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抱抱在氧舱里,一直抱……
许尽欢头晕脑胀,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
水汽糊在眼睛上,镜子里那张脸又白又湿, 眼尾红得厉害。她原本想在洗手台边多站一会儿, 等脑子不那么晕再动,但脚底下的地砖有点滑, 她很怕自己直接坐地上,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胃里空得发慌, 刚漱完口, 嘴巴里是凉凉的薄荷和柠檬味,脑子却闷得要命。
崽
崽已经从玄关那一片狼藉里退出来了,嫌弃地绕开纪允川所在的门口那两块瓷砖, 叼着一只啃秃了耳朵的布偶熊, 夹着尾巴跟在她脚边。它抬头看她, 耳朵一抖一抖,脚垫拍在地板上嗒嗒响。
客厅和她离开的那天没什么区别, 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沙发一侧铺开,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光圈。沙发还在老位置, 靠着落地窗。靠背中间有一块浅浅的塌陷, 茶几上散着两只杯子一盒纸巾, 还有崽崽以前叼来叼去的塑料球。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坐下,手指在袋沿上抚了一下, 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靠垫贴在脸侧,有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属于这间房子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找回当年最习惯的姿势, 鞋没脱,鞋头轻轻撞了一下茶几腿。
“……”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脸埋进靠垫里,怀里的纸袋被她抱得更紧了些。崽崽歪了歪脑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转了两圈斟酌着位置,最后挑在她脚边趴下,鼻尖贴着她的手嗅了嗅,把下巴搭在地毯上,耳朵立着,随时待命。
玄关那边,防盗门才被关上。那一块地面已经被粗粗擦过了,地上的狼藉不见了,只剩一点清洁剂的味道。黑色垃圾袋缩在门边,鼓鼓的。
纪允川停在那块湿痕边缘,刚刚被吐得一塌糊涂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浅浅的水印。轮椅前轮卡在门槛与瓷砖的交界处。他坐在轮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裤子,轮椅坐垫,鞋子脚托除了自己的脸,其余的地方看上去都不堪入目。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条件根本来不及躲,所有东西都实实在在砸在了他身上。
他看了一眼,视线很平静,极轻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指按了一下眉心。
他操起一把大号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低头解开腰间的束带,指尖在扣子上摸了两下,啪地一声解开。腰立刻一松,上半身立即往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扶手稳住自己。每次上半身离开靠背那点支撑,都得自己找平衡。手撑在轮椅边,肩膀肌肉绷紧,隐隐发酸。
他的手指捏着裤腰,一点一点往下推。布料黏在腿上,被他硬生生往下拽,膝盖在他视线里被拖出裤腿,随之晃了一下。
他托住一条小腿,把那条腿抬起来,裤管顺着小腿被拖下来,直接往垃圾袋里一扔。袜子和鞋也不留。他低头,伸手捏住鞋后跟,把鞋脱下来,随手扔进袋子里。袜子跟着一起扯掉,卷成团扔进去。
地板冰凉,赤裸下垂的双脚随意被主人歪斜扔在地上,被冰到后抽动两下。他看了眼几乎裸奔的自己只剩一条内裤,听见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彻底安静应该是睡着了。想了想,也丢了。垃圾袋口一拎起来,沉甸甸一团,他把袋子推到玄关角落。
然后推着轮椅进卫生间。
他把轮椅直接推进淋浴区,刹死。轮子在湿滑的瓷砖上碾出细细的声响,他锁死刹车,伸手去把花洒拿下来,挂在自己触手可及的高度。
热水从上往下淌,冲过他的肩、锁骨,滑进胸口,最后沿着腰线往下流,全都汇到轮椅下面,再往排水口去。坐垫被浸湿,吸饱了水,整张椅子都沉了些。
花洒对着大腿、小腿、脚踝,水披在上面,松散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隐隐约约。他看着水冲,伸手顺便把小腿和脚面搓了一遍,用眼睛和手掌判断泡沫有没有冲干净。
纪允川关小了水,把花洒挂回原位。
毛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掌按着小腿往下拖,毛巾把大部分水带走,他再把脚抬到脚踏板的边缘,让脚背搭在轮椅前缘,毛巾在脚背和脚趾间绕了一圈。皮肤没有反馈,但他看着毛巾颜色变深,知道水被擦掉了。
另一辆轮椅已经提前被他推在淋浴间门口。那是家里用的那一台,高靠背,坐垫干燥,束带整整齐齐地搭在靠背上。
他在湿轮椅里擦完身上,套上干净的 T 恤,抽出另一条干毛巾搭另一台轮椅上,免得家里用的轮椅也湿了。再报废一台,他就只能去储物间找全新未调试过的轮椅在家玩过山车了。
两台轮椅凑得很近。但在这种时候,连一厘米都显得讨厌。他双手撑在扶手和坐垫边缘,先把上身挺起来,臀部离开坐垫一点,身体向另一辆轮椅的方向偏过去。
湿的坐垫和湿的手心都在增加难度。
等他终于坐稳在干的那辆轮椅上时,背已经贴上了高靠背,胸口起伏明显,指节还有点发白。腰间束带重新扣上,脚被他一条条抬上新的脚踏板,摆正。
然后,他推着轮椅进了主卧,躺在床上给自己穿好裤子,才沿着走廊慢慢往客厅去,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清楚。
客厅的灯光还安静地亮着。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纸袋夹在她怀里被抱得牢牢的。毯子还没盖,她穿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袖子被蹭上去,手臂露在外面,。
崽崽像个警卫趴在她脚边,闻声抬起头,看了纪允川一眼,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沙发前。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一部分。她的脸被枕头压着一半,只露出脸颊和鼻尖。那点原本尖瘦的轮廓现在多了点肉,睡意把她的棱角压钝了,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他伸手去够沙发背上的薄毯。轮椅比沙发稍微高一点,他为了盖得平稳,只能尽量往前倾,肩膀前送,上身离开靠背,只剩轮椅靠背的束带拉着上半身。一手曾在沙发上,一手拿毯角缓缓往上抬。
短袖向上微微卷起,露出的前臂在灯下,许尽欢走时肌肉萎缩得有些细弱的手臂重新被练出刚好的线条。抱抱当年抓出来的那三条疤顺着肌肉线条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颜色已经淡了,比皮肤本来的颜色更白一些,没消失。
毯子盖过小腿,盖过腰腹,最后停在锁骨下方。纪允川的手指捏着毯角,在她肩头那一块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熟睡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睫毛抖了两下,眼皮缓慢地抬起来一条缝,她没有完全醒,视线却模模糊糊地对准了他。那双眼睛泛红,有一瞬间的茫然。
最先映进她视线的是纪允川小臂上的疤。
短袖边缘略微卷起,灯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三道细长的浅色痕迹顺着前臂躺着,仿佛有自己的脉络。她盯着那条痕迹看了两秒,视线沿着疤痕一路往下,落到那只正在给自己理毯子的手上。
许尽欢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手心也是凉的,但力气很稳,直接扣住了他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意的掌骨。
纪允川一愣,整个人当场僵住,半弯着腰的姿势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声音哑得厉害地开口:“抱抱死了。”
声音不大,黏在喉咙里,有酒味和困意,却一字一顿,听得清清楚楚。
没起因没铺垫,像梦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硬生生钉在他耳边,钉得他鲜血淋漓。
纪允川的瞳孔一震,喉结动了一下。
“抱抱死之前,”她有些眷恋地用手指描摹着那浅白色的疤痕,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嗓音喑哑,“在氧舱里呆了两天,苏苓说,抱抱一直抱着你以前送她的小鱼玩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睛半垂,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讲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视线从他的手臂上滑开,落到怀里的纸袋。
纪允川顺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几年前新开的网红店,他排了好久的队本来是去给许尽欢挑点什么的,最后却给抱抱买了个小玩具。抱抱第一次见那条小鱼的时候,整只猫从沙发上扑下去,叼着小鱼在屋里跑了一圈,累了就把小鱼压在肚子下面睡觉。
沙发与她胸口之间,被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纸袋静静靠着。袋口敞着一条细细的
缝,里面那个粉色的小罐子露出一点弧面。
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那团湿棉塞满,一时间什么也挤不出来。
“……”他喉头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头看看她。
许尽欢说完那句话,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抓着他手腕的那点力气一点点松开,手指滑到他的掌心,最后无意识地搭在纪允川的手腕,剩下轻轻一触。
她的眼睛彻底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他了解了许尽欢在酒馆点了一页酒水单喝的酩酊大醉的原因。
怎么会有人,无论痛苦难过到什么程度,无论心里翻涌着多么巨大的惊涛骇浪,都能压抑地面上如此平静……
“睡吧。”他牵住许尽欢的手指,揉了揉,柔声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把她的手指拨回毯子里,把露在外面那一点指节塞进暖和的布料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做完这些,他坐直了一点,靠回轮椅靠背看着熟睡的女人。但从这个角度,他还是觉得自己离她太远。
轮椅太高,他半弯着腰撑了一阵,手臂酸胀,肩头发紧。今天这一晚上,从车里转移,到被她吐一身,再到洗澡换轮椅,这种姿势他撑不了太久。
可要让他就这样推着轮椅回房间,留她一个人睡在这儿,他做不到。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把轮椅再往前挪,几乎顶着沙发边,把刹车锁死解开腰上的束带。然后,他双手分别按在两边扶手和坐垫边缘,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微微前倾。
臀部离开坐垫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支撑。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肩关节里那些陈年旧伤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让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滑。腿毫无参与感,只能被重力拖着往下掉。他眼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离开坐垫的边缘,在空中晃了一下,再向地板倾斜。膝盖磕下去的时候闷闷地一声。
手掌撑在地板上,木地板的硬度通过手心一路往上,告诉他成功坐到地板了。
他缓了几秒,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他低头,用手去抓自己的小腿。
手掌托在膝窝下面,把右腿尽量往自己身前拖,膝盖被他拖得弯起来,脚背跟着布料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一边。然后抓左腿,重复同样的动作,让两条腿在自己面前交叠着摆好。
最后摆出来的姿势勉强算盘腿的变形。膝盖撑着地,脚踝交叉在一起,整个形状歪歪扭扭,看着有点可怜。
但至少,上半身不至于滑下去。
对他来说,够用了。
他用手在地板上撑了撑,把身体再往沙发靠近一点,上半身慢慢往前挪,直到能靠着沙发边缘,俯下头。
这样,他离她更近。
他侧着脸看她。
许尽欢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脸颊比记忆里多了一点肉,靠在靠垫上的那半边被挤出柔软的弧度,十分可爱,不再是当年那种瘦得凛冽的样子,更漂亮得摄人心魄,也更让纪允川不想放手。
以前她瘦,脸颊凹进去,就算身体没有生病,睡着了也还像是被病气笼罩似的,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夜里经常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她的呼吸,摸到胸口还在起伏,才放下心。
现在脸上有一点浅浅的肉,轮廓柔和了,眼下虽然还有倦色,却没有那么吓人。他有些坏心眼地伸手去碰许尽欢脸颊的软肉,手指下的触感柔软细腻,和冷硬的本人一点也不像。
纪允川看着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脸,脑子里却不可避免地翻出另一幅画面。
第82章 第 82 章 你站住!!!
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半年多前, 他刚在德国做完脊髓手术的最后一次术后复查,康复医生在片子前比比画画,翻译在一旁简化成几句:
“恢复比预期好一点”
“上肢力量维持得不错”
“别对行走抱幻想”。
接下来就是慢慢适应生活。
出院后, 他按原计划住进德国的康复中心, 把该做的训练一项一项做完。他性格脾气都好,到了英语都无法沟通的地方, 为了和康复师能搭上话,核心复健的同时差点给他吧德语也速成了。
于是在最后一个月, 康复师跟他聊天, 问他之后打算去哪,他说要去意大利。
在决定去做手术前,他就托人查了许尽欢现在在哪儿。这是他说过的话, 等他回复好了, 他要把许尽欢重新追回来的。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很难, 毕竟她是刻意消失的人,连他的朋友都不太提起她的名字。结果没几天, 拜托的人就查到了,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贝拉焦,湖边的一个小镇。很漂亮的地方。”
于是, 一直陪他在德国手术康复的护工林哥陪他上了飞往意大利的飞机。林哥几乎是看了两个人如何分手, 纪允川如何天天掉眼泪, 许尽欢如何走前还给纪允川留了体面的。所以当纪允川开口的时候,他只得心软答应。
贝拉焦是一个适合游客的地方, 不适合残疾人。
石板路、台阶、坡道,一切都对腿脚好使的人很友好,对轮子不那么好。林哥死死捏着轮椅靠背上的把手推着纪允川在湖边慢慢走,轮子碾过不平整的石块, 一路细碎地颠簸。
纪允川到了她住处大概的位置,却没打算去打扰许尽欢。他还没有完全好,重新追求许尽欢的条件还不充分。所以,他还不能露面。
林哥推着他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纪允川手里握着纸杯,小指的指尖因为他长途奔波又变的麻麻的,连杯壁的温度都不太分得清,只能从灵活的手指去分辨。
看见许尽欢的那一天,天气不算好。
湖边有风,天色阴沉,街上的游客比平时少了一些。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简单的 T 恤,下身是牛仔裤和小白鞋。晃晃悠悠地拎着便利店的纸袋,从街角拐出来。纸袋里露出瓶口,他远远看着,都能辨认出是酒。
她随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头走路,步子不快。风吹过街口,把她衣角掀起来一点,她空着的那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石板路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后来几天,他又在不同时间看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餐馆外的露天桌边,面前一份简单的晚餐,一杯酒。客人不多,她吃得很慢,仿佛只是为了拖时间,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眼神无悲无喜,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还是分心去听其他桌客人的八卦。
林哥不忍两人就这样错过,小声问他:“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已经是意外之事,摇头:“不用了。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最近到只要沿着那条路再推五米,再上三个台阶。他就能听清她和服务生说话的声音。
但他只是坐在两棵树的阴影中,安安静静看着许尽欢吃完饭,结账,离开。
还有一次,是她拎着超市大袋子往回走。
袋子里满满的,沉得她不得不一会儿就换一只手提,纸袋勒着许尽欢的手指,指尖都充血变红。她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踢路边的小石子,仿佛不急着回家,也不急着去哪儿。
他在一个拐角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来贝拉焦之前,纪允川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也许见不着她,也许只能看一眼街道。能远远看上几眼,他已经想要感谢上天。
现在,许尽欢终于在自己咫尺距离的地方。躺在沙发上,睡得恬静。
那几段久远的记忆被现在的灯光重新翻出来,好似湖底被波浪卷起的一些碎石子儿,时不时被翻起来一
片。
他回过神的时候,指尖还停在她发边。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耳边那一绺头发捋到耳后。
许尽欢睡得太熟,耳边散着几缕碎发,盖在脸侧。他的指腹贴着她耳廓滑过去,那里的皮肤温温热热。手停住轻轻压在那里,想要多碰她一会儿。
许尽欢没反应,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缕头发乖乖躺在耳后,忍不住又凑近,双手撑着沙发边缘,把自己再往前挪近一点,他的前臂在灯光下露出来,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三道淡淡的白痕,是当年被抱抱抓破的。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意,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唇靠上她的皮肤,停了一瞬很快离开。
“笨蛋。”他贴着她额头低声说。
语气里却没有埋怨。
“还让我叫你姐姐,”他压得很轻,“天底下有你这么笨的姐姐吗。”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振动在木板上嗡嗡响,屏幕闪起苏苓的名字,很快暗下去。过了一会儿,第二次屏幕又亮。第三次,震动声有点执拗。
纪允川只好伸手去够。
一只手撑着地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往前探。上半身一离开沙发边重心立刻往前扑,他只好收回来一点,换个角度一点一点撑着地板挪屁股往前,手臂再伸长,指尖终于勾住了手机边缘。
他按了接听键,把声音压得很低:“喂。”
“喂?欢姐?”电话那头苏苓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急急的,“你到酒店了吗?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
“不是。”他淡淡说,“我是纪允川。”
对面安静两秒,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纪、纪总?”
