫醉匆匆扫过,一眼看到最底下神瑞琼的名字。
她的名字旁边有个特殊标记,将其与其他人的名字区分开,只是不知道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莫醉翻出格尔木防空洞的照片,放大白骨和干尸旁的编码,比对名单上的编码。除了没找到对应神瑞琼编码的白骨外,其余编码可一一对应。
看来这份名单,正是那些白骨和干尸的名单。
莫醉翻回名单照片,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上都是边家的名字,之后是神家的……莫醉正要翻页,视线突然停住,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无法挪动目光。
望远漠……
她的耳边响起嗡鸣,尖锐刺耳,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手机。
这里竟然有她父亲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去看,这个名字并未消失……一切都不是错觉,这真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空着的手紧紧攥拳,指甲嵌入手掌心,带来尖锐疼痛,短暂止住颤抖。她再次翻到格尔木的白骨照片,找到和望远漠编码相同的那个,盯着照片上模糊的白骨,彻底失了魂儿。
这竟然是她的父亲。
这怎么可能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副没生气的白骨?!
季风禾注意到莫醉的异样:“怎么了?”
莫醉没反应也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盯着手机屏幕,仿佛石化了一般。
手机屏幕已经暗掉,照出莫醉茫然的表情。屏幕上的碎痕还在,像是她千疮百孔的一生。
她抬起头,视线沿着道路延伸,看着灰蒙、寂寥的街景,无所定处,声音中有浓浓的疲惫:“季风禾,我有点累了。”
季风禾一顿:“累了可以休息。”
莫醉抿了下唇:“哪儿有这么简单……回去吧。”
酒店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模样,莫醉赤脚走过地毯,失了魂儿似的一头倒在床上。
季风禾走到床边,替她脱下厚重的外套,正要离开时,被莫醉拉住手:“我看到我爸爸的尸体了。格尔木防空洞里的白骨,有一副是我爸的。”
季风禾愣住。
莫醉喃喃道:“但我不知道那是他。我眼睁睁看着他被炸得什么都不剩下。”她抬眼看他,眼神空茫,“我是不是做错了?”
季风禾蹲下身子,温柔平视着莫醉:“你做错了什么?”
“我或许应该和他说说话,又或者应该将他带出防空洞,找个地方安葬……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不应该让他在那里,和其他的白骨混在一起,最后灰飞烟灭……”
季风禾摸摸她的脸颊:“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了。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也会很高兴你没因他而停留,而是抓住了生的机会。”
莫醉垂下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想抱着你,可以吗?”
第79章 回家 “人家在寒风中赏烟花,我在寒风……
窗帘挡住大部分光线, 只留一条拇指宽的缝隙,任由阳光照入屋内,像是一面光墙,可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老旧的中央空调不停歇的运转, 白噪音不断, 为整个环境增添几分安全感。
莫醉窝在季风禾的怀中,鼻端全是他身上的草木清香。她环抱住他的腰, 耳朵紧贴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 轻声讲起以前的事。
“我是在格尔木出生的, 我出生后没多久,我父母就离开去燕城打工。我留在格尔木,由奶奶照顾。那个时候不流行留守儿童这个词,但我想, 我应该算是留守儿童吧?不过奶奶对我很好, 小时候我也没觉得我比别的、爸爸妈妈在身边的小朋友差些什么。甚至爸妈每次从燕城回老家看我, 给我带很多玩具和零食的时候, 同村的小朋友们都很羡慕我, 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恨不能让爸妈赶紧离开,然后开始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后来要上学了,奶奶带着我从格尔木去到燕城, 我第一次住进了楼房。最开始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并不熟悉, 我能感觉出来, 他们很想亲近我,但是他们也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我呢?我也不习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好在奶奶陪着我, 生活逐渐平稳下来。
“我爸妈工作很忙的,有时晚饭时能见到他们,有时睡前才能见一面。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们出了车祸。我奶奶说是被大卡车撞到,尸骨无存,葬礼时和你哥哥一样,没有尸体,只有衣服。他们刚走的时候,我特别难过,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其实已经有点忘记他们的模样,他们的声音了。”
