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硬盘 “你这人藏的东西太多了,我都快……
蔡思韵离开时已是黄昏。
四下黑漆漆的, 月亮洒下柔和清晖,点亮整座庭院。院子角落的树木光秃秃的,在寒风中左右摇摆,月光将树枝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墙壁上, 影影绰绰, 虚虚实实,往雅了说是意境, 往俗了说是阴森。
莫醉将蔡思韵送到庭院门口, 折回时踩着月光来到前院。季风禾和他的朋友还在书房里忙碌, 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内透出昏黄的光,古旧却温暖。
莫醉将院子中的灯打开,而后轻叩书房门, 扬声道:“能进来吗?”
“请进。”
书房不算大, 立了整整两面墙的书架。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中文的有外文的, 有崭新的有古旧的, 应该是好几代人积累多年的书籍。屋中央的书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 此刻正在全速运转。书桌后坐着一个白瘦的年轻人,名叫沈岱,是季风禾请来的处理硬盘的朋友。他戴着棒球帽子, 紧盯着电脑屏幕,看到莫醉走进, 只抬眼点了点头, 并未开口说话。
季风禾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另外一台电脑,似乎在忙工作。莫醉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察觉到她似乎打扰了二人的正事,正犹豫是否该转身离开时,沈岱道:“行了。”
离开的想法瞬间飞到九霄云外,莫醉急忙凑到电脑旁。
沈岱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解释道:“电脑里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海量内容,大部分的数据都保存在云端,硬盘里只有很少量的东西,全部在这里。”
沈岱让出椅子,本意是让季风禾坐,没想到刚一抬屁股,一旁的莫醉如一条滑溜的泥鳅似的,直接坐下,根本没给他们二人反应的机会。
硬盘里的内容被分类整理过,一部分是英文的文献,一部分是会议纪要,还有一部分人员档案,不知是病人的资料还是员工的资料。所有文件的创建时间都在五六年前,都是老数据,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删除。
莫醉看得很快,看不懂的略过,能看懂的、和她要查的东西无关的也略过。如此十几分钟后,一份会议纪要中的一行四个字引起她的注意。
“干尸维护”。
莫醉瞥了眼文档的标题,“2012年7月30日周会会议纪要”。她再次从头查看这份会议纪要,并翻看这一年所有的会议纪要,再未发现一言半语和“干尸维护”有关的记载。
干尸维护?
燕城的气候怎么可能会有干尸?干尸的形成需要极为干旱高温的环境,莫醉知道的出现过干尸的地方,只有极为干燥的地方,比如罗布泊,吐鲁番,还有山西这种少雨干旱的地方,因意外而保存形成的干尸,从未听说过燕城也有啊?
难道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他们一个医药公司,维护干尸做什么?干尸和尸体一样,除了科考价值、历史价值外,没听说过有药用价值啊!
莫醉脑海中突然闪过格尔木防空洞里的干尸。
那些干尸堆放在防空洞中,装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箱子里,是被精心维护保存的模样。而防空洞的另一侧连接的是长盛集团的废弃化工厂,好巧不巧,长盛集团也是主营医药业务。
难道干尸真有医药研究价值?所以各家医药公司都盯着干尸出手?
还是说,这篇会议纪要中所提到的“干尸维护”,指的就是格尔木防空洞里的那些干尸?这本来就是一件事?
莫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子扭成一团浆糊,越来越混乱。她拍了拍脑袋,放弃思考,站起身让开书桌后的位置:“既然破解出来了,就先全部复制下来吧,说不定以后能发现什么用处。”
沈岱看了一眼季风禾,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动手按照莫醉的意思拷贝内容。
室内无人说话,安静下来,只余键盘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莫醉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冬日天黑的快,已是月牙弯弯繁星闪烁。老城区不见高楼,只有古时明月照今时万物。窗外风大了不少,呜咽着扫过院子,听着有几分阴森。
莫醉合上窗帘,靠着墙壁,视线扫过屋里的两个人,最后落在季风禾的身上。
季风禾已经坐回到沙发里,坐姿闲适,笔记本随意搁在腿上。从莫醉的角度,能看到他面部清晰的轮廓,好看的侧脸,高挺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以及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幽幽蓝光。他的一只手随意搭着,另一只手滑动着电脑屏幕,双眼微微垂着,神情严肃而认真。
……格外吸引人。
莫醉抿了下唇,走上前坐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与季风禾面对面坐着,错着半个身位,膝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一起。她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按下几分,没完全合拢,却让对面的人无法再看屏幕,只能抬起头,将眼神和注意力全部交给她。
莫醉盯着季风禾的眼睛:“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季风禾将眼镜摘下,捏了捏鼻梁:“你问。”
“你是怎么确定,这硬盘里有我感兴趣的内容?”
季风禾反问:“所以这里面有吗?”
莫醉一噎:“好像没有。”
季风禾笑起来:“所以我并没说对。我做事习惯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仅此而已。”
这人是个无赖吗?莫醉冷笑:“季风禾,你当我是隔壁村的二傻子吗?”她眯着眼睛,“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半夜不睡觉看我定位就算了,看了定位还跟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会遇到危险?你是不是知道那楼里,不,或许是整个长盛园区,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有危险?或者是知道里面的秘密?”
季风禾叹息:“放在你身上的定位器,是改制过的,本来想给我家狗用,没想到先遇到你。定位器在某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定的时间,我的手机会收到提醒。我没必要半夜盯着你的定位看,你也没必要半夜溜进长盛的园区,还停留在角落处无关紧要的楼。所以那时我收到提醒,被吵醒睡不着,干脆过去看看你究竟在做什么。这个回答你可还满意?”
“不满意。”莫醉前倾着身子,手指戳着他的心口,“季总,你不老实哦。你回答问题都只捡无关痛痒的问题答,避重就轻。你这人藏的东西太多了,我都快要不知道你那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季风禾攥住她乱戳的手指:“‘我对你有兴趣’,这句话是真的。”
莫醉抽出被他攥住的手,再一次败下阵来-
沈岱将内容拷贝完成后,起身告辞。出乎莫醉预料的是,季风禾随他一同离开,晚上并未住在这里。
想想也是,这地方很明显多年未有人住过,虽留有阿姨打扫,到底少了点人气,周围胡同又窄又杂乱,出行进入都不方便,季风禾不愿意住在这里也很正常。
手上伤口被包扎过,不能碰水,莫醉用塑料袋包好,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终于洗掉了在天井大楼里蹭到的脏东西,和那股子散不去的别扭劲儿。
偌大的院子入夜后只剩莫醉和一个阿姨。莫醉住在唯一的二层楼里,从窗口能看到周围是否有人靠近,还能翻出窗户,踩着一旁的参天古树溜出,勉强算进可攻退可守。
莫醉站到窗边,推开窗户。
阿姨在隔壁院子看电视,是戏曲类节目,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入莫醉的耳朵,初听只觉得尖锐,慢慢却能听出几分韵味。不远处的胡同有自行车经过,伴着欢声笑语,不知是晚自习回家的学生,还是夜游的游客。
转身走回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两台手机和一台座机,莫醉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座机,拨通莫仲磊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老式听筒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哪位啊?”
“哥,是我。”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安静下来,莫仲磊再次开口:“安全吗?”
“嗯。”莫醉笑起来,“勉强算安全吧。”
莫仲磊松了口气:“你出事后,我立刻查看给你的那张卡的流水,发现你前不久分批提了不少钱,就知道你肯定没出事。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我谁都没告诉,连你嫂子和你侄子他们,我都没说。对了,你突然联系我,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莫醉叹息:“不算棘手的事,只是想打听一件多年前的事。哥,季风禾这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季风禾?不就是几个月前,未婚妻在罗布泊里失踪,然后他亲自到敦煌来找的那个大老板?那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从未见过。”莫仲磊顿了顿,突然又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几年前有一个失踪的人,和季总的名字很像,好像也叫季什么禾,听说也是个富二代,也是巧得很。”
这正是莫醉想要打听的事。她忙道:“你还记得具体情况吗?”
“那当然记得!”莫仲磊声音大了一些,“那哥们也是个奇人,家里那么有钱,还是背着包一个人到处蹿,说是要穿越无人区。不过这人不是全无经验,据说曾经穿越过不少国外的无人区,甚至还进过亚马逊热带雨林。那时,他的家里人半个月联系不上他,这才报警,警方复盘他的行程,发现他从燕城出发,落地拉萨,从拉萨一路向北,连着穿过羌塘、可可西里两个无人区,最后停在格尔木休息了半个月。之后,这人又进了阿尔金山,最后拐去了楼兰,这之后,彻底失去踪迹。”
这路线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莫醉试探道:“因为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楼兰,所以警方觉得他进了罗布泊?”
“是啊。楼兰就在罗布泊旁边,而且这人只差那里没去了。那人在楼兰时曾碰到过莫穷,俩人还聊了几句。当时那人就提过,罗布泊是他的最后一站,他很想挑战步行穿越。莫穷以为他开玩笑,也没当真,但后来警方在罗布泊里发现了他租下的那辆车,车上没有行李,很像是车主背包离开。所以警察们觉得,他或许真的只靠双腿进了罗布泊。”
步行穿越罗布泊……
莫醉全想起来了。
定居茫崖后,莫醉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小旅馆里,招待来往的游客。盛唐旅馆条件简陋,和马路对面的茫崖大酒店没办法比,即使是旺季,也很少满房。莫醉喜欢热闹,时常在大堂里准备些当地吃食,和住在店里的游客聊天,听他们的故事。
她听过穿越可可西里的故事,听过打算穿越罗布泊的雄心壮志,但已经穿越三大无人区,就差最后一个罗布泊,甚至打算步行穿越的,她只见过那一人。
难道那人就是季嘉禾?
第42章 碧海山庄 “我叫阿妙,姓阿名妙。”……
圣诞节那日, 受蔡思韵邀请,莫醉以阿妙的身份,作为季风禾的女朋友,和他一起前往宫家老宅参加年轻人的圣诞晚宴。
宫家老宅位于燕城东北城郊, 占了一座小山头, 从市区内开车两个多小时到达。二人午后出发,穿过繁华的高楼大厦, 经过破旧的楼房, 再进入道路宽阔, 样貌崭新的开发区,最后路边房屋逐渐稀疏,大片田野进入视线,终于进入了山林中。莫醉坐在副驾, 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 心情渐渐开阔。
山石间的小溪结了冰, 山坡上的绿意已经褪尽, 只余土地和山石的颜色。幸好今日天气好, 碧空如洗, 缀着朵朵白云,点亮灰色的冬日,也挺好看。
莫醉看腻窗外的景色, 手肘搭在车窗上,转头去看开车的季风禾。
说起来, 她也有两日没见过季风禾了。那日他带着破解的硬盘离开后, 就再没出现,仿佛他口中的“好奇”、“感兴趣”、“想追你”只是霎那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游戏时间结束,一切重新开始, 谁认真谁就输了。
他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她要是追着询问,反倒像是放不下似的,岂不是落了下乘?莫醉自然干不出这种像是舔狗的事。
季风禾今日穿了身白色的运动服,看着舒服随意,像是去赴一场普通朋友的聚会。莫醉忍不住打趣:“去未来老丈人家,路挺熟的啊。”
季风禾瞥她一眼:“我是第一次来。”
莫醉愣住:“你们不是世交吗?”
“我们家和蔡思韵家确实是世交,不过是因着蔡思韵父亲那边的关系。我爸和蔡叔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后来蔡思韵的父亲和宫宁结婚,你们才熟悉的?”
“不是我们,是我们家和宫家。不过,这种熟悉也只是说在商场上会互相帮衬一下,也是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
莫醉想起蔡思韵曾提到过,季嘉禾和宫宝珊曾有过婚约,恍然大悟:“所以因着你父亲和蔡思韵父亲的关系,才想让你们下一代亲上加亲?”
“算是吧。不过长辈们也算开明,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虽然偶尔会开玩笑,倒也没真的强迫我们。”季风禾双眸带笑,侧头看了莫醉一眼,“放心了?”
莫醉没注意到他语气里更深层的意思,脑中想的全是季嘉禾的事。
那天晚上,她曾向莫仲磊打探季嘉禾的事,并根据他的说辞,将前因后果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整件事情中,有些地方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比如,如果季风禾接近她只是为了寻找季嘉禾,或者怀疑她和季嘉禾的失踪有关,大可以直接询问,或者逐步试探,可他似乎什么都没做……还是说,她猜错了,他接近她有别的目的?
若想知道真相,也许只能问季风禾,但是他真的愿意据实以告吗?
开车的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询问道:“怎么了?”
莫醉歪头,看着车窗外的荒山野岭。
要是在这里激怒季风禾,被扔在路边,估计天黑都走不回城里……还是等个更合适的时机吧。莫醉随口编了个借口敷衍:“我在想什么样的人家,会将祖宅建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这地方确实偏,汽车一路前行,经过最后一栋可以看到人的房子后,又开了二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莫醉眯着眼睛看前方不远处的大门,以及大门上的四个大字:“碧海山庄……在山里看海,这什么境界?”