“嗯。”他瞄一眼沙发上的人,“她在我这儿,睡着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她没事吧?……我走的时候看她状态就不太好,我怕她一个人……”
“没事。”他打断她,“就是喝多了。”
他看了看自己刚换上的 T 恤,又瞥了眼玄关那一袋被打包好的垃圾,平静地补了一句:“今天还是得多谢你了。”
那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欢姐酒醒了会不会找自己麻烦,最后闷闷嗯了一声。
“你先睡觉。”他说,“明天还得上班。今天已经够辛苦了。”
苏苓吸了吸鼻子:“那……欢姐今天住你那儿吗?那我明天把行李给她送到纪总你家吗?”
“肯定啊。”他好脾气地回了一句,“我还能把她丢出去?”
那头被这句弄得又红了眼眶:“那麻烦你要好好看着她……纪总,谢谢你。”
“嗯。”纪允川看着许尽欢怀里死死抱着的纸袋,声音淡下去,“先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推回原来的位置。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一盏灯的光和安静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向沙发。毯子边缘被她的手压了一小块折痕,指尖半露在外面,微微弯着。她睡得很沉,这会儿连眉毛都完全平了下去。她的手掌朝上,指头弯着,掌心空空的,好像随时可以握住什么,又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来填满。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过去,轻轻牵住了那只手。
手掌贴上去时,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许尽欢的末梢血液循环一直一般,哪怕是今天这样多的酒精也帮不上忙。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扣上去,让两个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许尽欢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指节,没有醒。纪允川就顺着这个姿势,让自己那只手干脆完全握住对方。
他靠在沙发边缘,让自己的头轻轻搭在靠垫一角,姿势不算舒服,却勉强能撑住。那颗悬置很久的心,随着手掌对手掌的贴合,慢慢往下沉,沉回胸腔里本该呆着的位置。
他又俯身,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眼神眷恋缱绻,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
说出口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颗被他吊在半空中近三年的心,终于落地了。他闭上眼,许久不曾安稳过的那点睡意,竟然慢慢往他身上爬。
次日一早,许尽欢是被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呛醒的。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来回蹭过,太阳穴里钝钝地跳,脑子像被人用木棍搅了一圈。她先下意识地咳了一声,胸腔随之震了一下,呛得眼角发酸。
喉咙干得像砂纸,有东西从胃里往上翻,她下意识蜷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一条轻薄的毛毯盖着,身下是软的。
不是酒店,手边有东西硌着她。
她慢吞吞地动了动手指,指尖撞到纸质的边缘。
怀里的纸袋被她攥出了痕迹,纸被她睡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变形。她愣了两秒,才彻底醒过来。
先看到天花板,再看到落地灯。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上,房间昏暗。下午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切成几道斜斜的亮线,落在茶几上。
许尽欢暗道不好,怎么自己就到了纪允川家里了。她坐起来,一阵眩晕袭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过了几秒,世界才慢慢重新对上焦。
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她伸手过去解锁,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多。
崽崽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正睡得四仰八叉,听见许尽欢的动静,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懵了两秒,短促汪了一声。
她大概计算了一下,一路睡了快二十个小时。时差加上酒,直接把她熬了两天没睡的债全逼出来,一股脑要回来。
昨晚的事情像断了带的电影倒回去——
清吧、轮椅、纪允川、呕吐、卫生间的水声。
还有她捂着嘴,从他身边逃进卫生间前。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腿上一片狼藉,一向话多此刻却一言不发。
……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她掀开毛毯坐起来,动作稍微大一点,脑子里那股晕就顽强地跟着上来,眼前发黑了一瞬。她隐约记得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听见过说话声,好像还有电脑会议的提示音。她当时连睁眼都懒得睁,又睡过去了。
现在,屋子里只有水声。
是厨房那边的水龙头,间歇地开开关关。
茶几另一侧,确实多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但是电源灯还亮。旁边的杯垫上,放着一只喝到一半,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掉的痕迹。
许尽欢把纸袋提在手里,刚从沙发边站起来,脚还没完全踩稳,就听见轮子的声音从厨房那边响起。
纪允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只大玻璃盆。
盆里装了一半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边上放着一小碟话梅雪碧里泡着的番茄。玻璃边缘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随着纪允川的动一晃一晃。
他把水果盆稳在膝盖上,一手扶着盆,一手推轮椅,从厨房门口绕出来,刚好在客厅中央和她撞个正着。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午的光从纪允川身后打过来,落在肩膀上,把他身上的浅灰色衬衫莫名照得有一点晃眼。锁骨间那块疤被领口露出来一点,颜色比昨天晚上看时深了一点,但形状没变。
他的手撑在轮椅扶手边,掌心下去的一瞬间,指节处那圈茧子很明显,腕骨内侧还留下昨晚被她抓红的一点浅痕。
空气里有一瞬间凝固。
先开口的是许尽欢。
“昨晚……麻烦你了。”许尽欢把嗓子里的那股酸味压下去,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得体一点,“改天再谢谢你。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后悔,觉得改天再谢谢你这句话蠢得要命。
改哪天?怎么谢?她连自己下一班飞机回意大利的时间都没定。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拎起纸袋,下意识朝门口绕。
轮椅突然横着一转,挡在她和玄关中间,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你站住。”纪允川脱口而出。
语气又急
又重。
第83章 第 83 章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饭的……
“你站住。”纪允川脱口而出。
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冲, 纪允川急匆匆地拦住想要离开的许尽欢。这一下转得有点猛,上半身惯性往前冲,因为不能用腿稳住重心, 他只能紧紧扣住扶手, 胸口往束带上撞了一下,束带勒得他胸腔一闷。
许尽欢脚也没多稳, 晕晕乎乎,被他这一挡, 只好停下来。
她提着纸袋站在客厅中间:“……还有事儿?”
她宿醉脑子本来就转得不快, 此刻被突然叫住,整个人更有点呆滞了。
“有。”纪允川咬了咬后槽牙。
他今天已经把能当成熟男人的那一点耐心额度用在了早上收拾自己和叫来打扫阿姨还有线上会议上,此刻看到她提着纸袋要往外跑, 心里那点脆弱的地方先一步爆炸。
他憋了憋气:“你先坐下等我。”
“行。”许尽欢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反正她现在也排不上什么日程安排, 顺口答应。
她看着他一脸写着别惹我的表情,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 居然顺从地“哦”了一声,老实地又回沙发坐下。纸袋放在脚边,她还伸脚勾了一下, 让它靠得更近。
纪允川把腿上的水果盆先放到餐桌上, 又推着轮椅回厨房, 关掉了灶台上的火。
锅里是醒酒汤,熬了一上午, 蒸汽轻轻往外冒,他把火调到最小保温,盖上一半锅盖。
轮椅一个小弧度转出门,重新停在客厅里。
“吃完饭再走。”他看着她, “先去卫生间洗漱,大卫生间什么都有,缺什么自己找自己拿。”
他一句一句讲,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尽欢被他说得有点恼火,宿醉的烦躁也被勾了出来:“这不是前任该出现的对话吧?”
“是你昨晚吐了我一身。”纪允川回得很快。
这话叫人无话可说。
“……抱歉。”许尽欢诚恳地道歉,“但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昨晚麻烦你了,我会找机会向你道谢的。”
她真心觉得,他这么抓着不放有点小题大做。
“我需要赔偿。”纪允川道。
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斩钉截铁。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宿醉脑子努力往现实靠,“那我给你转账?你看你衣服鞋子轮椅多少,我扫你收款码。”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腹诽,看上去是浓眉大眼的少爷,结果这么小气。
纪允川太阳穴跳了一下被扫收款码气笑了。
“许尽欢。”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你真狠心啊。”
这句话其实是从很深的位置拽出来的,不止是昨晚吐在身上的那一滩秽物,还有三年间断掉的那一切。可说出来的时候,他又硬生生把后面那些长篇大论的控诉咽回去,只留了四个字。
他呼吸有点急,胸膛起伏明显,锁骨间那道气切留下的疤跟着他的呼吸上下颤了一下,显得突兀。
许尽欢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那块疤上。
粉紫色的,圆圆一片,皮肤微微隆起。她离开之前,这里还连着一根管子,长出的新肉她每天看得眼睛发痛,不敢看太久。
现在管子没了,疤还在。
许尽欢看着那块疤,心里一虚:“那你想怎么样,你说,我听你的,行吗?”
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具体的主意,随口的一句我听你的,也就说得意外顺口。
纪允川愣了一下。
他这一天已经把血压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心肺肩膀全在跟他抗议,都这样了,他居然还真就被这句我听你的给哄住了。
他忍了忍情绪,把旁边柜子上的一串钥匙抓过来,塞进她手里。
钥匙在她掌心里冰凉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硬。
“去楼下。”他道,“洗漱,换衣服,然后上来吃饭。这是你家的钥匙。”
许尽欢低头一看。
她手心里的钥匙有点重,冰冰凉凉地硌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枚她熟悉的钥匙扣。当年她在网上随手买给自己的,小小一个卡通煎蛋。
那是她搬进星河湾的时候,刚给新家配的门锁。
这串钥匙,应该早就不在她手里了。钥匙扣,也很明显不是她之前用过的。
现在又回到她手里,她握着钥匙愣了几秒,有点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楼下……”她刚想再确认一句。
“你半分钟前说你听我的。”纪允川看她还不动,语气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现在就要反悔?”
他一急,声音一重,胸前束带勒得更紧,锁骨间那块疤抖得更明显,脸色也白了一度。
许尽欢本能地闭嘴:“哦。”
她也是实在搞不懂自己怎么就每句话都能精准踩雷,干脆决定减少输出,把话权交给他,少说少错。
电梯一路往下滑。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目光又迅速躲开。眼角红得厉害,头发炸成一团,睡痕在脸侧压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有够狼狈。
电梯门打开,她把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推。
灯自动亮起来。
一切都和三年前她离开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玄关鞋柜,鞋柜上那个她当年图一时兴起买的陶瓷小碟子,里面躺着几根发圈和一枚耳钉;往里走两步,客厅的猫爬架靠墙立着,高高低低几层,小平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毯子,毯子边缘整整齐齐,没有灰尘。
电视居然是开着的。
熟悉的背景音灌满了整个房间,在安静的白天也营造出一种有人在的错觉。
许尽欢站在门口,胸口猛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原来她走了以后,电视没有关。她当年严重到成瘾的音频依赖,靠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填补生活的背景音,而她走了以后,有人帮她把这个机器一路开到了现在。
她提着纸袋,走过去,把它放在猫爬架旁边。
这个位置抱抱最喜欢。
以前晒太阳的时候,它最爱趴在这儿,前爪伸到下一层木板上,尾巴漫不经心地晃。现在猫没了,只剩一只纸袋靠在柱子上,显得有点滑稽。
她伸手摸了摸猫爬架的边缘,指尖蹭到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抱抱以前练爪子留下的,时间把痕迹磨平了一些,却没抹掉。
喉咙又开始发紧。
许尽欢不再看这些动摇她的东西,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洗衣液的味道很快跟着水声从浴室门缝里飘出来。
她站到淋浴下面,开水,热水冲下来,砸在她肩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淌。水在耳边哗哗地响,把外面电视剧的台词压得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从头到脚,把昨晚的酒精、机场的干燥空气、宠物医院的消毒水味全部冲得七零八落。皮肤被冲得有点发红,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
“听他的就听他的吧。”许尽欢在水声里想,“反正我欠他的。”
她从烘干机里把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布料还带着一点热气。她熟练地把衣服套回身上。
客厅电视还在放。
她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一格,没有关掉。
然后拎起纸袋,重新上楼。
二十楼的电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纪允川正在把菜从厨房端去餐桌,动作有点慢。他没关防盗门,为了随时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
他这一早上算是十分充实了。
早上六点不到,他就在地上醒了,肩膀和脊背酸得厉害,昨晚在地上坐太久,后来索性靠在沙发边睡了一觉,睡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拆开重装了一遍。好不容易拖着身体挪回床,又在早上八点被痉挛疼醒,只能爬起来吃药。
然后叫了打扫阿姨过来,把玄关和轮椅彻底清洗了一遍。阿姨蹲在地上擦地的时候,他扶着轮椅想帮忙,腰
带一松,人差点往前栽,被阿姨吓得连连推拒“您别动,我来”。
打扫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在边上坐着,看着地板一点一点变干净,地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剩门口巨大的垃圾袋提醒他昨晚确实忙过一场。
阿姨走了,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开电脑上了一个线上会议。
会议开到一半,纪允川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客厅那边瞟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毛毯盖到下巴,抱着纸袋,露在外头的一点鼻尖有些红。崽崽窝在她脚边,脑袋搭在她小腿旁边,尾巴不时抽一下。
现在,他一边担心许尽欢跑路一边把水果盆放到桌上,又去厨房端醒酒汤。汤碗比他想象的要重,这会儿从腿上的托盘端着上桌,手指有点发抖。他不想承认自己是累的,可他的身体就是有这么多无法转圜的局限。
电梯叮的一声。
门打开,许尽欢站在门口。
头发半干,毛巾没擦的几缕贴在脖子上,她抱着纸袋,先看他一眼,又下意识把视线收回来,像是在努力装成一个普通客人。
“我以为你又要跑了。”这句话在纪允川喉咙里打了个转,还是出来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
许尽欢垂着眼睫,语气平平:“我说了我听你的。”
纪允川喉咙里那点气一下子就消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来吃饭吧。”他别开视线,艰难收回自己的失态,“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勉强自己。”
“但是醒酒汤得喝完。”他补充,“你昨晚喝得太多。”
他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这句有多像唠叨的家长,一点也不帅气。
“嗯。”许尽欢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把纸袋放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在另一侧坐下。
桌上简单几道菜,清炒西兰花、鸡蛋羹、鸡丝粥,还有一锅熬很久的醒酒汤。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口鸡蛋羹,胃有点抗议,但还算能接受。姜味很重,汤里有股中药味,她喝了一口醒酒汤,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纪允川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瞄她。
许尽欢喝汤的时候会下意识把碗挪到靠近自己一点的地方,整个人缩在碗后面,手腕细得过分。喝到一半停下来,捏着碗沿的手指用力了一下,仿佛强迫自己继续。
他皱眉:“喝不下?”
