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忠粉 “你们姓什么?”“我们姓望。……


    宫宝珊随莫醉一同从房间离开, 往前楼走。走到廊桥入口时,莫醉突然试探道:“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一次见到宫宝珊,是在医药大会。那时她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角落, 相隔很远, 没什么感觉。第二次相见是在清晨的长盛园区,那时她刚从天井大楼中逃出生天, 宫宝珊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处理这一突发情况。当时她便感觉, 这人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后来在圣诞派对上,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莫醉记忆力一向不错,如果她觉得一个人熟悉, 一定是曾在某件关键的事情上有过交集, 但这样的人, 她应该能记得名字、容貌, 不会像现在这般, 觉得熟悉, 又怎么都想不起这人是谁。


    今日再见,这种感觉再次席卷而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宫宝珊提起裙摆下楼梯, 侧眸看她,认真打量几眼后笑道:“长盛园区见过, 你不记得了?除了这次外, 我不记得我们还见过。”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平时不太会注意和我无关的人, 兴许曾经擦肩而过过?抱歉,帮不到你。”


    二人走过廊桥,下了楼梯,莫醉一眼看到正在楼梯下等待的季风禾。宫宝珊边下楼边笑着打趣:“季二哥这是不放心我啊!在宫家的地盘里,难道还怕你女朋友出意外?”


    季风禾笑笑不说话,只牵起莫醉的手:“走吧。”


    莫醉被季风禾拉着离开时,尚有些怔忪,等到回过神来,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宫宝珊。


    她还站在楼梯口,面上笑意浅淡不少。她看着二人的背影,像是陷入某段回忆,久久无法抽身,不能动作。直到对上莫醉好奇的视线,重新扬起完美笑容。


    莫醉若有所思。


    片刻后,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宫宝珊抬头看去,看到她的母亲和舅舅一起从楼上走下。


    宫宁自成年后便进入长盛,被寄予厚望,如今已近三十年,周身气势凌厉,身材削瘦,不苟言笑。宫宁看到宫宝珊后,让身边人先走,走到宫宝珊面前站定,等到四周无人后,压低声音:“那人来了?”


    “嗯。已经带她见过外公了。”


    “说了什么?”


    宫宝珊乖顺地将一切说出,宫宁听着很是满意,笑着拍拍宫宝珊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如今我有的一切,未来都是你的,你一定要帮妈妈,不能让外面的小杂种,抢了我们的东西。如果你姥爷透露出任何要让那人认祖归宗的意思,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听到没有?”


    宫宝珊笑着应答:“放心吧,妈妈。”


    宫宁摸摸她的头发:“还是我们宝珊懂事,能讨你姥爷的欢心。我有的时候觉得,比起我来,他更信任你。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和你联系,他如果让你做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宝珊,你一定要记住,我们是母女,我才是你最该信任的人。”她整理了下鬓间的头发,向四周看去,“你妹妹呢?我怎么没看到。”


    宫宝珊垂着眼:“她应该在和表姐她们聊天。”


    宫宁点头:“行,你要是没事的话,也快进去吧。”


    说完,她转身走入客厅,丝毫没有和宫宝珊一起走的意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宫宝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沉重的木门后,笑容彻底消散。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毛绒披肩,昂头挺胸走入客厅-


    一场午宴吃得无聊至极,几十个不怎么相熟的人,带着满腹算计,虚假的面具,挤在同一间屋子里,装出一副友爱团结的模样。这几十个人中大部分都是宫家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外人参席,其中就包括季风禾和莫醉。


    宴席过半,推杯换盏。莫醉看着屋里忙着恭维社交的人,心思一动,凑到季风禾耳边道:“我准备去撬个锁,你帮我打掩护。”


    季风禾一顿:“好,注意安全。”


    恰好有人来找季风禾说话,他站起身,挡住莫醉的身子。莫醉趁这个机会,装作房间里闷要散心的模样,往正门的方向走。


    离开前她看了眼宫世玉的方向,见他被家中人层层包裹,身边围绕着子女家人,无暇顾及其他,不再耽搁,干脆利落转身离开,溜溜达达往后山走。


    碧海山庄里四处都是摄像头,莫醉没有可能躲过所有摄像头,只能抓紧闯入禁地后保安们赶到前的那丁点时间,进入屋子寻找秘密。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些和吉牙、壁画、以及宫家想要掩藏的秘密相关的线索。


    莫醉大剌剌走到别墅门前,装模作样敲了敲门,试图迷惑摄像头另一侧的人。她用身体挡住门锁,正准备撬门时,随手压了下门把手,大门应声而开。


    这门没锁。


    莫醉愣了一秒,身体比大脑先行。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房子里,大门也已合上。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却也没有离开的想法。


    来都来了,不做点什么,实在是太亏了。


    她环顾四周。


    别墅里空无一人,四周干净整洁,仿佛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她穿过玄关,经过客厅,朝着别墅最里侧、石壁的方向去,边走边四处查看,寻找着藏匿在不显眼处的机关暗门。


    上一次离开后,她无数次思考这里的地形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时她在别墅后的山坡上,离别墅有一段距离,若是别墅中的细微声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大抵是听不到的。况且,那声音像是从脚下的山体中传来的,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秘密就在脚下山体之中。


    这两个月,莫醉阴差阳错钻了不少地道山洞,对如何找入口颇有心得。如果要走进一座山的山洞,要不从山壁上的门走,要不走地道钻。山坡石壁上的壁画确实像是一道门,但石壁四周与山体连在一起,连一点缝隙都没有,实在不像是能打开的模样,那就只有走地道了。


    地道入口若挖在露天的地方,极容易暴露,但若开在不远处,不允许人随意进入的别墅中,就合适且安全多了。


    莫醉走到别墅最里侧,转了一圈后,视线落在楼梯间里、楼梯侧面松动的木板上。


    大理石面楼梯亮得反光,散发着森森寒气。每一阶楼梯面边缘处纹理可一一对齐,像是由一整块完整大理石面切割而成。这样一个华丽的楼梯间里怎么可能会有储物的柜子,还节省空间似的建在楼梯的下方。


    莫醉走上前,沿着翘起的边角一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黑漆漆的,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莫醉将门板合拢,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下行。


    走下十六阶楼梯,面前出现一条直行的地道。地道一米宽两米高,刚好够一人通行。四周铺着石板,墙壁上有壁龛,龛里有灯泡,该是平常照亮用的。莫醉加快步伐,快步向前,走了大概十几米,又经过一道向上的楼梯,面前出现一道虚掩着的铁门。


    她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走廊,顶部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却只能照亮入口处的几平方米,无法驱散前方混沌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味道,像是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好在并不浓重,还能忍受。走廊两侧有数不清的房间,房间门都上着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地道里的温度极高,甚至比不远处举办宴会的大厅还要热。空气极为干燥,不似其他地下室般潮湿阴冷。


    莫醉摸了摸手链,正准备开锁,突然听到些奇怪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来。她的手指从手链滑向手镯,摸着机关的凸起,向走廊深处的黑暗走。


    感应灯随她的步伐亮起,一盏又一盏,像是某种古怪的仪式,却渐渐跟不上莫醉的步伐。脚步声在走廊中反复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心头,催动着心跳和脉搏。


    莫醉走得很快,几秒后拐过一个弯儿,面前出现一扇新的门。她正要开门,那门却先一步打开。饶是莫醉胆大,依旧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两步,方看清面前同样惊讶的人。


    那人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还算精神。他看着莫醉,警惕而戒备:“你是谁?”


    莫醉没回答,目光穿过缝隙看向他的身后。


    他的身后是另外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房间中的人听到声响,纷纷敞开门,向莫醉的方向探头,投射好奇的目光。莫醉扫过他们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精神状态都不错,未被限制行动。


    莫醉露出个笑容,开始她的表演:“我叫阿妙,意外闯进这里的。你们是谁?”


    那老者挥挥手:“我们是谁?我们就住在这里,是这里的居民。你既然意外闯入,就尽快出去吧,别被旁人发现了,就当从没来过这里,也没看到过我们……”


    “那可不行。”莫醉一脸的理所应当,“我看你们像是被宫家关在这里的,我一会儿就报警,让警察来解救你们,你们千万别着急。”


    老头急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我说了,我们就是住在这里的,不需要任何人解救。我们要是真想离开,会自己离开的。宫家是好人,你可不能随意诬赖。”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连宫家都有死忠粉了。莫醉依旧坚持:“别骗我了,谁会愿意住在地下呢?你们一定是被逼的。你放心,既然被我撞到了,我就没有袖手旁观的理。宫家就喜欢囚禁别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要不你们现在就跟我出去吧,今天外面全都是人,你们跟着我出去,从此就自由了。”


    莫醉说完,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扯,对面的老头哎呦呦地呼痛,在同伴的帮助下勉强站稳身子:“你这小姑娘怎么没完没了呢!”老头厉声道,“宫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他的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应合声,一片和谐中,一道尖锐的质疑声响起:“他真的是我们的恩人吗?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为什么他们还是没完成他们的许诺?”


    莫醉侧头,看向尽头处大声吆喝的男人,好奇道:“宫家答应你们什么了?”


    那男人看着她,抿了下唇,才再次开口:“宫家说,我们是吉牙族后裔,是有长生不老的基因的。只要服下一种药,就能永葆年轻,长生不老。只是这种药早已失传,再无人知晓该怎么做。宫家答应帮我们重新配置这种药,不仅能解了我们身上的病痛,让我们能回到地上生活,远离死亡。可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却连那药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们啊?”


    最前方的老头子呵斥道:“胡说!配药哪儿是那么简单的?花个十几年也是常有的!”


    “可我们还能活十几年吗?”那人争辩道,“我们就要在地下再呆十几年吗?万一他们最后配不出这个药呢?我们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里吗?”


    老头子的表情僵住,半晌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这也是我们的命。除非——”


    莫醉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吉牙族的故地,找到失落的配方。只是,要找到那地方太难了,故地的坐标只有几个人知道,而这些知道坐标的人天南海北早就四散开来,怕是再也凑不齐喽。”


    这话怎么越说越邪乎了。莫醉眯起眼,将话题重新绕回了她感兴趣的地方:“宫家行商,从来不会做赔本的生意。他们会有这么好心,主动帮助你们?他们为什么要帮助你?应该有交换条件吧?”


    最前方的老头子面露不悦,犹豫片刻,还是回答了莫醉的问题:“什么交换条件,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呢?我们那叫合作!我们配合他们的研究,未来可以帮助更多人长生。他们答应我们,只要能完成这个研究,可以免费赠药,且未来的巨额利益也会与我们分享。我们住在这里,也不是他们强迫的,而是我们的眼睛见不得光,住在地下反而舒服许多。所以啊,小姑娘,你还是快离开吧。宫家对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怎么着,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你们想当王八还是当龟?整天不干正事就想着长生?自己这一辈子还活不明白呢,就想着长生了,有必要吗?”莫醉翻了个白眼,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最后问了个问题,“你们姓什么?”


    那老头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莫醉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还是他身后的一个人开口喊道:“我们姓望。”


    哈??


    第82章 年夜饭 “你打算让我用什么身份见你家……


    莫醉眨了眨眼, 看看面前的老头,又歪头瞧瞧他身后的人,重复着刚刚的话:“你们姓望?”


    老头点头,随即眯起眼睛盯着她看, 疑惑道:“我看你长得有点眼熟——你可是姓望?你可是望敬仪的孙女?”


    莫醉扫过他两个脸颊, 别说痦子,连颗大点的痣都没看到。她犹豫一瞬, 无辜摇头:“我爷爷不叫望敬仪, 我爷爷姓阿, 你认错人了。”


    老头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坚持道:“不可能,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若真不是他的孙女,也该和他有亲缘关系!你能帮我带个话给他吗?就说有人在这里等他, 请他一定要来找我们。只有他能帮我们了!只有他能帮整个望家!他如果不来的话, 我们怕是要在这个地方等死啊!”


    莫醉笑得意味深长:“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但你说话真是蛮奇怪的。刚刚还说宫家帮你们搞药, 治你们的病, 让你们长生不老, 现在又说只有这个望什么的能救你们。那句是真哪句是假啊?”


    “都是真的啊!宫家在帮我们是真,望敬仪能帮我们全族也是真。再说,他本身和我们也是亲人, 帮着亲人难道不应该吗?我们的身体里流的可是相同的血液啊!如果他能和宫家合作,事半功倍, 他也能得到好处啊!这是双赢啊!”老头情绪愈发激动, “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望敬仪或许已经不在了……但是找到他的后代,也是一样的!他一定在走之前将秘密告诉了他们!”


    听起来还真像是这么回事, 只可惜她奶奶走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或许连她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吧。莫醉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再反驳:“行,我知道了,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我回去就投几个自媒体,发动全体网民帮我找这个人,就说是宫家手上有长生不老的法子,最后一味药材在一个叫‘望敬仪’的人的身上,找到了必有重赏。你放心,网民的力量是巨大的,相信很快就能收到消息,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老头一愣:“倒也不必说的这么多……长生不老毕竟是块大肥肉,若是让更多人知道——”


    莫醉摆摆手,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西游记》我看过的,我知道唐僧肉有多诱人。但是呢,人活一世,不能藏着掖着,有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事情才能更快解决,不是吗?”莫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察觉自她走入别墅,已有近半个小时,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的视线扫过面前众人,“既然你们坚持要留这里,不肯和我一起出去,那你们就呆着吧。你们嘱托我的事,我出去之后就做,你们放心吧!哦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老头迟疑:“什么?”


    “你说你认识望敬仪,那你应该知道她的配偶,或者她的父母叫什么吧?既然要我找她,你总该多说几个名字,不然重名了怎么办?”


    老头吞咽了下口水,转头看向身后众人:“这事过去太久了,我有点忘了。你们呢,你们有谁还记得?”