“大概是缺什么写什么吧。”
莫醉挑眉:“那或许应该叫‘良心山庄’。”
“莫醉。”季风禾将车停在大门口,打开车窗前叮嘱,“谨言慎行。”
“知道啦。”莫醉扁扁嘴。
门卫询问过后放行,汽车沿山路盘山上行,又是十分钟,到达半山腰的别墅门前。
别墅三层楼,高大贵气,外表虽然翻修过,却依旧掩盖不住细节处的陈旧,能看出时间的痕迹。季风禾将车钥匙交给一旁的门卫,自然而然牵起莫醉的手。莫醉愣了一秒,才想起今天她是季风禾的女朋友。她甩开他的手,紧紧搂住他的胳膊,而后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笑眯眯道:“行了,这样看起来更真实。”
大门是圆形拱门,门后大堂铺着红绿配色的地毯,角落立着一棵两三米高的圣诞树,应该是家中小辈布置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宽阔大气,扶手上系着金色的彩带,坠着铃铛,是复古建筑风格和西式节日的冲撞。
走入大堂右转,是接待客人的厅堂。季风禾和莫醉到得有些晚,客厅中已到了十多个人,除了蔡思韵和宫宝珊,都是莫醉从来没见过的面孔。二人走入室内,不少人围上来寒暄。莫醉正觉得无趣,想要找个由头脱身,去一旁躲清闲时,蔡思韵发现了她的身影,小跑着到她的面前。
蔡思韵今日穿着红色的毛衣裙,扎着双马尾,头发卷成羊毛卷,跑动时甩来甩去,更像安琪拉了。她拉着莫醉的手,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我刚刚还想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给你打电话了。”
莫醉奇怪:“不是晚宴吗?”
“咱们好久没见,我也没想到你真的卡点来啊!”
两日前不是刚见过?莫醉瞥了眼墙上的挂表,刚过下午三点,有些无奈:“好吧,是我的错。我们现在是去见你姑姥姥?”
“是啊,她正好刚午睡起。我带你去见她,你和她赶紧聊,聊完后带你认识下我家的人。”蔡思韵兴奋地说。
二人从大堂的角落乘坐电梯上到二层,穿过悬空廊桥,往后面的楼房走。莫醉边走边打量:“宫老太太不住在主楼?”
“主楼?这里没有主楼。”蔡思韵顺便介绍整个山庄的布局,“整个庄子建于民国,是我姥爷的爷爷修建的。刚刚那栋楼和现在要去的楼就是那个时候建的,都是老楼。前面这栋楼是客楼,若是家中来客人,会安排住在客楼中。后面这栋是家里的长辈在住,不过目前在世,且还在国内长居的,只剩我姑姥姥了。她的子女们偶尔回老宅,也是住在这栋楼里。”
“听说你姥爷兄弟姐妹共五个人?”
“是,我姥爷行五,前面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你今天见的是我的姑姥姥,行三。我大姑姥姥和二姥爷早些年已经去世了,二姥爷是我母亲的亲生父亲,后来过继给了我姥爷。四姥爷早些年举家移民澳大利亚,现在只偶尔回国探亲。我还蛮喜欢他的,是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头儿。”蔡思韵领着莫醉走过廊桥,到达后方的楼,却未直接将她带去见她的姑姥姥,而是带她去了后方的大落地窗前,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独立的二层楼,“那栋房子是我姥爷的住处,平日里不许其他人进入。”
二层小楼紧贴山体,四周被山体包围,只有门前的一条路,连接下山的路,也连接前方的客楼。
莫醉向四周看。
四处都是山林,正逢寒冬,灰扑扑的,几分萧瑟。放眼望去,东边山林处还有一栋二层楼,离这里大概几百米的距离。莫醉指着那栋房子问:“那栋房子呢?谁住在那里?”
“我呀。那处是我家的住处,再远些的地方还有其他的房子,是我舅舅还有姨妈他们的住处。”
竟然是按照小家庭来建房子。莫醉惊讶:“你爸妈都住在这里?”
“当然不是!我爸是蔡家的人,平日里不会来这里的。我爸妈他们大部分时间住在市区的房子里,这里几乎已经沦为我犯错后,闭门思过的地方。”蔡思韵挽住莫醉的胳膊,带着她往屋里走,“大冬天的没什么好看的,等着明年春天,山上的树都发了芽,那才漂亮。你要是明年还在燕城,可一定要来看看!”
莫醉笑起来:“行啊,一言为定。”-
蔡思韵的三姑姥姥名为宫奇玉,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和几个兄弟为了家中的财产和公司里的权力斗得你死我活,丝毫不落下风,算得上是女中豪杰。如今年纪大了,在宅子里养老,脾气愈发古怪,时常摔摔打打,不是好相处的人物,却对几个小辈的女孩子很是和蔼,希望她们能独当一面,成为家族的荣耀。
宫奇玉住在主楼后的楼里,蔡思韵带着莫醉进屋时,她正坐在桌边喝咖啡,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一举一动尽显名门闺秀的气质。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精致地盘在头上,佩戴的珠宝精心搭配今日的衣着,口红的颜色亦恰到好处。
衬得一身运动服的莫醉像是乡巴佬。
不过她今日的衣服是季风禾带来的,就算被认作乡巴佬,也是他的眼光不好。
毕竟是主动上门求见,莫醉态度极好,笑着和宫奇玉问好。宫奇玉将手中咖啡杯放下,才开口道:“听小韵说,你是季家老二的女朋友。你要见我,是想打听小五年轻时候的事?”
她口中的小五正是宫世玉。莫醉点头,乖巧道:“是。前段时日我偶然看到一张照片,风禾看过后,发现其中一个人很像宫老太爷。那张照片拍摄于大西北,按理说和燕城宫家应该没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人长得像。可后来,我听说宫老太爷年轻时曾离开过燕城,不知去了哪里,不惑之年才回到燕城宫家。我对这件事很好奇,想知道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宫老太爷,所以想着向您打探一下,您兴许能知道些什么。”
这一串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深究起来全然不合逻辑。宫奇玉冷哼一声:“你看到一张照片,觉得上面的人像小五,所以来向我打听,上面的人是不是小五?小姑娘,我人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清醒。人或许会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的照片感兴趣,但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一个陌生人,费这么大的劲,绕这么大一圈,去探究他的身份。”
宫奇玉双目如炬,拆穿莫醉真假掺半的谎言。
莫醉沉默几秒,叹了口气:“宫老夫人明鉴,我——”
宫奇玉盯着莫醉的脸,突然打断她的话:“你叫什么?”
莫醉一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谎言:“我叫阿妙,姓阿名妙。”
“你家住哪里?父母名讳?”
宫奇玉的声音很急,神情也有些奇怪。莫醉在脑海中拼命回忆阿妙的家庭情况,小心翼翼道:“家住茫崖,父母都是本地人。母亲姓吕,父亲姓阿。宫老夫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宫奇玉的脸上划过一丝慌乱,拉开一旁桌子的抽屉,翻出一串佛珠,放在指尖一颗一颗碾过。片刻后,她的神情恢复如初,抬头望向站在一旁,一头雾水的蔡思韵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第43章 交锋 “这事儿不能说,这是个秘密。”……
蔡思韵一脸懵, 看看宫奇玉又看看莫醉,不明白初次见面的二人何时有了共同的秘密。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走时一步三回头,仍旧不忘将厚重的房门合拢。
所有杂音被阻拦在房门外, 室内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宫奇玉撑着拐杖起身, 浑浊的双眸俯视莫醉片刻:“你随我来。”
莫醉心中的惊异和莫名丝毫不亚于蔡思韵,面上却只能强装淡定, 表现出一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模样, 生怕被宫奇玉察觉什么。她跟在宫奇玉的身后, 往房间里侧的书桌旁走,大脑随步伐飞速运转,cpu快要烧爆。
看宫奇玉的反应,难道阿妙和宫家有联系?
来燕城后, 她未提前编造准备新身份, 被问起时灵机一动, 干脆照搬阿妙的名字和人生, 用来应付新认识的人。
撒谎这件事, 有真有假, 才不易被察觉。阿妙是她成为莫醉后,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唯一一个女性,并且她长居茫崖, 短时间内不会来燕城,用她的身份最为合适。莫醉本以为此事万无一失, 万万没想到会遇到今日的状况。
宫奇玉坐到书桌后, 拉开抽屉,露出一个牛皮信封,正要抽出, 突然又合上抽屉,抬头看着莫醉:“说说看,你想打听关于老五的什么事?”
莫醉直视着宫奇玉:“我想知道,宫世玉老先生当年离开燕城后去了哪里?我曾经做过一些调查,但很遗憾没找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记载。后来我也问过思韵,她说她也不知道,这事是一个秘密。但是我想,您应该知道吧?”莫醉眨了眨眼,笑得纯良无害,“听说当年宫家兄妹五人,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你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却也是彼此最有力的对手。是对手就会寻找弱点,并加以利用。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应该很容易找到对方的弱点吧?比如宫世玉老先生离开燕城后去了哪里,在离开的这二十多年里做了什么事,是否娶妻生子。”
宫奇玉叹了口气,笑着摇头:“小姑娘,你说得对。当年的事对大部分人来说,确实是秘密,可并不包括我们兄妹几人,甚至我的父亲。老五那些年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在他回到燕城,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后,我们都派了人去查。有的人查得正大光明,有的人查得偷偷摸摸。可是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依旧没有传出去分毫,甚至连家中的其他人,都完全不知晓吗?”宫奇玉重新拉开抽屉,取出放在其中的牛皮信封。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信封放在桌面,用手按住,淡淡道,“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无论我们如何斗,都是我们兄妹几人的事。若是这事传出去会影响宫家,让外人有可乘之机,那我们就是最坚固的同盟,会保护彼此。”
莫醉没说话,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宫奇玉收起脸上的笑意,重重拍了下桌子,再开口时声音极为严厉,包裹着几十年来的厚重阅历:“所以,阿妙小姐,你是站在什么立场,又是用什么身份,来向我打听老五的事呢?”
不是直截了当的拒绝,臭骂她一顿,不是骗她说什么都不知道,将她轰出房间,而是问她,“以什么立场”,“用什么身份”。
所以“阿妙”有一个可以询问的立场和身份,而宫奇玉在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
什么身份,有立场询问这件事呢?只有宫家人,甚至是和整件事有莫大关系的宫家人。
莫醉记得,季风禾提起过,宫世玉终身未成婚,也没有亲生的孩子。他从同族的兄弟姐妹处过继了几个孩子,视如亲子抚养长大。可是这些都是回到燕城之后,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后发生的事。他离开燕城足足二十多年,若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他,他身边分明有伴侣。这二十多年中,他是否已经和那个姑娘结婚生子呢?
莫醉听说过许多知青,原本有家庭,下乡后又趁着消息不灵通,组建新的家庭。等到有机会离开乡下返回城市时,再次将新的家庭抛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归原本的生活。他们干着猪狗不如的事,却享受最好的生活……可宫世玉不是啊!他不仅没有妻子,后来也未再娶。况且宫家家大业大,怎么都不会少几口人的饭。他若真的结婚生子,为什么不将妻子和孩子带回燕城呢?
再说阿妙。阿妙比她略长几岁,自小长在茫崖,从未来过燕城。阿妙的父母莫醉见过,确实一个姓吕一个姓阿,都是土生土长的茫崖生意人,淳朴又精明……也不像是宫家的人啊?
莫醉一时半会推不出事情的真相,但不妨碍她故作深沉。
谈判嘛,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牌,和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手中究竟有没有牌,区别并不大。莫醉想通一切,笑得平和,眼神却是讳莫如深:“这世上怕是没有人比我和我的父母,更有资格和立场,询问此事的吧?”
宫奇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她将信封推到桌边,莫醉的面前,“当年的事,我们虽然心知肚明,可所有查到的信息,都被小五要过去,早就烧光了。这一张照片是阴差阳错留下的,我干脆藏了起来,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现在多了一个你。照片上的人就是小五和他的妻子,你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见过的人?”
莫醉抽出信封中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这是一张几十年前的婚纱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和地点,照片上的新郎和新娘并未穿着婚纱,只是穿着他们最整齐好看的衣服,胸前别着两朵看不出颜色的花。莫醉猜应该是红色的。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灿烂,肩并肩坐着。新郎是宫世玉,也是格尔木老照片上的人。新娘也是那张照片上六人中的一个,站在宫世玉身边,整张照片最左侧。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宫世玉与妻子神瑞琼,摄于冷湖油矿,一九六七年春”。
竟和那张六人的照片拍摄于同一年。
莫醉将照片放回桌子上,指着年轻男人道:”我看到的照片,就是这个人。原来他们两个人,真的结婚了啊。”
“你是从哪看到他们俩人的照片?”
莫醉诚恳摇头:“这事儿不能说,这是个秘密。”
宫奇玉不再多问。她将照片收好放回到抽屉里,而后靠坐在椅子中,淡淡道:“你想问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的秘密,我不追问。但你总要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事后,准备怎么做。总不能让我陪你忙了半天,什么都没得到吧?”
怎么做?