季风禾轻轻揽住莫醉,手掌搭在她的背脊上,轻柔拍打着,像是长辈安抚幼童般,安抚着莫醉的情绪。莫醉抱紧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喃喃道:“奶奶去世前,告诉我他们可能还活着。说实话,那时我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忙着为奶奶的去世而悲痛,而后就被迫踏上逃亡的路,根本没时间琢磨……后来我也曾想过,如果我奶奶说的是真的,并不是胡话,我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我的父母,我是会高兴还是难过?我也没有答案。我早就过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他们在与不在,于我而言,似乎没什么差别。但刚刚看到我父亲的白骨,我还是有些难过。季风禾,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季风禾轻吻她的发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莫醉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继续道:“我当时走进格尔木防空洞的房间,看到很多白骨和干尸。他们的一旁只有编码,没有姓名和来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曾经发生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触动,只想着转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赶紧去找蔡思韵他们。我若是知道他是我爸——”
莫醉话只说了一半,并未说完。
此刻她已冷静不少,不似刚发现这件事时崩溃。她知道,若是当时白骨旁有她父亲的名字,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她或许会在那里多逗留些时间,尝试带着她父亲的骨骸离开,而后提前撞上三白眼,在和他的打斗时,弄散父亲的骨骸,甚至可能会抽几根骨头当暗器……
这听起来也不比灰飞烟灭好多少,甚至因为这个小插曲,她可能也会折在里面。
算来算去,当时的一无所知,仿佛是冥冥之中神明为她准备的最好的安排。
只是仍旧有些遗憾和愧疚罢了。遗憾没能和他说几句话,愧疚将他留在爆炸中,没能抓住带他离开的机会。
季风禾默默听着,充当着称职的倾听者,直到此刻才柔声开口:“莫醉,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其实人这一生,没有什么事过不去。”莫醉蹭了蹭季风禾的胸口,闭上双眼,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衣服里,不见了踪迹,“季风禾,我好累啊。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一个人一直一直往前走,无论尽头处有没有人在等我,无论身后有没有人在盼我安宁,但当真的发现身后身前皆无人时,还是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继续下去。其实束手就擒,有时也是一种解脱……我有点累了。”
莫醉将身体团成虾米,靠在季风禾的怀中,仿佛找到了短暂的避风港,可以有片刻的喘息。
季风禾从未见过这样的莫醉。
她像是无所畏惧的战士,穿着刀枪不入的铠甲,永远坚定地往目标走。今日这铠甲突然裂开一条缝隙,他终于能窥见铠甲中包裹的柔软的心。
弥足珍贵。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柔声道:“抬头。”
莫醉顺从地仰起头,季风禾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我在。”-
敦煌事了,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次日一早,莫醉和季风禾启程回燕城。
休息了一夜,莫醉精神好了不少,也想通了很多。
既成事实无法改变,若因此停下脚步,则会生出懒惰和倦怠,不如暂且将其放到一旁,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到云销雨霁时再去缅怀。
回程依旧是莫醉开车,季风禾没和她争抢。
来时匆匆忙忙,只想着尽快做完一切,赶回燕城过年。走时倒是没什么可急的了,走走停停晃晃荡荡,在年前三天赶回燕城。
还未进入燕城,季风禾就电话不断,似乎是家中的事。莫醉的车进不了燕城城区,只能停在郊区的停车场,季风禾喊了司机来接,本想着先将莫醉捎回老宅,但莫醉看着司机和助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摇头:“你们走吧,我还有别的事。”
见她坚持,季风禾不强迫,只是叮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莫醉站在路边,目送汽车离开后,转身走入地铁站。
年关将近,地铁里空空荡荡,到处都是座位。莫醉靠着角落站着,地铁转公交,公交下车后又步行了一公里,回到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其实也没离开多久,却有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成,是一层八户三梯的塔楼,也是她的父母买的第一间房子。小区门口虽有大门和保安,但行人走的路并不上锁,无论是外卖还是快递都可以从这里进入,无需登记,几乎算是开放式小区。
离开燕城前,她遇到过有人在她的大门前逗留,鬼鬼祟祟试图开锁。那时她还年轻,遇到这种事怕得很,每日里提心吊胆,睡都睡不踏实。后来决定离开燕城,干脆把房子里不能带走的东西统统打包送到仓库寄存,将房子挂到卖房中介,与过去彻底割席。
倒是没料到这么快就会再回来。
莫醉绕着小区转了两圈,随便找了家以前去过的牛肉面店,点了碗热乎的牛肉面,慢条斯理地吃。吃到一半时电话响起,是蔡思韵的来电。
蔡思韵似乎不知道她已经回到燕城,开口第一句便是:“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莫醉呲溜一口面条,含糊不清道:“什么事啊?”