“……能。”她喉咙里还带着沙哑,“就是难喝。”
难喝归难喝,她还是一口一口喝了。
他把自己的饭碗往旁边挪了挪,故作随意道:“你胃本来就不好,空腹喝酒很容易吐,昨晚又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许尽欢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纪允川也愣了一下。
“你确定要我在你吃东西的时候说?”他别过脸。
“……”许尽欢轻轻“哦”了一声,想起昨晚吐了人家一身,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低头继续吃饭,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剩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
纪允川先忍不住开口:“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语气认真。
许尽欢手上的筷子一顿。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委屈或者脆弱,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语气不尖锐,只是真情实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关心我?”
她是真的不懂。
如果换成她坐在轮椅上,被车撞得高位截瘫,再被前女友留下一张卡彻底切断联系,她会恨得想杀人。她会一辈子恨那个人。会每天想象对方过得有多惨,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反正绝对不会在三年后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她这一问,反而把他问住了。
纪允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推轮椅和做康复训练,磨出一圈圈茧,肤纹粗糙,关节处有一点被长期压迫留下的红。
“我为什么不能关心你?”他反问。
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气叹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点,眼睛里的火消失殆尽。
“算了。”他低下头,帮她把那碗醒酒汤往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许尽欢默了一下。
“你欠我的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慢慢道,“但这不妨碍我”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脚边的纸袋,又滑回她眼里。
“还在意你,一直在想你。”
桌上弥漫着米香和汤的热气,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北城还是灰蒙蒙的初春,二十楼的风刮在玻璃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她本能想反驳,又觉得没资格。
如果他恨她,她接受。如果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也认。她从没设想过要告诉他那段日子自己多茫然。
纪允川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那块最硬的地方软掉了一寸。
早熟的人都晚熟。
她十几岁就学会了怎么保护别人,唯独不会保护自己。把自己架在十字架上,恨不得自己死一百次,才能抵消一点对他的愧疚。
“算了。”他主动收住话题,不想现在就在餐桌上把三年的烂账算个底儿掉,“你现在头还晕不晕?”
话题跳得有点生硬,却也算是给彼此留了一条退路。
“……晕。”许尽欢如实回答。
“那就先别想。”他说,“吃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吃完回楼下休息,你那边的床单被套,我都让阿姨定期洗过,都是干净的。没别的安排了。”
她垂了垂眼睛,把最后几口醒酒汤一口闷了。汤碗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你吃饱了吗?”他率先打破沉默。
“差不多。”她回答,“你呢?”
“还行。”他放下筷子,收回视线,推着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小心绕过桌角。因为核心不能配合,他每一次转弯都要格外注意轮子的角度,否则就容易刮到桌脚。刚才端汤的时候,碗在他腿上晃了一下,他怕会掉,现在手臂已经酸了。
“你先回楼下休息。”他道,“手机记得开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尽欢看着他,“楼下?”
“你有什么更好的地方?”他反问。
她张了张嘴,机场旁边那家酒店房间确实已经订了,但一想到抱抱的骨灰罐,她确实不想带着抱抱到陌生的房间里去。
“……没有。”她说实话。
“那就住这儿。”他语气笃定,“等你睡够了,脑子不晕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许尽欢捏了捏手心里的钥匙。
“好。”她说。
作者有话说:纪总顶号一章,但也只能硬气这么一章了。
小纪
表面:你坐下!吃饭!下楼休息!
实际:呜呜呜你又要跑,你又要走,你还要扫我收款码!
许姐
表面:唯唯诺诺
实际:早知道不吐他身上了,这一吐把道德高地让出去了。这男人怎么那么爱生气,早上生气中午生气晚上也生气……
第84章 第 84 章 “所以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许尽欢本以为, 今天,就到这里了。醒酒汤喝完,餐桌收拾得差不多。
她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总算消停了些, 头也不那么晕了。醒酒汤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苦中带点姜辣。
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尾了。
桌上碗筷还没收,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北城的初春永远看不出时间。
她把那串新的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 指尖捻着叮当作响, 意大利小别墅的、十九楼的。金属碰着指腹冰冰凉凉,倒挺适合拿来提神。
“那我先下去了。”她客气又疏离地说,“改天再请你吃饭。”
话说得得体, 语气也不算生硬。
正弯腰要换鞋时, 身后轮椅的小轮压过地板的声音轻轻响。
“你再等一下。”纪允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尽欢怔了一下,脚下动作顿住回头:“怎么了?”
“别走。”他右手转了个方向, 又偏过身朝书房努了努下巴,“我去拿个东西。”
他把轮椅推回走廊。轮子碾过地板,声响一路延伸进书房, 随后是抽屉拉开的摩擦声, 纸张被翻动的窸窣。
许尽欢站在玄关, 半只脚踩进鞋里,
整个人有点莫名其妙。她有一种很久没体验过的感觉, 像小学被班主任从教室门口叫住,明明已经把书包都背上想好回家路上干什么了,却还得老老实实在走廊里等罚站的结果。
没一会儿,轮椅的声音又回来了。
纪允川从走廊那头出来, 腿上横着一个略鼓的牛皮纸档案袋。他在玄关前停下,将信封翻了个身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她。
“给你。”
许尽欢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两步过去,伸手去接。
“是什么?”她低头问。
“你先看看。”
牛皮纸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边角大概被反复翻过,已经起了细小的毛。她拆开封口,低头往里看。
一张银行卡,三年前托萧潇带给他的。
熟悉的银行,熟悉的卡面,连卡号最后四位都眼熟。卡背贴着一小条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数字。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
纪允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先解释。
然后是一叠 A4 纸和红褐色的房屋所有证书。
她怔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把房子买回来了?”
“嗯。”纪允川点头。
纪允川靠在轮椅上,语气平平:“你刚走没多久,我让霖之帮我查的交易记录,又从接手的屋主那边把房子买回来了,好在你走的急,人家买的急。我买回来的时候,人家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所以你的家具厨具,都还在。”
他顿了一下:“但是电视一直开着,去年过年的时候坏了。”
“你有病吧。”
这句话在她舌尖打了半圈,最终还是被她生生吞回去。
“为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纪允川垂眸,“你卖的时候是为了跟我彻底断干净不想再见到我。但是这是你自己的东西,与我无关。我不想它一辈子都带着不好的意味。”
他顿了顿,又开口。
“卡里的钱,我也没动。”纪允川终于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包养了,给我这么多分手费。你也挺吓人的。”
“……”许尽欢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一团复杂,说不清是羞愧荒唐,还是无所适从。
许尽欢忽然又觉得可笑,来来回回的,这是在折腾什么。
“所以,这些都物归原主。”纪允川收回视线,“房子还你,卡还你。”
“分手费我不要。”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点开玩笑的调侃,像一份迟到三年的声明。
许尽欢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那张卡,又看一眼指尖的那串旧钥匙和产权证,心里五味杂陈。
什么也说不出口。
玄关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有一点醒酒汤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纪允川深呼吸了一下,突然又开口:“最后一件事。”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和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嗓音低下来,慢慢道:“你走之后,我康复了半年。”
许尽欢“啊”了一声,反应有点慢。
“嗯。”纪允川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扣着轮椅的推圈,“那之后,有半年时间我住在康复医院,按医生说的做训练。”
“后来,”他抬眼看她,“我现在恢复得很好。”
“嗯。”许尽欢点头,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那挺好的。”
话刚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啊不对,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呢?”许尽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自己汇报这些,又问了一句。
“然后现在,”他看着她,像是要拿出什么证据似的,将双手抬起又放下,在空中握拳两下,“我恢复得很好。”
“日常的一切,我都能自己来。”他顿了一下,“除了不能走路,其他的,基本都能解决。”
许尽欢一瞬间没跟上他的思路,只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那挺好的,恭喜。”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此刻语境不对,赶紧道:“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恢复得好,是好事。”
她有点慌,连解释都解释得乱七八糟。越描越黑,自己都能听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纪允川失笑,眼尾的倦意被冲淡了些,抬眸认真看她。
他停了一秒,像是鼓足了勇气,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他顿了下,呼吸稍稍重了点,“是因为”
“现在,我又完全能自理了。”
最后几个字他像是用尽勇气。
许尽欢嗯了一声,还是不太明白他到底绕这么一圈想说什么。
“……挺好的。”她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总之,你好起来就好。”
她说完这句,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心虚,潜意识里觉得,接下来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不会太好应付。
果不其然。
短暂的静默之后,纪允川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住她,像是终于把已经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的问题推到了台面上。
“所以,”他缓慢而清晰地说,“现在,我能重新追你了吗?”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人骤然按了暂停键。玄关灯打在他脸上,照出眼下不太明显的青色,锁骨间那块淡紫色的疤在黑色的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意外地清楚。
许尽欢怔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秒:“哈?”
她刚刚被酒和时差蹂躏过的中枢神经此刻像被当头一棒,完全当机。她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他。
“重新追你。”纪允川不躲不闪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紧却不退让,“你当初是被我提分手的。要说谁欠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我当时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有了前提条件,所以来找你了。”
“我现在能自理了,”他把这句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壮胆,“不会让你看到我脏脏臭臭的样子了,也不会让你看到我躺在床上没有枕头都躺不稳的样子了,更不会再让你每天看着我残废颓败的难受。”
“所以,”他呼出一口气,“我想重新追你。现在问问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次机会。”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耳朵先比脑子更快地热起来。
“你别”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别突然讲这种话,我脑子还晕着呢。”
“那你可以慢慢清醒。”纪允川出奇耐心,“我不急着要答案。”
“你可以考虑。”他说,“你不想当场回答,我也不会逼你。”
说到这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其实很紧张。
“这段时间,”纪允川看着许尽欢发红的耳垂,抿唇道,“我不会住在星河湾。”
“你安心住十九楼,不用担心会跟我打照面。”他垂眸,“有事打我电话。”
他说完这句,轮椅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点,看上去有点笨拙。
许尽欢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纪允川确实很了解她。他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逃。给她逼仄的空间,她会立刻炸毛翻身,从窗户逃走。给她足够大的空间,她就会懒懒散散赖在原地拖延回避,会把一切棘手的问题往后拖,拖到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
“我走了,苏苓早上把你的行李送过来了,你那时候睡着。你回去休息的时候记得带上。”纪允川慢条斯理道,他没给自己再说什么的机会,转动轮椅,朝门外去。轮子压过玄关,发出一声闷闷的咔哒。他抬手把门拉开到最大,借着门沿的反弹力,熟练地挪过门槛,拉回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
门板轻轻合拢,门锁吧嗒一声落下,把他整个人隔在了门外。
许尽欢抱着那一大沓东西,愣在原地,牛皮纸
袋在她怀里有点硌人。
“……”
她慢慢蹲下去,把那叠产权证和信封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钥匙扣单独拎出来,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煎蛋的漆磨掉了一块,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意没有持续太久就散了。
大家都挺可怜的。
崽崽跑过来嗅了嗅她,又围着她转了两圈。许尽欢震惊,这人怎么连狗都不要了?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什么类似的信息,但这人走的迅速,真是挥一挥轮椅没留下任何踪影。
“……算了。”许尽欢无奈,“你跟我回家吧。”
事已至此,先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纪允川说到做到,在接下来半个月里,星河湾二十楼的门几乎没再开过。
十九楼这边则多了点人气。
这半个月对许尽欢而言,是一种奇怪的停顿。
白天,她照常打开电脑写稿。她在无限流世界里折腾主角团,安排各种变态副本,让他们面对人性拷问和刀山火海;到了晚上,她把屏幕上那些血腥与热闹关掉,躺到沙发上,当背景音的电视对白重新进入脑子。
贝拉焦那边的房子还有大半年才到期,房东发来一条客气的邮件问她要不要续租,她看了半天,最终回了句:【提前三个月再回复您。】
她不急着回意大利。
不急着回去,就等于可以不急着面对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反正人活在地球上哪儿不是漂着。十几个城市,几乎整个欧洲都飘过来了,多在北城晃半个月也没什么。
她打算等纪允川耐不住性子来找自己,她就把话说清楚。她不要复合,到时候大家把话摊开讲明白,所有账算个明白,她再订机票回去,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在贝拉焦养出来的某些习惯被带回了北城。
比如早上起得很晚,比如爱喝酒,比如对时间的模糊感。
抱抱的离开,最初像是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她以为时间会慢慢往里填泥土、填碎石、填落叶,最后让那个洞变得不那么明显。像大自然给予的墓碑,也像她对很多人事的处理方式。
结果事实证明,抱抱那一爪子挖下去的不是洞,是最后一根撑住那座沙堡的支架。
直到一天晚上,沙堡塌了。
第85章 第 85 章 你爱不爱我?
那天她没写稿, 全天处在一种怎么躺都不舒服的状态里。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多余,坐着觉得累,躺下又觉得心慌。她坐在沙发一角, 腿蜷着, 上半身斜靠在扶手上,手里捏着杯酒。杯底剩下一点半透明的液体, 被她晃了两下,贴着杯壁慢慢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只记得从晚饭之后就一杯接一杯。伏特加兑果汁, 果汁喝完了兑雪碧,最后干脆懒得兑,直接喝。
有一瞬间, 她不太能分明电视声音和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那种熟悉的空洞从喉咙往上爬, 爬到脑袋后面, 又从后脑勺往前绕,绕到眼睛后面。
胸腔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盯着电视里那些熟悉的对白, 声音低低地说:“好烦。”
整个人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她的声音也出不去。她坐着坐着, 视线飘到茶几上的那个纸盒子。
盒子上有个瑞士的红十字标志, 是她之前从机场免税店买的瑞士军刀, 想着旅行时削水果剪标签都会方便,一直懒得拆。
她看了那盒子一眼, 有点走神。紧接着,那种落空感突然变成一种非常具体的冲动。
那一刻,她的脑子没有任何预告,只有一个非常简短的念头——
要不然, 就到这儿吧。
念头短得像擦亮一根火柴,她的手像不归自己管一样伸出去,抓住了那只纸盒的一角。
指尖刚刚触到纸壳,眼角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猫爬架。那只粉色的小骨灰罐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层,罐子旁边是抱抱以前最喜欢的那只小鱼玩具,鱼尾被咬破了一个口,棉花露在外面,被她重新洗干净又塞回去。
那张写着【抱抱】的小纸牌歪歪扭扭靠在罐子前面。
许尽欢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
瑞士军刀的盒子被她扣了回去,控制得不够稳,盒角撞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尖利的砰。
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干嘛
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粉色罐子,许尽欢慢慢把瑞士军刀连同盒子一起抓起来,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垃圾桶前,很用力地扔了进去。
纸盒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抱抱那点骨灰坐回沙发,手指一下一下抚过瓷面。
“好吧。”许尽欢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我还没活够。”
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的冲动,不是想象一下而已。
大概是她情绪已经失控到一种危险程度的证明。她像一个站在高楼边缘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抬起了脚。
于是她坐回沙发,又起身翻出一部喜剧电影,点开,调大音量,逼着自己睁着眼看完。
那部电影她在欧洲已经看过两遍,笑点在哪儿烂熟于心。
她硬生生熬到窗外泛出一丝浅灰,她的酒彻底醒了,城市的轮廓也从黑里被勾出来,街上的车多了一些,鸟叫声从某个不知名的树上传下来。
手机闹钟刚好在六点半响了。
她坐起来,抓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那一下双脚有点发软。
天刚蒙蒙亮,许尽欢走进卫生间洗漱。
“去医院。”她自己念叨。
挂号、排队、填写量表、等待叫号。精神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看着手机发呆。看着都很普通,很正常。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的语气平静专业,问了很多,她也罕见地配合,耐心回答。
“你最近的睡眠情况?”