如果她真的是阿妙,知道她可能是很有钱的宫家的孩子,估计只会撕毁、忘却所有证据,安心留在茫崖。阿妙并不是个贪图富贵,有旺盛好奇心的人,为人处事最是有分寸。
可这一定不是宫奇玉想要听到的回答。
宫奇玉如今屈于宫世玉之下,就算过去这么多年,对当年的事未必全然忘怀。她这么好心的将这事告诉她,定然不是想看宫世玉找到亲生血脉,享天伦之乐的。她定然是想看宫世玉痛苦、受折磨。
无论宫奇玉想看什么,至少要让她以阿妙的身份,站在宫世玉的面前,让宫世玉亲眼见到她。
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毕竟有很多事,宫奇玉或许知道的也不清楚,但宫世玉一定知道。只要见到他,总有机会能探出一二。
莫醉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宫老夫人,听说宫世玉老先生现在长居国外养病,你说,我还有机会能见他一面吗?”
宫奇玉笑起来,似满足,似兴奋。
父亲去世后,宫世玉彻底掌控集团,她的权力逐渐被剥夺。后来没多久,丈夫去世,儿女们还留在长盛集团中工作,在宫世玉手下讨生活,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甚至为了讨舅舅欢心,极少来探望她。
往日的朋友少了联络,曾经千方百计讨好她的人转去讨宫世玉的欢心……这都是什么世道!
如今,她终于能扳回一城了。
看着宫奇玉的反应,莫醉松了口气。
她猜对了-
莫醉从宫奇玉的房间出来时,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季风禾。
他靠在窗边,阖着双眼,神色恹恹的,似乎很疲惫。听到声响后,他睁开双眼望向莫醉:“问到答案了?”
莫醉“嗯”了一声,反问:“你怎么在这儿?蔡思韵呢?”
“她是主家,不能一直不出现,又怕宫老太太为难你,所以让我来看看。”季风禾自然而然牵起莫醉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莫醉的体温偏凉,与谁靠在一起,都像是靠着个火炉似的。她抓紧季风禾的手,觉得比常人的手掌更要暖和更好握,餍足地晃了晃,笑眯眯地问:“你不好奇我和宫奇玉说了什么?”
“好奇。我好奇的事还有很多,你愿意一一为我解答吗?”
“那你愿意告诉我,那张写着盛唐旅馆地址的纸条,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吗?”莫醉露出几颗大白牙,装作不经意地试探,“或者说,你愿意告诉我,关于季嘉禾的事吗?”
莫醉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季嘉禾的名字,声音轻但清晰。她歪着头看季风禾,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心满意足地看到他脸色微变,嘴唇抿紧的模样,竟然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畅快感。
她松开二人交握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季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哦。等你愿意说——”
季风禾打断莫醉没说完的话:“要不你再问问看?”
俩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连通两栋楼的廊桥一侧,莫醉停住脚步,正要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廊桥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莫醉没问出口的话:“我正要去找你们呢,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是宫宝珊。
季风禾自然而然揽住莫醉的肩膀,作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带着她向廊桥中央走。莫醉收起心中杂乱的震惊,迅速进入角色。宫宝珊看到二人的动作,同样迈步向前。
三人在拱型廊桥的最高点相遇,停住脚步,面对面而站,泾渭分明。
宫宝珊率先伸出手,带着善意的笑容:“这位小姐就是阿妙吧?初次见面时太过仓促,当时不知道你和小妹认识,更不知道你是季二哥的女朋友,也没能互相认识一下。正好今日补上。你好,我是宫宝珊。”
“阿妙。”莫醉伸出手,与宫宝珊的手短暂碰了下,迅速分离,“其实不是初次见面。医药大会时我也去了,有幸看到你在台上讲话的样子。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见笑了。”宫宝珊的视线落在季风禾揽住莫醉肩膀的手上,笑道,“上次见面时,我还奇怪季二哥怎么也在,而且比我到得还快,甚至干脆利落报了警……原来是因为阿妙小姐。不过,据警方调查,那个地方关押的女性,大都是从家中逃出,没有身份的可怜人……阿妙小姐怎么会在那里?”
莫醉挑眉:“我觉得相比关押,用‘非法囚禁’更准确。至于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她侧头看着季风禾,将问题抛给他,“这还是问他吧。”
季风禾一秒都没卡顿:“是,都怪我。半个月前我和阿妙吵架,她生气离开,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踪影。”
宫宝珊故作惊讶:“那你是怎么知道阿妙小姐在那里的?”
“我打电话联系他的呀。”阿妙笑眯眯的,“我觉得那里有危险,所以赶紧打电话联系了他。宫小姐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第44章 壁画 “没发现任何不妥。” ……
莫醉当然不可能电话通知季风禾。
那日她被绑着带离出租屋时, 已将手机小心藏起,并未带在身上。后来进入天井大楼后,亦有人搜过她们几人的身。若真的随身带着手机,定会被人发现拿走。更何况, 天井大楼内部似乎有信号屏蔽, 根本无法拨出电话。
这些事,莫醉知道, 警察知道, 但宫宝珊不可能知道。
宫宝珊脸上的恍然大悟恰到好处:“原来是这样。也是万幸, 你们没受到伤害,不然就算此事和长盛医疗无关,毕竟发生在长盛的地盘上,季二哥怕是也不会放过我。”
“不会的。”莫醉挽住季风禾的胳膊, 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季老板不会放过伤害我的坏人, 也不会错怪一个好人, 对不对?”
“嗯。”季风禾揉了揉莫醉的发顶, 瞧着几分宠溺,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也太恶心了。莫醉身上立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被宫宝珊察觉。她低下头佯装娇羞,借着垂落的碎发遮挡崩坏的表情, 顺手掐了季风禾的胳膊一下, 警告他不要再说这种话,却在心里默默感激他。
他大可以袖手旁观,没必要做这一切, 还不是为了帮她混入宫家,不引起众人的怀疑,才说出这么一番话,坐实他们之间的关系。
以后还是要找个机会,还掉这个恩情-
几人回到客楼时,大堂的挂钟敲响五下,时间已经不早,宫宝珊直接带二人去往餐厅。
餐厅中未安排固定座次,颇为随意。大家都是同龄人,说说笑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只是这份热络与莫醉无关。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和季风禾打了声招呼,离开别墅,在附近乱转。
夜晚的山林没有阳光的温度,比白日里寒冷许多。风如利刃,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刀割般疼痛。空气像是被冻成冰块的泥土,呼吸时并不顺畅,鼻腔微微刺痛,片刻后泛起泥土的腥气。
秋天落下的树叶和枯枝还未完全腐败,堆积在地上,踩着软软的,有“咯吱咯吱”的噪音。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层层叠叠,一眼看不穿。天空圆月高悬,从缝隙刺入密不透气的山林,投下斑驳光影。莫醉踩着光影一路上行,向着最远处的房子走去。
宫家的宅子大都分布在山腰处,围绕着客楼而建。莫醉不知道她在怀疑什么,但总觉得整个山庄透出说不出的古怪。她走到最偏远的房子,靠近后才发现是个仓库。她沿着大门门缝往里瞧,只看到堆积如山的杂物,倒是没听到任何声响。
莫醉绕了一圈,未发现异常,只能返回。
下山比上山艰难不少,莫醉踩着凸起的山石行走,步履轻盈,如夜行的山猫。十几分钟后,晚宴的音乐声愈加清晰,莫醉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跳到一块悬空的山石上,停住脚步,向远处眺望。
山石距离地面五六米高,石下几米外是宫世玉的别墅。莫醉所站的位置高度正对别墅的房顶,垂下眼,视线穿过玻璃窗,可窥见地毯上的清冷月光。
别墅后百米外,是宫奇玉住的那栋楼。屋里亮着灯,从窗口可看到屋内走动的人,一闪而过时只能看清头上的黑发,像是照顾宫奇玉生活的阿姨。
依旧没有异常。
莫醉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些不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几人在说话,夹杂在山林间的风中,难以分辨。要不是夜里安静,以及莫醉敏锐,根本无法察觉。
莫醉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她竖起耳朵,循着声音的方向,蹲下、伏低身子,手按住冰冰凉凉的石头支撑身体,尽力向前倾,惊讶地发现声音竟似来自脚下。
山石下方……只有宫世玉的住处。
他的房子不是无人居住,且不允许人靠近吗?怎么会有声音?
莫醉绕到山石旁的土坡,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滑下,而后快速靠近别墅,紧贴乳白色的外墙壁,尽可能地藏匿身体,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她今日穿的白色运动服,与季风禾所穿的是男女款。白日里看着好看,却不利于晚上行走,像是移动的反光板。
别墅黑着灯,莫醉围着转了一圈,未找到人的踪迹,甚至就连刚刚听到的声响,都消失不见,不知是听到她靠近后禁声,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她听错了。
莫醉绕到别墅后方的空地。
凸起的山石下藏着平整的石壁,刻着精致的纹路。纹路上未涂朱砂,隐藏在黑暗中,莫醉的双眼能看清,却无法拍照记录。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渐渐模糊。石壁上的纹路似乎有了生命,开始旋转扭曲。
这场面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莫醉靠墙而站,看得出神,全然未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等到她听到清晰的脚步声时,与那人只隔着一个转角,大概几米的距离。她站在别墅的背面,而那人站在别墅的侧面,再走几步就能相见。
心跳在一瞬间停滞,片刻后报复性地剧烈跳动,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几乎喘不上气。莫醉贴近墙壁,希望来人只是巡查的保安,只是偶然路过。可那脚步声步步紧逼,分明是向着她藏身的地方来的。
只能面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一抬眼便看到近在咫尺,几乎要贴上的人,慌忙退后几步,站稳后才看清来人竟是宫宝珊。
宫宝珊皱眉:“你藏在这里做什么?”
莫醉强压疯狂跳动的心脏,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扣着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用疼痛来保持清醒,面上故作云淡风轻:“里面太无聊了,所以在附近随便转转。这房子离主楼那么近,瞧着也很精致,怎么关着灯呢?难道没人住?”
月光照在宫宝珊妆容精致的脸上,皮肤白得发青,嘴唇红得发灰紫,活像僵尸片里的npc。她的双眼直直看着莫醉,唇角笑容阴恻恻的,声音亦是诡异阴森:“阿妙小姐,在别人家做客,还是要懂点规矩。未经主人的允许,最好还是不要乱走乱闯的好。你说呢?”
“抱歉。”莫醉立刻认错,解释道,“我第一次来这种建在山上的大庄子,所以比较好奇。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原谅。”
宫宝珊上前半步,几乎要贴着莫醉站立:“所以,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莫醉顿了一下,随口开了个玩笑:“老鼠算吗?”
宫宝珊依旧紧盯她不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听懂莫醉说的话,只平静道:“山庄内经常会有老鼠,可能是想偷点食物吃。不过没关系,我们这儿养了不少猫,都不需要喂,靠吃这些老鼠就能活下去,长得膘肥体壮。”她顿了顿,语气终于缓和几分,“你刚刚可看到它们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莫醉只能装傻:“这倒是没有。现在的猫儿,最是娇生惯养,可能吃饱了找地方睡觉去了吧。”
风越来越大,树林间响声不断,树影跳跃飘忽。宫宝珊挡在莫醉面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也不打算让她离开。她盯着莫醉看了一会儿,绕过她,走到那块刻了图案的山石前,手指虚虚抚上凹凸的纹路,轻声道:“你应该看到这图案了吧?很美对吗?”
莫醉站在原地,并未靠近,只笑道:“天太黑了,我哪儿能看到。是什么图案?可是你雕的?”
“不是,是姥爷雕的。”宫宝珊侧过头,看着一直未动身的莫醉,“你不想凑近看看吗?”
这句话带着莫名的吸引力,莫醉想凑近看,但实在是不敢。
山石上的林子树影晃动的厉害,无人居住的别墅藏着未知的玄机,山壁前的位置被别墅遮挡的严严实实,若非走近,根本看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她要是前脚走过去,后脚冲出几个人将这里围住,她就成了瓮中那只鳖,逃不出去也就罢了,说不定到死也无人知晓她在哪里出的事。
“我有点夜盲,靠近了怕是也看不清。”莫醉一本正经地胡扯。
“阿妙小姐似乎对我很戒备。”
这不废话吗?谁大晚上的撞鬼不戒备?莫醉绞尽脑汁编纂搪塞敷衍的借口,不远处突然传来季风禾的呼喊声。
“阿妙,你在这里做什么?”
莫醉松了口气,笑得格外真诚:“没什么,宫小姐带我看壁画呢。”
季风禾走上前,见她穿得单薄,将身上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身上,而后牵起她的手,一套动作极为自然:“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宫宝珊适时从阴暗处走出,客气挽留:“天色已晚,刚刚季二哥也喝了不少酒,不如就留宿在山庄里,明日再返回吧。”
季风禾看着莫醉,等着她来做决定。莫醉想了一会儿,觉得就算留下,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到处查看,免得连累季风禾,婉拒道:“不了,明日一早还有其他的安排。”
宫宝珊不再多劝:“那就注意安全。”-
回程是莫醉开车。
山野间没有路灯,只有道路旁的反光条,照亮漆黑的前方。
季风禾坐在副驾,看着前车窗上投射出的不断飙升的速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快超速了。”
“不会的,我看着速度呢。”莫醉不以为然,“超速百分之十以内,都只是口头警告,你放心,不会给你扣分。”
季风禾闭上嘴,又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晚上可见度地,这儿不是罗布泊,可能会遇到其他车或者人。”
“你放心,我视力好着呢。”莫醉安抚一句,突然反应过来季风禾的意思,侧眸瞥了他一眼,落在他抓紧车顶扶手的手上,笑眯眯安抚,“老板,别害怕。你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你开车的经验未必有我多。你要是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睡觉,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季风禾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我怕一觉醒来你把我送走。”
“那哪儿能啊!”