    鸦雀无声。


    莫醉心中了然,不再多说,在这一群人反应过来前,转身快步向入口的方向走去,片刻后便拐过弯儿,不见了踪影。


    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似是那群人起了争执。莫醉阴沉着脸,并不搭理他们,越走越快,顺利离开山洞又经过地道,走出楼梯间,回到宫世玉的别墅。


    别墅里依旧没人,莫醉脚步停了几秒,连藏都不藏了,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别墅,绕回前方的主楼,一路上别说保安,连人都没看到一个。


    整个山庄的安保人员像是都放了年假,四周安装的高端摄像头像是凶案现场的摄像头又或者是手术失败后手术室里的摄像头,纯纯摆设,到了关键时候就不顶用,仿佛特意给她开的后门。


    季风禾在大门前等她,臂弯里搭着她的外套,正低头按手机。下一秒莫醉的手机铃声响起,季风禾听到声音转头,表情瞬间松弛,上前两步为她披上外套:“还好吗?”


    莫醉环顾四周,见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主楼,轻声道:“上车说。蔡思韵呢?要不要和她打声招呼?”


    “不用。”季风禾拉着她的手,往车子的方向走,“我和她说过,让她年后没事的话,可以去老宅找你玩。”


    莫醉一声叹息:“那也行。正好我也有事,打算和她聊聊。”


    管家已将汽车开到门口,二人径直上车,往山庄外开。离开时莫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回身望去,只能看到不透光的窗户,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的人。


    季风禾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莫醉摇头:“感觉有人在看我,但没看到是谁。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季风禾不再多问,一脚油门毫不吝啬踩下,汽车如离弦之箭,片刻后便驶出山庄,将一切甩在身后。莫醉琢磨了一会儿,将刚刚所见所闻挑重要的说出来。季风禾认真听着,末了问:“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有真有假。不过整体来说,就是为我准备好的大坑,一堆人站在坑边,等着我跳。”


    “怎么说?”


    莫醉掰着指头细细说:“宫世玉那别墅,平常都不允许人靠近,今天我一路进入暗道,碰到的所有门都没锁,好像生怕我开不了锁进不去似的。另外,那群人自称是姓‘望’,结果连望敬仪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爷爷是入赘的,后代都跟随我奶奶的姓氏。最关键的是,他们犯了一个很离谱的错误。他们大概知道吉牙族后人,都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疾病,但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抓了不少神家的人发现神家人眼睛都有问题,却不知道这个病只有年岁渐长才会犯,并不是一出生就有。”


    莫醉回忆山洞里的情况:“今天我在山洞里看到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小孩子,装模作样生活在地底下,说是要避光……这就纯属照葫芦画瓢,但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最开始还真有点信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他们就是当年被抓走的那些封神村的人,直到那人说他姓望……他都不知道望家有什么病,就敢装望家人,太离谱了。”


    季风禾抓紧方向盘:“所以,边家和你们望家,也有病症?你们是什么病症?”


    莫醉抓了抓头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边家是什么病,这事应该是他们家的秘密。不过我上次去见过边牧云,仔细观察过他,四肢健全五感俱在。我猜应该是五脏六腑的毛病,或者干脆就是他住院的原因,时不时犯疯病。至于望家——”她拉长声音,叹了口气,“我最初并不知道,这是吉牙族离开地下城的代价,还以为这是我们家的基因病,甚至我奶奶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奶奶五十多岁开始,双腿就不太利索,不良于行。来到燕城后没多久,彻底无法行走,只能卧床,甚至在她走前的几年,胳膊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小范围的活动。我奶奶曾经告诉过我,这是个家族病,我可能遗传到,也有可能遗传不到,让我做好准备。所以今日在山洞里,我看到那些老人健全的双腿,利落的动作,就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吉牙望家。”


    季风禾沉默几秒,轻声道:“等年假结束,我帮你找个医生,做个全面检查。”


    “啥?”莫醉扣扣耳朵,以为听错了,侧头看到季风禾认真的眼神,才意识到他不是单纯地安抚她或者开玩笑,忙摆手,“不用。首先,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真要是基因病,我能坦然接受。其次,我就算发病,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藏在暗处的人给搞死了。我这人,活一天乐一天,只看当下,没那么多精力放眼未来,所以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季风禾不和她争辩,只是紧抿着的嘴唇,多少泄露几分心事。


    一旁的莫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撑着脑袋,轻声嘟囔着:“就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说自己姓望?要是说姓神,我说不定还真能被他们骗过去。难道他们是觉得,我这人特别有爱心,特别愿意帮助同族?”


    季风禾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无论如何,宫家人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来这里了。”


    莫醉点头:“其实我早就有这种怀疑了。如果当时把我抓走的人是他们,他们一定还记得我的长相。这么一看,过去的种种,我在演戏,他们何尝不是也在演戏呢?只是既然如此,宫世玉为什么还是从国外赶回来?看来肯定不是为了见我的,应该还有别的目的……哎,早知道这样,我今天就把别墅和山洞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再离开。”


    季风禾笑起来:“他们既然早就知道你的身份,还特意布了个局诱你上钩,怎么会留真的线索在里面,等着你来发现?再者,就算真的搜到些什么,你敢相信吗?”


    “说的也是。”莫醉转头看向窗外,“你说长生不老这事是真的吗?中华上下五千年,多少帝王穷极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现在就有人能做到了?那么多富豪,琢磨这么多年,用尽各种阴招,都只能勉强延缓几分衰老,怎么宫家就能长生不老?他要真能长生不老,宫世玉也不至于看着像是快一命呜呼了。


    “还有啊,他们不是一直想抓我吗?为什么现在知道我在哪儿了,却不动手了?难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话音落下,莫醉摇了摇头,“不对。圣诞节之后,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到处跑。他们如果真的要动手,并不难,甚至完全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当然,能不能抓住我,也要看他们本事。啊,想不通啊,宫家到底要干什么啊,能不能直说啊!”


    她的双手胡乱抓着头发,将整齐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活似盘踞在心头,乱成一团,怎么都想不清理不明的纷乱线索。


    一路疾驰,窗外荒芜的山林间逐渐出现房屋,从零星几间平房逐渐过渡到高楼大厦。快要进入市区的时候,季风禾接了个电话。电话联通着车载蓝牙,那头的人问他什么时候到家的,听声音像是他的母亲。季风禾应答几句后挂了电话。


    从电话接通,莫醉便没发出一丁点声响,不想被电话那头的人察觉。等到电话挂断后,看着前方几百米处的地铁站,用手指了指:“就在那停吧,我坐地铁回去。今天是除夕,别让长辈等你。”


    季风禾沉默几秒,轻声开口:“好,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这两天阿姨不在,家里没人做饭,我一会儿帮你订餐。”


    这人是把她当小孩子了吗?


    莫醉瞥他一眼,忍不住笑起来:“季风禾,我早就过了需要爸爸的年纪。虽然我十几岁没了爸,但你也不需要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弥补。我有手有脚有钱,智商正常饿了会吃饭,你就放心吧。”


    季风禾:“……行,你随便。”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恰好是红灯。以往川流不息的马路此时分外空旷,红灯冗长四周寂静,莫醉盯着上方不停变换的红色数字,看着它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缓慢缩小,突然问道:“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我穿这件衣服?既不符合宫家午宴的格调,也不怎么好看。你这人不做没用的事,有什么原因吧?”


    季风禾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规律敲打,半晌没说话,直到上方的红色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个位数,才开口回答:“我奶奶喜欢红色。”


    莫醉怔住。


    一句话,明明只有几个字,却透露出不少信息和情绪。


    他奶奶喜欢?他奶奶又不来宫家,怎么会知道她穿什么衣服?还是说,他原本打算带她回他家的?


    莫醉挑眉,意味深长:“季风禾,你是想带我回家吃年夜饭啊?你打算让我用什么身份见你家长辈?炮友?”


    这人说话永远这么难听!季风禾冷下脸来:“望长安,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他将车子停在地铁站旁的路边,打开车门锁,“下车。”


    第83章 除夕 “我懂,问题是你懂了吗?”……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莫醉想了很多,甚至开始反思自己。


    她是不是太没良心了?季风禾好歹也是她的合作伙伴,对她算是很好的,给她提供住处, 不收房租, 还帮她解决了不少杂七杂八的琐事。虽然她答应帮他找季嘉禾算做交换,但是最早也是几个月后才能出发, 还未必能找到。如今她算是给季风禾开了一张空头支票,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帮他做过。


    他只是希望带她回家, 陪着老人吃顿饭,或许是怕年节时被催婚,想要让她帮忙搪塞,或许是想安老人的心。


    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的家里人真的误会他们的关系又能怎么样?她不想干了拍拍屁股就跑, 跑进罗布泊, 轻轻松松甩开所有人, 她就不信, 他们还能挖穿罗布泊。


    莫醉的手搭在车门上, 敞开一条缝隙后,突然问季风禾:“你已经和你家里人说过,今天要带朋友回去吗?”


    季风禾多精明, 一听她这试探的语气,就知道这事有回转的余地。


    遇到莫醉这么个主儿, 就算是个泥人儿, 也能被磨出三分气性,更何况季风禾自幼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少爷。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时候就应该让她赶紧下车, 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给她一兜子尾气,可他还是不舍得。


    机会稍纵即逝,失不再来。


    季风禾揉了揉额角,按住心头的火气和不自觉扬起的唇角,冷冷“嗯”了声。莫醉合上车门,叹了口气:“估计这个时候订不上餐厅的年夜饭了……走吧,我也去见识见识你们有钱人家,过年都吃什么。”-


    自季嘉禾失踪后,季家唯一的老祖宗,季风禾的祖母便搬离了老宅,和儿子儿媳一起住在燕城郊区的别墅里。今日除夕,众小辈分头前往这栋别墅,一起庆祝年节。


    莫醉原以为,会看到和宫家一样的无聊宴会,走入客厅时才发现这是个真正的家宴,大家都穿着舒适的衣服,轻松说笑着生活中的琐事,没人端着架子穿着礼服,也没人炫耀那些上亿的生意。


    季老夫人生了二子一女,季风禾的父亲是老夫人的长子。莫醉和季风禾赶到时,众人皆已到齐,围在老夫人身边。看到莫醉后,目光好奇而和善,却也没多说、多问什么,将教养展示了个十成十,只当她是季风禾的普通朋友。


    季老夫人看着莫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逢年过节,小姑娘就该穿这种大红色,喜庆,是个好兆头!”


    莫醉本就生得明眸皓齿,肤色白皙,配着略显土气的大红色毛衣,反倒更衬出她容貌的明艳。季老夫人说得真诚,莫醉便回了一个差不多火候的恭维:“只要有老夫人在,就是好兆头。”


    莫醉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参悟得极为透彻。几句话说完,老夫人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聊个不停。季风禾在一旁远远看着,心口似被羽毛轻柔拂过,绵绵的,麻麻的。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带着令人沉醉的温度,充斥着他的正颗心脏,侵蚀着他的灵魂。


    可惜并未持续太久。


    众人往餐厅走时,莫醉路过季风禾身边,压低耳语道:“你奶奶包红包,一般给多少钱啊?我这种舌灿莲花的,应该会多点吧?”


    季风禾的表情变幻,一刻心瞬间冻结成冰,冷笑道:“莫醉,你有心吗?”


    莫醉愣住,不知道他突然犯了什么病。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季风禾似察觉到这语气过于严厉,揉了揉额角:“我是说,多大年纪了,还要红包?”


    莫醉抿着唇笑,故作轻松地耸肩:“我随便说说的,你也别当真。”


    说完,她转身往前餐厅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季风禾一口气堵在胸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上一秒怀疑他是不是太过急躁,态度太差,下一秒又恼他自己看上这么个人。


    二人莫名其妙开始较劲,保持着陌生人的疏离,面上却未露端倪,让旁人察觉。一顿年夜饭吃得热闹,却累得要命。食物进入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最终彻底没了兴致。


    季老夫人上了年纪,已经有些疲累,年夜饭结束后便打算回屋歇息。临走前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受小辈们的礼,递上沉甸甸的红包,封着她给的压岁钱,也是她的新年祝福。


    不止和季风禾同辈的人有,就连季风禾的父母,他的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也有。


    莫醉站在边上,笑着看面前的喜气,心底突然生出几分孤独感。


    她有些想她的奶奶了。


    “小莫!”季老夫人冲着她招手。


    莫醉如梦初醒,笑着上前:“老夫人。”


    “不是说了吗,叫我奶奶就行。”季老夫人将红包塞进她的手里,“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所求所愿皆能实现!”


    “也祝奶奶新年一切顺利!”莫醉笑呵呵地接过红包,触手就觉得不对,动作一顿,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季风禾身边。


    刚刚看其他人拿红包,都是薄薄一个,估计只装了几张票子,图个吉利。可她这个红包明显厚了不少,大概是过万的。


    无功不受禄,这钱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会儿还是还给季风禾吧。


    老夫人走后,众人陆陆续续散了,有的去客厅看电视聊天,有的去偏厅打麻将,还有人去院子里放烟花。


    莫醉今晚借宿在这里,不想让这一家人因她一个不熟的外人而尴尬,随口找了个借口溜回暂住的客房。临上楼前想要和季风禾打个招呼,转头看到他正端着一杯酒,和一个长辈在聊什么。她想了几秒,给季风禾发了条短信,看到他低头查看手机后,放心地转身离开。


    房间里早已收拾好,睡衣和换洗衣服叠放在床头。莫醉走过去翻了翻,连内衣都有,尺码也是她的,明显是季风禾提前托人准备的。她的手指抚摸着柔软舒适的面料,垂下眼睛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季风禾这人,对她确实不错,几乎没什么缺点。若没有乱七八糟的破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有一段寻常的人生,他一定是良配,甚至她会期望能用一个确定的关系,捆绑住他,让他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可惜她不是。


    她这辈子注定与安稳无缘。


    偏她还是个只想吃不想买单的混蛋。


    莫醉将叠整齐的衣服揉乱,又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想起还有正事没做,匆忙爬起身拨通莫家人的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手机屏幕出现莫仲磊夫妻的脸。莫醉敏锐察觉到对面二人表情不对,似乎有些疲惫,笑意不达眼底。她说了几句吉祥话后,直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莫仲磊笑着摇头:“我们还能发生什么事?家里什么都好,你不用挂念。对了,你是在你男朋友家过年吗?前几日想给你打个电话,嘱咐你几句,毕竟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去,结果忙得忘了这茬。你今天上门买东西了吗?可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莫醉心道,又不是真要结婚,她管对面印象好不好呢,表面却还是笑着保证:“放心吧,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们家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还给了个很厚的红包。等着回去,我给你们带些特产。”


    几人又聊了几句,莫醉突然问:“三个大侄子呢?怎么没看到。出去玩了吗?”