“入睡困难,做梦多,基本上晚上两三点之后才能睡着,但睡眠时长是够的,每天至少都有八九个小时,多了能有十三四个小时。”
“胃口呢?”
“还行。”她想了想。
医生看她一眼,在病历上多画了一笔。
“有没有觉得生活没什么意义?”
“有。”许尽欢诚恳,“偶尔。”
“最近有没有想过结束生命?”
许尽欢抿了下唇,点头:“昨天晚上有。”
医生面色平静,十分专业,问:“有没有具体计划?”
“没来得及。”许尽欢苦笑了一下,“忽然酒醒了。”
医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把她的答案写了下来。
做完一整套检查,还去做了抽血脑CT和心电图,最后诊断纸被打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黑体字落在白纸上。
【中度抑郁发作】
一切都变得非常具象。
许尽欢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波澜不惊。
“所以就是,病了?”她抬眼看医生。
“对,就是病。”医生语气平静,“像高血压或者胃病一样,是器官出了问题。不是矫情,也不是不够坚强。”
“……好。”她点点头。
“我们先用药物干预。”医生在电脑那边敲着键,“一周后复查。药是慢起效,至少需要两周到一个月,你不要心急。”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又加了一句:“尽量不要喝酒。”
“我尽量。”许尽欢难得认真。
“还有。”医生把打印好的小册子递给她,“如果你再次出现强烈的自杀冲动,或者无法控制的行为,请第一时间来医院,或者联系你信任的人。”
“你今天愿意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看着她,“说明你还是想活着的。”
回家的路上,许尽欢把那张诊断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包的夹层里。
当天上午十一点多,苏苓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在哪里,吃没吃饭。许尽欢轻描淡写几句实际情况后,苏苓打来电话:“姐,你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尽欢坐在医院咖啡机旁,盯着纸杯里美式上浮的泡沫:“不用了,检查面诊都做完了,我在咖啡厅等报告。人多,没关系。”
苏苓语气担忧:“那医生怎么说啊?”
许尽欢乐了:“你上班打私人电话没关系吗?”
“我刚开完会快午休,姐你不许转移话题!”苏苓气鼓鼓的。
“可能只是情绪有点问题。别担心我了,你好好上班。”许尽欢糊弄几句把电话挂了。
苏苓被挂了电话担心地瘪了瘪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拐了个弯把这件事说给了纪允川。
下午两点,科技新区。
办公室的玻璃墙外,科技园区一片灰白色,会议室里投影仪反
着亮光,屏幕上是下一季度的项目排期。纪允川坐在会议桌一侧,轮椅后靠,手边摊着笔记本。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苏苓发来的消息:【纪总,欢姐今天去医院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
【她说挂了精神科……】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但欢姐不让我陪她。我有点害怕她会不会有事……】
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的预算,成霖之在那头若有所思。纪允川看了消息,没出声,随手合上了笔记本。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他打断项目负责人,“成总决定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平静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动轮椅离开会议室。成霖之看他脸色就知道和许尽欢有关系,也不欲阻拦。
时隔半月,两人再次碰面。阳光罕见地好,十九楼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倾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电视上放着白天重播的都市爱情剧,许尽欢刚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医生给她调整的新处方,包里多了一盒药。她把药放进抽屉,倒了杯温水,准备按医嘱在午饭后吃一粒。
她迈出厨房那一步时,门铃响起。
许尽欢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过去把门打开了:“苏苓?”
门被从外拉开一条缝,轮椅的小轮先跨过门槛,紧接着是一尘不染的鞋子,一截裤脚和那张她最近经常在脑子里回放的脸。
纪允川。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而出。
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哑一点。
“来看看你。”纪允川抬手,在门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门彻底打开,自己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上去有点累,额角有细细的汗,黑色皮夹克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袖口整整齐齐。腿上放着一只小袋子,看样子像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
许尽欢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嘟囔了一句小叛徒。
“是苏苓说的。”纪允川没有绕弯,坦坦荡荡承认,“她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事。”
“是我逼她说的。”轮椅上的人一点儿不觉得愧疚,“你要怪就怪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空气突然有点尴尬。
许尽欢心道不好,完了,终于来了。
“我来看看你。”纪允川道,“顺便来要个回答。”
大概是匆忙赶来的缘故,他额角还带着一点汗,头发有几缕乱了,被风吹起又压下来。
“什么回答?”许尽欢明知故问。
“半个月前我问你的问题。”纪允川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还没答。”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要不然,算了吧。”
这句话她想了很多遍,觉得这是最体面也最安全的说法。
算了吧。咱们都算了吧。
你重新开始,我继续往前走。房子和钱我都收下,感情这部分,就当我是个坏人,还不起也赖不起,谁都别提了。
纪允川显然没想到许尽欢会这么直接。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瞬间失去了神彩。
“什么叫算了?”他盯着她,“我们为什么算了?”
“就……”许尽欢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组织成一句话,“你说要重新追我,我觉得很没必要。”
“没必要?”他反问,声音不高,却明显压不住气。
“那不然呢?”许尽欢有点心虚,又梗着脖子继续道,“咱们都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耗时间精力?”
“你现在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司做得很好,身体恢复得不错,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没有意义。”
“你喜欢我吗?”纪允川问。
突然间,纪允川扔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再平静,带着一点压抑到极致后的发狠。
许尽欢一愣:“……什么?”
“我问你,”他咬着牙,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迂回都剥掉,“你喜欢我吗?”
他见她不说话,眼睛慢慢红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干脆把话往更狠处推了一步:
“那,你爱我吗?”
“许尽欢,你爱不爱我?”
第86章 第 86 章 分不出首尾因果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吵到高潮, 女主哭着喊分手就分手,男主一脸痛苦地说那我们就到此为止。音量开得不算大,却刚好把对话清清楚楚都送到两人耳朵里
巧得有点过分, 挺晦气的背景音。
许尽欢盯着纪允川, 看见他眼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白发红,眼眶本来就下垂,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狗。偏偏还是那种从小被家养在舒适环境里,从来没吃过苦的小狗。此刻气急败坏地像忽然被扔到大街上。
她看着纪允川的脸, 思索着这人如果行动自如会不会原地打转。
说算了这两个字, 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呼吸一样。玩不动了就散,吃不消了就走,难受了就断。
她目前经历的人生最擅长的事情就这几件。
可他如今坐在轮椅里, 气切的那块疤随着呼吸起伏, 双手扣在推圈, 指节绷得发白。
“你觉得爱是什么?”许尽欢先开了口,语调平静, 语气沉稳。
问出这句的时候,许尽欢是发自真心的不解。
不解他的步步紧逼,不解他吃一堑也没长一智, 不解他图什么。
如果说之前两人爱来爱去, 只是她对纪允川有生理性的喜欢。让人容易放下防备赏心悦目的脸, 一双无辜清亮的眼睛,知情识趣的性格为人, 在床上哪怕身体不好也很有服务意识。这都是许尽欢选择他的理由,他问,许尽欢就能顺理成章地回答。
这是原因。这是许尽欢认知里两人能一起“恋爱”的原因。
可分开三年多,她没有纪允川也过得很好, 他不算她的生活必需品。
她甚至因为孤身在海外考虑到就医不便,强行给自己治好了厌食。
爱这东西,在她理解里,从来不是刚需。
许尽欢秀眉紧锁,想说快算了吧,别搞偶像剧里的爱的宣言了。
但话到舌尖,却吐不出去。
她随口糊弄过很多人,睁眼说瞎话更是不计其数。可再次看着纪允川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有些开不了口。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不了口,大概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这么开口,那就真算欺负人了。
电视里女主嚎得正起劲:“我也曾经真心爱过你啊!”
纪允川眼眶通红,跟着那句狗血台词一块儿哽住了。他盯着她,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突然开口:“爱就是我高中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我重新遇到你之后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残废配不上你不能拖累你,但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天天都想怎么制造偶遇多看看你!我光是远远看到你就觉得高兴。”
他声音一下抬高,语速比平时快多了,一直憋在胸腔深处的告白被猛地剖出。
许尽欢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下意识想劝人小点声,而且她不想听纪允川说自己残废,她心里不太舒服。
“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收到你主动问我要不要吃你多做的咖喱饭的消
息有多开心,就算我已经吃过一遍晚饭我依然会因为你找我就忽然觉得饿了!”
许尽欢有点愣神。
原来那一天,他吃过饭了。
“爱就是我每天睁眼也想你闭眼也想你,工作也想你睡觉梦里都关于你!”
纪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刚吼完,他整个人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吼到底,胸跟着话一起炸开,整个人突然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胸廓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卡在半途上不肯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肋骨一下一下撑开胸腔,呼吸声发闷。
车祸时候肋骨戳破的肺就算恢复也经不起情绪极度的起伏和大吼,遗留的损伤和高于肺部位置的瘫痪让纪允川的胸肌和腹肌都不像正常人那样会有力气配合,深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要花力气的事。
现在一急,一口气冲到胸顶,卡住下不来。
纪允川的上半身不受控地往前倾了一点,又被束带生生勒的不得不靠回去,防止脊柱侧弯的半弧固定靠背勉强接住他。腰间束带勒住他,限制住更多动作,胸口憋得更紧。喉咙发出几声短促的“嘶”,像破旧的风箱,气息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死寂的双腿也在此刻开始凑热闹。早就失去链接萎缩不少的肌肉被一串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燃,纪允川的小腿猛地绷紧,鞋底“哐哐哐”地敲在金属脚托上高频率地抽搐。膝盖一抬一抖,肌肉被异常信号驱动一下一下往前蹬,整条腿抖得发狠,如果不是有束带把人绑在靠背上怕是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纪允川?”许尽欢反应很快,从沙发边上一个激灵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蹲在他轮椅边,“看我。”
“看着我。”她伸手按住他一只手腕,声音沉下来,“别想别的了。调整呼吸。”
大口喘气只会更喘不上来,许尽欢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强迫他把视线从空气里拉回来落到她脸上。
“吸气。”她沉声,“跟着我,慢一点。”
纪允川眼睛里还是一片乱,却极听她的。她说吸气,他就尽可能顺着往里拉一口气。
胸腔撑开,气只到胸口中部,然后就无能为力了。
纪允川盯着她,被她这双浅棕色的沉静眸子牢牢钉在原地,许尽欢也回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眶里的水光被渐出的夕阳映的亮得发烫。
胸腔里那口乱窜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他照着她的节奏,勉强吸吐,一开始还不太跟得上,胸腔起伏得像快要老死的动物,孱弱翕动。
几轮下来,呼吸终于从乱七八糟变成勉强成形。
腿上的痉挛没那么快散。
痉挛像是和他的情绪一起上头,一下接一下,鞋尖往前蹬,为了方便穿脱,纪允川的鞋带本就没系紧,左脚第一下就把鞋踢飞了,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茶几脚上。右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跟着被踢掉了,脚背失去支撑软垂下来,踝关节软软一塌,卡在脚托边缘,姿势难看得很。
“为什么算了!”纪允川也没感觉,丝毫不知道还在痉挛的腿脚和混乱中踢飞的鞋子。刚把气喘匀了就接着说。
他还是气,喘匀了也在气,嗓音被折腾得发哑:“凭什么你说算了就算了!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你为什么总要算了!”
他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偏要抬着声线。吼完这一句,他用力一抹脸,手背划过眼睑,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纪允川,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着纪允川了。有多久呢,最后一次,是去泡温泉的时候,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敢仔仔细细地去看纪允川的脸。
她本来想说当时是你先开口说分开的,可怎么说呢。
是他在康复室内,笑的又惨又可怜地说分手。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下悬崖,她只是顺势放开手。
但许尽欢又觉得这样翻旧账很没意思,她当时确实也有松手的意愿。
一个巴掌拍得太响,另一只手也不算清白。
“许尽欢,我是垃圾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允川胡乱抹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珠。手背在脸上来回蹭,擦得眼皮都红了,泪水却还是往下掉。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千多个日夜的辗转,嗓子已经哑到破音,听起来像是在撒泼,又像是已经难过到无法遏制。
他腿上的痉挛还没完全过去,肌肉一抽一抽,带着脚在地板上摩擦。这回连膝盖都从脚托上滑了下来,小腿更是彻底从轮椅架脱开,双脚以一种常人看了会幻痛的姿势往地上一瘫,时不时痉挛的神经带起脚趾翘起。诡异而滑稽。
“就算我说分开是我不对在先!但你怎么能就那么走掉了!?”他咬着牙。
许尽欢在心里哦了一声,感觉有点莫名的荒诞感,原来你知道是你要分手的啊。她无奈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病床边哭天抢地死皮赖脸求他别分手的画面,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白天想你晚上也想你!我想着你才有勇气去做手术!我想着你偷偷去了好几次意大利!”纪允川越说越上头,眼睛里面都是水,瞳孔被泪光浸得黑得发亮。
“你做了什么手术?你还去了意大利?”
本打算让他好好发泄一通的许尽欢听到这,最终还是没忍住插了一句。
纪允川横她一眼,双眼通红:“你都说算了,你还关心我干什么。你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许尽欢:“……”
幼稚鬼来的。
面前这位一米八多快一米九的男人实在是哭的可怜,许尽欢不忍,伸手过去用手背给他把眼泪擦掉。她用的是手背,动作有点笨拙。手背有点凉,擦过纪允川眼下那一片皮肤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主动的触碰,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更止不住了
见人哭的上头,许尽欢实在没了脾气,适时开口:“你别哭了。我错了,行不行。”
“行不行!?”纪允川提高调门,“你这是在道歉吗!!!!”
许尽欢发现手上全是他的眼泪,有点难受。手心黏乎乎的,让她下意识起鸡皮疙瘩,鬼使神差地,她顺手把手上纪允川的眼泪抹在他本人的衣服上。
“那你想怎么样,我听你的。可以吗。”
她投降,伸手去抽餐巾纸。
纪允川接过纸,鼻子狠狠抽了一下,糊里糊涂地擦掉眼泪鼻涕,擦得纸都起毛。
“我要你追我!”语气却极其坚定。
许尽欢:“……”
这人无理取闹的功力见长,情绪发完一轮又是呼吸困难又是并发痉挛,现在还能立刻进入谈判环节。
“你刚才还说你听我的!你又骗我是不是!”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沉默后瞪她。
他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看上去像在控诉。轮椅脚托前那两条腿还保持着刚刚滑下来的姿势,脚背无力垂着,膝盖歪着,整个人从腰以下乱成一团,靠着束带才勉强维持住上半身的体面。
许尽欢看的心软,有点受不了了:“好,追。怎么追?”
她说这句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烦躁的。
但那烦躁更多是对自己,冷心冷性这么多年了,怎么一回来就总能被他弄的心软。
纪允川看了眼时间:“我要和你吃火锅。”
话题转得太突兀,许尽欢摸不着头脑:“现在吗。”
纪允川大声:“对!”