话是这么说,莫醉还是将车的速度降下来。
速度的减弱让身体里的兴奋劲儿逐渐散去,莫醉的胳膊肘搭在窗框上,手撑着脑袋,感到有些乏味。季风禾盯着前方空旷的道路,突然问道:“在宫家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莫醉声音恹恹的,“没发现任何不妥。”
“你这么关注宫家,可是和你一直在查的事有关?”
莫醉沉默几秒才回答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不瞒你说,我查的事和我祖母年轻时候的经历有关,目前为数不多的线索,都和宫世玉和宫家有些关联。但也仅仅是关联。这种关联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我现在也不知道。”
“可我觉得,你似乎很警惕宫家的一切。”
“女人的第六感吧,总觉得宫家很古怪。宫宝珊最奇怪,我觉得她似乎也在不停试探我。”莫醉试探道,“你不是认识不少宫家的人吗?你知道什么关于宫家的八卦吗?或是关于宫家的秘密?”
“你都说是秘密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莫醉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过了燕城的收费站,道路愈发平整,路边有路灯出现,远处已能看到高楼大厦的灯光。季风禾侧过头,看着车窗上照映出的,正在开车的那人沮丧的侧脸,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突然开口道:“但是季嘉禾知道。”
第45章 笔记本 “他说他要挑战步行穿越罗布泊……
碧海山庄。
圣诞派对结束时已是深夜, 不少宾客留宿山庄里。宫宝珊和蔡思韵将所有宾客安置妥当后,蔡思韵先去休息,而宫宝珊则再次绕去了宫世玉别墅的后方,那块刻着壁画的石壁前, 也是不久前撞到莫醉的地方。
宫宝珊刚站定, 无人居住的别墅后门突然开合,从中走出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宫宝珊面前, 将口罩摘下, 很是恭敬:“二小姐。”
宫宝珊盯着黑漆漆的窗口, 淡淡道:“没什么异常吧?”
“没有,一切顺利。”
“行动吧。”
“是……啊?”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见宫宝珊面上没有开玩笑的神色,严肃起来, “好, 我这边立刻开始准备。”
宫宝珊转过头, 视线从石壁上移, 落在摇曳不止的树林上, 叹息道:“尽快。你看, 起风了。”-
莫醉开车回到季家老宅已是夜半时分。
院子里极为安静,只亮着几盏引路的壁灯。季风禾带着莫醉来到二楼的一间上锁的房间前,掏出钥匙开门。莫醉站在一旁看着, 懊恼不已。
这房间就在她暂住的房间的隔壁,她要是早知道这是季嘉禾的房间, 入住当晚就撬了, 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季嘉禾的房间许久未有人进入,屋内充斥着灰尘的味道。季风禾开了灯,又开了窗, 任由冷冽的空气灌入屋内。莫醉上前几步,将窗户关上:“你不是生病么?又不在这里呆多久,没必要通风换气。”
季风禾一愣,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无奈:“被你看出来了。”
莫醉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你今天一整天都蔫蔫的,体温也比往日要高,应该是发烧了吧?发烧了还喝酒,你也是蛮拼的。”
季风禾轻笑,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前两日有些发烧,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晚那样的场合,如果滴酒不沾,太奇怪刻意了。”
怪不得他前两日没出现过。
莫醉回忆了下那日清晨的事,将亮未亮的天色,楼宇间呼啸而过的寒风,以及带着体温的外套……他应该就是那时生病的。
“所以说,身体不好就不要逞强。”话说出口,莫醉似觉得这么说太没良心了,忙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是要谢谢你。”
眉眼间的疲倦不再遮掩,倾泻而出,季风禾半阖着眼,靠在沙发里:“说到这儿,我也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感觉不到冷?”
二人认识时间不长,见面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见面的情形,都堪称惊心动魄,季风禾能察觉到这点也不算奇怪。莫醉本想用她身体好来搪塞,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是,我对温度的感知比较迟钝,不畏惧炎热,不怕严寒。”
季风禾长叹一声:“我最初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他弄错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么说来,吉牙族也是真的存在吧?”
他竟然知道吉牙的事。
莫醉收起笑容,戒备地靠在窗边,审视着不远处的人:“‘他’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他’就是我哥,季嘉禾。至于我还知道什么——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关于季嘉禾的事,其余的由我来补充?”
这似乎不算吃亏。莫醉搬了把凳子,坐到季风禾的对面,组织了下语言,谨慎开口:“我知道的不多,大概只有,他是你的哥哥,他和宫宝珊有婚约,他打算一人穿越四大无人区,但是最后失踪了。”
“没了?”
“还有。”莫醉挠了挠头,“这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季嘉禾进入无人区前,似乎来过我的旅馆。这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并不确定。”季风禾从钱夹中抽出那张写着盛唐旅馆地址的纸张,“我哥失踪时,我不在国内,后来回国时,搜救已经结束。我另外带了一个团队,再次进入罗布泊,意外找到了他的背包。他的背包里什么东西都在,没用完的物资,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还有这张写着盛唐旅馆的字条。我不确定你们是否真的见过,只是有此怀疑。当时我曾去过茫崖,在附近打听此事,但周围人都对我哥没有印象,不确定他是否来过。”
莫醉震惊:“那时你就去过茫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你不在。”季风禾淡淡道,“旅馆一直关着门,你不在店中。我曾给你打过电话,可电话无法接通。我在茫崖住了两个星期,一直没等到你归来。后来,家中决定给我哥举办葬礼,我只能先离开。”
估计是进罗布泊打野去了。她进罗布泊,基本都要个把月,一两个星期确实回不来。莫醉再问:“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
季风禾垂下眼,盯着纸张上的字,思绪回到那年的十月。
那年的风沙和今年一样,很大很急,茫崖的街道比今年还要空旷,游客还要少。他站在酒店的房间窗口,盯着马路对面,牢牢锁住的卷帘门,心中像是下了雨的土路,泥泞不堪。
季嘉禾是他的兄长,二人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性格却截然不同。他喜欢攀岩和登山,喜欢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季嘉禾喜欢研究未曾被发现的历史,喜欢去无人的地方,挑战人类的不可能。他进入家族企业,一步步做起,季嘉禾却是不停地读书,博士毕业后进入高校做老师。
一口气穿越四大无人区,是季嘉禾很多年以来的梦想,他曾说,等到完成了,就安下心来,不再做让父母担心的事,却没想到,最终还是留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最后一次见季嘉禾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出发前往拉萨的前几天。季嘉禾拿着笔记本,神秘兮兮地说,他这一趟从无人区回来,说不定能有很厉害的发现。到时候凭借所发现的东西,写论文发表,定能流传千古,在史册上留下关于他的一笔。当时的他并没想过,那会是他们兄弟间最后一次见面。
他想要找寻季嘉禾最后去过的地方,想要追寻他的足迹,仅此罢了。
季风禾的声音很轻:“我去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说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仅此而已。可后来回到燕城后,又觉得,就算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离开的人终究不会回来,而活着的人,也该继续前行。我的祖母坚持要给失踪的哥哥办葬礼,何尝不是希望剩下的人,轻松的前行。所以,离开茫崖后,我将这张字条收起,不再想这件事。”
在茫崖的那两个星期,是他最为煎熬的两个星期。他无比想知道季嘉禾失踪前的每一件事,无论多么微末。他拼命地找寻,甚至阴谋论过,直到远离开那片沙土地,情绪彻底被时间和距离冲散,一切归于平静时,他终于彻底接受,不再挣扎。
他想,这也许也是季嘉禾想要看到的吧?
莫醉依旧不解:“既然放下了,蔡思韵失踪时,你又为何还要来茫崖找我?你和蔡思韵既然没什么关系,这一趟本不需要你亲自来吧?”
季风禾没有马上回答,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明月,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因为……我想到了我哥吧。我哥失踪时,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到,参与救援。蔡思韵失踪后,我突然就想回到罗布泊看看,于是去了敦煌。”季风禾转头看莫醉,表情颇为奇怪,似无奈,似欣慰,“我出发去敦煌时,并未想过要去茫崖找你。后来和楼兰那边的搜救团队通话时,莫穷将你的电话给我,让我联系你。当那串号码报出,我突然发现,我以为早就遗忘的事,其实从未有一刻忘记。那时我决定,再去一次茫崖。”
这番说辞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莫醉皱着眉头,遗憾而诚恳:“抱歉,关于季嘉禾,我确实记得的不多。他应该只住了一晚,好像打听了一些罗布泊的情况。那时他应该刚从阿尔金山走出,说在茫崖补给后,立刻出发进入罗布泊。”
“还有其他的吗?”季风禾坐直几分,“他可有说什么?”
莫醉眉头拧得越发紧,像是沟壑纵深的昆仑山脉:“好像挺高兴的吧?毕竟他的目标已经完成了一大把。哦对,他说他要挑战步行穿越罗布泊,我让他有病赶紧治……好像也没别的了。我每年都要遇到几个吆喝着要穿越罗布泊的人,但说步行穿越的,只有他一个。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对他有点印象。”她顿了顿,又道,“你说季嘉禾知道宫家的秘密是什么意思?季嘉禾和宫宝珊有婚约,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季风禾没回答。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边,手指划过最顶层的书籍,从中抽出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递到莫醉手中:“这是在我哥背包里发现的那本笔记本。回到燕城后,我仔细看过这本笔记本,其中所写的事,全是我哥出发前研究的内容。这些内容和我哥失踪的事没什么关系,所以回到燕城后,我将它留在了这里。我最初以为这些都是他随便写的,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可后来认识你后,笔记本上的内容却在不断证实。如果这部分是真的,那么关于宫家的那部分,应该也是真的。”
莫醉在季风禾的示意下,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迹很乱,莫醉全神贯注仔细辨认,一页一页看得仔细。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吉牙文明的推测,有的部分是真的,有的部分却是连莫醉都从未听说过,更加无从判断真假。
莫醉的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的纸张,大脑似被狂风袭过,心口卷起惊涛骇浪。
季嘉禾竟然查到这么多关于吉牙的事。
她曾经以为,她和季嘉禾唯一的交点,就是他曾经来过茫崖,在盛唐旅馆里住了一晚,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还要借着他的笔记,补全关于吉牙信息的空缺。
分明她才是吉牙人啊!
她要是早知道季嘉禾知道这么多内容,哪用得着绕这么多弯路啊!她能节约两年的时间,兴许一高兴,带着季嘉禾穿越罗布泊,他也不至于失踪……哎!
笔记本的第一页,记录着季嘉禾独自前往黄土高原探寻荒废的村落。他在一个叫晋安的地方,找到一个破旧不堪的村子,却意外发现有人常年居住的痕迹。他心生好奇,留在村子中,想要寻找到住在这里的人,和他聊聊关于这个村子的故事。
这应该就是季嘉禾与吉牙结缘的开端-
季嘉禾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他藏在破旧的屋子里,透过空洞的窗框,悄悄向外看。
今夜无星无月,天空被密布的乌云笼罩,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整个村子隐藏在黑暗中,空气潮湿沉闷,让人心绪杂乱,忍不住对自己产生怀疑。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村子早就荒废了,无水无电,若真的有人,这人为何能三天不出现?他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吃饭的吗?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回睡袋睡觉,不远处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住在这村子里的人!
那人走到季嘉禾藏身的房子面前停住脚步,季嘉禾借机看清了他的模样,六七十岁的老汉,佝偻着身子,用一根木棍做拐杖。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季嘉禾的存在,淡淡道:“早就闻到你的味儿了,出来吧。”
第46章 灭村 “说吧,你帮我,到底想从我这,……
季嘉禾愣了一下, 走出藏身的屋子,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嘉禾, 是个研究古村落的学者。偶然经过此处, 看到这里的古村,忍不住靠近, 想要探索、了解关于它的故事。而且, 这里像是废弃很多年了, 却还是有人居住的痕迹。我猜想可能是村子中没搬走的村民,兴许知道许多关于这个村子的事,所以才留在这里等你。请问你是这个村子的村民吗?”
老伯转过身子,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瞧见季嘉禾后, 点点头:“哦, 是, 我是这里的村民。但这里早就没有人喽, 我也是在这里等死, 兴许下一秒就死了。”
季嘉禾干笑:“我瞧着您老人家能长命百岁。”
那老人家摆摆手:“得了吧,活一天煎熬一天,不如早些死了干净。”他转过头, 视线无定处,颤颤巍巍向远处走, 脚步蹒跚, “你来得正好,帮我干点活。要是干得好,我就陪你聊聊。”
季嘉禾帮着老人家打了两桶水, 灌满了老人住处的水缸,又去地里挖了些红薯土豆,堆放在山洞的角落。
村子倚土坡而建,共有上中下三层窑洞。老人的住处藏在最底层角落的窑洞中,走到尽头处推开堆积的杂草,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内里别有洞天。
前两日季嘉禾曾经来过这里,许是窑洞中光线昏暗,他来时又是个傍晚,所以没发现这里的玄机。
山洞里气息浑浊,难以呼吸,季嘉禾耸了下鼻子,那老伯立刻察觉,引着他回到外面的窑洞中:“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人的?”