    莫仲磊一顿,笑道:“都在,在外面放烟花呢,一会儿我和你嫂子也要出去了,等着过两天让他们给你这个小姑姑打电话拜年。哎,不说了,我先挂了,阿饱在催了。替我们给你男朋友还有他的家人带好啊!”


    莫醉应和一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迅速被挂断。莫醉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不得要领,想着等他们忙过过年这段时间,她再打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看是否能帮上忙。


    窗外传来大笑声,伴着呲花的细碎烟火声。莫醉走到窗边,垂眸往院子里看,见是几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在烟火间穿梭,手中还握着仙女棒,笑得开怀。


    夜色如墨,没有拥挤绽放的烟花,也没有璀璨星空,和大西北的除夕相差甚远。更远处的地方,高楼明亮,霓虹灯闪烁,可每个温暖窗口的背后都是一盏团圆的灯火,这一点更古不变,天涯海角亦是相同。


    她靠在窗边,看了片刻后,心头的郁气散去几分,正准备洗澡时,房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季风禾,捧着一碗汤,率先开口:“我妈让我端给你的,说你晚上没怎么吃饭,怕你半夜饿。”


    莫醉挑眉,接下这份好意:“行,替我谢谢阿姨。”


    她接过汤准备关门,门却被对面那人卡住,无论如何都合不上。


    “忙吗?聊聊。”季风禾认真道。


    莫醉转身往屋里走:“行啊,进来说吧。”


    碗里的汤醇厚鲜香,汤底清如水,带着淡淡的中药味,显然是熬了很久的。莫醉窝在沙发里,边喝边含糊着问:“什么事啊?”


    “想和你说句抱歉。”季风禾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俩人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该对你发脾气。”


    莫醉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看到季风禾先让步认错,反倒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用勺子拨弄着碗中的汤,犹豫道:“别这么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说话也挺难听的。”


    季风禾摇头:“莫醉,你很好。看人是靠心,不是听旁人怎么说。”


    没有人被夸会不高兴。莫醉眉眼一弯,忍不住问:“我哪儿好?”


    季风禾的目光扫过她的周身,点评道:“在漂亮的人中,你是最聪明的;在聪明的人中,你是最无畏的;在无畏的人中,你又是最漂亮的。”


    这听起来像是夸赞,但又夸的不是那么透彻。莫醉认真纠正:“我教你,下次追女孩子,直接夸‘你是最漂亮的,最聪明的,最无畏的’,甭加那么多定语。”


    季风禾从善如流:“你是最漂亮的,最聪明的,最无畏的。”


    莫醉:……


    她懒得和他就这个无聊的问题继续掰扯,把口袋里的红包掏出来,塞到季风禾手中:“看厚度至少一万,太多了,我不能收,还是还给你吧。”


    季风禾接过放到桌面上:“就当是你陪老人,哄她高兴的酬劳。”


    莫醉呲牙:“你们家薪水这么高吗?比我进罗布泊找人,赚得快多了。算了,你还是收回去吧,我看你们的红包也就几张票子,就是讨个吉利的,偏我这个这么厚,万一是什么一万零一块,我有嘴都说不清了。”


    这人怎么永远想和他划清界限!季风禾脑子一热,酒意上头,翻身撑住莫醉身边的沙发,将她锁在自己的怀中,沉声道:“莫醉,一句话没必要翻来覆去地说,懂吗?”


    莫醉仰头看着撑在她上方的人,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下滑动的喉结,和如深渊般的双眸。他的眼中全是她不想动的情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招架。


    “我懂,问题是你懂了吗?”她的手指抚过季风禾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她知道她应该远离,应该离他远一些,不应该将他拖入深渊,可她还是控制不住。他就像是她的猫薄荷,吸引着她勾住他,不停沉沦,让她彻彻底底成为言行不一的疯子。


    她忍不住挺起腰抬起头,亲了亲她按在他唇角的手指:“季风禾,你不懂。”


    第84章 烂尾楼 “一会儿见。”


    莫醉知道她该推开季风禾, 可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就这样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最后伤了他的心,也不过是印证了她对自己的定位, 证明她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 是他不听她的劝。


    而她不需要为此提前愧疚。


    季风禾的牙齿磨着莫醉的嘴唇,动作算不得温柔。手撑起她的腰, 将她的身子尽可能地贴向他。


    窗外的欢声笑语还在持续, 屋内的气温不断攀升。沙发窄小躺不下两个人, 季风禾扶着莫醉的腿攀上他的腰,从沙发上坐起,托着她整个身体,绕过障碍物, 带着几分急切倒进松软的床上。


    莫醉瘫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的灯, 仰着头, 视线几分模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被索取的同时, 亦控制不住用牙咬着他的身体,压住从喉咙逸出的声音。


    俩人的动作都不似往常般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狠劲儿。所有的不悦和愤怒都在动作间消散, 到夜深时方歇。


    窗帘不知何时被合上,院子里的烟花声逐渐平息。床上的被褥床单皱成一团, 像是破布似的,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莫醉累及,手指抚摸着季风禾颈侧的红色痕迹,感受着皮肤上的粘腻, 和蓬勃的脉搏跳动,指尖流连片刻,被那人抓住手腕,压在头顶。


    莫醉横了他一眼,美目流盼,带着几分挑衅:“怎么,还来?你还能行吗?”


    回复她的是新一轮唇齿间的窒息纠缠。


    无关未来只沉溺于现在。


    以吻封缄-


    新年后,一切重回轨道。


    初五那天,季风禾委托的调查和胜投资和马琴书的团队传来新的消息。


    接电话时,莫醉和季风禾正在老宅的客厅下跳棋,季风禾坐在沙发上,莫醉盘腿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眼看季风禾要赢,电话接通,莫醉以要聊正事为由,兴高采烈打乱棋盘。季风禾看着她的动作,无奈摇头,唇角藏着一抹笑意。


    “和胜投资了许多医药实验室,投资最大的有两个实验室,都在燕城。其中一个和燕城大学合作,主要研究细胞再生和新陈代谢。这个实验室是最近一两年才建立的,时间不久,没什么成果。主导实验的几个人都是普通学者,没背景,但和胜却非常大方,远超其他的实验室。


    “第二个实验室比较奇怪,虽然给的地址也在燕城,但我们去看过,那地方并不是实验室,只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大概一二百平米,里面也没什么员工。我们年前曾去过一次,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放假,工区里还有人,看到我们后很警惕,立刻把我们轰走了,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一群人,在那附近蹲了半个月,又去搜查网上公开的信息,什么都没查到,最后还是用了些特殊手段,发现这个实验室有一个对公快递账号,用这个账号发出的快递,主要分散在两个地址,其中一个是这个办公楼,还有一个是燕城郊区的一条街道。


    “我们又去了这条街道,发现整条街道破败不堪,只有一家小超市还开着门。我们问了超市的老板,他说确实常有人在他们店门口发快递。不过因为从来没耽误过他的生意,而且每次来都会顺手买些东西照顾他的生意,他也没较真驱赶。至于这个人是谁,联系方式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后来我们也派了人在小超市门口等了几天,或许是我们去办公楼的时候,惊动了他们的人,总之浪费了几天时间,仍旧一无所获。”


    莫醉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对着不远处开着公放的手机喊话:“那个小超市的地址在哪?”


    电话对面的人报了一串地址,最后道:“那个地方算是个城中村,环境挺乱的。附近还有一片烂尾楼,停工很多年了,阴气很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复工。”


    莫醉快速输入地址,随口道:“这两年房地产商爆雷的太多了,许多开发商都倒闭破产,老板进去吃公家饭了,怎么可能重新开工——”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盯着地图上的地址,震惊地睁大双眼。


    电话对面的人突然听不到她的声音,还以为电话挂了,试探道:“季总?”


    季风禾看了不远处的莫醉一眼,把手机拿起,自然而然接过话头:“嗯,能听到。你们继续查一下这个烂尾楼,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俩人又聊了几句,季风禾挂断电话,看向莫醉:“怎么了?”


    莫醉把地图放大,指着上面的一个点:“我和你提过,我曾被人抓到一个地方,抽了好几天的血,然后我趁他们不备逃出去的事吧?我当时逃出来的地方,就是这里的烂尾楼。我逃到派出所报了警,警察们去搜了这个烂尾楼,搜了好几天,依旧没发现关押我的地方。我刚才突然就想,这里会不会和格尔木防空洞有些像呢?如果不触发某个机关,无法进入实验室里,就和寻常烂尾楼一样。”


    季风禾了然:“你准备亲自去看看。”他翻看了一下日程表,“我今晚的飞机,要离开一个星期。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去。”


    莫醉摇头:“来不及。今天初五,初八开工上班,初六和初七这两天应该是实验室人最少的时候。他们就算给再多的钱,再要紧的项目,也不可能整个实验室都不放年假。我如果想要闯进去搜查的话,这两天是最好的机会。”


    莫醉决定的事,季风禾劝不住,沉默几秒后问:“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莫醉想了一下,点头:“上次来你家破解硬盘的那个人,就是你的那个朋友,他最近在燕城吗?我可能需要他的帮忙。”-


    初六下午,天气阴沉沉的,是个干坏事的好日子。莫醉收拾好一切,准备出发。


    临走前,她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两部手机,犹豫一秒,把蔡思韵给她的手机插上电,保证不会因停电而关机后,抓起另外那部未联网的破手机,塞进裤兜离开老宅。


    这几日无聊,莫醉琢磨了许多事,有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


    从封神村和季脖子村开始,她隐约察觉有些事的发生、有些人的出现过于巧合,似乎有什么人早就知道她的行踪,提前她一步落子。


    比如马琴书为什么会突然从燕城赶到封神村,比如鸡脖子村的凶案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发生在她进村前。


    后来,她去了西北,除了阿妙一家三口和季风禾外,没有人知道她还顺道去了趟茫崖,但是那日在宫家,宫奇玉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似的。如果阿妙和季风禾绝对可以信任,那么问题一定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们或许有其他的方式,能确定她的行踪。


    她刚到燕城时,蔡思韵曾好心给过她一部手机,之后为了方便,她一直随身携带。如果在她第一次去宫家的时候,宫家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那么完全可以借助这部手机监控她的一举一动。这样的话,那些匪夷所思的一切也变得合理起来。


    只是不知道蔡思韵是否知道此事。


    昨日,季风禾的朋友沈岱再次来到季家老宅,莫醉和他商量今天的行动时,顺便让他帮着检查了下手机,果然在其中发现被侵入的痕迹。


    一切终于串联成线。


    曾经用来掌控、监控她的东西,未必不能成为她麻痹他们、反手刺向他们的武器。全看她怎么用罢了。


    沈岱的车停在附近路边的停车场里,莫醉轻装简行离开宅子,快走几分钟后,一头钻进一辆黑色桑塔纳后座。沈岱看到是她,转头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方块:“时间太紧了,这是我目前能搞到的,最合适的信号屏蔽器。用的时候需要把天线竖起来。另外还有一点,这个东西确实能屏蔽无线信号,但是如果那里的摄像头连着网线,就没什么用了。”


    莫醉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确认了一句:“手机信号也能屏蔽?”


    “能,不过只能屏蔽一定距离内的,大概十多米吧,具体我也没测试过。”


    “行。”莫醉把机器塞进背包里,透过前方的后视镜,与沈岱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走吧。”


    从老宅出发,穿过老城区、商业区,到达高楼的阴影处的城中村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出发时天色还算亮,到达时已能看见弯月和稀疏星辰。路灯已经亮起,脏兮兮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为晚归的人照亮回家的路。狭窄的街道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亮着灯的窗户贴着遮挡隐私的玻璃纸,能隐约看到屋里走来走去的人影。


    四年的时间,整座燕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反倒是这个角落,早就被城市遗忘,竟然还是曾经的模样。


    莫醉盯着窗外的一切,努力将面前的一切与经年的记忆融合,指挥着沈岱把车停在四年前她逃出生天的路口附近。


    沈岱从驾驶座换到后车座,打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放在腿上,一台搁在座位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快速嘱咐:“一会儿你带着信号屏蔽器进入,里面的人发现察觉需要一定的时间。趁着这段时间,我会尝试搜寻他们的监控系统,在系统上开后门。但我提前说,我未必能成功,对面的反应速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要敏锐得多,或许你一进入范围,就被发现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莫醉认真感谢:“我知道,谢了。”


    莫醉靠在座椅上,歪头看着窗外天色,直到天色彻底黑沉,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沈岱突然喊住她,递给她一个小按钮,解释道:“按下后我这里会收到信号,然后帮你报警。使用的时候记得关掉屏蔽仪。”


    莫醉接过,塞进衣服口袋:“好。我尽量在天亮前出来。如果天亮后我还没出来,你就离开吧。”


    沈岱愣住:“不需要帮你报警?”