“我姥爷明天的飞机回燕城,他刚刚和家里人说,想要见你一面。家里人只有我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派我来邀请你到我家做客。”
宫世玉要回来了?!莫醉将筷子搁下:“明天是大年二十八了,飞机落地要二十九了吧?年前好像来不及了。”
“要不大年三十来吧!我爷爷奶奶去海南了,今年过年我也在宫家。你来宫家,和我们家一起过年,可以多住几天。”
那哪儿敢啊?我怕你姐你妈你姥爷你姑姥姥联合起来把我杀了。莫醉心中这么想,却不能和蔡思韵明说,只能推脱道:“还是等你姥爷落地,问问他的意见吧。我这边也要问问季风禾是什么想法。”
蔡思韵一顿,打趣道:“老大,你现在这么听季风禾的话?”
莫醉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转去问:“对了,你姥爷怎么知道我的事?是你说的?”
提起这件事,蔡思韵也有些不解:“我可没有。我本来想等他回国后,再抽空和他提一提这件事,没想到他主动说要见你。不过他说的是‘阿妙’,你到时候别说漏了嘴。”
看来是宫奇玉说的。莫醉叹了口气:“自然不会,放心吧。”
俩人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碗中的面已经有些坨了,看得人失了胃口。莫醉将里面薄如蝉翼的肉片挑出来吃掉,开始怀念阿妙家肥美鲜嫩,大块大块的羊肉。
隔壁桌的人吃完离开,老板娘立刻来收拾桌子,不经意间看到旁边的莫醉,惊讶道:“小望!你怎么来了?好几年不见了,去哪儿发财了?”
莫醉被人叫出真名,吓了一大跳,缓了几秒才小心翼翼道:“你认识我?”
老板娘笑呵呵道:“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奶奶。我见过她带你来,知道你是她孙女。你们家是不是搬走了呀?我很久没见过你奶奶了。”
“她四年前去世了。”
老板娘面露歉意:“竟然是这样。那你爷爷呢?他还好吗?”
莫醉愣住:“我爷爷?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应该从未来过燕城。”
老板娘有些惊讶,想了一会儿恍然道:“那可能是我误会了。大概五六年前,你奶奶曾和一个老头子来过我这。你奶奶腿脚不好,那人一直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们在我这里吃面,吃了没几口后,突然吵了起来。我见惯了老两口吵架拌嘴,所以以为他们也是这种关系……”
奶奶和一个老头子吵架?莫醉忙问:“老板,你还记得这人是什么模样吗?”
老板娘摆摆手:“那哪儿记得!就记得他带点口音,和你奶奶说话的调调有点像,不是本地人。如果不是你爷爷的话,应该是她的某个老乡吧?哦对了,他的右脸上有个痦子,在脸颊中央,挺明显的,我当时还在想,你奶奶年轻的时候该是个大美人,怎么就找了这么个相貌普通的老头子?”