“我刚来时就看到了那片红薯地,泥土被新鲜翻动过,周围的杂草丛中,亦藏着被踩踏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一条通往窑洞的路。所以我才猜测,这里可能还有人在住。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原本打算,今天如果再等不到,明日就离开。”
“原来如此。”老伯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语气有些遗憾,“早知如此,我就再忍一天了。”
季嘉禾注意到他眼睛的异样,试探道:“您的眼睛——”
“不太好,很多年了。”老伯并不在意此事,“不能视光,但是在黑暗处,倒是勉强能看到几分。只不过就是这几分,也快散尽了,估摸用不了多久就全瞎了。”老伯顿了顿,笑起来,“也不知道是先死还是先瞎。”
季嘉禾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前两日都未曾出现。前两日天气好,晚上月亮和星星很亮,几乎照亮整片黄土地,今夜星月被乌云遮盖,他才走出山洞,外出打水觅食。
老伯坐在一旁的小板上:“说吧,你要问什么?”
季嘉禾将来意说明,末了补了一句:“老伯,我不能白让你讲故事,明日天亮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去燕城。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定能治好眼睛。你放心,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
老伯听到这句话,摇头摆手,面上浮现恐慌之色:“不不不,打死我都不去燕城。我不用你报答什么,你只要将见过我的事烂在肚子里,莫要告诉任何人就行。还有,我可以给你讲些村子的往事,但这些事你也莫要同旁人说。”
这倒是有些为难,但季嘉禾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老伯捡了根草叼在嘴里,咂巴两下,开口道:“这村子十七八年前强盗进村,所有人都被抓走了。那日我生病,在镇上的医院住院,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季嘉禾皱眉,不敢置信:“强盗进村?十七八年前?这怎么可能!你没报警吗?”
老伯冷笑一声:“小伙子,这里是偏远山区,坐车去镇上都要一个小时!十几年前这里乱得很!你当哪里都和燕城似的,大城市,全是警察?村子一夜间灭了村,我回来后也不敢报警,怕被人报复。后来我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去外地讨生活,可眼睛越来越不好。后来,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干脆在眼睛全坏掉前,回到了这里,在这里等死。”唇齿间的草叶吸光汁水,只剩粗糙的纤维,老伯吐到地上,淡淡道,“好了,这就是关于这个村子全部的故事。我讲完了,你也听完了,你快些离开吧!”
季嘉禾认真听着,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房间,他都进去看过,并没有被翻找的痕迹,甚至在其中一间屋子里,还找到一根银钗。强盗进村,所为的不过是财,怎么可能遗漏钱财?更何况,房子里的人若是阻碍了他们,杀掉留在原地就是,何必费劲带走?
这也是他坚持留在这里的原因。
季嘉禾追着这几个点问,那老伯却是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不知是确实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季嘉禾灵机一动,突然想起背包里带着几罐啤酒,取出来分给老伯。老伯确实很久没喝酒了,拿到后高兴不已,喝了一口叹道:“淡得和水似的,还是白酒好喝。”
季嘉禾立刻道:“我明日去买,晚上再来找你。”
这之后的几日,季嘉禾每日都到镇上的商店中,买酒和下酒菜,打包带到窑洞中和那老伯对饮。他软磨硬泡几日,那老伯终于松了口,突然问他:“你听说过罗布泊吗?”
季嘉禾知道,这事儿成了。
老伯讲了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他说,罗布泊的地下,藏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城。住在那里的人经过千百年的演变,能完全适应地下的生活环境。那里的医疗和科技在几十年前就超越现代,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季嘉禾自然听说过罗布泊,并且他也坚信,这么广袤的一片土地,历经千年,气候变化,原住民迁居,定有未被发现的秘密。但老伯说的话太玄幻了,让他将信将疑:“现在那里还有人住吗?”
老伯摇头:“都走啦。战争的时候,那里的人离开了一部分,参军打仗再没回家。几十年前,罗布泊做了实验,之后辐射影响了地下的吉牙族人,最后的人也只能离开。”
季嘉禾看他醉得差不多了,再次试探:“你是那里的人?”
老伯咧着嘴笑:“小伙子,我没喝醉。但我愿意告诉你,我确实是那里的人。我们是吉牙人,拥有着未被记录的文明。我离开的时候还很小,不记得什么,但我依旧为我的故乡感到骄傲。”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老伯摇了摇头:“回不去啦。地下城的开关掌握在最后离开的三个姓氏族人的手中,每个姓氏掌握一个开关的坐标,需同时开启,才能打开大门。可这三个族群,天南海北,多少年都没再联系,怕是只有到了地下,才能再见面吧?”
季嘉禾再问:“那这三个姓氏,分别是什么?”
老伯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姓神。”-
神伯出生在一九六零年,五岁时随族人离开吉牙故地,到西北的一个镇子上生活,又是五年,在他上小学时,神姓族人再次迁居,来到晋安扎根下来。
神伯离开吉牙故地还是稚童,关于吉牙的记忆模糊又遥远。他记得吉牙人生活在地下,可记忆中的家乡并非昏暗无光,而是被昏黄暖光所笼罩。故乡有漂亮的建筑,有能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甚至还有许多,离开后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族人们穿着漂亮的衣裳,在光洁的路上行走,孩子们欢声笑语,笑闹着长大。
那里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神伯出生时,族人已经走了大半,许多楼房已空荡衰败。长辈们总是说,很多年前,吉牙的人比现在还要多,地下城很是繁荣。
讲这些故事时,神伯浑浊的双目再次迸发出亮光,仿佛再次看到他记忆中的家乡。季嘉禾曾问他,为何不将这些故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去了解这个古老的部落。神伯只是摇头,叹息道:“小伙子,人心叵测,你看到的是吉牙的文明,可其他人未必如此。有的事,只有永远藏在地下,才能得到最好的保护,永远璀璨。”
季嘉禾在晋安住了大半个月,日日登门拜访,与神伯愈发熟络。神伯见他真的对吉牙感兴趣,同他讲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吉牙族的事,彻底激起季嘉禾的兴趣。
后来,季嘉禾离开晋安,依旧无法忘却关于吉牙的一切。他围绕着神伯故事中的信息,以及荒废的村子深入调查,查到村中大部分人都姓神,是几十年前从青海那边搬过来的。自此后,大西北的戈壁成了季嘉禾经常去的地方,却再未查到更多和吉牙,或者其他的吉牙族人有关的信息。
他曾再次去晋安荒村拜访,可神伯已不知所踪。或许是早知他会再来,干脆远远避开。
像是误入了桃花源,能相见已是恩赐,离开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之后,季嘉禾陆续又查到些事,有的莫醉知道,有的她也未听说过,一时无法判断真假。
笔记本上最后的记录停留在季嘉禾进入无人区前不久,他曾意外看到宫宝珊邮件中的一份名单,名单中的人竟然全部姓“神”,密密麻麻足足几十个。正要仔细看时,宫宝珊匆忙返回,将邮件关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嘉禾隐隐觉得此事和吉牙,和晋安的神家有关,可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心中记着答应神伯的话,不能告诉外人曾见过他的事。可宫宝珊聪明敏锐,他只要问起此事,宫宝珊定然会有所察觉。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只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句话。
“宫家会和神家的灭村有关吗?”
问题后面没有答案,依旧是未解之谜-
莫醉看得很快,几十分钟将整本笔记看完。
她将笔记本合上,却没还给季风禾,而是轻声问道:“这本笔记可以暂时放在我这里吗?”
“可以。”本就是要交给她的,季风禾自然没什么意见。
莫醉将笔记本放到腿上,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闪着暗光:“谢谢,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季风禾坐回到沙发中,手肘搭在膝头,手指合拢,身子微微前倾,认真看着莫醉:“为什么这么说?”
莫醉挑眉:“如果说初次见面是意外,二十万的交易是为了帮蔡思韵,或者说帮曾经的季嘉禾,那后来呢?从格尔木到燕城,你总是莫名其妙出现,跟踪我,却也帮过我——”莫醉冷笑道,“季风禾,你说什么‘对我感兴趣’‘喜欢我’‘想追我’,我姑且当它是真的,但是,这绝不可能是全部的原因。”她站起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直直盯着对面的人,“你追人靠跟踪?这放在悬疑电视剧里,下一步该杀人分尸了。再说,成年人的世界没那么多理所应当,特别你还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你定有所图。说吧,你帮我,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第47章 同行 “不然我一定要试试看,你的身体……
室内的暖气似乎开得有些大, 烘得人身体燥热,唯有面前的莫醉是唯一的清凉。她似笑非笑,双眸像是晴空下昆仑山巅不化的雪,有风吹过, 干燥的积雪再次扬起, 扑腾起一层雪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季风禾轻声叹息:“莫醉, 我在你心中, 就是这么个奸商形象么?”
“嗯。”莫醉补了半句, “擅长钓鱼的奸商。”想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好美色的擅长钓鱼的奸商。”
季风禾挑眉,视线从莫醉的眼睛向下划,掠过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纤细修长的脖颈, 藏在衣襟里隐约的锁骨, 直至布料包裹的起伏曲线。他的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的身体, 而后转回她明朗的眉眼, 认同道:“却是美色。”
莫醉涨红了脸。
明明是虚幻的视线, 却如有实质,带着灼热的温度覆上裸露的肌肤,将所有衣物燃烧为灰烬。她的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颗粒, 微麻的触感从四肢百骸蔓延,汇聚在她的心口, 化为一声轰鸣。
他的目光并不令人反感, 反倒是让她浑身发热,生出几分旖旎的遐思。
莫醉吞咽了下口水,想要退缩却不肯认输, 执拗地抓握住脑海中最后的清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视线交汇,似撞出无声的火花。季风禾看着对面脸颊泛红,却依旧倔强的人,弯起唇角,坐回到沙发里,稳了下杂乱的呼吸,说起不久前的事:“第一次见你时,确实没什么想要的。莫穷说你对罗布泊很熟悉,没有你找不到的人。说实话,我将信将疑。后来,我们在罗布泊里相遇,一路同行,我发现你对那里确实熟悉,甚至有些寻常人没有的本事,比如能在没有任何发现的情况下,只靠感觉,找到跌入地洞里的人。那时我在想,我哥出事时,你如果能去救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平静的语气下有细微波动,莫醉盯着季风禾的双眼看了一会儿,未发现丝毫埋怨,似乎只是陈述闷在心里多时,一直无法说出口的执念。莫醉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坦诚地说出真相,戳破他心中的幻想:“我从不参与无人区救援,除非正好碰到,或是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季嘉禾于我而言,只是个普通房客,所以你说的情况不会出现。这事没有如果,你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多费神思。”
季风禾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但还是会心存幻想。比如你当年参与救援,比如我哥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莫醉,他还可能活着吗?”
季风禾的眼中藏着星星点点的期待,让莫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莫醉谨慎回答,“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是季风禾,从科学上来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你哥是个普通人,没有能在极端恶劣环境下长久生存的身体和本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否认,泼我一头冷水,像你说‘不会救援’那样肯定。”季风禾的笑容中有遗憾。
“因为那件事是我能决定的,而季嘉禾的事,是老天爷决定的。”
“那么,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季嘉禾,无论生死。”
莫醉怔住。
季风禾将不远处放着的相框拿到手中,盯着照片上灿烂笑着的季嘉禾,轻声道:“我对此事本已不抱希望,但遇到你之后,却又有了幻想。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呢?找到他,无论生死,都是一个真正的终点。”他将照片放到面前的桌几上,推到莫醉面前,“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是从离开罗布泊后,就生出的想法。后来蔡思韵要来格尔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答应蔡叔,陪她同去。我想着,总能抽到机会去一趟茫崖,与你说这件事,却没想到你竟然先来了格尔木。”
“你当时并没和我说这件事。”
季风禾无奈:“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本想着让你好好休息一夜,等你醒来后再说,没想到你一大早,就悄悄溜了。后来我要留在格尔木善后,再没找到去茫崖的机会。再后来,旅馆失火,我还是从新闻上知道你的事,而你也彻底消失不见。我曾向莫仲磊打听你的下落,但他也不知晓。”
莫醉眨眨眼睛:“所以你再见我,就放了追踪器?”
“是,那日你急着离开,对我也很排斥。我猜到你或许已经察觉到什么,想着就算问你住在哪,你也不会说实话,正好身上带着个改装过的air tag,干脆放在你的身上。再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想请你帮忙,但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异常戒备,我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莫醉嘴角抽搐:“我一点都看不出你想请我帮忙。我还以为你是抓我那群人派来的卧底,一直不停追问我的身份,想要确认什么似的。”
“我如果是抓你的那群人,格尔木时你就跑不掉了。我追问单纯是因为我好奇,同时也因为——”季风禾拉长声音,唇角有古怪的笑,“你警惕戒备的模样,特别有意思。”
像是在草原上伏击的狮子,遇到未知的危险时,不会先伸爪子,而是低吼着露出利牙,试探着敌方的实力,等着给出致命一击,或是转身逃跑。
莫醉:……听听,这是人话吗?