    “不必了,他们找不到入口,没必要为这些事浪费警力。”沈岱的脸上暗藏担忧,莫醉莫名觉得他有几分像莫病,耐心安抚,“别想那么多了,这是最坏的情况。说不定一切顺利,一个小时后我就出来了。”


    “行,注意安全。”


    莫醉点头,将口袋里的黑色口罩带上,严严实实遮掩住面容,下车离开。关车门时冲着沈岱笑道:“一会儿见。”


    说完,不等沈岱的回复,将车门惯上,孤身走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第85章 重回故地 “那个小丫头呢?现在在哪?……


    正月里的燕城, 寒风凌烈刺骨,卷过狭窄的街巷,带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莫醉边走边躲, 看着在空中飞舞的、沾满污渍粘液的塑料袋, 只觉得恶心透顶。


    烂尾楼的区域被铁皮严密围起,将中间的三座二十层左右的楼圈在其中, 只有角落处有一个小小的缺角, 可供人通行。她跟着记忆找到这个入口, 挪开遮挡的破木板,钻入其中。


    烂尾楼停工多年,整个场地堆积着大大小小各种垃圾,破烂的沙发啃了一半的苹果, 烂棉絮都露出来的被子只剩半条的鱼, 即使是冬天, 也能嗅到隐约的腥臭气。


    莫醉跨过铁门, 打开屏蔽仪塞进背包里, 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障碍物, 向着最中心的三栋烂尾楼去。


    三栋烂尾楼呈三足鼎立之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莫醉无法辨别当时她逃出生天的,究竟是哪一栋楼, 只能随便选了一栋靠近。


    三座烂尾楼均只建成一半,高层无墙遮挡, 四面漏风。最下面几层已修好简陋墙体, 深处透出微弱光亮。莫醉小心翼翼靠近,手按在腰间的腰带上,从无门的门洞走入其中。


    楼内弥漫着臭气, 伴着几个人的谈笑,声音洪亮,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莫醉侧耳听了几句,全是无意义的吹牛。她继续向着灯光的方向走,地面出现越来越多的生活用品,走到正中间时,看到三个流浪汉围坐在一起。


    地面铺着厚厚的硬纸壳,四周有用塑料布支起的简易帐篷,露出破碎棉被的痕迹。


    她这是误入了流浪汉之家啊!


    莫醉跺了跺脚,清了清嗓子,将背包里背着的几瓶啤酒取出三瓶,捧在怀里,大声招呼,开门见山:“几位大哥,新年快乐,能问个问题吗?这三瓶啤酒算是赠礼。”


    这几瓶酒本是她买来当作武器防身用的,遇到敌人时可扔可刺,后续若导致对方不幸出了意外,和警察解释时还能当作正当防卫,倒是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成了贿赂流浪汉的礼物。


    三个流浪汉交换目光,而后其中一人站起身,向莫醉的方向走来:“行啊,小妹妹尽管说,我们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他的目光近乎赤裸,其中藏匿的肮脏心思几乎溢出。莫醉强忍着愈发剧烈的臭气和心头的厌恶,快速抛出她的问题:“你们住在这里,平日里是否看到有人经常进出这几栋烂尾楼?”


    “有啊,我们的同行,附近玩耍的小孩,探险的年轻人,什么人都有。”那人继续往前走,“小妹妹想问什么?”


    莫醉很想将手中的啤酒扔到对面人的身上,但顾念着还有话要问,把其中一瓶摆在地上,退后几步,继续问:“有没每天都来的成年人?通常都是白天来,会走到烂尾楼里,然后呆很久才出来。”


    那人弯下腰,捡起那瓶啤酒,递给走到他身后的另外两个兄弟,笑道:“也有,不过那人时常给我们买吃的喝的,还有好酒好烟,让我们保守秘密,替他赶走误闯的人。我们答应了帮他的忙,怎么能食言呢?但是呢,哥哥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小妹妹要是愿意陪我们哥几个玩一晚上,我们倒是也可以透露点消息。妹子,你看怎么样?”


    保守秘密,赶走误闯的人……莫醉了然:“看来就是这栋楼了。你们去过地下吗?他们是不是每次来,都往地下走?”


    为首的流浪汉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否认:“你胡说什么呢!当然不是这栋楼!”


    莫醉再放下一瓶啤酒,环顾四周,视线越过面前的三个流浪汉,瞧见他们身后、角落里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入口正好在流浪汉聚集地旁,若有人误闯入楼中想要去其他楼层,必须会经过他们的老巢,迎接他们的是堆满的杂物垃圾,恶臭的味道,以及不怀好意的打量。大部分人会选择转头离开,不会继续靠近,便也不会闯入不该他们去的地方。


    这群流浪汉倒是成了某些人没有雇佣关系、不用负责任的保安。


    莫醉快速判断现下的情况。


    她一打三,面对三个成年男性有点困难,她也没那个时间和他们纠缠。万一打斗间发出的声响让楼下的人察觉,更是得不偿失。要不今日先离开,改日再来?可这三个流浪汉常年住在这里,就算换个时间来,估计还是今天这个局面。


    看来只能先想办法冲到楼下,看清楚楼下的情况,再找找当年关押她的地方的入口。如果找不到,就尽快离开,如果找到了,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空旷的楼层没有隔断,只有几个承重的柱子。莫醉的目光紧盯着面前三人的眼,脚步却在不停后退,等到几人快退到门口,距离楼梯间足够远时,突然发足狂奔,趁着对面三人不注意,动作敏锐步伐轻快,越过三人绕过柱子,径直冲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烂尾楼里回响,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响,平添几分紧张之意!


    三个流浪汉刚刚饮过酒,头脑和四肢被酒精麻痹,灵活程度远不及莫醉。加之烂尾楼里杂物多,唯一的光线只有一只手电筒,等到反应过来后,尝试追逐莫醉时四处撞壁,只能眼睁睁看着莫醉三步变两步跳入楼梯间,往地下室窜去。


    三人在楼梯口停住脚步,犹豫半晌不知是否该继续追,最矮的那个人小声道:“那人不让我们下楼……这人算是自己进去的,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装作没看到,应该不碍事吧?他们还会给咱们送酒送肉吧?”


    为首者啐了一口,骂骂咧咧:“他给我们酒肉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让我们看门的?我们现在放了人进去,还能有好下场?肯定要去把这小娘们抓上来!只有这样,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个人赞成道:“老赵说得对!再说,我早就想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说完,他率先迈入楼梯间,向楼下走去-


    莫醉沿着楼梯盘旋下行,转了三四个圈才到地下一层。


    楼梯侧的墙上开着门洞,可离开楼梯间,另一侧楼梯继续向下,通向更深的楼层。莫醉隐约记得当时趁乱逃出来,胡乱闯入楼梯间内时,只有一条路可走,没有可上可下的选择。她犹豫一秒,继续下行,又走过五六圈楼梯,终于下完所有的楼梯,到达负二层。


    终于有些记忆中的模样了。


    这一层的层高似乎比上一层要高,楼梯的数量也多。


    未建成的烂尾楼本就无灯无光,加之在地下深处,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所幸黑暗困不住莫醉,她快步走入其中,环视四周。


    整层楼乱糟糟的,角落堆积着不少建筑废材。地下室潮湿阴冷,发霉和腐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刺激着莫醉的鼻腔。天花板和地板甚至墙壁都是一个颜色,灰扑扑的,混沌间莫醉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走在天花板上。


    上一次离开时,她曾爬过一条很长很长、分不清方向、又上又下的甬道。等到从甬道中爬出来时,悬在半空中,险些摔个跟头。当时她没想过这甬道是什么,如今盯着天花板上未完全修好的通风管道,倒是觉得有几分相像。


    通风管道四通八达,在天花板上汇聚成一张大网。四周有多个端口悬挂在墙边,正好可让一个人爬入其中。莫醉爬进去后,撑起身子钻入房顶管道中,手脚并用爬了几十米到达另一个出口,落下后依旧是负二层。莫醉不死心,转头向其他的路口继续爬,边爬边向四周摸索,许久后,找到一块松动的板子,往上一顶,找到新的路。


    莫醉毫不犹豫爬了进去,进入新的空间。


    新的路依旧是一段黑暗的甬道,只能爬行通过。


    不似刚刚的通风管道材质单薄,此处四面八方都是水泥材质,触手冰冷粗糙,愈加压抑。莫醉皱眉爬了几米,到达尽头处。


    说是尽头,其实是条向下的通道。墙壁上有软梯,通向下方。莫醉踩在软梯上,手脚并用一路下行,边向下走,边在心中估算着距离。


    软梯一节大概半米多点,十节后落了地,又是一条只能爬行通过的路。


    这大概是地下二层地板之下的地方,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莫醉继续向前爬。


    又行几米,经过一扇虚掩着的小门,莫醉突然撑不住身子,一阵眩晕后,摔得四脚朝天。


    莫醉仰面躺着,顿住动作,敏锐察觉到应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格尔木防空洞的机关她记忆尤深,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通过,会通往不同的地方。即使看过边家的机关图,莫醉依旧搞不清机关是如何运转的。如今既然又阴差阳错触发机关,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万一一不小心走出这个地方,也不知还有没有再回来的机缘。


    莫醉咬着牙继续向前爬。


    又爬几米,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空间大概几十平米,顶部亮着一盏灯。空间正中心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大大小小一堆纸箱子,都是空的,还没使用过。空间的四周有几条通道,每一个通道都是亮的,通向别的地方。


    空间完全封闭,有声响在回荡,似乎是有人在呼喊,又或是在争吵。


    莫醉站起身,舒展一下四肢,从背后背包中掏出一瓶啤酒握在手中,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前行-


    碧海山庄。


    宫世玉坐在轮椅上,停在窗边阳光中,阖着眼晒太阳。他的双腿上扣着一本泛黄的书,是很多年前故人所赠,跟着他回到燕城,在各地穿梭,从未离身。


    这似乎是他和过去唯一的关联了。


    房门被敲响,他如梦初醒,将书塞到一旁的书柜中,才道:“进来。”


    门外的人是宫宝珊。


    宫宝珊面容颇为严肃,走到宫世玉身旁蹲下身子,仰视着宫世玉,语速颇快:“刚刚接到‘那地方’的消息,说是监控似乎出现了问题,但已经联系过内部人员,说是没有异样。盯监控的人想起前些日子您说过的,这些日子无论大事小事,都要上报的话,所以电话通知了我。姥爷,您看要怎么办?”


    宫世玉目光锐利:“那个小丫头呢?现在在哪?”


    “我看过定位监控,一直在季家的老宅里。”


    “一直?”宫世玉侧目看她,“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我们在监控她?”


    宫宝珊摇头:“我查过记录,上午时她曾出过门,去了附近的超市。中午前回到家中,再未离开。瞧着不像是察觉到那部手机有问题的模样。”


    宫世玉松了口气,窝回轮椅中:“继续监控,如果再有问题的话,你亲自去一趟。”


    宫宝珊一顿,垂下眼睫,规规矩矩道:“是。”


    第86章 胖子 原来是想从她这儿拿到地下城的坐……


    莫醉放轻脚步, 走入最左边的走廊。


    走廊几十米深,呈一道弧线,并不笔直。刚踏入两步,便听到不远处有门的开合声, 之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打电话的声音。莫醉立刻退回到走廊口,贴墙而站。


    “我一直在这里, 没看到有人闯入啊?”


    “要我说, 这摄像头都用了多久了, 出点问题也正常。”


    “好好好,我听你的,正在往外走,目前没看到奇怪的地方。哎, 地下信号不好, 信号增强机也要换了, 先不说了, 挂了。”


    莫醉单手捂住背包, 无比希望她的手能减弱信号屏蔽器的作用。好在电话很快挂了, 对面那人并没察觉异样。


    走廊中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莫醉紧贴着墙壁, 握紧手中的玻璃酒瓶,在那人走出走廊, 身形出现的一瞬间, 操起酒瓶冲着他的脑后猛击一下,动作干净利落,又快又准又狠。


    啤酒瓶应声碎落, 碎片落了一地,啤酒瞬间涌出,生出无数泡沫,麦芽香弥漫开来。


    那人软塌塌倒下,莫醉托住他的胳膊,协助他缓慢落地,之后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和脉搏,确认不会有生命危险后,开始搜查他的全身。


    这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寻常的衣服,邋里邋遢。一头短发稀稀疏疏,眼下青黑明显。


    莫醉摸遍他的全身,没发现任何工卡类的东西,将他拖到角落,简单掩藏后,继续往走廊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新风系统的白噪音和莫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走廊单侧有玻璃门,可看到里面的情形。第一个屋子中摆满各式各样的仪器,像是做实验的地方。第二个屋子里整齐摆放着办公桌,像是一个寻常的办公地点。


    房间里放着十几张桌子,大部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摆,另有几张只放着黑屏的电脑和没有水的水杯。不知道是否因为过年的关系,像是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正对玻璃门并排摆放的两张桌子是屋子里的异类,桌面散乱摆着许多杂物,包括开封的方便面和没吃完的盒饭。其中一张桌子电脑开着,应该属于被她打晕的那个人。另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是个二百斤左右的胖男人。他背对着大门的位置,正在玩手机。莫醉瞥了一眼,是王者荣耀的界面,他操作的人物似乎是蔡文姬,正绕着射手转来转去。


    莫醉肃然起敬。


    她推了一下玻璃门,大门无法打开,门旁墙壁上挂着个方框的机器,有摄像头,像是面部识或是虹膜识别系统,没法撬锁,且不受信号屏蔽仪的控制。


    莫醉凑近看了看玻璃门的厚度,厚度只有几毫米,是普通玻璃,能一脚踹开的那种。


    看来只能硬闯了。


    莫醉悄无声息退出走廊,搬动角落堆叠的铁质折叠板凳,重新回到玻璃门外,将板凳用力砸向玻璃门!


    玻璃应声而破,发出惊天巨响!屋内的胖子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飞到几米远外的地方!之后又从椅子上摔落,瘫坐在地上向门后看,一眼看到莫醉笑得阴恻恻的脸,颤声道:“女侠饶命!我就是个打工的,没什么钱!”


    他这滑跪的态度,倒是打得莫醉措手不及,愣了一瞬后走入屋内,冲着他挥舞了下只剩一半的玻璃酒瓶:“你老实点,我就饶你一命。刚刚出去探风的那个同事,你还记得吧?就躺在外面,身首异处。你要是不老实,就和他一个下场!”