望敬仪的朋友不多,莫醉虽然跟着她长大,但也没见过她几个朋友。莫醉仔细回忆以前曾见过的人,直到离开面馆回到家中,也没想起哪个人的脸上有痦子。
回到老宅时已是傍晚,几乎是她进院的下一秒,季风禾的车也开进院中。莫醉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等着季风禾下车后,和他一起走入屋中。
季风禾走在莫醉身边,看着她一脸沉思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莫醉一顿,将宫世玉要回来的事说给他听,末了点评一句:“宫奇玉真是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把宫世玉给勾回来了。”
季风禾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你在犹豫什么?是怕见宫世玉,还是怕去宫家?”
莫醉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进松软的沙发中,将脑袋搁在沙发靠背上后仰着,四肢瘫成一个“大”字:“怕?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我就是在想,万一在宫家和他们翻脸,我要怎么逃出来。那地方太偏了,要靠步行从那儿逃出来,估计要跑一夜。真要大年三十去,人家在寒风中赏烟花,我在寒风中狂奔,大年初一搞不好能上社会新闻。”
季风禾站到她身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不需要逃。就大年三十这天吧,我陪你去。”
第80章 茶室 这是莫醉第一次见宫世玉。……
燕城常住人口过两千万, 近半都是外来人口。每到年节,这几百万人口陆陆续续返乡过年,拥挤的大街小巷空荡下来。
大年三十这天早晨,最后一批请不了假的返乡者也离开了燕城。季风禾和莫醉从家中出发, 往宫家去时, 正是工作日的早高峰。往日两个小时都不一定能开出的城,今日半个小时便顺利通过。
莫醉坐在车上, 兴致勃勃整理着她身上的装备。
前两天闲来无事, 她跑了趟古玩城, 掏了俩小玩意。一个是内藏机关,可发射袖箭的手镯,一个是一条可变为腰带的软鞭。
买到腰带后,她在院子里舞了一下午, 霍霍了院中的一棵树, 落了一地树枝, 总算摸到几分门道。今日出门前, 她想带上这条腰带, 被季风禾严词拒绝:“今天是去赴宴, 不是去华山论剑,腰带和你今天的衣服并不搭。”
上次参加圣诞派对时,莫醉随便穿了件休闲卫衣, 今日她原本还想穿上次的那件衣裳,可将腰带藏在宽大的衣服里, 却被季风禾拦下, 塞了件红色的喜庆毛衣,坚持要她换上。
与上次不同,这次场合颇为正式。毕竟是以季风禾的女朋友的身份出席, 莫醉以为季风禾嫌她穿得不体面,所以才亲自为她选了一件衣服,便也乖乖配合。
新换的衣服看着休闲普通,却剪裁合体,庄重中带着几分俏皮,大红的颜色并不土气,只有喜庆,确实不适合搭配一条杀气极重的金属腰带。
最终,莫醉只带了手镯出门。
此刻她安静摸索熟悉着手镯上的机关,越看越喜欢:“这要是配上几根毒针,我也可以勇闯武侠小说了。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都要给我让个位置。”
季风禾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挑眉:“一共就三支袖箭,射一支少一支,一场宗门比武都赢不了,还华山论剑呢。”
莫醉扁扁嘴:“人总要有点志气!”
季风禾看了眼她赌气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行,以后就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加一个望长安。”
莫醉终于满意:“这还差不多。”
汽车一路飞驰,穿过高楼大厦钢筋丛林,窗边风景快速掠过,最终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和蒙着一层土灰的山景。莫醉玩了会儿手镯昏昏欲睡,再睁眼时已然进入宫家碧海山庄的大门。
她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
车门从外面打开,季风禾冲她伸出手,意思明显,要扶她下车。莫醉低头看着这一个跨步就下去的高度,刚要损他两句,一抬眼看到向他们跑来的蔡思韵和宫宝珊,将还未说出口的话咽下,配合地伸出手,轻轻巧巧搭在他的掌心。
一段表演行云流水,任何人都看不出问题。
蔡思韵早就知道二人在扮演男女朋友,但真切看到还是生出几分疑惑,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真是假。她走到俩人身边,看着季风禾为莫醉整理头发,半晌回不过神,直到莫醉清了清嗓子,才如梦方醒,挽住莫醉的手:“阿妙,我可想死你了!”