不过,话虽难听,倒是说得通。
莫醉眉宇间的警惕散去几分,琢磨着他刚刚说的话:“这很难,我说的是找季嘉禾这件事。吉牙人可以闻到活人的气味,或者是刚死不久的人的味道,这是我找到边洛阳,还有和干尸躺在一起的那人的方式。不过这法子也不是百分百准确,比如我最开始以为躺在坑里的人死了,最后竟然还剩一口气。人只有活着,气味才浓烈。至于你哥,这么多年过去,味道早就没了。你也知道,罗布泊那个地方,若起了风沙,一夜间沙丘都可挪动地方,覆盖掉一个人的全部踪迹轻而易举。如果没有味道,我就算踩在他脑袋上,都未必能发现。”她怕季风禾觉得她敷衍,认真道,“我并非搪塞你,我不想让你心存幻想,但最后却面对更大的失望。”
“我知道。”季风禾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还会进罗布泊,只是想请你顺手帮着留意一下。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那里,如果连你都做不到,未尝不是一种确定的结局。”
季风禾都如此说了,莫醉没有拒绝的道理:“行,这事算朋友间顺手帮忙,也是还你帮我这几次的恩情。毕竟不是特意为了找人忙活,就不收你的钱了。”
“既然是交易,自然不能让你吃亏。你知道你在逃命,也知道你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事。如何?”
这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莫醉略一思索,露出几颗大白牙,伸出手与季风禾击掌:“deal!”
许多疑惑在今晚得到了答案,莫醉心中轻快许多。季风禾望着她,再次开口:“如今咱们也算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吧?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莫醉知道,这依旧是件很危险的事。若是谨慎些,她什么都不该说,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告诉他名字的冲动:“望长安。我姓望,名叫长安。”-
这一夜莫醉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走了很久,从未奢望过有人能同行,如今竟能遇到一个人,愿意提着灯陪她走一段路,实在是意外之喜、上天恩赐。
虽然不知道能同行多久,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从来不考虑这么多。
她从不想虚无缥缈的未来,只想畅快地活在当下。
此刻就是当下。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莫醉抓着散乱的头发边伸懒腰边走出房间,一眼看到不远处一脸焦急的阿姨。
阿姨姓顾,多年来一直负责院子的打扫,以及准备一日三餐。这几日与莫醉日日相见,早已熟悉。此刻顾姨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不知如何处置,打算找莫醉帮忙,听到她开门的声响,顾不得旁的,急急忙忙道:“姑娘,二少爷生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句话像极了她昨晚睡前看的短剧的台词。莫醉睡气还未完全散去,满头问号:“我不是医生啊,他生病了,我帮不上忙的。”话说出口,她突然想起此刻正住在人家的地盘上,并且这人算是她的朋友,忙道,“我这就去看看,他在哪里?”
顾姨引着她去往一层,季风禾昨夜住的房间。
季风禾确实生病了,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双目紧闭,脸色绯红。莫醉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潦草给了判断:“发烧了,有温度计吗?”
顾姨将耳温枪递到莫醉手中:“刚量过了,三十八度五。要送去医院吗?”
“发点烧就去医院?没这么娇气吧!”莫醉再量体温,还是刚刚的数字,没什么变化,“有退烧药吗?布洛芬之类的,再来个退烧贴,糊到他额头上。”
顾姨为难:“这里很久没人住了,药品应该已经过期了。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莫醉摆摆手,目光扫视一圈,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是面容解锁,莫醉伸手去扒拉季风禾发烫的眼皮,一不小心将他弄醒,声音沙哑疲惫:“你做什么?”
莫醉理直气壮:“你生病了,我要用你的手机帮你买药!你吃的药当然应该你付钱。”
季风禾顺从地将手机解了锁,又找出外卖软件递给她。莫醉熟练下单,见他一直盯着看,初时奇怪,而后恍然大悟:“你怕我翻你手机?你放心,我这人虽然没什么优良品德,但是还是有底线的。我就算翻你手机,也是先把你敲晕了再翻,这样翻得痛快,才不会小心翼翼,畏手畏脚地翻。”
季风禾没忍住笑起来。
这么一吵,季风禾再无睡意。他垫高枕头,靠在床头处理工作,莫醉则坐在一旁刷手机,查看关于季嘉禾笔记本上,关于晋安和那个荒村的事。
笔记本上并未提到关于村子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在晋安,很偏僻,是建在山坡上的窑洞,以及去最近的镇子,开车要一个小时。
近些年不少博主做关于探险荒村类的自媒体视频,莫醉根据季嘉禾笔记本上的内容,以及博主们的视频一一比照,试图找出神伯藏身的村子。
莫醉看了一会儿手机,刚找到一点线索,顾姨就带着早餐和外送的药走入房间。二人吃了饭,莫醉正准备离开,让季风禾能好好休息,那人却突然问:“你要去晋安?”
刚刚看视频的时候,莫醉并未完全静音,季风禾能猜到此事并不奇怪。她点了点头:“在这件事上,你哥是个门外汉,有许多重要的信息不知是没问,还是没记录。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找到神伯。无论如何,先把神家的那把‘钥匙’要到手。”
“要我陪你同去吗?”
莫醉乐了,上下打量他虚弱的身体,像是昨晚他审视她一般。只不过昨晚的目光全是欣赏,今天的目光却带着点嫌弃。莫醉说得委婉:“你还是留在燕城养病吧。”
季风禾沉默几秒,突然道:“我学了很多年跆拳道,一直在健身,喜欢徒步和登山,登顶过珠峰。”
这都什么跟什么?莫醉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的身体很好。
这人怎么和个孩子似的?
莫醉突然起了点坏心思,坐到床边,手撑着床沿,身体倾向他的方向,别有所指:“我这一趟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是否还会回燕城,更不知道咱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可惜你生着病,不然啧啧。”
季风禾回视着她的眼睛,双眸瞧着平静,细看却已起了风:“不然什么?”
莫醉的手指点在他的心口处,打着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不然我一定要试试看,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很好。”
第48章 晋安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十四……
吕梁山位于山西西部, 北高南低,南北绵延几百公里。山脉西侧临近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随处可见赤条条的黄土。东侧好一些, 黄土和稀疏绿意交相呼应, 为土黄色的世界添了一抹彩。整座山历史悠久,可追溯到大禹治水时期。山中分布着许多村落, 如今不少都已荒废, 只剩下废墟。
莫醉开着她的二手面包车, 从燕城出发,晃荡了两天,来到吕梁山脚下的一个镇子歇脚。
镇子名曰封口镇,位于晋安市内。镇中人口不多, 因着吕梁山的缘故, 平日里有不少游客出没。镇中居民抓住这个机会, 大规模建造民宿和旅馆, 以及配套设施, 成功带动起整个镇子的商业和经济。
那日拿到季嘉禾笔记本后, 莫醉做了不少调查,试图根据笔记本中的内容,找出神伯所在的荒村, 却始终找不到所有条件都符合的地方,只能多走多看, 一一排除。她划定了一个范围, 封口镇就是其中第一站。她打算先在附近一个小时以内车程的范围内转一圈,若无发现,再换下一个地点。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 不知神伯是否还健在。
莫醉找了个街边的小店,点了份栲栳栳,沾着羊肉臊子,边吃边琢磨着前两日的事。
那日在季风禾的房间中,她像是被夺舍了似的,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趁人生病,占人便宜。要不是季风禾突然说了一句,“别把感冒传染给你”,后面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后来,她留了个纸条,落荒而逃离开老宅,和她的面包车会和后,连夜离开燕城,向晋安的方向出发。
这两日,她依旧是在面包车上凑合,但好在有蔡思韵给的手机,终于解决了上网的问题,晚上也不会太过无聊。只是在季家借住的日子太过舒服,以至于她竟然觉得面包车太过简陋,住起来不舒适,开始怀念舒服的床和温暖的热水澡。
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住一晚上,顺便把没办的事儿给办了。
莫醉打开微信。
微信冷冷清清,没收到新的消息,最顶上的对话框是季风禾的,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信息是她离开老宅后不久收到的,她当晚就看到了,但一直没回复。
她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不知是否有归期的旅程,突然多了一份挂念,让她无所适从。
莫醉快吃完时,小店又进来几个客人。莫醉没回头,听声音判断是三女两男,共有五个人,似乎是来吕梁山徒步的游客。
此时已经快过午饭的点儿,小店里只剩他们这两桌客人。老板将他们点的吃食端上桌后,躲到后厨去睡觉。莫醉吃完了但没急着离开,翻看着手机里的资料,规划进山后的路线。
不远处的几个人当莫醉不存在,开始畅聊行程,莫醉被迫听了一会儿,听出个大概。
这几个人原本规划好一条徒步路线,临近出发,其中一个姑娘突然提出想去吕梁山中一个荒废村落看看,众人还在商讨是否要绕路去看。
这姑娘似乎是这群人的中心,声音颇为娇俏。莫醉趁着捡东西的功夫瞥了一眼,二十多岁的年纪,扎着马尾,一身装备还算齐整,都是粉红色,瞧着是个活泼烂漫的姑娘。
这姑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听说,这个村子一直在闹鬼,可吓人了。”
她身边的男人替她冲刷好碗筷,顺便为她磨去一次行筷子上的小木刺:“都是自媒体博主博眼球,瞎编乱说的,不能当真。快喝点水润润嗓子,一会儿要吃饭了。”
女孩另一侧坐了个丸子头的姑娘,似乎是她的闺蜜,倒是对村子的传说很有兴趣,晃着她的胳膊追问:“闹鬼?有人看见鬼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粉色衣服的姑娘说:“听说,这个村子很多年前就荒废了,早就没人住了。可两三年前,有人夜晚经过时,竟然撞见一个提着水桶的村民!是一个拄着拐的老爷爷!老爷爷问他为什么大晚上来这里,还说这里是禁地,呵斥他赶快离开。路过的这人没想到会遇见人,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慌张离开。可是离开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第二日天亮后,他叫上几个附近的村民,一起返回查看,发现这里连一间能住人的房子都没有,全都破破烂烂,堆满灰尘和垃圾,根本不可能还有人居住!他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走了好几遍,都没发现有人住的痕迹。那几个村民也说,这个村子很久没有人住了,十几年前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好像是突然有强盗闯入,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这里绝对不会还有人住的!”
莫醉动作顿住,侧耳认真听。
丸子头姑娘追问:“会不会是他赶了一夜的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又或者,那个老爷爷是在附近村子居住的人,只是傍晚消食遛弯儿,恰好经过这里?”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哦不,不只是我,还有网友们,他们也都是这么猜测的!”
“网友?”两个姑娘对面的、背对着莫醉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是说,这个夜探荒村,看到鬼影的人,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
“当然啊!谁会大晚上去荒村走访,肯定是up主啊!拍这些视频,配上阴森的音乐,吸引网友点击观看。”
“那他当时探村时,没有带执法记录仪之类的东西吗?”
“执法记录仪?”粉衣女孩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说go pro啊!他带了的,甚至录下了全程。结果下山时太过害怕慌张,险些摔下山崖,丢了go pro,也丢了全部的素材。哎,锁头,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那人见到老爷爷时,不是看见他手里提着水桶吗?他把这事说给与他同去的村民听,那些人却说,临近的村子都通了自来水,不会有人大老远的提着水桶来这里打水。而且,离那里最近的村子也在几公里外,那个老爷爷腿脚不好,怎么可能到这么远的地方遛弯儿?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粉衣女孩的声音愈发低沉,试图营造出恐怖气氛,“这个村子闹鬼!”
“后来呢?”丸子头女孩追问。
“后来,这个人回到家后,将此事整理出来,发在社交平台上。这帖子最初没什么热度,但是几个月后突然就火了!几十万点击!之后,许多人慕名去这个村子探险,但是,更奇怪的事出现了,这群人去了之后,发现这个村子竟然是有人居住的,根本不是荒村!虽然住的人不多,可实实在在是活着的村民。这群村民有老有少,像是住在这里很多年似的。他们看到网友们在录像,还笑着和网友们打招呼。然后这群人回去后,将这些事发到网上,并且去举报最开始说村子没人的那个博主。再后来,那个博主的账号被封号,所有视频都被下架,关于这个村子的热度也渐渐降下来了。”
丸子头女孩皱着眉头:“会不会是他们去错了地方?”
“确实有人这么怀疑过,但去了很多网友,都是按照最初的博主给的路线,去到的同一个地方,甚至都看到了村口碎裂的石碑。总不会是这许多人都找错了吧?”
锁头问:“这个村子叫什么?”