    “身首异处?”胖子吞咽了下口水,盯着这玻璃瓶看,“人的脖子不是那么好切断的,这玻璃酒瓶怕是不够锋利。而且这上面都没有血——”


    莫醉失去耐心,将玻璃酒瓶对准他的下三路:“玻璃酒瓶可能切不断你的脖子,但一定能能切断你的兄弟,要不要试试?”


    胖子疯狂摇头:“女侠,您想要什么,尽管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配合,莫醉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打算把胖子捆在凳子上。她转身打开背包的功夫,胖子眼神一飘,站起身向门外逃。莫醉反应迅速,立刻用绳子套住他的脖颈,拉着他的脖子,往身边扯。胖子被勒得险些站不稳,边咳嗽边用手指抠着陷入脖子脂肪层的麻绳,声音连不成句:“女侠!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莫醉将他拖到面前,捏着他的领子,摔在椅子上,三两下牢牢绑在椅背上,确保除了脖子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弹。


    做完这一切,她靠坐在胖子面前的桌子上,一只脚落地撑着,另一只脚搭在胖子的腿上,从远处看颇为暧昧,凑近才能发现,这只脚距离胖子的兄弟只有几厘米,另有一个破损尖锐的玻璃瓶,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威胁意味十足。


    胖子的目光无法挪开,哭丧着一张脸:“女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劫财我没有,劫色我估计你也看不上。”


    莫醉懒得和他啰嗦,直入主题:“这是什么地方?”


    胖子狐疑地看向她:“你自己走进来的,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莫醉面色一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我要是什么都知道,我来这干嘛?无聊遛弯么?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全。我问你的问题有我知道的,有我不知道的,如果你的回答,和我所知道的答案对不上,我立刻帮你净身,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胖子点头如捣蒜,“我们这就是一个生物实验室,规模不大,一共只有不到十个人,有研究员有保安。”


    莫醉激活他的电脑,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和各类系统,快速浏览其中的内容,口中问题不断:“你们研究的方向是什么?”


    胖子眼睛乱转:“一些基因病的遗传规律和药物研究。”


    莫醉没回头,脚移动分毫,狠狠踩了上去,对面人吃痛发出尖叫,想要弯腰但弯不下去,像是离水的鱼,扑腾个不停,带着椅子乱动,与瓷砖摩擦响声刺耳。


    “女侠饶命!我说我说我说!”


    莫醉微微抬起脚,不再用力,可并没挪动位置,随时都能继续踩下,逼迫感十足:“说。”


    胖子苍白着一张脸,大口喘气:“其实我来了没多久,负责这里的保存库。楼上的保存库里有大量的血液、精子、卵子还有尸体的样本,我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护这些东西,让他们能保持活性,随取随用。”


    莫醉愣住:“楼上?”


    “是,我们这里共有五层楼,现在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是宿舍,但现在整个实验室剩下的人不多,基本都住在一层的房间里了。第三层是血样和精子卵子的冷冻库,第四层存放着几具用来研究的大体,第五层我也不知道,我从没上去过。”


    这里明明是地下二层或者地下三层,如果胖子说的是真的,共有五层楼,外面不应该一点痕迹都看不到啊!莫醉盯着胖子看,见他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确实不像撒谎的模样,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装出一副高深模样,继续问:“你说‘实验室剩下的人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里最多的时候,足足有五十多个人,但从年前几个月开始,实验室的研究似乎出现问题,很多人陆续离开实验室,到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保管的人,和几个血样分析的人,还有五楼的两个员工,还被要求每天上班。”


    “血样分析?分析什么?”


    胖子摇头:“我只知道有人会定期会送一些血液样本和脐带血样本,让他们比照库里的尸体和血样信息,进行基因分析。据说这群人都是长寿人群,并且身体耗能极低,他们好像是想找到这群人长寿的秘密和遗传方面的东西,然后找到让所有人长寿的方式……说实话,我们私下讨论过,说这些血液样本越来越差,几乎没什么可能复原成最开始那批血液样本的模样,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坚持,而且越来越急。”


    莫醉回忆起宫世玉那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了多久的模样,心道他要是再不急的话,之后连急的机会都没了。


    只是这其中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


    宫世玉做这件事应该已经很久了,莫醉怀疑,他当年能重回宫家,并且以雷霆之势接管整个宫家,兴许就与这件事有关。格尔木防空洞的启用时间在八十年代初,那时宫世玉还在流放,尚未回到燕城宫家。也就是说,宫家开始这项研究是在宫世玉回燕城之前。


    这么长时间的人力、金钱投入,却没得到一丁点成果,甚至连看到曙光的希望都没有,却还在不停地折腾,实在是太奇怪了,完全不符合资本家的调性。


    还是说,人有钱到一定程度,都会妄想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不惜为此散尽家财?


    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哦对了。”胖子突然道,“我听说,几年前他们曾经找到一个姑娘,并给她抽了血。之后研究发现,这个姑娘的血是目前发现的、最接近原始血样的。只可惜后来这个姑娘不知道怎么,竟然逃出去了。老板们派了很多人去找她,但是一直没能找到……我觉得,就是这项研究太过逆天,所以神明设置了障碍,让研究注定失败。”


    莫醉顿了顿,若无其事继续道:“什么叫最开始的那批?”


    “我刚刚不是说,楼上有几位大体老师么,这些大体老师的血样就是最初的样本血样。我们曾经研究过这些大体老师的血液和基因,确实和普通人有一定的区别,可惜至今没研究出这种突变是怎么形成的,又是怎么样才能稳定遗传。”胖子哭丧着一张脸,“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我就是个打杂的,只能做最基础的工作,别的什么都不会啊!”


    莫醉盯着他看了几秒,打开电脑上一个需要密码开启的系统:“密码。”


    胖子眨眨眼,贼心不死地试探:“要不你给我松开,我来输入?”


    “你不是能说话么?你说我打。”莫醉将键盘放到腿上,手指正要按下前,突然道,“我知道很多系统,输错密码会有警报。但你信不信我能在你的援兵到达前,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胖子吞咽口水,收起心中乱七八糟的心思,轻声说出密码,最后加了一句:“系统里面各个模块的权限分的很清楚,我的权限只能查看最不重要的数据,你看了也没什么用。”


    莫醉没搭理他,仔细翻看里面的内容……确实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胖子的系统界面被日报周报月报年报侵占,莫醉忍不住咂舌:“你的工作就是写日记的?”


    胖子挠挠头,嘟嘟囔囔:“你懂什么,这是当代牛马最重要的一项工作。”


    莫醉挑眉,继续往下看。


    每篇日报的内容都差不多,详细记录冷冻库的情况,和各个样本的情况,可以通过复制黏贴完成。莫醉随意翻看,点开一个与众不同、写着密密麻麻内容的表格。表格第一列全部是编号,莫醉指着屏幕问:“这些是什么的编号?”


    “就是我说的各个样本的编号,有精子和卵子,有血液的样本,还有大体老师。这些样本剩下的数量,以及保存的情况,都需要定期更新。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和同组的同事一起负责的。”


    莫醉不停地往下拉,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编码,神字后跟着一连串数字字母的编码。


    她曾在格尔木防空洞见过这种编码,也曾在从边家翻出的纸张上见过这样的编码。莫醉指着这几行编码问胖子:“这些是你们存的死人?”


    “死人”这个说法太直接,胖子小心翼翼纠正:“这些是大体老师。前三个是我负责更新的,后面的那几个是五楼的同事负责更新的。”


    “都是尸体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五楼的权限级别是整个实验室里最高的,公司里大部分人都从没进去过。”


    莫醉盯着这些编码,看着其中一行,半晌挪不开目光。


    这一个编码她很熟悉,她曾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几乎能背诵。


    这是神瑞琼的编码。


    神瑞琼的尸体就在这里。


    胖子看着她越来越严肃的神色,抖得愈发厉害。他搜肠刮肚,试探道:“女侠,我还有一个小道传闻。您要听不?听了能把我放走不?”


    莫醉回神,目光森凉:“说。”


    “五楼的人研究的项目与实验室其他人都不同,好像是和干尸有关。我曾偶然听到过五楼的两个人的聊天,他们的项目似乎也不顺利,几年前就停滞了。据说是因为缺少什么东西。但那种东西目前找不到,需要去什么吉牙找,但是目前没有人知道这个‘吉牙’究竟在哪里。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曾在网上搜过吉牙是什么地方,但什么都没搜到……女侠,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能放过我了吗?”


    要去吉牙找东西?莫醉突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这些时日,宫家并没直接下手抓她,还精心为她设计了几场大戏,试图欺蒙她……原来是想从她这儿拿到地下城的坐标,进入地下城啊!


    莫醉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要放过你了?”她挪开脚,在胖子的腿上擦了擦鞋底,而后落地站直身体,“你就在这呆着吧,等着你的同事们上班后,自然就得救了。没几天了,坚持一下哈~”——


    作者有话说:其中关于生物啊遗传啊血液的内容,全是编的,如果有用词不当的地方,欢迎指出,我立刻修改……


    第87章 冷库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


    一层几百平米, 分隔成三条走廊八个房间。最外侧两条走廊连城一条圆弧,包裹住中间的走廊,外侧分布着四个房间。除了被爆头的那个人和玩蔡文姬的胖子,莫醉绕了一圈, 没遇到其他人。


    也不知道胖子口中的还在上班的保安跑去哪里躲懒, 还是这个时间点恰好不在。


    中间的走廊笔直短小,只有十几米深。走廊里暗着灯, 门口封锁着老式棱形拉闸铁门。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好像就是几年前关押她的地方。


    曾经像是毛坯房的地方如今 简单装修过, 地上铺着地砖,墙壁刮了腻子,要不是这个老旧的铁门,几乎辨认不出它曾经的模样。


    莫醉的脚步在门前顿住, 发了几秒钟的呆, 而后撬锁开门进入走廊。


    走廊两侧各有两个房间, 房间门是金属材质, 顶端开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窗口, 可窥见房间里的模样。莫醉走过四个房间, 一一查看。


    所有房间都被收拾干净,像是从未住过人似的,已无法辨认哪一间曾经囚禁过她……而她的记忆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模糊。


    再次进入曾经的噩梦, 莫醉的心情颇有些复杂。她曾经以为,这个噩梦会陪伴她一生, 如果有一天她有机会再次进入这个关着她、折磨她的牢笼, 她会害怕,会恐惧,会想要逃走,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她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大,已经不是那个对敌人一无所知,只能束手就擒,无力反抗,只知道害怕哭泣的小姑娘。


    她不是被小木桩困住一生的大象。


    总有一日她要把这一切都踩在脚下,彻彻底底碾碎成齑粉。


    莫醉转身离开,轻松走出曾经的梦魇,不停留不回首-


    大门另一侧是通向楼上的地方,有楼梯有电梯。莫醉思考片刻,抄起一把椅子,走进了楼梯间。


    电梯还是太危险了,如果被人察觉,远程控制,她岂不是被困在电梯里,成了瓮中的那只鳖?还是楼梯安全些,至少有逃命的机会。


    莫醉放轻脚步,快速上行。


    二层的大门上挂着寻常的锁,需要钥匙开启。莫醉花了十几秒钟撬开门,进入其中。


    整层楼被分隔成无数个小房间,没有任何亮光,莫醉走了一圈,一一拍照记录,确认刚刚那胖子没有骗她后,这里只是过夜的宿舍后,转身离开,继续往上走。


    三层是保存样本的冷库,外层大门锁着,楼层内亮着光。莫醉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见里面未有房间分隔,除了几根承重的柱子外,其余地方分门别类竖立着上百台机器,用来保存胖子说的那些样本。


    这里面的东西对于莫醉来说毫无意义,她不愿意浪费时间闯入其中,依旧录像记录后回到楼梯间,转身上楼,进入第四层存放尸体的地方。


    四层被分为三个区域,一间类似殡仪馆的解剖间,一间可以投屏的会议室,还有一间是存放尸体的地方。每间房间都像是刚刚打扫过,没留下任何文字资料和图片信息。莫醉一路砸门撬锁,冲进存放尸体的冷冻间,终于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面冰柜被分隔成大小相同的正方形格子,像是刑侦影视剧里法医存放尸体的柜子。柜子最中间、最方便拉开的三个格子上标记着编号,对应着其中存放的尸体。


    冰柜中的尸体套着裹尸袋,拉开后是毫无生气、青白色的脸,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白霜。莫醉盯着尸体被剃光了头发的脑袋,看着脑袋上缝合的痕迹,微微蹙眉。


    这是被人敲开过脑壳啊!


    她将柜子完全拉出,露出尸体全貌。


    尸体的腹部有y字形切口,贯穿整个腹部,是被解剖过的痕迹。切口被黑线草草缝合,歪歪扭扭,无比丑陋。


    三具尸体是三个年龄段,第一具约莫六七十岁,第二句三四十岁,第三具只有十多岁,大概是神家的三代人。莫醉垂眸看着他们恍若沉睡的脸,半晌没有动作。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身怀着连他们都不知道的宝藏,而被人猎杀,受尽折磨又葬送了性命。死后无人知晓,甚至不能入土为安,只为了满足一些人扭曲的欲望。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拍下照片一一记录,而后合上柜子,转身离开房间。


    存放尸体的冰柜在四层的最里侧,要穿过整层楼才能回到楼梯口。莫醉正往楼梯间走时,耳畔传来一声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旁的角落窜出一个人,手持警棍向她袭来!