莫醉笑道:“确实很久没见了,上次你说有事要和我说,我可一直等着呢!”
“行啊!一会儿我就和你说!”
宫宝珊笑意盈盈走到几人身边,招呼道:“外面冷,进去说吧,外公等你好久了。”
莫醉转眸去看她。
一袭宝蓝色的礼服裙,头发优雅盘起,颈间项链上的红色宝石足足有鹌鹑蛋那么大。明明精致得像是瓷娃娃,落在莫醉眼中,却虚假得让她想要抽一巴掌。
此刻不适合翻脸,莫醉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说的也是,那咱们进去吧。”
屋子温暖如春,宫家人正四散在厅堂里闲聊,看到走入屋内的几人,表情各不相同。莫醉扫过众人穿着,几乎都是礼服西装,暗暗咂舌:“这是家宴还是走秀?”她用手肘撞撞一旁的季风禾,“我还以为你挑的衣服有多合适呢,还是格格不入啊!”
季风禾只是笑笑,并不多解释。
宫宝珊看着一旁的季风禾:“今天是除夕,倒是没想过季二哥陪着阿妙一起来。”
季风禾笑容疏离:“今日答应了祖母,带阿妙回家吃年夜饭。我怕她一个人来,和你妹妹聊天忘记时间,耽误了年夜饭,只能亲自来盯着了。”
这话落下,不止宫宝珊和蔡思韵愣了,莫醉也有些愣。
季风禾从来没提过要带她回家吃年夜饭,她也没准备好和他一起回家。她早知今晚季风禾要回去陪家人,原本还打算着,从宫家离开后,趁着麦当劳没关门,打包一份快餐回家吃,没想到季风禾早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一声呢?
宫宝珊笑得几分勉强:“原本还想着,阿妙的家人不在燕城,宫家同龄人多,干脆留她在宫家住一晚,也能多认识些朋友。没想到季二哥早有安排。”
“自然。”季风禾淡淡道,“阿妙是我女朋友,家中亲戚长辈早就想见她了,我怎么可能留她在你们宫家过年呢?”
这话说得自然真挚,带着几分理所应当,连莫醉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说的也是。”宫宝珊停在一楼的楼梯口,拍拍蔡思韵的肩膀,“姥爷只说要见阿妙一人,你带着季二哥先去大厅吧。”
季风禾看向莫醉,见她点头,才松口:“好,那我在这儿等你。早去早回。”-
宫宝珊带着莫醉上楼,走过廊桥,到达后方宫奇玉居住的楼。
正逢年节,走廊里的壁灯上悬挂着喜庆的红色琉璃灯笼,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上次来时冷清寂静的地方,今日人来人往,有许久未归家的宫家人,也有打扫的阿姨。
宫世玉和宫奇玉在二楼正中间的茶室里说话,走到门口时,宫宝珊侧头对莫醉道:“稍等一下,我去和外公他们说一声。”
看来是有什么事要提前通知房间里的人。莫醉心知肚明,乖巧点头:“麻烦了。”
宫宝珊离开,莫醉靠在窗边,环顾四周,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后山的方向。
前些日子山林间下过雪,照不到阳光的角落还残留着些许白色。不远处属于宫世玉的别墅门上已贴好福字和春联,虽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一定是些吉利话。
莫醉突然想起圣诞节那晚的事。
诡异的响声、石壁上的刻画、和突然出现的宫宝珊。
那日在小楼后看到石壁上的纹路时只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那似乎就是在罗布泊地坑里,遮挡洞口的岩板后面的图案。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图案?难道这里和吉牙地下城也有关联?