“叫封神村。离这里大概三十四公里的路程。”
坐在锁头旁边短发女孩有些迟疑:“我查了地图,这个村子并不在咱们原本的徒步路线上,甚至是两个方向。如果要去这个村子,来回要多耽搁两天。”
粉衣女孩也有些犹豫:“可是这个村子我一直都想去,都到附近了,不去有些可惜……”
短发女孩思考了一下,还是妥协:“行吧。都是徒步,在哪里徒步都差不多。大不了删除原本最后两天的行程。”
粉衣女孩笑起来:“小艾,你最好了!”
“我能与你们一起去吗?”莫醉转过身,突然出声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我是来这里旅游的人,也准备进山去找些荒废的村子转转。你们刚才说的闹鬼的村子,听起来特别有意思,但我一个人去又有些害怕,可以和你们同行吗?”
几人见莫醉是个与他们年纪相仿,漂亮爱笑的姑娘,纷纷表示欢迎。莫醉拎着她的背包,拖着把凳子走到桌子边坐下,视线划过桌边的人:“你们放心,我有徒步经验,体力也很好,不会拖你们后腿。如果我真的追不上你们的速度,你们可以直接走,不用管我——我靠,怎么是你?”
莫醉看着最角落的那个叫“锁头”的那人,震惊地睁大双眼。
这个男人一直背对着她坐,她始终未看到他的脸,只是觉得声音似曾相识,却没想到竟然是索逊,那个曾到茫崖找她问话的格尔木警察。
一个格尔木警察,怎么会跨越大半个中国,出现在山西的小镇上?!还好巧不巧被她碰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十四亿的人口,怎么就没降低他们俩重逢的概率?!她是不是该买彩票了?!
索逊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莫醉,瞳孔骤然张大,明显比莫醉激动得多。
一个月前,他听说盛唐旅馆发生入室抢劫,并被人放火烧店后,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他与那人谈话的场景,以及她最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如果我曾经的名字被外人知道,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呢?你们也无所谓吗?”
他确实不曾对外人提及过她的名字,但是这并非什么秘密,格尔木爆炸案中的警察平日里聊天时,称呼的都是她的真名,甚至有时在外面提及此事,也会直说她的名字……
这不怪他们,谁会觉得一个没有任何案底的好心市民的名字,竟然会是不能说的秘密?
难道真的是他们的不经意,给这个姑娘引来了杀身之祸?
盛唐旅馆的大火,最后被查出人为纵火的痕迹,却并没有证据证明是监控录像中,闯入旅馆的几个人所做。那个姑娘不知所踪,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去向。他的同事们认为,这姑娘是自己悄悄离开了,所以才能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心中还是有隐隐的担忧。
万一不是她自愿的呢?万一她真的是被人掳走的呢?万一她在此后,真的遭遇了非人的对待呢?
过去的一个月,他心中一直想着此事,很不在状态,也是因为如此,队长放了他的假,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恰好他的一个网友说要去徒步,他干脆于他们同去,想着散心……没想到遇到这个失踪多时的“罪魁祸首”。
他正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脑中再次浮现那句话,话到嘴边重新咽下去,只磕磕巴巴道:“你还好吗?”
这听起来像是一对曾经的恋人,久别重逢时的开场白。与索逊同来的朋友们显然是这么认为的,目光暧昧,在二人的脸上来回挪移。
莫醉很想立刻逃跑,可是已经晚了。只能含糊道:“挺好的,你如果能继续当没看到我,就更好了。”
“这一个月你去了哪里?”索逊盯着她。
莫醉还没开口,粉衣姑娘打断二人道:“你们早就认识?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索逊慌忙摆手:“不是,只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曾经有过点误会。”
莫醉怕这人再说出她的真名,赶忙道:“我叫阿妙,你们怎么称呼?”
第49章 荒村 “你们在防空洞里遇到的那个小卷……
桌边众人依次自我介绍。
粉衣服的叫乔小溪, 她的身边是她的男朋友吴清,和闺蜜蓝宁。三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隔壁省的省会工作。策划许久,将年假凑在一起, 连着元旦假期, 一起来吕梁山徒步。
对面的短发女孩叫小艾,她身边的是索逊, 和乔小溪三人是网友。他们五人因为游戏而结识, 认识许多年, 每日里都在群里吹牛聊天。这次听说三人要来徒步,俩人正好也有时间,干脆在太原汇合,一起出发。
如今又加了个莫醉。
六人凑在一起规划了下路线, 在附近的超市里补给了物资, 趁着中午太阳大时出发。
十二月底, 天气冷得出奇。地上的草早已枯黄, 待明年春风刮过时, 才会重获新生。山间的植被零零星星略显稀疏, 并不似南方的山林,因雨水充沛而茂密。此时又逢冬季,大片裸露的黄土和岩石再无遮蔽, 铺陈在眼前,光秃秃的树枝和枯草混在一起, 一团一团的, 野蛮生长,孤独又倔强。
天是蓝的,地是黄的, 树是灰的,人是凌乱的。一行人走山路上行,被山间的狂风吹得像梅超风。海拔越来越高,温度越来越低,好在众人准备充足,倒也不算太难熬。几人走了几个小时,眼看快到目的地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湛蓝的天空被乌云覆盖,像是要下雪的模样。
莫醉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样一个天气徒步。她说出她的疑惑,索逊为她解答:“这不算冷,比格尔木的冬天要暖和些。”
小艾:“春夏秋徒步过很多次了,总要尝试些不一样的。”
乔小溪:“听说山顶有雪,白茫茫一片,多漂亮呀!”
吴清:“我好久没和小溪一起徒步了。”
蓝宁:“搬砖的牛马没那么多假期,只能找个近的地方。这里离我们工作的城市近,且大家都没来过,是最合适的地点了。”
……行吧。
一行人中,莫醉和索逊体力最好,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小艾。吴清和两个姑娘在队伍最后,明显体力差一些,但也未落后太多。前方三人爬到一块石头平台上,停下等后面的人。等人的功夫,索逊欲言又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莫醉全装没看到,直到他实在忍不住了,将莫醉拉到一边:“我有话要和你说。”
莫醉来者不拒:“行啊,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你们在防空洞里遇到的那个小卷毛,抓到了。”
莫醉用了一会儿时间,才想起他口中的小卷毛是谁。
这回换她心痒难耐了。
小艾就站在几步外,另外三人也快追赶上来,此刻实在不是个交流情报的好时机。莫醉将满腹的话咽下,打算等去到村子里找个能独处的机会,或是下山后再说。
莫醉琢磨的功夫,天空开始飘雪。除了索逊和莫醉外,其他四个人欢呼起来,似乎已经联想到遍地雪白的美景。莫醉对此没什么感觉,索逊却是忧心忡忡:“晚上温度更低,雪后山路难走,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莫醉瞥了眼几人背上的巨大包裹:“不是带睡袋和帐篷了吗?怕什么。”
“我倒是无所谓,怕这几个城市里长大的,受不住。”
“我看他们还行,不是全无经验的莽撞人。”
掉队的几人已经赶上来,众人兴高采烈,大声嚷嚷着还从未在雪地中徒步过。索逊看着他们高兴的模样,心中的担忧再也无法说出口。他看着阴沉的天色,催促道:“快些走吧。无论是荒村还是住人的村子,总要先找个能避雪的地方,才好过夜。”
突然飘起的雪给疲惫的众人注入新的能量,重新上路,步伐快了不少,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传说中的封神村。
村口的石碑碎裂成一块一块,只有底座仍旧竖立着。碎裂的部分被好心人大概拼在一起,堆放在一旁,被薄薄的落雪覆盖,隐约透出血色字迹。
莫醉蹲下身,拂去表面的雪,露出藏起来的三个字,“封神村”。
索逊站在她的身后,望向远处村子,叹道:“这村子还挺大。”
封神村依山体而建,呈阶梯式分布。最前方是三层的窑洞,应当就是季嘉禾笔记本中的地方。每一层分布着五个窑洞,与四周的黄土浑然一体。拱形洞口并排紧挨着,洞口顶部建了屋檐遮雨。窑洞口用砖头垒砌,留出门窗的位置。窗棂以棕褐色的木板做骨架,是板棂窗,家家户户纹路大不相同,各有特点。
三层窑洞上是一小片平整的空地,上面建着平常的房屋。再高些的位置,依旧是窑洞房,但再不似最前方的这三排窑洞般对仗工整,而是按照山体走势,东几个西几个,带着种凌乱的美感。
这里处于山坳处,风雪小了些。莫醉盯着远处的房子看,突然瞧见三层窑洞最顶层的位置,有一间窑洞亮起了光。
灯光不算微弱,像是电灯的模样,在昏暗的天色中分外明显,一眼就能看到。
这村子竟还真有人住。
后方的人陆续赶到,看到眼前的景象很是高兴:“有人哎!咱们快去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如果可以的话,今天就不用支帐篷了!”
“是啊!兴许还有热饭吃!”
“要什么热饭!只要有热水,能泡一晚热腾腾的泡面,我就知足了!”
莫醉斜睨着几人,觉得这群人真是傻大胆。
大雪漫天,山林间狂风卷过,鬼哭狼嚎声吵得人心底发寒。山野荒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传闻……这都是恐怖片标配啊!要不是有任务,莫醉才不想和这些晦气事沾边,偏这群人竟然都毫无察觉。
莫醉没忍住叹了口气,一边的索逊听到,侧头问她:“有什么问题?”
莫醉摇头:“走吧。”
一行人再次出发。
村子口的石碑距离三层窑洞大概百米的距离,需要爬上缓坡。众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前行,雪下是石板路。石板经岁月打磨,凹凸不平,沾上雪后比土路还要湿滑,行走时愈加需要小心翼翼。
路边杂草早已枯黄,仍旧有半人高。角落上有几个棵歪脖子树,枝桠繁茂,盛夏时应当有个巨大的树冠,是整个村子最亮眼的绿。
莫醉边走边看,只觉得整个村子说是长久有人居住也行,说是荒废几十年也行,一时也不知道网络上网友们的争论,究竟谁对谁错。
昏暗天色下,隔着风雪无法看清的东西,靠近后终于能看清模样。最底层的窑洞门窗都装着明亮的玻璃,门前亦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莫醉走到第一扇门前,看着门上挂着的锁,没急着撬,而是将眼睛贴上玻璃往屋内看。
窑洞内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地上也没有博主所说的垃圾,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房子。第二个房子亦是如此,墙上的日历是今年最新的,拱形的天花板上钉着白底黑线的革皮,桌上还摆着几瓶饮料。莫醉正要往第三个房子走,一旁响起尖叫声。
“啊!!”
声音尖锐刺耳,声音冲破风雪冲上云霄,在山间反复回荡。莫醉立刻向发出尖叫的乔小溪跑过去,到跟前时看她面色苍白,眼中含泪,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
乔小溪指着几步外的窑洞,手指在轻轻颤抖:“里面……有鬼!”
吴清和蓝宁围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小艾和索逊正从另一侧向这边靠过来,莫醉快走几步,将眼睛贴在玻璃上,与屋中的鬼来了个对视,虽有准备,仍旧被吓了一跳。
那“鬼”是个老头子,脸上沟壑明显,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边缘融化模糊。他撑着根拐杖,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双目如一潭死水,紧紧盯着玻璃对面的不速之客。
莫醉盯着他嘴边微微晃动的胡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笑道:“天色暗了,老伯该点灯了。”
房间里的老伯抬起拐杖,重重的敲了下地面:“我眼睛坏了,见不得光。”
莫醉一愣,仔细打量他的眼睛。
发黄的眼珠子蒙着一层白色的膜,浑浊古怪,确实像是有些问题。
老伯所站的窑洞正好是笔记本中记录的,发现神伯的那间窑洞。更巧的是,这人眼睛有问题,而神伯的眼睛也坏了……难道这人就是神伯?
莫醉转身看向不远处站在雪地中的几个人,大声安抚:“别怕,是活人。”
乔小溪颤颤巍巍靠近,站在门口不敢进屋。一旁的小艾从她的身边挤进屋内,绕着老伯转了两圈,确认道:“真的不是鬼。”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冒犯,忙道,“老爷爷对不住了,我们几个是来徒步登山的,看到下雪了,想要找个地方借宿,这才走入村中。”
“就算是要找地方借住,也不能随随便便闯入其他人的家!你们的爸妈没教过你们,要尊老爱幼,要懂礼貌吗!”
小艾讪讪退出屋内,莫醉靠在门边,理了下有些扎人的毛线帽子,仿佛没察觉他的怒气,继续问:“老伯的屋里怎么这么冷?没生火吗?”
“我眼睛不好,怎么生火!”
莫醉瞥了眼墙壁上的空调:“我看村子里也通电了,怎么不开空调?”
“电费贵得很!我一个老头子,冻不坏!浪费这个钱做甚?”老伯见微微侧过头,视线无所定处,确实准确地看向门外的众人,“你们这些孩子,大冷天的来爬山,脑子是坏掉了吗?要是这里没村子怎么办?你们准备在什么地方过夜?雪地里吗?等着明年开春后被人发现?”
这一长串的话如连珠炮似的射出,让众人哑口无言。老伯喋喋不休,一刻也不停,莫醉想要打断他,竟一时插不进话。
“不好意思啊!我爸他上年纪了,总是絮絮叨叨的。”一个中年男人从斜坡上下来,裹紧羽绒服,视线扫过众人,“我叫张元,你们是——”
吴清上前一步,将来意说明,中年男人笑道:“这好说。村子里空房子多,我带你们去。对了,你们要住多久?”