她一时无话可说。
这人哭完鼻子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吃火锅。
“行。”
“还要抱一下。”
“呃。”
“许尽欢!”
“行。”
她被他喊得脑仁疼,索性一口答应,省得继续争辩。
许尽欢叹了口气,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生疏,绕到轮椅前一点先扶住纪允川一侧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轮椅侧边,免得把他整个人冲得往后仰。
她原本只是想礼貌性抱一下,没想到她刚碰到他肩,她的腰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牢牢攥住了。纪允川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严丝合缝地紧紧抱住。
纪允川手臂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她本就没防备,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重心往下一落,大腿后侧碰到他的膝盖,顺势坐了下去。她下意识想撑一下,免得把他压痛,迟钝想起了他也没感觉这件事,反倒放松了点力,最后只是条件反射地用小臂撑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把脸埋在许尽欢的颈窝。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下一点,带着刚才哭完的湿热,烫得许尽欢有点心烦意乱。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骨头上,有意无意蹭了两下,然后嗅了嗅,像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许尽欢觉得痒,有点想躲,抬手去按他的肩膀:“你抱够了没有。”
“不够。”他闷声回了一句。
声音在她颈窝那一小块皮肤上震了一下,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又赖皮。
许尽欢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看完的动漫。那五份被两人狼吞虎咽缄默着吃完的鸡蛋,还有就算和伙伴分开也要回到断壁残垣家里给自己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个床的女主角。
许尽欢如梦初醒,她似乎能解了。
世界很大,风景很美。但如果未来的几十年她都能活着,和眼前的这个人度过漫长的日子,那她即使冬眠后失去了记忆,大概也会想要重新回到相爱的地方,让自己躺下来。
“纪允川。”
她轻轻叫他。
“嗯。”
纪允川的声音被她锁骨那块皮肤挡了一下,闷在她颈窝里。
“我很抱歉。”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纪允川明显顿了一下,下巴在她肩上轻微地停住,好像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许尽欢的眼神落在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的室内装修和家具上。
晴天的傍晚,窗外的夕阳变成了粉紫色的晚霞。
“两周前,三年前,一直以来。我都很抱歉。”
许尽欢垂了垂眼,手指摩挲着纪允川皮衣的领口,终于坦诚:“我最开始只想和你玩玩,从没以为会跟你恋爱到这种地步,我没畅想过未来,我在你重残的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
这大概是她这三十年人生里,说得最诚实的一段话。
她很少这么坦白。她惯用的方式,是调侃冷笑话,是转移话题,是自我解构。玩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事实,却让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清晰地知道在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时,心里清晰的三七开。七分随便玩玩,三分沉浸认真。然后不知不觉,比例反过来。再然后,突如其来的意外把一切打碎,三和七混合在一起。让她玩的没意思,认真更痛苦。
“我那时候只感觉到不知所措。”许尽欢试图厘清责任关系,“你好像有读心术,提前开了口。但好像我也有这么想过,所以你开口,我就答应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一段心路历程说出来,总归都到这步了,她再拒绝沟通,显得没有诚意。
纪允川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光,湿漉漉着一双眼看她:“许尽欢。”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本来带着一点无辜的弧度,泪水又把那点无辜放大了十倍。
许尽欢答应:“嗯。”
她视线和他对上,没有选择躲开。
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无所谓。”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就算你只想玩玩你也没跟别人玩,你只玩我了。”
“……”
“而且你不是玩玩。”他继续说,嗓子还哑着,听上去有些虚弱,可语气却极其清晰,“你接住了我的所有,好的不好的。”
浴室里的狼狈不堪,□□关系中的差强人意,无法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膀胱和肠道还有断联的肌肉频繁发生意外。
许尽欢像一片大海,沉静淡然地接纳着他这样的身体,然后在各种各样的频出的状况里,安之若素地陪在他身边,亲亲他,抱抱他。
“你都不知道你给我的爱有多伟大。”纪允川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这个词。
许尽欢差点没忍住,想说一句夸大其词,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对上纪允川现在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她没办法下嘴。
纪允川顿了顿:“过去的就过去了。许尽欢,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是你,怎么样都行。
爱和愧在两个人的身心重残中纠缠着,分不出首尾因果。
他们谁也没资格站在高地上去判决对方。
只能相互拉扯着往中间靠。
时隔三年再次如此贴近彼此,只余安心喟叹。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一点点变得平稳,胸腔的起伏也不再那么用力。刚才那一阵痉挛慢慢过去,他小腿不再乱抖,脚背还是垂着,脚趾也不再滑稽地翘起,重新安静下来。
许尽欢抬手,顺着他后颈摸了一下。指尖滑过他的颈椎手术时留下的疤痕,略微隆起,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纪允川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没有躲,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疼吗?”许尽欢问。
我像和你是陌生人一样塞了张银行卡,丢下还在病榻挣扎的你走的干脆利索,难过吗?
“不疼。”纪允川答。
没关系,是我开的口,我们当时再继续下去,你就不像许尽欢了,我也会不像纪允川了。我们会彼此拖着,彼此怨恨,然后,我们不会有今天。
许尽欢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又轻轻挪开,改成去顺他背上的衣服。
动作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
“那就真的,算了。就过去吧。”
算了,过去了。
承认过去不会消失,可是也不再需要不断把它翻出来伤害彼此。
她把下巴也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样的姿势,闭了一下眼。
电视还在演,男女主角各自远走。
纪允川细细嗅着许尽欢的气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嗯,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呼
男人会撒娇哭闹是优势啊……
第87章 第 87 章 三年没见,你挺开放啊。……
纪允川在她肩窝里闷了好一会儿, 声音闷闷的:“吃火锅吧,晚饭了。”
他嗓子还哑着,带着刚哭完的沙哑。听上去不像约会, 更像气头上随口一说。
许尽欢愣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他不是随口开玩笑,就是真的要吃火锅。
她想了想, 这人又是叫唤又是哭天抹泪得上气不接下气,确实消耗体力, 应该是挺饿。
“行。”她点头, “我订位置。”
纪允川哼了一声:“我早就订好了。”
他低头在轮椅侧边摸了摸,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订单记录,又闷闷补一句:“你换衣服, 我等你。”
“……”
合着是早有预谋……
许尽欢挑眉, 她实在跟不上他脑回路转弯的速度:“不是让我追求你?”
纪允川“哼”了一声, 把脸偏到一边,耳朵还是红的:“你追到了。”
他理直气壮, 顺势抓住她衣角不放:“所以现在要开始第一次约会了。”
“追到了?”
“嗯。”他像怕她反悔似的,又强调了一遍,“追到了。”
他抬眼:“本来想拒绝你两次邀约, 再答应你。可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我会死的。所以我不拿腔拿调了。”
“不过——”他又提了一个要求, “你以后不能再不要我了。”
许尽欢:“……”
她是真的气笑了。
“而且不能瞒着我任何事情,任何想法。”他一鼓作气把条件全说完。
许尽欢被这句噎住:“呃。”
纪允川立刻提高音量:“嗯!?”
许尽欢只好认真解释:“不瞒着你任何想法这个……很难做到吧。”
她客观分析:“人脑子里一秒钟有无数个想法, 你确定你要全知道?”
“许尽欢!”他又要急。
她很诚实地补一句:“我尽量。”
他咬了咬后槽牙,权衡了一下,最后勉强点头:“行。那你现在就尽量去换衣服。”
许尽欢进卧室关门换衣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小声吵架。
纪允川坐在轮椅里, 原本被许尽欢松开后的姿势歪扭,只剩下胸口不怎么明显的钝钝的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穿鞋的脚,刚才痉挛的时候鞋踢飞在一边,被他不受控地踢远了,现在整个人从腰以下都是一副混乱的样子,裤子上也是褶皱遍布。
他抬手解开腿上的固定带,手指在扣子上摸了两下才摸准,轻轻一按束带松开,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被他撑住大腿扶稳,他用手撑了撑轮椅扶手,把重心稳住。轮椅离鞋子那儿有一小段距离。他先把轮椅推去,刹死,再慢慢往前倾身。
费劲地拎起鞋子,然后手掌扣在脚上,他伸手抓右脚踝,脚踝被往上提,硬生生地拖起来,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脚背软下去,随重力自己垂着。
双脚没有力气配合,只能靠手往前推,鞋尖撞了几下才对上位置。鞋跟悬着,他又提高一点,靠重力把鞋砸了进去。
左脚照做。
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他后背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好听见卧室门开。
许尽欢换了件黑色的衬衣,头发低低的被挽起。她视线扫过他脚上的鞋,高帮板鞋,许尽欢默默感慨了一下这人到底有多少好看不好穿的东西,停了一下:“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窝到脚趾吗?”
“没窝到。”他立刻否认,语气有点倔,“我系好了。”
“行。”许尽欢也没打算当老妈子,走到玄关取下风衣,“走吧,吃火锅去。”
她伸手按下门把,转身先走。
去火锅店的路不远,商场就在附近。地库坡道有点抖,轮椅一路下去,滚轮压在金属防滑条上发出咔嗒轻响。
电梯里两个高中生偷偷看这边,被许尽欢淡淡扫一眼,很快装作认真刷手机。
火锅店门口一排等位牌,服务员见到轮椅,很熟练地把椅子撤走,把他们安排在靠边的位置。
“我自己挪。”纪允川说。
“你今天忽然回星河湾?”许尽欢坐在一侧,菜单选得差不多,她开口问。
语气不算质问,只是平平淡淡的好奇。
“公司要一份文件。”他说得很自然。
许尽欢抬眼正好看到他正好用食指下意识去碰鼻尖,垂眸轻笑,她不打算戳破,点点头:“哦。”
她懒得拆穿,左右不过是他和苏苓偷偷交换了自己的行程。早在半月前她的行李被苏苓直接送到二十楼她就知道这小没良心的出卖了自己。
但是想起刚答应过“尽量不瞒着他”。思索片刻,干脆把该说的说了。
“今天我去医院了。”等锅里汤开始冒泡,她捞了片生菜放进去,语气平静地丢出一句。
“……”纪允川握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说,“去看精神科。”
锅里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白色的雾蒸到两人脸上。
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一句“我知道”到底没说出口,只把筷子横在盘边:“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得比她想象中还早,只是细节苏苓也不清楚,他也无从得知。
真正从她嘴里听见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惊惧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昨晚喝多了。”许尽欢看着锅,“喝到不太清醒,脑子一团浆糊,然后,好像去拿刀了。”
纪允川瞬间收紧了呼吸:“什么叫好像?”
他上半身往前冲了一下,腰没力气支撑,整个人微微向前扑,好在他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才没有栽到桌子上去。
“就是手已经伸过去了。”许尽欢十分诚实,“余光看到猫爬架上抱抱的骨灰罐,猫爬架在窗边,窗户没关,风大,我就醒了。”
昨晚的记忆重新进入脑海,杯子里快见底的酒,茶几上的纸盒,瑞士军刀拆封的塑封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楼下小区的路灯晕成一团,还有猫爬架第二层粉色小罐子在亮白灯光下的瓷光。
“醒了以后有点害怕,就没睡。天亮了去医院。诊断是中度抑郁,医生给我换了新的药。”
纪允川胸口发紧:“你昨天……就差一点?”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点。”许尽欢慢吞吞地吃掉刚涮好的生菜,然后摁了一片红薯下锅,“从结果来看是一点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纪允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或者打给任何一个人?
“当时不太会想到谁。”她想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把刀扔了。”
“药呢?”纪允川问。
“在家里。”她如实回答,捞起红薯片塞进嘴巴,“医生开了新药,说吃两周复查。”
“今天开始吃了吗?”他又问。
“吃了。”她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中午吃的,你来之前。”
许尽欢看了一眼纪允川一口没动的小料碗和干干净净的盘子:“你不吃饭吗?你说的要吃火锅。”
纪允川面色难看地勉强吐出一口气:“以后,你有这种念头,第一件事就打电话给我。”
“我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打电话给你。”许尽欢拿起盘子下了半盘肥牛,“我第一反应应该还是先想办法把刀扔掉。”
“你真不吃饭吗?你下午体力消耗应该挺大吧?”许尽欢拿起长筷子搅动着热气腾腾的锅,语气真诚。
“许尽欢。”纪允川压着情绪,“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她回望他。
两双眼睛在油烟和雾气间隔着,谁也没躲。
他咬牙,妥协:“……行。”
“那给你夹点肥牛?再不吃就老了。”
“"
“许尽欢,”纪允川在锅边沉默了一阵,开口,“我们一起住吧。”
“嗯?”许尽欢没反应过来。
“住一层。”他看着她,“你别一个人。”
“我可以提醒你吃药。”他继续,急急忙忙给自己找理由,“你看我现在身体还行不会烦你,家里有阿姨打扫,我也没什么别的坏习惯”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顿,认真起来:“住在一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你出事的可能性,会少很多。”
他说得很赤裸,也很没皮没脸。这话换任何一个人听都觉得压力山大,偏偏许尽欢听完,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
“你工作呢?”她问。
“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他发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计划,“你我崽崽一起。”
“崽崽也算?”她被逗笑。
“当然。”他一本正经,“宠物有助于健康情绪的发展。”
许尽欢沉默几秒,懒得反驳。她确实不讨厌这种安排,甚至觉得方便:“行。”
纪允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真的?”
“真的,我下黄喉了啊?”
火锅店出来,身上都是味道。回星河湾的时候,北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先回十九楼接狗,崽崽高兴地围着两人打转,短腿乱蹬,尾巴摇到模糊。对它真正的主人半个月前把它丢在许尽欢身边毫不记仇,只有好久没见的高兴。
电梯里,崽崽趴在许尽欢脚边喘气,纪允川一手拎狗绳,一手扶轮椅轮圈,把腿摆正。二十楼的提示音响起,门一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香氛混着一点点小狗味。
“怎么睡?”换完鞋,许尽欢顺口问。
“当然是一起睡。”纪允川丝理所当然,“你这人都已经发展到拿刀了,我哪里敢放你一个人一个房间?”
许尽欢梗住。
他严肃提醒:“你说了你追我的。”
许尽欢一时语塞,发自内心地感叹:“在你这里刚追到就能同床共枕?三年不见,你挺开放啊。”
“我们有感情基础,所以可以。”他大言不惭,“而且我们以前也睡过。”
这倒是实话。她懒得继续辩论:“流氓逻辑。”
“流氓我也认了,你比较重要。”他十分坦诚,“我得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
“囚禁犯法。”许尽欢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你意见呢?”他眨眨眼,眼神里写满坦坦荡荡的直接。
“……”许尽欢被他看得有点头疼。
她其实不讨厌和纪允川一起睡这件事。甚至某种程度上,她的睡眠质量在有另一个稳定呼吸声的情况下会好一点,这点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不上诉了。”
许尽欢投降。
久别重逢后第一次一起睡觉。纪允川不可谓不紧张,哆哆嗦嗦花了多一倍的时间沐浴焚香,在浴室里还敷了面膜又去角质又刮胡子,还抽空给自己修了眉毛。
许尽欢都看完了一整部电影,纪允川才施然从浴室出来。
“要不是没听到动静,我还以为你打算睡浴室里了。”许尽欢瞟了一眼纪允川,一阵香风跟着纪允川转动轮椅的动作来到许尽欢的鼻尖,她甚至想要扶额苦笑:“晚上,洗完澡,喷香水?”