    棍子划破空气,带出尖锐呼啸!躲闪已来不及,莫醉只能用手去硬接,虎口处连着整个手掌被震得又痛又麻,忍不住倒抽几口凉气。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胸前别着工牌,写明职位是实验室的安保。莫醉看着这人结实的肌肉和灵活的动作,打起十二分警惕,空着的手抽出背包侧面塞着的半个绿色玻璃酒瓶,冲着对面人握住棍子的手扎去!那人不想被扎,只能大力抽出棍子,莫醉的身体被带得踉跄一下,很快稳住。


    “你知道这里是不能闯的吗?”那人退后半步,沉声道,“给你个机会,现在离开。”


    到这节骨眼上,对面就算真的放她离开,她都不敢离开,只怕会被坑得更惨。既然装孙子无用,不如痛快点!莫醉眉眼扬起,笑得张扬,将这句话添油加醋还给对面:“那我也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滚,我就当没看到你。”


    黑衣男人不说话,再次抡起警棍,加重力道!莫醉侧身闪过,片刻间又过几招。


    警棍半米长,挥舞起来莫醉无法近身。原本十几厘米的玻璃酒瓶被警棍削去一层,碎片落了一地,几乎只剩下个瓶口,根本无法抵抗。莫醉将啤酒瓶冲着对面人的脸狠狠一掷,趁着那人避让的档口,手指探向腰后,抽出腰间伪装成腰带的鞭子,狠狠往地上一甩,声音清脆响亮,甭管威力如何,气势比警棍厉害不少。


    鞭子是由又薄又细的钢片拼接而成,与寻常鞭子相比少了几分灵活多了几分锋利,可轻易削去敌人皮肉。可惜莫醉半路出家,又是第一次带着鞭子实战,虽舞得虎虎生风,实则纯属瞎折腾。好在就算这样,也逼得黑衣男人不敢靠近,一时失察,衣服被割破几道口子。


    前几天季风禾要走了这条鞭子,说是帮她改造一下,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手使用,没想到每一片钢片都被磨得像是开了刃的刀,攻击力十足。这要是对方穿得单薄些,她的力气更大些,莫醉毫不怀疑她能将对方绞成肉片。


    黑衣男人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满身功夫无法施展。他试图向莫醉靠近,鞭子永远快他一步,打在他即将落脚的瓷砖上,带着削断腿的势头。


    俩人僵持在狭窄的通道里,谁都无法前进一步。


    莫醉也头痛得很。


    她不想和对方纠缠,僵持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但空间狭小,对面那人将通道死死堵住,她无法借着鞭子突出重围……犹豫几秒,她咬紧牙关逼近两步,再次用力震动金属鞭子,尝试用鞭子卷住警棍!


    距离差了分毫,鞭子落在黑衣男人的手腕上。霎那间,鲜血奔涌,警棍脱手,刀片深深嵌进手腕,像是划伤了脉络。


    黑衣男人握住手腕,转身向出口奔跑,露出了丁点破绽。


    莫醉愣了一秒,压下心中的那丁点愧疚,欺身而上,冲着那人的脚踝挥鞭,未使劲,只绊住对方。一拉一扯间,黑衣男人未有防备,摔倒在地。


    他重重倒地,发出一声闷哼。莫醉三两步压住他的身体,防止他乱动,之后熟练控制住他动个不停地头颅,敲击太阳穴,一瞬后,那双愤怒又不甘的双目失了光,挣扎的身体软软瘫下,再无声息。


    莫醉松了口气,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她的敲脑袋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紧张的气氛消散分毫,莫醉瘫坐在一旁,趁着休息的功夫,利落割碎黑衣男人的衣服,割出一块长布条,为他紧紧包扎住手腕上的伤口,免得他失血过多而死。之后,又拽着黑衣人的衣角,仔细擦净刀片上的血迹。


    森凉的灯光照在刀片上,映着淋漓的鲜血,闪过她的眼,让人心烦。莫醉的动作越发粗鲁,胡乱抹了几下,站起身缠回腰间。


    她沉着脸,跨过地上黑衣男人的身体,经过时顺手抽走落在一旁的警棍,将一切甩在身后,任由整层楼重归寂静,只留下不知死活的人,和满地的绿色碎玻璃,伴着点点滴滴的鲜血。


    纠缠覆盖,更显诡异。


    莫醉继续上楼。


    五楼的安保级别明显高于前面几层楼,楼梯口的门紧紧闭着,是她无法打开的人脸识别锁。门的玻璃比前几层要厚不少,莫醉包裹好头脸,抡起警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玻璃,足足砸了四五下,才将玻璃砸碎。


    她小心翼翼穿过破碎的玻璃门,走入五层。


    五层的玻璃门后立着一面墙,挡住门外人的视线,像是古代宅院里的影壁。莫醉绕过墙体,五层的格局再无遮挡。


    正中间有一个玻璃柜子,中间摆放着一台机器,机器中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头,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玻璃柜子四周环绕着几个房间,有正常的办公室,有休息的地方,还有两个放着长方体柜子的房间。


    看起来像是格尔木防空洞里,安置干尸的机器。莫醉开门进入其中。


    第一个房间里有两台机器,机器内维持着干燥炙热的温度,各摆放着一具干尸。干尸头顶无头发,身体有解刨痕迹。莫醉看着咂舌,这群人竟然连干尸都不放过!


    第二个房间里是更大、更专业的柜子,多了许多看不懂的奇怪按钮。表层玻璃凝结着一层冰霜,看不清里面的东西。莫醉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在角落找到熟悉的尸体编号。


    机器里的是神瑞琼。


    莫醉的手指触摸着玻璃,感受着刺骨的冰冷,压下心中的不解,尝试打开冰柜,竟没能掀开!


    冰柜设置着其他柜子没有的生物锁,无法随意开启。莫醉绕着柜子走了一圈,看到柜子后的电线,一秒都没犹豫,径直拔下。


    冰柜发出尖锐警鸣,十秒钟后方归于平静。刺耳声响中,电子生物锁彻底失去作用,莫醉终于打开冰柜。


    白色冷气喷涌而出,向四周扩散,屋内温度瞬间降低。最初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片刻后变成稀薄雾气,可勉强看清雾气中的东西;又是一会儿后,只余丝丝缕缕,冰柜里的东西终于露出真貌。


    柜中躺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紧闭双眼,面色青白,唇角似有淡淡笑意。


    正是神瑞琼。


    莫醉看着柜中的人,心中的震惊几乎按压不住。


    神瑞琼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神瑞琼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视线,应该是1989年前后离开西宁前往燕城。莫醉曾见过神瑞琼年轻时的照片,看模样和祖母望敬仪以及宫世玉差不多的年纪。祖母和宫世玉都是1945年生人,那神瑞琼来燕城时至少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就算她来到燕城后立刻被害,尸体被宫世玉储存起来,这幅身体也该是四十多岁,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头发乌黑有光泽,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皱纹斑点?


    吕虹英并未特别提及她的母亲长得特别年轻,她也没查到相关信息……这真的是神瑞琼吗?


    莫醉还在震惊时,面前沉睡已久的人似乎有了变化!青白的脸色隐隐透出几分血色,头发上的冰霜也有了融化的痕迹,像是要活了!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写得道心崩塌,自我怀疑……


    第88章 母女 “是妈妈不好啊……”……


    面前的画面足够诡异, 饶是莫醉不信鬼神,依旧觉得浑身发毛。


    她的大脑彻底死机,还不知道如何接受面前的情况时,身后传来声响。她猛地回头, 面露惊恐, 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两个向她跑来的人。


    这俩人一男一女,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看着比冰柜里的神瑞琼还要大不少。他们透过玻璃看到了室内的模样, 面上表情比莫醉还要惊恐慌张,男人掏出手机,看到空格的信号,和女人交代一声后, 转身离开, 去找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通知外人。女人则往屋子里冲, 边冲边大吼:“你在做什么?”


    莫醉本来又慌又乱, 但被人指责的一瞬间, 这些无用的情绪瞬间消失, 立刻清醒过来,思维活跃反唇相讥:“我在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在做什么呢!你们合规吗?合法吗?一大把年纪了不学好,学着人家做人体实验, 怎么,你们家老板祖上是小日子血统?不干人事?”她垂眸看向女人胸前的工卡, 念着她的名字, “郭慈……慈在哪?慈在爱吃糍粑吗?”


    郭慈没想到莫醉会反过来指责她,愣了几秒,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合规合法!我们今天所做的实验, 是为了让人类更好延续——”


    莫醉立刻打断她:“你可闭嘴吧。眼前事都管不好就管明天了。活人都不怜惜倒是有空去心疼未来的人。说不准五十年后地球大爆炸,现在这代人就是地球最后的一代人了呢!”


    郭慈不愿意和她继续斗嘴,绕过她去看后面的冰柜,莫醉挡住她的路,不让她通过:“甭看了,电线已经拔了,里面的冰人快化了,估计离臭不愿了。”


    听到电线已经拔了,郭慈彻底急了:“你在瞎搞什么!这里面的人会复活你知道吗?!复活了就会快速死亡!这是我们唯一成功的实验样本,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人大概是疯了。


    她正要反驳,突然意识到,这人是目前最接近实验核心数据的人,也是少有的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她要套出更多的信息。


    莫醉扬高声音:“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听说过冷冻人体解冻复活,但那是液氮冷冻,而且要零下好几百度,怎么可能是这种普通玻璃冰柜?”


    “你懂个屁!”董慈无法靠近冰柜,查看冰柜里的情况,急红了眼,“我们研究的东西和液氮冷冻并不一样!冰柜里的样本曾被制作成干尸,后来成功复活,复活后比以前年轻了十几岁!我们成功了!可是这次的复活并不是完全的复活,她以前的记忆在不断的消失,外表虽然越来越年轻,但五脏六腑却在衰竭。我们没有办法让她一直活下去,这才设计出这么一套系统,暂时封存她的□□!你倒好,一下毁了我们过去几十年的工作!我们做了几十具干尸,只有这一个成功案例啊!”


    董慈的话乍一听像天方夜谭,仔细琢磨像疯子发言,可莫醉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一直觉得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此刻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呆愣愣站在原地,努力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尝试与记忆中的细节匹配拼图。


    趁着莫醉走神的这几秒,董慈将莫醉撞开,凑到冰柜前,小心查看里面人的情况,以及整个冰柜的情况。她在心中快速思考着应对方法,回忆着十多年前将样本放进冷冻柜里时的操作流程,正要去给机器重新插上电时,手腕被人紧紧攥住,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莫醉阻止董慈的动作,垂下眼睛,声音轻浅:“所以说,你们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实验,杀了几十,不,应该是几百个人,你们杀了几百个人,你们还有心吗?”


    “你懂什么!”董慈转过身瞪着莫醉,“几百个人的死亡,可以换得人类的永生!几千年来无数人尝试,却始终无法突破的难题被我们攻克了!你知道我们的研究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参与研究的所有人都能青史留名,意味着我们永生的未来,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莫醉定定看着她:“我不想和疯子讲道理,但我想问你,你觉得这些被你们逼死的人,愿意参与你们所谓的狗屁实验吗?”


    “他们自然愿意!谁不愿意青史留名呢?!”


    莫醉打断她的解释,指指她身后的人:“不如直接问问她吧。”


    董慈愕然转身。


    冰柜凉气逐渐散去,有人自冰柜中坐起,只露出一张挂着迷茫和愁绪的脸。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头发乌黑无光泽,像是杂草般凌乱垂着。她环视四周,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微微蹙眉,有不解有疑惑,更多的是惶恐不安,直到看到了莫醉,双眸微微颤动。


    “好久不见,敬仪。”神瑞琼声音沙哑,缓缓说出这句跨越时间的话。


    董慈看到冰柜里的人,彻底崩溃,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匆匆离开,去找同事商量对策。


    房间里只剩莫醉和神瑞琼。


    莫醉看着神瑞琼。


    恐惧彻底散去,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似乎是熟悉和信任,又似乎加了几分疏离。


    她从角落拽了张椅子,拖到冰柜旁坐下:“望敬仪是我的奶奶,已经去世四年多了。我叫望长安。”


    神瑞琼神色恍惚:“敬仪走了?现在是哪一年?”


    “二零二五年。”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神瑞琼垂下眼睛,陷入复苏的回忆,“我记得,上一次我睡着前,全国正在流行一种很严重的肺炎,好像叫非典,死了很多人……这个病后来有治疗方式吗?”


    非典那年莫醉还在格尔木,没有上学,所有的信息获取只靠电视上的新闻和报纸。后来究竟是如何平息的,莫醉其实早就记不住了,只能含糊回答:“后来找到了治疗方法,得病的那些人算是保住一条性命。只是后来的十几年,因为用药过猛,有很多后遗症,生活质量不高……但怎么说呢,至少还活着。”


    神瑞琼面有哀色:“医学如果能进步得更快些,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莫醉沉默一瞬,摇摇头:“我更相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有学科的进步都不应该为了追求速度,而建立在以强迫无辜生命做毫无价值的牺牲的基础上。”


    “你说得对,但很多时候,这些无辜性命没有选择的权利。”神瑞琼停顿几秒,突然道,“我有些渴了,有水吗?”


    莫醉怎么会随身带水?她进罗布泊都不怎么喝水,来一趟城郊更不会带这种累赘。她取下背包,翻了翻,掏出最后一瓶啤酒:“只有小麦味含酒精饮料,要吗?”


    神瑞琼笑起来:“当然可以。”


    莫醉用牙启了瓶盖递给神瑞琼,神瑞琼拿到手,一口气喝了半瓶,长叹一口气:“真好啊。”她握紧玻璃瓶,感受着玻璃瓶的光滑,听着气泡破碎的细微声响,突然道,“敬仪是怎么离开的?可受了苦?”


    “奶奶是因病去世。虽然离开前很痛苦,但并不像神家人似的,受人迫害,受过皮肉之苦。”


    神瑞琼抬眸看她:“你知道的不少……是你奶奶告诉你的吗?”


    莫醉摇头,将这几年经历的事简略说出。神瑞琼听了后,面露苦涩:“当年我们说好,这些事不告诉下一代,让他们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怎么都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局面……是我引狼入室,害了大家。”她的胸口起伏剧烈,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心绪后,才道,“你闯到这个地方一定受了很多苦,我时间不多,你要问什么赶紧问。”


    “时间不多?这是什么意思?”