“明日天亮就离开。”索逊道,“其实我们是看到了网络上关于这个村子的一些传言,特意来这里看看的。”
张元笑道:“闹鬼的传闻是吧?都是假的!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没见过鬼!至于什么村子荒废,更是离谱!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当然,我也承认,大多数年轻人都已经离开村子,外出讨生活,村中确实空了大半,但也不至于说是彻底荒废,没人居住了吧?听说现在的很多年轻人,为了吸引人的关注,总是编一些离谱的故事,我估计最开始来这里的那个博主,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张元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钥匙,走到隔壁窑洞口,借着雪地的光低头仔细分辨开门的钥匙:“这两个房间是我两个姐姐的住处,她们嫁人了,很久没回来了,你们可以住,不过离开时收拾干净,不然等他们回来,我要被骂死。”
一串钥匙足足有十几把,叮铃哐啷,长得差不多,张元分辨许久,试了好几次,才将房门打开。
房间里有些凌乱,
其他人进去看房间,莫醉则指着最尽头的,她刚刚看过的两间房:“我们六个人,两间房可能不太够。我看那边的两间房也空着,可以再给我们开一间吗?”
这请求有些离谱,小艾微微皱眉,索逊也出声道:“阿妙,咱们只住一晚,两间房够了。”
莫醉没说话,坚持看着张元。张元摇头:“那两间不是我们家的房子,是隔壁家的。他们一家搬到城里去了,去年就走了,钥匙不在我这里。房间里都是炕,你们四个姑娘挤在一起睡得开的。如果你们实在想单独住,上面那层还有几个房间。不过那些房间是真的荒废多年,里面脏兮兮的,都还没收拾。你们要去吗?”
第50章 雪夜 “昨晚你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一行人自然不会去住二层的废弃窑洞。
几人分两间住下, 蓝宁提议男一间女一间,索逊否定得干脆:“这个地方不太安全,最好两女一男,每个房间住一个男人。总归都是睡在睡袋里, 大家忍耐将就一下。”
这么分配确实更合理些。
众人没有异议, 商讨决定乔小溪、吴清和蓝宁一间房,索逊、小艾和莫醉一间房。
晚饭时, 众人凑在一起, 张元端来几个馒头, 几包榨菜,几根火腿肠,顺便提来一暖壶热水:“我们这,物资匮乏, 没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道你们会来, 没提前准备, 你们凑合着吃。”
他的妻子跟在他身后, 颧骨外凸, 皮肤白皙,笑得温和:“这是一箱子泡面,大冷天的, 我寻思着你们吃点热乎的汤面,暖暖身子, 晚上能睡得比较好。”
莫醉从口袋里掏出二百现金, 塞进女人的手中,笑道:“我们不能白吃你们的,这二百块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女人没料到她会给钱, 愣了一会儿,与莫醉来回推让几次,才将钱塞进口袋里。
莫醉若有所思。
二人送了东西就要走,莫醉拉着女人的手,笑眯眯地问:“姐姐,给我们讲讲这村子里的事儿呗?这村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呀?”
女人一愣,下意识看她的丈夫。张元替她解释:“她哪儿能知道。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我们这一族,是我爷爷的时候搬过来的,那时候人还挺多的,你们看到的房子都住满了,足足五十多户。”男人谈了口气,面露无奈,“后来,村子里的发展跟不上外面,许多人就都离开了。”
“现在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张元回答:“也就我家一户,坡上还有四五户,大概十几个人。都是老人家,年轻人都走喽!”
众人由此聊开,七嘴八舌打听着村子里的情况,张元笑着一一作答,最后道:“麻烦你们回去后,在网上说一下,这个村子没荒废,也没闹鬼,请大家不要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
“这当然没问题。”乔小溪一口答应。
“对了,我看那位老伯的眼睛看不到了,可是受了伤?还是生了什么病?去看过医生吗?”小艾突然问。
“老毛病了。”张元叹息,“我娘走得早,我爹拉扯着我们一大家子,熬坏了眼睛。等我们兄妹几个长大,有钱带他去看病时,已经晚了,医生说治不了喽。”
小艾抿了下唇,面上浮现歉意:“抱歉。”
张元摆摆手:“没事儿,早就过去了。天色不早了,我俩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早些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去三层找我们。”
张元夫妇离开后,众人开始准备晚饭。莫醉站在窗边,贴紧玻璃向外看。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地上还是来时的那薄薄一层积雪。月色从云层中探出头,清晖洒在银白色的地面上,反射出光,映亮半面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只有风声在呼啸,没什么异常。莫醉将窗边的帘子拉上,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乔小溪招呼莫醉:“阿妙,先来吃饭吧。”
莫醉点头,走到桌子前,才发现一暖壶的水已经见底,不够再泡一碗面。索逊见状,将手中的面桶递给莫醉:“我还没动,你先吃吧。”
莫醉本来就不算饿,摆摆手:“我不饿,你先吃吧。这里既然曾经有人住,应该有烧水的东西才对,我找找看。”
屋子里整齐又干净,橱柜上摆着两个暖水壶,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莫醉翻遍屋子各个角落,愣是没找到一个烧水的东西。她继续翻抽屉,一个接一个的翻,蓝宁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眉,制止道:“亲,这是在人家家里,你这么翻不合适吧?”
“你们不觉得冷吗?”莫醉站直身子,指着炕下的柴火洞,“晚上至少零下十几二十度,咱们这里又没人会烧炕,总要想点取暖的法子吧?钱都付了,开一晚空调不过分吧?”
索逊想起钱的事:“这二百块不能让你一个人付,咱们几个平摊了吧。”
莫醉实在不愿意加这一群人的联系方式,找了个借口婉拒:“等出去以后再说吧。这一路上还不一定谁麻烦谁更多呢。”她站起身子,看着抽屉里一堆像是上个世纪的破烂,叹了口气,“什么都有,就是没找到空调遥控器。”
“算了。”小艾道,“可能是人家不想让咱们浪费电,故意收走的。有遮风挡雪的地方,还有睡袋,应该不会太冷。再说,就睡一夜,忍忍吧。”
乔小溪点头:“也行。哎,早知道这闹鬼的事是假的,就不跑这一趟了。”
吴清安慰她:“有些事,总要亲眼看过,才相信。”见乔小溪依旧提不起精神,他压低声音,“再说,你不觉得这个村子,还有咱们遇到的这几个人怪怪的吗?”
乔小溪来了精神:“哪里怪了?”
吴清本是随意安慰乔小溪,见她认真了,只能搜肠刮肚编纂理由,视线在房内转来转去:“你看啊,这个房子里,看似什么都有,但总是觉得少些什么,比如空调遥控器,比如烧水的壶。然后啊,咱们刚刚见到的那个老爷爷,屋子里冰窖似的,仍旧不开空调。他的解释也说得通,但是他儿子下来的时候,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你想啊,如果是你,你的父母不舍得开空调取暖,你去他们家发现后,难道不会强制打开吗?”
“亲爱的你好厉害!”乔小溪亲亲热热挽住吴清的手,“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而且啊,明明是一家人,但是却不住在一起,老爷爷旁边的屋子分明还空着啊!”
蓝宁说:“这也不奇怪吧?现在很少有愿意和老人住在一起的年轻人了吧?”
“那也不用隔这么远呀!”乔小溪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明明是一家人,父亲住一层,儿子儿媳住三层,二层却都是外人的房子,这点也很奇怪。而且,老爷爷眼睛坏掉了,更应该和儿子住相邻两间,方便照应。都是独立的屋子,也碍不着什么事。为什么要住的这么远呢?”
“不会真的都是鬼魂吧?!鬼魂不用吃饭,所以只能给咱们吃这些速食……他们装成真人藏在村子里,会不会是为了半夜悄悄将咱们几个都吃掉?!”蓝宁声音颤抖。
“你聊斋看多了吧!”小艾笑道,“咱们要相信科学,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魂。”
她转头看一旁的莫醉和索逊,见二人虽然表情严肃,却并无惧意,心中的恐惧也散去几分。
几人分析几句,愈发觉得整个村子有许多古怪之处。乔小溪和蓝宁紧贴在一起,眼神中有惧意浮现,警惕看向被窗帘遮掩的窗户,仿佛后面黑暗的雪地中,有洪水猛兽似的。
莫醉站在一边听着,不阻止不加入。这村子里确实有很多稀奇古怪之处,但是此时此刻众人已入村,无法趁夜色离开,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大家心放在肚子里,好好过一夜。但是他们几人的讨论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让大家更加警惕,免得晚上真的遇到什么事,被人一窝端。
索逊显然也是这样认为的,抱臂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警惕打量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不过是只干瘦的猎豹。
莫醉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上次见他还是在茫崖,那时他说话时会笑,露出小小的虎牙,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稚气未退。如今再遇到,婴儿肥已彻底消散,脸颊消瘦,整个人成熟许多。
看来过去的这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啊。
索逊没注意到莫醉的视线,专注于门外的声响。突然耳朵一动,皱眉道:“有人来了。”
屋内众人瞬间安静,目光盯紧大门。索逊侧耳倾听片刻,将房门拉开。冷风夹着零星碎雪灌入屋内,白色雪雾平息融化后,露出远处冒雪行走的两个人。
那俩人背着背包,容量比索逊五人的背包要小,看起来不像是有帐篷,顶多有睡袋。他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遮住全部相貌,甚至其中一人还带着墨镜,像是早就预料到山中会下雪。另外一人握着手持go pro,边走边拍边说话,看起来是个网红博主。
二人的肩膀头顶有落雪,显然已在雪中走了很久,看到亮着光的屋子很是高兴,快步靠近。莫醉瞥见对准房间的摄像头,立刻躲到索逊身后,不愿入镜,再惹事端。
“你们是村子里的住户吗?”拿go pro的人拉下围巾,高声询问。
“我们是徒步的人,借住在这里。”索逊指着他的相机,“能关掉吗?或者去拍别的。我和我的朋友们不想被拍。”
“放心吧,就算拍到了也会给你们打码的。”那人将go pro挪开些距离,“我们今晚也想在这里借宿,可以吗?”
索逊指着楼上:“你去问问这房子的主人吧,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他们就住在第三层窑洞。”
那人道了声谢,和他的同伴一齐离开,向西侧走。带墨镜的人拉了下他的胳膊,指着另一个方向:“楼梯好像在那边。”
拿go pro的人停住脚步,向四周看了一圈,果然看到东边有一条细细窄窄的楼梯,通向上层的窑洞。他感激地拍拍墨镜男的肩膀:“要不是你,差点又要绕一段路。我的腿脚可真是要受不住了。”
二人笑着离开,片刻后上层的窑洞传来说话的声响,该是二人找到了张元夫妇,与他们商讨借宿的事。
索逊安静听了一会儿,转身对莫醉和小艾说:“走吧。”
三人交代吴清几句后,离开进入隔壁的房间,翻出睡袋很快入睡。
一夜风雪,单层玻璃窗和老旧木板门隔挡不住声音,山林间风声呼啸着入耳,比白日里更聒噪。窗缝和门缝中有丝丝凉意渗入屋中,吹得人怎么都睡不踏实。
莫醉睡觉时本就警醒,后半夜被一声呼喊声吵醒。呼喊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一声,并不算响。身边的索逊和小艾还在睡着,并未听到这声音。
难道是她听错了?
莫醉盯着拱形的天花板,认真听了半晌。风声,风声,还是风声。刚刚的那声大喊,或是尖叫,再未出现。
或许真的是她听错了。
这么一折腾,莫醉的大脑彻底清醒,再也睡不着,索性闭着眼梳理思路,顺便琢磨来村子后发生的事。
莫醉有种预感,这里就是季嘉禾笔记本中提到的村子,虽然没有证据。
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整个村子只剩下神伯一人,藏在一层窑洞后的密室里。神伯是个双目怕光,腿脚不便的老人,今日遇见的那个老者,双眼确实有疾,但并不怕光。他的房间没开灯,但莫醉等人看到他时,他面冲窗户站着,直面雪地反射的刺眼白光,丝毫没有必然。
不过,季嘉禾遇到神伯已是两三年前,或许这两三年间,神伯的眼疾恶化,已彻底失明,不再怕光。
只是除了眼睛外,还有异常的地方,比如他的腿脚怎么突然好了,比如自称他儿子儿媳的张元夫妇,究竟是什么人……要不趁着现在众人都还没醒来,悄悄去那老伯的房间转一圈,探个究竟?
窗帘下透出的光亮了几分,似乎是天要亮了,再不行动怕是要来不及了。莫醉当机立断,正要起身,窗外传来其他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隔壁乔小溪三人的房间,似乎有两人离开房间,踩着积雪,向远处走去。
“是乔小溪和吴清。”耳边响起索逊的说话声,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
莫醉吓了一跳:“你醒了?”
“嗯,被隔壁开门声吵醒。”
莫醉响起吵醒她的声音,试探问:“昨晚你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风声算吗?鬼哭狼号的风声,吵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