“这是你说过你喜欢的沙龙香!!!”
“好好好。多谢你,我多呼吸几下多闻几口别浪费了。”
纪允川气鼓鼓的把轮椅挪到床边锁死刹车,手去解束带。扣子啪地一声松开,上身一轻,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住轮椅坐垫,把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
臀部离开坐垫,他能清楚感觉到肩关节被全身重量压住的吃力,掌心在床上滑了一下,他咬牙稳住,慢慢让自己往床边滑过去。
今天体力消耗真的太大了……现在像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两条腿从轮椅边缘垂下来,他像一块被人半拉起来的布偶,只能靠手臂一点点挪动。腿毫无参与感,软软地挂在轮椅边缘,拖着布料在空气里摇晃,任由地心引力发挥。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纪允川一只手撑到床上,一只留在轮椅坐垫上,在两个载体之间拉扯自己。最终整个人扑通一声半坐进床沿,姿势不好看,起码人没摔。
许尽欢沉默地看着男人略显紧张的动作。
确实比她走时纪允川在床上半躺半坐都需要快十个枕头把人围起来才能稳住的状态要好太多了。个中艰辛,她无从得知。但能有今天的这种康复成果,过程想必极其痛苦。
纪允川喘着气拉裤腿,把两条腿一点点拖上床。布料在床单上摩擦,露出小腿的线条,因为瘫痪而略显细,脚背软垂着随着手的动作被牵拉顺着惯性乱晃,完全靠他用手摆位置。
拜托拜托,第一个晚上,不要出糗不要出糗。
纪允川心里狂喊。
等纪允川忙完最后的步骤,摆正双腿,许尽欢转身去拿床头柜的水杯和药片。
崽崽蹭蹭往床边跳,被纪允川伸手挡回去:“你今天先在下面睡。”
大金毛委屈地嗷呜一声,缩回狗窝,转几圈躺下。
药是白天精神科开的。许尽欢拆了一粒,喝水吞下去。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挪到床正中间。伸手越过许尽欢拿起药盒,看了眼剂量说明。
“纪允川,你这算侵犯病人隐私。”许尽欢慢悠悠地咽下药片。
“我是家属,分内工作。”他装模作样,“我看明白了方便以后我提醒你吃。”
“”
神人来的。许尽欢白他一眼。
卧室角落的电视播放着老电影,
两边的床头灯都关掉后,许尽欢忽然开口:“你困吗?”
“还行,你不困?”纪允川侧头,通过远处电视的光看许尽欢的轮廓。
“困了,我睡了,晚安。”
许尽欢觉得,很安心。
“晚安。”
纪允川见许尽欢真的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碰许尽欢的手
没反应
居然就这么睡了吗
以前每晚都有晚安吻的
纪允川狠心一把拉住许尽欢的手,让你不给我晚安吻,你晚上休想翻身了!
作者有话说:1:
下集预告:
一般狗悄咪咪地乖了要么是犯了事儿要么在憋个大的……比如没等到晚安吻的纪允川先生。
2:
许尽欢在每次吃火锅会先下蔬菜,然后会认真给黄喉计时,下肥牛涮蒜油碟,最喜欢的是毛肚。
(我们欢姐前期就算厌食也愿意答应纪允川邀请的原因就是,她真的超爱火锅。)
第88章 第 88 章 “你脑子还正常吗?你想……
许尽欢睡得并不踏实, 似乎是新药的副作用,她的睡眠质量变得很一般。半梦半醒之间,她被口干舌燥折腾醒了。晚上的火锅汤底盐放得有点狠, 她整个人干得像喝了口海水。
她侧头瞥了一眼枕边的纪允川。
这人躺得很老实, 仰着睡,胸口起伏规律, 电视光打出的轮廓还算柔软。她盯着看了几秒,确定他确实沉睡过去了, 才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傻子。
还以为她没发现, 牵得偷偷摸摸。
掌心一下子空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凉。
许尽欢下床动作很轻,生怕把人弄醒。脚尖点地, 趁着电视光去拿水杯, 发现杯子空了, 只好踮着脚出卧室。
门没关严,只留了条缝。兴许是一直放着电影, 卧室里有声音。纪允川也没发现,她给人掖了掖被子才离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连接着的体温断了。纪允川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下意识翻身, 伸手一摸, 空的。
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像溺水的人被从水下猛拽出来,心脏狂跳, 睡意被掐断。
“许尽欢?”
本该有温度的地方凉凉的,床单平平整整,连一点凹陷都看不出来。
他愣了半秒,大脑还没完全开机, 本能先一步炸开。
“许尽欢?”
嗓子一下喊哑了。房间黑着,只有门缝底下有一点很弱的光。这一点光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心里那种久违的恐慌翻起惊涛骇浪。
没人回答。
他整个心往下一沉,下一秒再不管不顾,拽着床单要坐起来。
她会不会又去拿什么东西?
他睡着的时候,许尽欢是不是又兀自地解决着情绪的问题?
无数个念头像一串鞭炮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纪允川来不及细想,伸手去抓他睡的那侧为了方便他翻身在床沿安装的栏杆,慌了神后砸到麻筋,又呲牙咧嘴地用另一手去扯床头的拉环,硬生生用单手从躺平躺的姿势坐起来。
上半身离开床的时候没找好支点,腰部几乎为零的控制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往侧边栏杆猛晃了一下,几乎要直接栽回枕头里。纪允川咬牙,手掌在床单上摩擦挪动,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自己的坐姿。
呼吸被这一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发紧。他顾不上这些,下意识去找轮椅。
轮椅停在床边不远,靠着墙。
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他在床沿打了个趔趄,靠惯性整个人往床边挪,腰没力,只能用手狂
抓床垫。肩膀瞬间被撑得生疼,手心在床单上滑了一下,他硬生生又拉回来一点,勉强把自己拽到床沿。
夜灯没开,他额头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许尽欢不是不在床上,是根本没在卧室。
这一个事实在纪允川繁乱的脑子里扩大成无限可能。
刀、窗台、阳台、浴室……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起下午就借着吃火锅的借口找人已经把刀都收起来了,此刻所有恐惧都挤在一块儿往上涌。
纪允川一把抓住轮椅的侧板直接横着扑过去。上半身靠惯性猛地趴在轮椅靠背上,介于身高太高,下半身停在原地,只是被牵拉着挪动了几厘米,完全跟不上动作,整个人像被折成两截,腿在他趴在轮椅上翻身的时候重重磕在床沿,又被拖下去,膝盖磕到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时间管这些,手抓着靠背往上扒,靠手臂的所有力气把自己拽到轮椅坐垫。几乎是侧躺在轮椅上的姿势让髋骨砸坐垫边缘,匆匆歪坐在轮椅上,他来不及摆正自己,小半个身子悬在边上。
纪允川实在是太着急了,手掌在轮圈和靠背之间一摸,指尖挂到左边刹车的把手,咔哒一声,原本抬起来的刹车被他慌乱中顺势往下一按。
轮椅左侧刹车直接锁死。
纪允川没意识到,另一只手已经按住右边刹车,把那一边推杆拨上去。右轮活动自如,左轮却死死咬着轮胎。他把腿随手往前推了两下,脚背无力地耷拉在脚板前缘。因为慌乱,他根本没去好好摆放自己的腿脚,左脚脚尖勉强勾在脚托边缘,右脚则带着惯性滑到了脚托下面一截。
他低头匆匆瞥了一眼,两个模糊的脚尖在夜色里,他当已经摆好。
“许尽欢——”他一边叫,一边双手用力推轮圈。
右轮轻巧一转,左轮却纹丝不动。轮椅斜着发力,车架发出一串难听的吱呀,金属摩擦声听的人呀酸,整辆椅子像被人从侧面拽了一把,方向猛地歪向一边。
纪允川以为是睡衣下摆卡住了,手忙脚乱把衣摆往腰上一提,再用力推动,依旧没有任何改善。
他咬着牙猛推轮圈,轮椅呲地往前挪了一点,又顿住。地板摩擦声不对劲,他以为是地垫没挪开,手下意识再用力。手背上青筋绷起,手心被推圈磨得发烫。
吱呀——
被蹭到膝盖的睡裤让小腿和脚裸一起裸露出,因为长期瘫痪略显细软,此刻右脚背被脚托压在下面,脚踝不自然地被拧出一个怪异的角度,脚掌一半被粗糙地板摩擦,另一半卡在轮椅的小轮和地面之间,随着纪允川每一次疯了一样地发力,皮肤就被粗暴地挤压地更红。
怎么这么难推!纪允川咬着牙,又用力推了一把。他觉得轮椅像是推在一条长毛的地毯上,费力得过分。
轮椅往前每动一下,那只脚就被死死拖行一下。脚背被硬生生卷进一条逼仄的缝隙,脚趾撞到地板,踝关节彻底被扭成古怪的角度。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从胸口以下,像一直以来那样,是一块空白。
纪允川以为是地板翘缝或者方向没对好。心里的焦躁占了上风,他反手又推了一把,腕骨发力,把手圈往前一带,车架发出一声吃力的吱扭,也终于被他彻底弄坏了左边的刹车手闸,终于推得动了。
下一秒,金属车架不甘示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轮子腾空,整个椅子冲出去。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巨响,连人带椅结结实实砸在走廊地板上。
世界立刻在纪允川眼前腾起一阵白光。
他的背首先撞到地面,再往侧边磕了一下,肩胛骨被硬生生夹在轮椅一角和地板之间,肺里的气被这一下挤出去大半。胸腔好像被重拳砸中,喉咙里只剩下粗重又嘶哑的喘息。
轮椅翻倒,车轮还在半空中晃悠着地转圈。
他喘了一口气,耳朵里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胸口被那一下撞得发闷。他试图翻身,手一撑地,却撑空了一次,手掌滑了一下,掌心蹭出一层薄皮,火辣辣的疼。
纪允川试图翻身,腿像两截黏在身上的湿布,既碍事又帮不上忙。背部以下彻底失控,只能靠上半身乱撑。
在地上折腾了两下,他终于侧过身,让轮椅从他身上滑到一边,双手撑着地板往前爬。
地板冰得厉害,透过睡衣贴在他的肩背上。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点找到许尽欢。
别的都不重要。
纪允川甩了甩头,手掌撑在地上,指尖在地板缝里磕了一下,生疼。他让自己往门外挪。膝盖软塌塌地拖在身后,脚背拖着撞到门框边缘,又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闷响。
每一次前移都得先把一只手向前伸,把手掌压在地面上,再用力把整个身体拽过去匍匐向前。肩膀撑着大半个上身,肌肉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几乎下一秒就要崩坏。胸腔随着每一次用力被迫大幅度起伏,呼吸像破风箱,发出粗重的声响。
走廊其实很短,从卧室门到客厅不过几十步路,但现在对他来说却宛若天堑。他一点点挪,手掌在地板上摩擦发烫,掌心薄茧被磨得发红。
万一她这次没自己醒过来?
万一她真的去翻什么危险的东西?
万一他又慢了一步?
纪允川爬得越快,手上的动作越乱,紧接着,他闻到了对他来说几乎称得上条件反射的气味。
情绪紧绷,摔倒冲击,本就不够稳定的膀胱控制,这一串刺激轻易冲破了睡前穿好的那层成人纸尿裤的防线,尿液在重力作用下往一侧漏,沿着大腿根渗出,最终在他像条虫子一样爬过的那片地板上晕开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知道大概出了状况,却无心理会。
客厅那头传来细微的水声,开放岛台上的电热水壶的灯刚亮起来,蓝色的灯圈在黑暗里显得突兀。
几分钟前,许尽欢站在岛台前,拧开水龙头往壶里接水。夜里口干,她醒来上厕所顺便来接点温水,脑子还不算清醒。拧开橱柜,她习惯性伸手去拿菜刀架准备切个柠檬,手指摸过去,摸了个空。
原本固定在角落的木头刀座,凭空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抽屉,抽屉里住着安安静静的筷子和勺子,其余的地方空空如也,连一把水果刀都没剩下。
她顿了一下,露出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神色,浅浅笑开。
动作很大嘛,纪允川。
她还没来得及把浮起的笑意消化下去,背后的静夜里炸了一声巨响。金属摔地,再夹杂着什么东西拖行的闷声,像重物翻倒。紧接着是一串杂乱的拖拽声。
她握着水壶的手一紧,指节发白。
……这什么鬼动静?
她把水壶放在台面上,没管刚烧好的水,还在冒热气,直接朝卧室方向走过去。脚步一快,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转过走廊拐角,她整个人愣住——
几乎是下一秒,心脏重重一跳。
昏暗的走廊灯没开,只靠月光和客厅那点溢出的光勉强勾出轮廓。轮椅翻在卧室门口,一侧车轮半架在墙角,脚托被门框撞的歪歪斜斜。
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睡衣皱成一团,衬衫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一小块后腰的皮肤,侧着身,靠双手一点一点往外爬。上半身几乎贴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大臂绷得紧紧的,肌肉因为用力微颤。他的腿完全拖在身后,膝盖以上勉强还被睡裤包着,小腿和脚踝裸露在外,角度诡异。
“纪允川!?”许尽欢几乎是喊出来的,尖锐凄厉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
他听见动静整个人一下僵住,抬头朝她方向用力撑了一把,让自己好仔细看到她有没有事,嗓子哑得厉害:“你
……你怎么不在床上……”
许尽欢被他狼狈的模样吓到,顾不上回话快步跑过去,蹲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肩,一手扶住他胳膊:“你怎么掉下来的?!你爬过来的!?”
手掌贴上他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块骨头下面的肌肉在抖,能出汗的位置汗已经浸湿了一大片睡衣布料。
纪允川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抓住了她。
他一手撑着地板一手猛地扣住许尽欢的手腕,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指尖几乎嵌进她皮肤。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湿意,力气大得吓人。他从下往上看她,眼里全是惊魂未定,视线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你怎么不在床上?”他重复。
尽管被抓得很疼,许尽欢还是耐心解释:“……晚上火锅有点咸,我起来倒水喝啊。”
她呼了口气,忍着还没散完的惊吓,先把他肩膀按稳:“你先别动。”
“手放我肩上。”她指挥。
“好。”人在自己手里,纪允川安心下来乖乖照做,两手扣上她双肩,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借力把他从趴着拖成坐姿,两人几乎挤在一起,他膝盖宛如死掉的章鱼触手般蹭在地上,只有上半身勉强立起来。水渍那一片刚巧在他屁股后一点位置,他坐下去的时候又被重新压开一圈。
尿液的味道被挤出一点,混在空气里。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许尽欢跪在地上把人抱着靠着走廊的墙坐好,她心惊胆战,这人疯了吧。她腾出一只手,想先把纪允川抓着自己的手指掰松一点,手腕都被他捏得生疼。他根本听不进去后半句,呼吸乱得比下午他无理取闹的时候更甚。
纪允川拉着许尽欢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几乎要把她整个拉到自己怀里来。他一边抓她的手,一边眼神飞快地从她脸上往下扫,下巴锁骨、手臂手腕,哪里都没血,也没伤口。
“你……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心终于放进肚子,满脸担忧。
许尽欢被他紧紧抓着半蹲着,只能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按了按:“我没事,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纪允川盯着许尽欢的脸,看她眼神清醒,没有空洞的涣散,胸口那团气才终于狠狠吐出去一半。
“以后叫我给你倒。”他还喘着粗气,语气却极罕见地强硬,“你渴了,叫我。”
许尽欢:“……”
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吐槽,最后只挤出一句:“半夜你推轮椅从床上给我去倒水,你确定?”