    “这事最后再和你解释。”


    莫醉沉默几秒,将心中疑惑说出:“你刚说,上一次睡着前?这是什么意思?你八九年来找宫世玉,但非典应该是零几年,这中间隔着的十几年是怎么回事?”


    神瑞琼扶着脑袋,仔细回忆:“我记不得了,我见到世玉后,他把我关了起来,我很痛苦……后来我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世玉很激动,之后对我特别好,我知道这其中有诈,但是还是相信了他……他带我出去玩,我们去了山西的一个地方……我记得,我有几个亲戚住在山西,于是甩开世玉,一个人去找他们……可没想到我刚到村子外,世玉就找来了。我知道我上了当,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挽回……后来我们回到燕城,他再次将我囚禁起来,之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了神家的其他人……他们……他们……”


    想到同族人所经受的折磨,神瑞琼呼吸急促,双手扶住冰柜的边缘,勉强撑住身体,却再也说不出话。莫醉起身靠近,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在她的背后,轻轻拍打,帮她缓和呼吸。


    手下的背脊干瘦单薄,没有任何脂肪。触手温度冰冷,几乎像是死人。


    片刻后,神瑞琼呼吸缓和,突然抬起头看着莫醉:“你既然进入这里,应该见过他们了吧?他们还好吗?”


    他们自然指的是神家其他的人。


    莫醉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如实相告:“都死了,被宫家的人杀了。他们囚禁你们似乎是为了研究什么长生不老的邪术,我看到他们做了不少具干尸……干尸和长生有什么关系?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干尸?”神瑞琼思索片刻,惊讶道,“族里曾经有个传说,只要手握神石,走入戈壁深处,将所有的血液献给那片孕育了我们的土地,就能得到永生。相传,千年前确实有人成功了,可代价也是巨大的。”


    “代价?什么代价?”


    神瑞琼拧眉回忆:“好像是说,他变成人干后,他的女儿将他带回族里,以血饲养,等他重生后,样貌身体越来越年轻,可记忆却渐渐丢失,最后彻底失了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正因为此,所以虽然这个传说老一辈都听说过,却依旧无人愿意去尝试——”她话音落下,面露震惊,“我曾将这个故事说给世玉听,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了?所以真的是我害死了这么多人?”


    “不,你别急。”莫醉耐心安抚,生怕她一个激动,再次背过气,“宫家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远早于宫世玉离开西宁。宫世玉确实不是个好东西,利用了你,但此事不能全怪你。”


    莫醉并不知道这事究竟缘何而起,谁先谁后,但此刻最要紧的事,就是让神瑞琼平静下来。


    可有的事,哪里这么容易放下?神瑞琼双目彻底失了神,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相信世玉的,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说我为什么越来越年轻,记忆却越来越差,原来,我也是他实验的一环啊……原来,他从来都没爱过我……”


    原来恋爱脑这件事,几十年前就有了。莫醉在心底叹息,尝试打断神瑞琼的话,却怎么都无法做到。神瑞琼完全沉浸在悲伤中,眼泪断了线的往下落,哭泣声愈加凄厉,瞧着悲伤到极点。


    残害族人、爱人背叛,似乎哪一条于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除非——


    “你还记得你的女儿吗?”莫醉几乎是用吼的,才换回她的片刻清醒,“我认识她,前些日子我还去看过她,你想知道她的消息吗?”


    神瑞琼怔住:“女儿……宝珠……我对不起她……她还好吗?”


    莫醉看着神瑞琼泛白的唇,和鬓角的汗水,加快语速:“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和丈夫一起经营一家羊汤店,日子幸福美满。”莫醉打开相册,快速滑动,终于找到一张偷拍的吕虹英的照片,指给神瑞琼看,“这就是你的宝珠。”


    照片上的人脸上布满皱纹,一眼便能看出年龄。只是眉梢眼角掩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可以看出她过得很好。


    神瑞琼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眶中再次蓄满泪水,但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她伸出手去触碰屏幕,喃喃道:“我的宝珠也老了……我上次见她,她还是个孩子……宝珠啊,我的女儿啊……”


    几十年前,她的女儿在她和宫世玉的期待中降生,也曾被捧在掌心,做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曾盼望着,女儿一生无病无灾,她能陪着她好好长大,却终究食了言,让她成了最可怜的孩子。


    “是妈妈不好啊……”


    她的手指停留在吕虹英的脸颊上,轻柔抚摸,仿佛能隔着屏幕摸到女儿的脸,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女儿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我的宝珠啊……”——


    作者有话说:吕虹英原名宫宝珠,75章有提过~


    第89章 送行 她终于能回家了。


    莫醉看着再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神瑞琼, 只感觉深深的无力。


    这人怎么这么能哭?她记忆里,祖母是个非常坚韧果断的女人。除了父母去世时,她从未看过祖母流泪。她以为,祖母的闺蜜是和她差不多性格的人, 看来是她想多了。


    神瑞琼缓和情绪的功夫, 莫醉顺便想琢磨了下刚刚发生的事。


    郭慈在愤怒之时脱口而出的是,“身体器官衰竭, 记忆丧失, 活不了多久, 所以才冷冻”,神瑞琼说的却是,“可以一直活下去,只是会失智”。两个人除了对“脑子不好”这一点持相同观点外, 其余的话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莫醉硬着头皮, 柔声哄着这个可以做她奶奶的人, 等到她平静下来后, 说出她心中的疑惑。神瑞琼听到这话, 顿了几秒, 突然想起什么,睁圆红肿的眼睛,抓住莫醉的手:“这里是不是地底下?”


    莫醉点头。


    “你在这里见过一颗石头吗?”神瑞琼又手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大,发红, 应该是在一台巨大的机器里。”


    莫醉眨指指门口:“就在门外。”


    神瑞琼撑着冰柜颤颤巍巍起身:“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


    神瑞琼已经躺了十几年, 因特殊体质,肌肉虽然没有萎缩,可四肢仍不可避免地僵硬、不听使唤。她在莫醉的搀扶下跨出冰柜, 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莫醉眼疾手快撑住她的手肘:“小心。”


    神瑞琼双腿双脚发软,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神瑞琼在莫醉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往前走,十几米的路足足走了几分钟,才看到那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石头镶嵌在大型机器中央,周围用玻璃围挡起来,无法打开也不能敲碎。神瑞琼的双手贴上玻璃,双目紧紧盯着那块石头,喃喃道:“如果我真的是……那么你刚刚说的问题的答案,就是这块石头。”


    “啊?”莫醉听不明白。


    神瑞琼见她一脸茫然,就知道望敬仪从未给她讲过关于这块石头的事。此刻她身体的不适缓解些许,于是加快语气,将来龙去脉简单说出:“吉牙的建立,其实是围绕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或许是天外陨铁一类的东西,可是几百年前,吉牙的祖先将它称为神石头。神石砸入罗布泊湖边的平地上,出现一个巨坑。祖先们想要将大坑填埋,却发现了神石的奇妙作用——他可以让重力颠倒。”


    重力颠倒?


    今日听到的、见到的匪夷所思的事太过多了,以至于此刻的莫醉竟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快速将此事消化,试探道:“我进入这里时就觉得奇怪,如果这里的第一层该是地下三层的话,那么爬五层楼,到达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地上二层,该有窗户,外面也该能看见,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如果按照你说的,这里重力颠倒,上了五层楼等于下了五层楼,这里实际上是地下七层。这么一说,这里没有窗户,外面也看不到,便合理了。”


    神瑞琼点头:“差不多是这样。石头落下时,罗布泊还是水丰草肥,吉牙祖先并为将此事放在心上。后来,罗布泊第一次干涸,气候也逐渐变得不适合人类居住。白日里日照过于充足,地表温度过高,族人们被逼无奈,陆续搬入地下。这时候,他们想到了那块石头,干脆举族迁徙至神石周围的地下,彻底放弃了曾经的地上家园。如今千百年过去,地上的房子早已变成废墟,再也无从辨认。


    “最初,大家只是在地下躲避高温炙烤,日落后仍旧会到地面上来。渐渐的,罗布泊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恰好在此时,族人们发现了神石更多的神性,比如它所创造出的空间可以长时间居住,且可以让农作物存活。从这时起,族人不再需要离开地底下。大家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经年累月,将地下城扩建得越来越大,越挖越深,楼房越来越高,最终成为一座城池。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发展出他们的文明。当然,或许因着神石的关系,又或许因着长期生活在地下的关系,吉牙族人的身体也产生了一些变化。”神瑞琼看向莫醉,嘴唇苍白,笑容温和,“这些你应该知道。就算敬仪未和你提及过,但以你的聪慧敏锐,也应该能察觉到。”


    莫醉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后来,这块神石,开始坏了。”神瑞琼再次看向石头,沉入记忆中,“神石能控制的空间有限,吉牙人最多的时候,已然探索到地下城崩塌的边缘,甚至挖出巨大的空间,造出地下天空。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神石开始碎裂,每日都在落下小石块。最初人们不以为然,甚至还拿着这些落下的石头,去研究有什么用处。干尸复活的传说就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传说干尸复活后,便再也离不开神石,需要将其带在身上,不能离开它太远。”神瑞琼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可渐渐的,石头越掉越多,神石越来越小,能控制的空间也在不停地缩小。整座地下城不断崩塌,到我们全部撤出时,已经塌落了一半。”


    莫醉恍然大悟:“所以这才是你们全部搬离的真正原因。”


    “算是最主要的原因。”神瑞琼轻声解释,“你听说的那些原因,也是真的。当年第一批族人离开时,正逢战乱,他们想要帮忙,于是将消息传回族内,带走了近半数青壮年。后来,地面上进入太平盛世,罗布泊的环境却越来越恶劣,加上各种实验的爆破,和神石的损毁,大家陆续离开,边、望、神三姓祖人是最古老的吉牙人,也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我们虽不太出去,却也不是完全和外界断联。我们知道,无论是神石,还是地下城,还是借由神石而创造出的发明,都是一笔巨大的宝藏。最开始出去的那批人并未隐藏吉牙和地下城的事,所以那些年,陆陆续续有不少不怀好意的人尝试进入罗布泊、找到这个地下城。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可我们不敢赌人性。于是我们商量决定,将地下城永远封锁,忘记这里的一切,做回最普通的人。我们曾经以为,只要这样做了,我们所有人就能安全,可我们还是错估了人性的恶……”


    神瑞琼垂下眼睫,泪珠再次落下,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惹人怜惜。莫醉没功夫欣赏,只觉得头痛,她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试图打乱她的愁绪:“所以,理论上,你需要拿到这块石头,才能如传说中的长生,对吗?”


    神瑞琼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


    莫醉松了一口气:“这好办,我现在就给你砸开这柜子,你拿着这块石头后,离开这里。然后我带你去茫崖,见你的女儿。”


    女儿……


    神瑞琼的面上浮现向往之色,可是只有几秒,她再次摇头:“长安,我算是你的长辈,我现在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她再次看向柜子里的那块石头,“当年我们说好,谁都不将地下城里的东西带走,可我还是不听长辈的劝,偷偷拿了这么一小块神石。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个纪念,但是,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今,我要纠正这个错误,我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她转过身,握住莫醉的手,认真道,“我想请你,带走这块石头,随便找个地方销毁,扔到海里也好丢入深山老林里也行,总之不要留在这里,再让有心人利用了。”


    莫醉怔住,忍不住追问:“我拿走,你会怎么样?”


    神瑞琼抿着唇笑,声音极为平静:“我会死。”


    “不行!”莫醉立刻反驳,张嘴想要补充几句不行的理由,却什么都想不出。


    神瑞琼笑着摇头:“你不用说了。我不能出去的。我现在的记忆已经很不好了,有许多事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记不起族人的容貌,记不起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传说是真的,以后我的记忆会越来越淡的,就算拿着石头获得永生,也会彻底变成没有记忆的疯子,成为世玉他们手中的傀儡,研究的样本……我不想这样。长安,我是你奶奶最好的朋友,是你的姨奶奶,姨奶奶求求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她的眼中含泪,表情却在笑。她想带着最珍贵的记忆离开,最后一次掌控自己的人生。


    莫醉还在犹豫,不知是否该答应时,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是去而复返的董慈和那个男人,身后还跟着被绑在一层的胖子。


    胖子如今重获自由,身边还有两个同伴,自觉立于不败之地,气势汹汹地叫嚣:“你们跑不了了!束手就擒吧,我给你们留个痛快!”


    董慈立刻纠正,柔声道:“小姑娘,你别听她的,别伤害样本,有什么事好商量!”


    董慈身边的男人不愿废话,没将莫醉和神瑞琼放在眼里,径直大步靠近,带着没来由的自信。莫醉伸出手腕,快速调整手镯的方向,按下机关,一根细针射出,精准刺入对方脖颈处的皮肤。那男人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软软倒下,倒下时眼中的错愕几乎溢出,无法遮掩。


    一时间,场内众人表情各异。董慈立刻扑上前查看同伴的伤势。胖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的嚣张来不及退散,瞧着极为古怪。神瑞琼惊讶地看向莫醉的手镯。莫醉则是暗暗赞叹,季风禾托人配的麻药果然好用。只可惜手镯里只能装三根针,不然轻松秒杀全场。


    放倒一人后,对面的威胁大大削弱。莫醉并不急着对剩下两人下手,而是开始琢磨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何打开玻璃罩子。


    她上前一步抓住董慈的手,按着她的脖子,拖拽着她到生物锁前,尝试用她的虹膜解锁玻璃柜。董慈疯狂挣扎,看出她的意图,厉声道:“没用的,这个锁只有宫总能解。不仅我解不开,这里的所有人都解不开,整栋楼的人都没有权限!”


    “宫总?宫世玉?宫宁?还是宫宝珊?”