莫醉正想着,今日是否能找个机会溜进这栋别墅时,宫宝珊折返回来,耳垂上的红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随我来吧。”
莫醉随着宫宝珊走进茶室。
屋子里茶香四溢,宫奇玉和宫世玉分坐在茶案两侧。
这是莫醉第一次见宫世玉。
他已是耄耋之年,坐在轮椅中,双腿被厚厚的毯子覆盖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被疾病折磨得羸弱不堪,身体瘦得出奇,衣服空空荡荡。双颊深深凹陷,脸上沟壑如同前些日子在西北看到的荒芜山川,眼角向下坠着,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凉薄感,只能隐约看出几分老照片上的俊朗模样。
看到莫醉进屋,宫奇玉撑着拐杖起身,像是吃错药似的,亲亲热热拉住莫醉的胳膊,拉着她坐到身边:“阿妙来啦,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茫崖。家中长辈可好?怎么不留在家里过年?还是说,他们和你一起回了燕城?”
莫醉微微挑眉,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客气:“这你都知道?你派人跟踪我了?”
宫奇玉的笑容一僵,讪笑着解释:“我听思韵说的。”
莫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天真模样:“这样啊。”
离开燕城时,她只和蔡思韵提过一句她要离开,可要去哪里,去多久,却从未提过。或许边洛阳会将见过她的事告诉蔡思韵,但那也只能证明她去过敦煌,并不意味着她一定会回茫崖。
只是此刻在人家的地盘上,有的事倒也不用争辩得那么清楚。
宫世玉盯着莫醉看了几秒,声音虚弱,气息粗重:“听他们说,你想见我。”
莫醉浅笑点头:“是。”
“为什么想要见我?”
莫醉直直地望着他:“曾在家中看过一张照片,意外得知上面的人是你和姥姥。听我妈说,当年姥姥就是北上去找你,最后才不知所踪。我妈一直很想我姥姥,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我姥姥现在在哪里。
宫世玉的表情几分恍惚:“你母亲……她可曾提起过我?”
莫醉眨眨眼,在借机痛骂宫世玉一顿,和维持表面上的平和间,选择了后者:“只说你曾是她的父亲,其他的并未多提。”
“这样啊……”宫世玉悠悠叹息,“我听说她开了家羊肉汤粉店,生意可好?身体可好?生活中可有什么难处?”
“什么都好。汤粉店不大,但够吃够喝。我爸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幸福美满。或许对我妈来说,除了姥姥不知去向,几乎没什么难处和残缺。”莫醉微微前倾身子,看着宫世玉,“宫老太爷,我来一趟不容易,目的只有一个,想知道我姥姥,神瑞琼的下落,圆了我妈妈的遗憾……我妈妈一直很惦念她,”
宫世玉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端起面前茶碗,抿了一口,而后慢悠悠道:“神瑞琼……我许久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自我离开那里后,就再没见过她。我确实曾给她去过一封信,让她带着你母亲来燕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来。我们就此失去联络。”他转头看向窗外,“如果可以,我也想再见她一次。”
若不是早知前因后果,还真容易被他这幅模样给诓骗住。莫醉垂下眼睛,并不搭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一时间无人开口。宫奇玉神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宫宝珊呆立在一旁,垂着眼睛,仿佛并未听几人间的对话,游离于房间之外。宫世玉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半晌后转过头来:“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日。我也想多听听你母亲的事。”
莫醉立刻拒绝:“那还是算了吧。我不习惯在陌生的地方过夜。”
宫世玉冷下一张脸。许久未有人反驳过他,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宫宝珊突然开口,既是打断又是提醒:“姥爷,阿妙姑娘是和季家,季二哥一起来的。她是季二哥的女朋友,季二哥特意叮嘱过我,一会儿要带她回季家吃年夜饭,怕是不能留宿了。”
莫醉这时才明白,季风禾刚刚突然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宫世玉盯着宫宝珊看了一会儿,淡淡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三姐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