“我就当复健项目了。”他固执。
“你先别管以后。”许尽欢皱着眉,目光落在他右脚踝的位置,“你脚踝扭成这样?”
“!?”纪允川这才抽空分神去看自己的脚踝,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右脚连着小腿一起露在裤管外,脚踝肉眼可见地鼓起一圈,将原本因为长期废用肌肉萎缩后有点瘦的脚面撑得不成比例。皮肤下方隐隐一片青紫,脚背靠近地砖一侧有一小块擦伤,被地板磨破的皮肤微微发红。
“哈哈,我就说我花那么多钱买的超轻超灵活轮椅怎么推不动”纪允川讪讪找补。
许尽欢仔细看了纪允川脚踝这么严重的伤,面色阴沉,一双狐狸眼轻眯:“哈哈?”
“”纪允川心里拉响一级警报。
这才和好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许尽欢惹生气了
她抬眼,看见他睡裤那一大片水渍,语气尽量平静:“……摔的时候吓到了?”
“没事。”纪允川像是刚刚才意识到那片狼狈,声音低了一点,“翻车的时候可能压到膀胱了,有点……”
许尽欢已经快速收拾好了怒气,总归他是担心自己才变成这样的,语气异常平静:“没事,等会儿一起收拾。伤成这样没有发作AD吗?有没有不舒服?呼吸呢?血压呢?觉得热不热?”
分手前她和纪允川拥抱压到了他当时留置的尿管差点让纪允川血压爆炸,这件事给许尽欢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现在伤成这样,她难免害怕。
“没感觉。没关系的。“纪允川打哈哈。
“去拍个片。”她给出结论,语气不容置疑:“去医院。”
“不用吧,休息两天就好了。”他眉头拧起来,“你要作息规律,好好休息。医生不是说要保持睡眠吗?你刚吃药第一天,半夜折腾去医院干嘛。”
一边说,纪允川还伸手去拉许尽欢的胳膊,像在哄小孩:“再说你这个新药那么多副作用,好不容易睡着”
“你脑子真的还正常吗?”
许尽欢极少用这种语气,音量不高,愠色渐浓。她抬眼盯着他,瞳孔里刚被“纪允川是在担心自己才弄成这样”自我劝解掉的怒意卷土重来,唇线抿直。
纪允川愣住。
他第一次看到许尽欢表现出如此大的怒意。就连上次抱抱抓伤他,许尽欢也只是冷着脸让他去打疫苗。
“你骂我?”他下意识软了声音,甚至有点委屈。
“你想截肢?”她难得疾言厉色,声调压得低,比吼人还吓人。
纪允川被吓了一跳,喉咙紧了紧,缩了缩脖子:“……你别生气。”
“我去就是了。”他立刻改口,态度端正,“生气对身体不好。”
许尽欢被噎得一顿,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两下:“先去卫生间换裤子,我去拿干净衣服。然后去医院。”
“我给你把轮椅推过来。”她想起他刚刚翻车的惨状,“我扶你坐上去。”
“不行。”他脱口而出。
许尽欢:“?”
“你不能离开我视线。”他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惊慌失措还没散,“刚刚你不在我身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蠢。”
“这个你倒挺有自知之明。”许尽欢绷着脸。
“你去推门口那台备用轮椅,就在那里,我看着你。”
她深吸一口气,妥协:“好。”
说完,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起身去玄关,刻意保持在走廊灯光笼罩的范围里,半路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墙,睡衣皱巴巴地搭在身上,睡裤一片深色,右脚踝裸露在外面肿得像不成样子。
许尽欢被这一幕弄的有点难过,匆匆走到门口把轮椅推回来。纪允川不敢再逞强,老老实实让她一手托着他一侧大腿,一手扶着他腰,把人从地上扶到轮椅上。
她低头把纪允川的两条腿拎起来,哪怕知道他感觉不到,还是下意识放轻动作。
右脚一落到脚托上,肿胀那圈皮肤被金属边缘轻轻一压,很快又浮起一点。她看的头皮发麻,忍着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许尽欢蹲下来,给他擦掉小腿在地板拖行留下的一圈灰,顺手把裤腿挽高,确认没有破皮,动作自然得像在给狗擦爪子:“还好没有别的伤口。”
纪允川低头看着她弯着腰,头发滑到侧脸,耳后露出一点皮肤。明明动作有点粗,手指却避开了他膝盖骨突出的位置,不让他的膝盖撞到轮椅架。
许尽欢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一路推他去卧室的卫生间,她抬手开了走廊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刚刚那一片湿痕照得难堪。
作者有话说:1:
纪允川最害怕的三件事:
1.许尽欢生他气
2.许尽欢不要他
3.许尽欢不爱他
2:
据小道消息,纪允川很少惹许尽欢生气,有许尽欢没什么脾气的原因,也有纪允川本人比较敏感,会提前读空气规避风险的原因。
但是真的把许尽欢惹生气后,纪允川会凭借独特的身体优势卖惨来得到许尽欢的谅解。
许尽欢对此一眼看透,可纪允川依旧百试百灵。
第89章 第 89 章 许尽欢在心疼他!
浴室的灯是冷白。瓷砖干干净净, 被水汽一熏起了层薄雾。
纪允川解决了脏掉的衣服裤子,然后被许尽欢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外伤,最后终于被批准进浴室简单冲洗。他进门找到手机, 手指还在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抖, 点开联系人给司机打了电话。
“麻烦来一趟星河湾,不用急。”他尽量压平声音, “我这边得去一趟医院。”
对面睡意朦胧的司机立刻清醒:“好的,纪总, 我马上出门。”
电话那头挂断前又顿了一下:“您自己转移注意小心。”
“嗯。”纪允川应了一声, 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锁了轮椅,抬手去把浴帘拉开。换裤子的时候已经简单擦过身上, 但他总觉得身上还是有股味道, 让他觉得不干净。
肩膀发力, 双臂撑起上半身,臀部离开坐垫, 双腿了无生气地被拖在地上。纪允川心里默数一二,在第三下的时候猛地把身体往前移,屁股砸到淋浴椅子上。
坐稳之后, 他抬手把轮椅往后拨了点, 免得被水溅湿。水从后颈一路冲到背, 再顺着臀部、瘦削的小腿往下淌。膝盖以下的肌肉因为长期废用,线条干瘪, 皮肤惨白。过了大概半小时,此刻右脚踝肿得已然有些离谱,似乎皮肤下一秒就要爆开般,, 水冲在上面,连皮肤都
被反着亮了光。
刚准备伸手去拿沐浴露,一抬头,对上了淋浴间门口那张脸。
许尽欢一言不发,直接把门口停好的轮椅往里一拉,冷着张脸稳稳当当坐在他面前。
她坐姿端正,背靠着轮椅靠背,双腿交叠,手臂环胸,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
水沿着花洒落在纪允川头顶,潮气蒸到他耳根,他却并不觉得暖,只觉得所有有知觉的地方都被许尽欢的视线看得发麻。
“你……要不先出去?”他试探着开口。
“不了。不能看?”许尽欢语气平静。
“我怕你看我洗澡更生气。”他老老实实,“就算你现在不说话,我也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就是稍微冲一下。”他有点心虚,下意识去扯挂在一旁的浴巾想挡一下,“等会儿你——”
浴巾刚被他扯起来一半,许尽欢直接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俯身伸手一拎,干脆利落地拨回去。
“挡什么。”许尽欢靠在轮椅上,姿态懒懒,语气不急不缓,“有哪块是我没见过的吗?”
一句话把纪允川噎得彻底说不出话。
耳朵从根到尖全红了。
水仍旧在冲,他也不敢停,只能乖乖地拿起沐浴露往身上胡乱一抹,动作比平时规矩得多。上肢力量还在,手臂举起落下,大腿上因为截瘫后废用的松散肌肉在水下轻轻摇晃。
许尽欢就那么看着,一点没躲。表面看去很平静,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实际上心里的火烧得极旺。
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自保意识。一个高位截瘫病人,从床上爬到走廊,再翻一次轮椅、把脚扭成这样,就为了追着她喊一声你去哪了。
荒唐至极。
水汽往外翻,她被蒸得有点燥,却一动不动。
纪允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洗头的泡沫还没冲干净,手就忍不住往下滑,想遮点什么,又遮不住。腿掉在凳子一边,下垂着,右脚踝肿得怪异,他只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你……要不要先出去等司机?”他小心问。
“你怕什么?”许尽欢淡声,“我又不能把你拆了卖器官。”
“……没有。”他老实,“我就是怕热着你。”
“我不热。”许尽欢答,“比我脑子凉快点。”
他说不过她,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沐浴露冲干净,顺便再仔仔细细冲了一遍右脚踝。水从肿起的那一大□□肤上滑过,带走了刚才拖地爬行留下的灰尘。
冲完,他关了水,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浴巾。上半身还算利索,把自己裹成一团,腿却没法收,只能让那两条湿漉漉的腿软绵地歪斜在凳边。
“我出来了。”他提醒,“你先别挡门,我得挪回轮椅。”
许尽欢倒也没有真打算拦他,就地往后挪了一点,把轮椅往外推半步,给他留足空间。
费劲地回到轮椅穿戴整齐,腰间束带一扣,他才算稳稳地坐回自己的安全区。
两人收拾好推门出去时,司机刚好打来电话:“纪总,我在地库了。”
“好。”他说,“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许尽欢。她已经穿好外套,侧脸在镜子里略显冷淡,嘴角紧绷,袖子卷到手肘,像是随时准备动手打人似的。
医院的灯总是亮的,长椅一排排排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来的路程不久,十几分钟,但是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李至延无奈:“我真挺佩服你的,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弄的?我这见了不少极限运动的才能伤成你这样,你半夜参加轮椅竞速赛了吗?”
“哎呀哥你别骂了,就是扭了一下。”纪允川乖乖用手把右腿拎起来给李至延看那只肿得离谱的脚踝,让人检查,“刚刚在家没注意。”
“骨头没事。”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指节敲了敲,“就是扭伤,韧带这边有点牵拉,算你运气好。”
他转头看许尽欢:“回家前两天冰敷,一天三到五次,每次十五分钟。再过两天换成热敷和外擦药膏。特别要注意,他腿没知觉,冰敷的时候务必有人看着,冻伤有截肢的风险。”
“最近一切站立训练先停,下肢负重也别做了。”李至延看着纪允川的脚踝有点头疼,淤青和肿胀在白光下显得更触目,“你这恢复得不容易,再这么瞎折腾,崴成习惯性扭伤就真的没完了。”
许尽欢嗯了一声,记得很认真。
“有疼痛的话,就口服止疼药,但你感觉不到,大概率用不上。”
李至延顿了顿:“不过有些深层痛觉还是会有,有可能痉挛,或许引发AD。你要是睡不着,不舒服,感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叫车接你。”
“嗯。”纪允川此刻乖觉得看不出一点刚刚翻车时的疯劲。
两人从诊室门口出来,坐在大厅门外等车的区域,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大厅门口有玻璃自动门,外面是医院的车道,司机说要把车开到近一点,让他们少折腾一段路。
于是两个人就肩并肩地坐在那一排等待区椅子上。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许尽欢低头翻诊断书,把李至延写得龙飞凤舞的医嘱细细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过滤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纪允川没敢像平时那样靠过来,只是悄悄侧过头瞟她。
她的脸色比刚出门时候好了一点,眉心还是夹着一小道阴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泛红,下睫毛压着殷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她现在不想看纪允川。
但是怒气到这个点也就没那么燥了,但那股不满还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想开口,怕一开口就翻出太多她暂时还不愿正视的东西,比如刚刚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时,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恐惧。
纪允川则老实地把轮椅刹死,坐她身边不敢乱动,他现在才开始真切体会惹她生气的后果。
他怯生生地扭头看了许尽欢一眼。
她的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很锋利,唇色淡淡,紧紧抿着,整个人写了几个字——
别惹我。
纪允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是被抱抱抓伤的那次。那会儿他们连熟人都不算,她板着脸把他拎去打疫苗,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觉得麻烦和不耐。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脸冷得不像是觉得麻烦不耐,是心疼吗?
许尽欢,在心疼他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别气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哥都说了我只是扭伤。”
许尽欢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诊断书,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一点肢体动作打破凝滞的空气,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放在椅子上的手背。
戳一下,停,戳一下,又停,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狗拿爪子挠门:“我没事的,我也感觉不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感觉不到这四个字,这个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轻率。
许尽欢垂眼看他戳过来的
手指。
她本来想甩开他的手,“你感觉不到不等于没事”“你不疼不等于没有受伤”,所有理性的责备都排好了队等着说出口。
可视线往下一扫,就扫到纪允川那只肿得发亮的右脚。
鞋根本穿不上,只能光脚搁在轮椅脚托上,脚踝肿成一个几乎要把皮撑破的球。皮肤被撑得像随时会裂开,青紫在底下斑驳一片。最刺眼的是那只脚依然安安静静垂着,连被拉扯到这种形状,都没有任何主动性的抽动,依旧死气沉沉,蜷在一边。
许尽欢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堵成一团,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没有理他,却也没有抽开。只是反手一扣,把他那只不安分戳来戳去的手稳稳按住。
手掌贴在一起,纪允川的手心比她的热,掌纹粗糙,她的指尖冰凉,扣上去那一瞬间,热度沿着掌心传上来。
纪允川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点。他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轮椅发出轻轻的滚动声。他乖乖任她握着,连呼吸都轻了些,恨不得让掌心的温度再待久一点。
“……那我就当你没生那么大气。”他小声嘟哝一句。
许尽欢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也没说是或者不是。
大厅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打电话上来:“纪总,我到了。”
“来了。”纪允川回了一句,才舍得松开一点握着她的手。
回家的路比来医院的时候顺利多了。
回到星河湾时,凌晨三点。
崽崽被动静吵醒,从狗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圈。
回到二十层卧室,许尽欢先把纪允川送到床边,帮他从轮椅转回床上。
经历了医院那一遭,他明显气力不济,转移的时候连手臂的力度都虚了很多。她索性两只手都搭上去,一只环在他背后,一只拽着他裤腰,几乎半抱半拖,把他安在床上。
好不容易躺平,纪允川还没来得及享受床垫,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许尽欢起身要走。
胸口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声音:“你去哪儿?”