    董慈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莫醉松开桎梏她的手,用力将她推到一边,盯着玻璃柜里的机器,脸色沉下来。


    刚刚董慈二人一定联系了外面的人,用不了多久,宫家的人就会赶到这里,再次接手整栋地下建筑,神瑞琼会再次落入他们的掌控,甚至还买一赠一,赔上一个她。


    若想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玻璃柜四面玻璃嵌入地内,开口处生物锁旁是控制温度湿度的机器,两台机器的电源深入地内,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莫醉盯着那几根电源,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她在五层内疯狂翻找,搜遍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终于在一个铁柜子里找到被掩藏起来的电闸。


    莫醉在董慈和胖子反应过来前,三两下开了几道锁,一瞬都没犹豫,扳动整层楼的总电闸。


    董慈睁大双眼:“你要做什么!”


    她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整层楼陷入黑暗。


    楼层内所有机器在一瞬间宕机,如碎星般的各种颜色的指示灯骤然熄灭,滴滴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莫醉转身向玻璃柜跑去,赶到时沈瑞琼已将石头取下,放在手掌心。


    她垂眸看着那块石头,像是看着一个多年未见的故友,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将石头塞入莫醉的手中,推了她一把:“快走!”


    胖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溜走,董慈刚刚回过神来,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冲过来想要争抢这块石头。神瑞琼挡在董慈的身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莫醉吼:“快走!”


    莫醉刚走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嘶吼道:“坐标,神家的坐标是什么?!”


    神瑞琼摇头,双眸中全是坚定:“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再背弃诺言。地下城绝对不能重启!”


    楼层开始摇晃,那块不起眼的红色石头的移位所带来的影响,远比他们预估的要猛烈。莫醉勉强扶住墙壁站稳身体,还想问什么,神瑞琼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紧紧抱住想要几乎要崩溃的董慈。


    莫醉死死咬住嘴唇,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神瑞琼拼命拦住想要抢夺石头的董慈,看着莫醉走远,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被推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她能感觉到那块石头离她越来越远,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羸弱,思绪越来越混乱。


    楼层开始摇晃,地板上的东西渐渐飘浮起来。她随东西一起漂浮,而后重重落下,摔得几乎不能动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瓷砖,忍不住笑起来。


    终于结束了。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她最好的朋友,望敬仪和边牧云。他们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他们的身后,是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她的亲人。他们冲着她笑,带着从未改变的温柔。


    他们的身后,是巍峨的雪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是奇形怪状的雅丹,是如丝绸般温柔的黄沙。


    是她的家。


    她终于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老照片吉牙后裔三人组,全部下线!


    老照片六人组,只剩一个还活着。


    小莫同志是唯一见证了三人离开的人。


    第90章 误解 可是祖母啊,逃避从来解决不了……


    莫醉紧紧攥着那颗小破石头, 一刻都不敢耽搁,飞奔下楼。


    她不知道石头离开机器,空间的平稳还能维持多久,只能快一点, 再快一点。


    跑到三楼的时候, 万物开始晃动;跑到二楼的时候,失重感出现, 身体无法控制。莫醉一咬牙, 纵身一跃, 径直越过十几个阶梯,从二楼扑向一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


    坠落前的最后一秒,距离地面不足两米时, 事情发生了变化。重力反转, 莫醉坠落的方向瞬间交替, 落下的地点从地面变成一层的天花板!


    预想中的脸贴地和全身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后背落地, 像是从床上摔到地上似的, 没有太大的感觉。倒是翻转的过程中,原本在地面的东西全部飞起、掉落,大到桌子椅子, 小到圆珠笔剪刀,噼里啪啦声此起彼伏。


    好在莫醉所在的位置是楼梯间, 倒是免去被砸伤的风险。


    莫醉爬起身, 小心翼翼往一旁看。


    原本通向二层的楼梯,变成连接一层天花板和地面的没有用处的装饰品。而她的脚边出现一个大洞,像是空悬的断崖, 四周没有栏杆围着,一不小心就会坠落下去。


    还好扑下来的时候她的双脚用力一蹬,向前多扑了十几厘米,不然说不定会从这个缺口摔回地下,到时候再上来可就难了。


    楼下几层传来呼救的声音,该是董慈。听声音中气十足,应该只受了些小伤,性命无碍。莫醉不再多管闲事,转身进入一片狼藉的一层,屏蔽掉周遭的一切,按着记忆的方向,向入口处走。


    紧贴地面的爬行通道如今悬在半空,离地面两米多高。莫醉将石头塞到口袋里,向上跃起,跳了几次,几根手指终于扣住通道,而后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悬在半空。她的一只脚踩在墙壁上借着摩擦力向上蹬脚,另一只腿拼命向上扳,终于勾住通道口,将整个身体拉扯上来。


    莫醉来不及休息,一刻都不敢停,手脚并用向前爬。


    来时的机关门已经碎裂散落一地,不知是否和石头被挪走有关。莫醉没时间研究,继续往前爬,落入二层的通风管道后,四周出现许多杂乱的声音。


    有人在管道里爬,有人在管道下大声说话,还有人在不远处吵架争执。莫醉推测这群人是董慈他们叫来的帮手,打起十二分精神避开管道中的人。她的双手双膝挪得飞快,恨不能变身蜈蚣。好不容易落到地面,还没站稳,整个大楼开始剧烈摇晃。


    地面出现裂痕,初时只是细细一条,如蛇形般斗折前行,快速分裂,蔓延至整层地面。随后,这条指头粗细的小蛇越来越粗,成为大蟒,而后裂成沟壑。


    众人乱作一团,开始往出口冲。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莫醉在哪里、在做什么。莫醉夹在这片混乱里,边躲避边在心中暗骂,宫家这么有钱,也不能多花点钱,挖个牢固点的坑,偏偏搞了这么一个豆腐渣工程。


    楼梯间是通向地面的唯一出口,莫醉用外套的帽子扣住头脸,低头躲避众人的视线。幸好此时人人慌张,无人注意到她的奇怪模样,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但觉得拦住她不如保命要紧。


    有惊无险,终于逃了出来。


    回到地面上时,三个拾荒者已不见了踪影。众人还未来得及散开,便被面前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这群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常服。烂尾楼门外,有红蓝色的光在不停闪烁,灯光穿透空洞的门窗,伴着悦耳的警笛声,盈满整座大楼。


    这幅场面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珍重。


    她再一次得救了-


    一群人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好巧不巧,又是莫醉几年前曾去过的那个。


    大厅里的白炽灯依旧亮得刺眼,墙上的贴画标语却淡了颜色。


    大厅里站着不少警察,远比上次来时见到的夜间值班的人要多。莫醉和烂尾楼里的其他人被分散带进不同的房间做笔录。警察一一确认他们的身份时,莫醉照旧报出“阿妙”这个名字。对面的警察听到这两个字顿了一下,放下手中记录的笔,立刻带她离开房间,去了另一个空置的房间。


    “麻烦在这里稍等。”


    莫醉乖巧点头,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候。几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推开,走进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看着莫醉茫然的表情,主动开口解释:“我叫曲恒,是季老二的朋友,去年长盛园区的案子,咱们见过。”


    莫醉这才有点印象。俩人客套几句,莫醉问他:“你们去烂尾楼,不会是为了找我的吧?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曲恒挠挠头:“昨天中午的时候,季老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今天晚上要去那里探险。我当时还寻思着,你这姑娘奇奇怪怪,大半夜来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干嘛?全是流浪汉,乱得很。我让季老二劝你别来了,他说你决定的事,八头驴都拉不回来。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来当保镖呗,但他又说,不能让你知道这事。于是我想着,那就晚上来这里等你,看你安全出来后,再离开就是了。”


    莫醉指指外面的人:“为了这事的话,不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吧?”


    “那当然不是。昨天傍晚我准备出发往这里赶的时候,接到局里的电话,说是有人匿名举报,这里和我们一直查的案子有关。局里很重视这件事,派了十几个人来,我是后来才赶到的。”曲恒指指身上的便衣,“都没穿制服。”


    莫醉眯起眼睛,重复一遍他的话:“这里和你们查的案子有关?”


    曲恒点头:“说来也巧,这事和你也有关系,就是上次长盛园区的那个案子。我们后来一直在追查那个生物医药公司的事,除了板上钉钉的非法囚禁、非法代孕,还怀疑他们涉嫌非法器官买卖,非法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等等。我们追查了很久,发现这家公司背后还有个更大的老板。至于这个老板是谁,我们有怀疑对象,但缺少证据。昨天傍晚的这个举报电话,说这里的烂尾楼地下有我们想要找的证据,其他的什么都没透露。”


    知道烂尾楼地下有问题的举报电话?莫醉拧眉:“这人的身份呢?是长盛的员工吗?”


    “报警的人用的是公用电话,并且四周没有摄像头,身份已无法追踪确认。不过也能理解,大部分匿名举报人都怕遭到报复,小心一些是正常的。”


    莫醉若有所思。


    烂尾楼下的一切极为隐蔽,若不是内部人,且牵扯其中知道详情的人,不可能这么精确地报出详细地点。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莫醉毫无头绪,干脆不再多想。


    现在让她头疼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暂且排不上号。


    曲恒把莫醉单独叫出来,显然不止坦白他和季风禾的发小关系这么简单。他东拉西扯几句,终于进入正题,绕着圈儿地打探烂尾楼底下有什么,她又是如何得知烂尾楼下有异样的。


    过去的几个月,莫醉被警方盘问过不知道多少次,深谙此道经验丰富。她很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但也绝对不可能将所有的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莫醉捡了些无法遮掩的事实爽快说出,比如里面有很多血液样本,比如有几具精心保存的尸体,还有几具干尸。至于她为什么会去烂尾楼,又是怎么发现入口的,则一口咬定就是喜欢探险,四处乱窜时意外发现的。


    莫醉微微含着下巴,表情平静眼神真挚,仿佛完全没有撒谎,事实就是如此。曲恒却没办法全信。


    这姑娘的表情看着真诚,但又似带着几分挑衅,摸准了他拿她没办法。


    他无法将莫醉当成寻常犯人——他其实也怀疑,就算把她压进审讯室,大灯照二十四小时,她依旧不会多说一句。


    曲恒挠了挠头,也不再纠结这些小事,只在送她离开警局时,意味深长道:“姑娘,咱俩的目标未必不一致。你想要的,可能就是我想要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的手中,“如果想起什么事,随时联系我。等季老二回来,咱们一起约饭啊!”


    莫醉挥挥手中的名片:“行,回头见。”-


    出警局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高楼的缝隙中旭日初升,阳光经摩天大楼外墙玻璃的折射,扩散向四周,驱散残存的黑夜。


    又是崭新的一天。


    莫醉站在警局门口的楼梯上,仰头看向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路边一辆车按了几下喇叭,莫醉一顿,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仿佛回到了敦煌。她的心怦怦跳动,夹杂着一丝丝甜腻的喜悦,转眸看向声音的方向,看到是沈岱的车后,这股子喜悦瞬间散去。


    莫醉抿着嘴唇,磨磨蹭蹭上了车,问沈岱:“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怎么在这里等。”


    “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沈岱发动汽车,“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谢了。”


    莫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街景,心头乱糟糟的,怎么都没办法平静。沈岱不多问,安静行使司机的指责,将她送回老宅后立刻离开。


    莫醉搬了把躺椅到院子中,仰面躺着,看着湛蓝天空上唯一的一朵白云,视线随它挪动,脑中想着昨晚的事,想着上个月的事,想着几个月前的事,想着几年前的事。


    然后回到祖母去世的那天。


    那时祖母已病入膏肓,用尽全身力气隔着氧气面罩,留给她一句话。


    “快逃,去罗布泊,那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所有人的终点。只有罗布泊能保护你。”


    因为这句话,她舍弃身份离开燕城,几年间数次进入罗布泊,只为寻找到祖母话里的答案、吉牙的答案,找到解除被追杀、被利用、被囚禁诅咒的方式。


    她以为她解开所有的谜题,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如今想来,会不会从始至终,都是她误解了祖母的话?


    当年三个家族选择封住地下城,是为了隔绝人类的贪婪,更是为了保护族人的性命。可几十年来,世事变幻轮转不休,事情的发展远超他们当年的预料,但尚活着的三姓族人似乎仍就没有纠正当年做法的想法。


    神家来不及准备就被灭了族。神瑞琼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明知道现在还活着的族人情况有多危急,仍旧不愿意毁诺,告诉她关于地下城的坐标。


    边家因着私心,先和宫家合作,在察觉到他们的虎狼之心后,又中止了合作,如今是个什么成分,是善是恶,尚未可知。但据她所知,除了边洛阳外,边家的其他人并没有打开地下城的意思。


    至于望家,早就四散天涯。她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姓望的,一个是她祖母,一个是她父亲。他们遁入人群,彻彻底底忘却过往,做了普通人。别说地下城了,连吉牙的事知道的都不多。


    父母失踪后十年,祖母才去世。祖母早知道父母的失踪或许和吉牙的秘密有关,这十年间,她有无数机会、无数时间,可以将一切告诉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留给她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祖母真的是想让她解开关于吉牙的一切吗?


    还是说,她当时说的那句话,真的只是字面上的含义。她预料到未来还会有危险找上她的孙女,于是告诉了她最后的逃命方式,回到罗布泊。


    只要进入罗布泊,于吉牙人而言,就像是一滴水遁入海中,一棵树藏在森林里,再无人能找到她,伤害她。


    这是祖母留给她最后一道保命符。


    她怎么会让她一手带大的孙女去面对这世上最肮脏的一面,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呢?她应该只想让孙女好好活下去罢了……


    可是祖母啊,逃避从来解决不了问题,能好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从根源上摧毁他们。


    莫醉长叹一口气,疲惫不堪,闭上双眼,任凭思绪在大脑中四处乱撞。不知过了多久,背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莫醉猛地睁开眼,翻出手机后看到是阿妙打来的微信语音。


    莫醉坐直身体,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极为安静,阿妙并不寒暄,直接进入主题:“莫醉,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我们家最近好像被人监视了。”——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宝宝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