很像几小时前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只是这会儿多了点委屈。
许尽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找冰袋。”
“你躺好。”许尽欢把外套扔在不远处的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纪允川“噢”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黏人得过分,可刚刚那一轮经验让他对看不见许尽欢的状态有了新的恐惧。不过好在她这次走得不远,从卧室门出去,过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回来。
许尽欢手里拎着一个冰袋,外面包着条干净的毛巾,另一只手还端了一杯温水。她先把水放到床头柜,又绕到床尾坐下,抬手去碰他的脚踝。
她的指尖一沾上,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等,等会儿!”纪允川腾地红了脸,一手勾住自己的膝窝,下意识把脚整只往自己方向拖,整条小腿离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动作很快,下半身却一点也配合不上。小腿被他抱起来的过程乱七八糟,下垂的脚脚背在空中画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肿胀的右脚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脚趾垂着,脚踝下垂得厉害,仿佛所有肌肉都被抽空,只剩一层皮包骨头,却被淤血撑起网球大小的凸起。
他把脚抱到自己大腿旁边,僵在那里:“我自己按着就行,你教我怎么敷就好。”
瘫痪六年,纪允川早就习惯了这些画面。可被许尽欢看见,他还是本能焦躁。
卧室里暖黄色的小灯还亮着,床上的被子乱得像经历过一场小型战争。崽崽已经很识趣地跳到许尽欢那边的床尾,团起来当装饰品。
许尽欢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正因为什么都没说,他反而更泄气。
“……给你给你。”两人的对视中,纪允川先扛不住,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狗,乖巧地松开抓在膝窝的手,腿脚歪斜着砸回床单,软趴趴地往一侧倒过去,“你别生气。”
那条腿落回床上的时候发出一点闷响,脚踝因为没有支撑,又自然垂下,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
许尽欢没吭声,把冰袋外面的毛巾又折了一层,才伸手去托他的脚踝。冰袋碰上去之前,她的手先贴上了他的皮肤。脚踝真的太凉了,凉得不像人体,倒像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一块肉,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皮,下面是一团毫无自主反应的骨头和肌腱。
她轻轻握住那一圈,指腹触到的是松垮的肌肉和软绵的皮肤。关节松垮,她稍微一抬,那截脚踝就跟着在她掌心里晃,那感觉像上高中的时候电玩城里的大号粉红豹,四肢细长,也像这样乱晃。她心里一沉,眼底却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往上稍微托了一点,让纪允川的脚踝有个支点,再把包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按上去。
冰袋刚碰到肿得发亮的那一圈皮肤,毛巾就跟着吸了一层水汽。她能感觉到肿起的那一块比周围温度高一截,发炎导致的热与他整条小腿那种冷得过头形成讽刺的对比。
下垂的脚此刻被她托着,由于没有任何自主控制,脚背依然耷拉着,趾尖卷曲。被她稍微一动,脚趾就跟着晃。淤青藏在肿胀下方,紫红一片,比她在急诊处理室里匆匆一瞥时更重。被冰敷住以后,并未散开,周围的皮肤表面却被冻的更白。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纪允川见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喉咙一紧,忍不住瓮声瓮气道:“很难看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眼墙上的钟。
差不多十五分钟,许尽欢才把冰袋拿开,把毛巾从脚踝上抽走,轻轻擦去那一层被冻出来的水珠。
“别动。”她说。
说完,起身从床头拿了个枕头,回来时又顺手抽了条薄毯。她一手托着他的踝一手托着脚跟,把脚稍微抬高,在脚下垫上枕头,又在悬空的腿下塞了毛毯。
一切都收拾妥当,许尽欢从床尾绕回床侧,掀开另一边的被子,自己躺了进去。
背对着他。
背脊薄薄一条,顺着床垫的弧度陷下去一点。
房间另一角的电视安安静静放着之前那部他们在十九层亲到一半不小心陷入柔软沙发里没能看完的电影。
纪允川本来平躺着,他把上半身稍微撑起一点。床头有个拉环,他熟练地抬手抓住,用力一拽,把自己往许尽欢那一侧挪近一点。
拉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背部肌肉被牵得发酸。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缩短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我错了。”他先开口,声音很认真,“你别背对着我好不好。”
许尽欢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不死心,接着说,“我就是没看到你太着急了。脑子里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得赶紧去找你。”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有点难为情,声音压得更轻:“我以后不这样了,行不行?”
她还是没出声。
他觉得有点慌,又往前挪了挪,让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枕头的宽度。
“你别生气了。”他坚持不懈,“睡前生气会做噩梦的。”
他索性开始卖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做噩梦了,我也不方便翻身抱你。”
纪允川见许尽欢是铁了心不理睬自己,沉默了几秒,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那一侧探过去,先试探着戳了戳她的后背。
她没躲,但也没理他。
他鼓起点勇气,把手掌整只贴上去,指尖顺着她脊柱上那条细线缓缓滑了一下,然后停在她的腰窝附近。
许尽欢蜷缩着,背对他。她闭着眼睛,听着他那点没有逻辑的念叨,心里那股火并没完全消下去。
心疼和火气搅
在一起,糊在心墙的一大片潮湿报纸,撕不开,烧不掉。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欢姐心里冒鬼火了,即将做恨。
第90章 第 90 章 我爱你。
卧室里只开着床尾那台电视, 屏幕的光远远地晃在墙上,英文对白一句一句往外飘。
许尽欢面朝墙,背对着纪允川, 眼睛睁着, 盯着看不清纹理的墙纸发呆。
身后那个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小声说话。
“……你别生气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乱来了, 好不好?”
“我就是太害怕你出事了。”
他声音不大,却一刻也没停。
像一只被主人骂过之后想要蹭回来的大狗, 尾巴夹着, 又小心翼翼又执拗。
他每说一句话,许尽欢后背的肌肉就绷紧一点。
不是被他惹的,而是被自己气的。
许尽欢侧躺着, 背对着他, 一只手压在自己肚子上, 眼睛盯着远处的电视光。
耳朵里,却填满了身后纪允川紧张又笨拙的碎碎念。
岛台上原本放着的菜刀架不见了, 只留下刀架底座干干净净的空位。
玄关拆快递用的美工刀也消失了,连之前她顺手插在柜子缝里的那一把旧剪刀都不翼而飞。
半个月前重新回到十九楼,几乎和她走时一模一样, 猫爬架还在, 电视就算换了台新的也还开着, 背景音永远没停过。
再往前,是十几分钟前的画面。
走廊灯光下, 纪允川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她的身边爬。只是因为睡起来没看到自己,害怕她出事。轮椅歪在远处,左边手刹莫名其妙拉着,右脚被卡在轮椅脚托下面拖出一条痕迹, 脚踝肿得一块一块。睡衣扣子也没扣齐,衣摆半卷着,整个下半身乱得不成样子。
跟她刚认识他时那种一粒灰都要拍拍的都市潮人和少爷形象,完全是两个物种。
背着她,不知道和苏苓偷偷联系了多少次,交换她每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
背着她,偷偷跑去做手术。
背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跑去意大利。
现在连体面也不要了,形象也不要了,在地板上爬得衣衫不整,只因为她半夜不在床上。
髋部侧面磕得一块青一块红,只知道往前爬。
许尽欢扪心自问,她一点都没被打动吗?
……是吗?
那为什么,她的眼泪,在往外流呢?
她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但眼眶突然开始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鼓涨起来。鼻腔里一股热气顶上来,眼角酸得厉害。她不习惯这种失控的感觉,下意识皱了皱眉。
身后那个人还没察觉危险,继续用他那点会把自己作死的热情拼命往前冲。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去报名最新发起的试验项目,争取今年就排到手术。等我彻底康复了,有感觉了,就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为我担心了好不好?”
他讲得很认真,也很随便。
许尽欢听着这一串词,整个人反而冷了下来。
还在试验阶段的手术?他上次做了什么,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去的德国,什么时候去的意大利,什么时候决定要把自己的脊髓再打开一次?她也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跑去意大利蹲她楼下看她的。
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他那句话,把她从医院里到现在最后一点假装出来的冷静给彻彻底底点着了。
“我明天就去报名。”
他说得太轻易了,像是随手报个健身年卡。
她被这份轻易气到了,也被纪允川那份用命去哄人的冲动给吓到了。呼吸一下子乱了。
理性和情绪在脑子里打架,她的理性还没开口,情绪就揭竿而起。
下一秒,她动作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闭嘴。”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比她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冷。
“啪”一声,她直接一把拉下自己那边床头的夜灯。暖黄的小灯瞬间灭掉,房间里只剩远处电视倾过来的冷光。
灯灭的瞬间,她翻身。
动作利索得近乎决绝,一下子从背对着他的姿势翻过去,膝盖抵着床,整个人跨上去,压在他身上。
“许——”纪允川才叫出她的名字,后半句被她突然的动作截断。
许尽欢整个人压过去,手掌稳稳捂在他眼睛上,膝盖一顶,跨坐在他的腰腹上。
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顺势把他微微仰起的头按回枕头里。纪允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抖了一下,像一只被蒙住眼睛的小兽,明明害怕,却还努力安静地待在原地。
“你——”
他刚张开嘴,她早就已经跨坐在他腰腹,另一只手探过去,把他那侧的夜灯也拉掉。
房间彻底陷进一块灰暗。
“……不许去。”她手还堵在他眼睛上,指节有点发抖,但声音极稳:“你给我闭嘴。”
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气,尾音却在发抖。
话音落下,她低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没有任何缓冲。
没有任何犹豫。
像是她这些天、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火气,一瞬间全往这个方向倾倒,带着一点狠劲,也带着一点彻底的不要命。
纪允川整个人先是一僵,没来得及适应这变化,就感觉嘴上一热。
嘴唇上一阵刺痛,紧接着是热。他本能地想往上抬头回应,又被她按回枕头里。她捂他眼睛的那只手顺势移下来,掌心扣在他眉骨上,让他的视线完全被剥夺后能老实一点。
他被咬到微微“嘶”了一声,下一秒就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抱她。
带着怒气的吻铺天盖地地狠狠压下来,砸得纪允川脑子嗡嗡作响。许尽欢压得真切。一点余地也没留。不像以前那种懒洋洋的亲吻,像猫挠一样逗两下就收回去。这次是彻彻底底的攻城掠地。
小腿夹在他两侧,体重实打实落在他腰腹上。
纪允川下意识将手臂绕上去,环住她背,掌心贴着她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后背热得吓人。
许尽欢狠狠地咬住他的下唇,不过对他来说不是疼,是一种久违模糊的感觉,从唇角一路炸进大脑。
嘴巴完全被她掌控,呼吸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准节奏。
“许……”
他刚想叫她的名字,嘴唇就再一次被她咬住。
她完全不给他机会说话。
纪允川被吓懵了,短暂的空白之后,本能地抬手去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肩背一起用力,像生怕她真的会从自己怀里溜走。
吻间隙,他胡乱喘了一口气,耳朵里嗡嗡直响。
混乱间,他还是忍不住胡乱交代:“我、我是做了手术,但是现在也只是有很浅、很浅的深感觉……拿锤子给我砸骨折,我的感觉也只是像用羽毛拂过一样……”
他喘得厉害,说话有点断句:“我晚上也没、没吃能那个什么药,也没打针,我不知道
我——”
“我让你闭嘴。”
许尽欢终于松开他的嘴,去说话,声音恶狠狠的,咬字清楚。
她是真的在生气。
气自己没骨气,被人一撒娇就缴械投降。
气纪允川是全天下残疾人里最会作死一个,手术动了一回不够,又做一次,现在还想着再去给人试验项目开一次脊椎。明明已经因为她差点死一次了,现在还想着再上手术台再赌一把。
气他二十八岁了还像个棒槌一样记吃不记打,看到她不在床上,脑子里只有找人没有自保,连脚踝扭成那样都没发现。
许尽欢甚至来不及分清,到底是恼火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她嘴唇下移,顺着他下颌一路往下,最后停在锁骨和气切疤痕之间的那一块凹陷处。
隆起的疤痕组织在他呼吸时微微上下起伏,像一只小小的怪兽趴在那里,提醒他们那段窒息的日子。
许尽欢低头,狠狠咬住那一块,然后低头去扯他的睡衣。
纪允川之前只是随手套了件睡衣,扣子本来就扣得马马虎虎,被她这么大的力气一扯,整个衣襟立刻散开。两三颗扣子崩在床单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尽欢的牙齿压在那一圈增生皮肤上,他本能一抖:“唔——”
那块地方有感觉,比他胸口以下多数区域都清楚。
纪允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肩胛微微往上缩了缩,胸口起伏得更明显。许尽欢像一场迷路的初雪,从上方四散着落下来,准确砸在纪允川身体的界碑附近,落在他的脖颈,落在那块疤,落在还能发声的少数几块领土上。
电视里闪过一段海面镜头,银白的浪头一圈圈推向岸边,光线被切成断续的碎片。
屋里却像沉在另一个水下世界里,每一点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回音。
纪允川努力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
他被咬得全身一震,下意识吸气,胸腔一涨,疤痕那块皮肤随之被牵扯,麻麻的。他刚想伸手抚一下那处,却在半路停住了动作。
指尖碰到的,是一滴滚烫的水。
他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滴水落在他锁骨边,顺着疤痕边缘往下滑,滑进胸口,被棉质睡衣吸进去,再也看不见。
纪允川能感觉到许尽欢的头发散下来,发梢轻轻扫过他锁骨,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
“许尽欢?”他嗓子发紧。
他整个人像被谁往心脏狠狠戳了一下:“你……在哭?”
他听见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怎么会在他面前哭。
这个女人从来都只会在别人崩溃的时候递纸巾,然后用几乎为零的安慰技巧干巴巴地劝说对方别哭了,然后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人。
她怎么,哭了?
纪允川慌了。他声音一下发紧,想下意识去仰起头看她,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彻底剥夺,她的手还盖在他眼睛上,掌心的温度一时半会儿没收回来。
刚刚那点因为她主动亲吻而生出的暧昧愉悦,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伸手去捧许尽欢的脸,虎口摸到她冰凉的下颌,拇指抬起,在她脸颊上扫过一圈,指腹沾上湿意。
她真的在哭。
“别、别哭,”纪允川的声音瞬间软下去,甚至急得发颤,“我闭嘴,我不去了。我不去做那个手术,行不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许尽欢自知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这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毫无防备地哭成这样。
她不想被他看到。她不想让纪允川看到她哭的样子。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肚皮朝上,柔软苍白、毫无防御,只能任由人随便观察所有的残缺和软弱。
他费力地梗起脖子,想看她脸,可许尽欢的手死死捂在他的眼睛上,用了十成的力气。
“别看。”她伸手,胡乱摸索着床头,从枕头和靠垫之间摸出自己的眼罩。
顺手抄起枕边的眼罩,一把扣在他眼睛上,拉过弹力带的动作有点粗鲁。
“……不许看。”她哑着嗓子,很少见地带了一点孩子气的命令腔。
她鼻音有点重,听得出是刚哭过。
纪允川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罩内侧扫出一点轻微的摩擦感。
他举起手,碰了碰眼罩的边缘,又很乖地把手放下。
“好,我不看。”
既然看不到,他就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一点。
他从颈后慢慢往下摸,找到她的肩膀,再一直摸到她的背,掌心覆上去,把她整个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他可用的知觉忽然像被调到最大音量。剩下能感觉的那些地方,反而被无限放大。皮肤上每一寸接触,每一口呼吸,每一滴落在他身上的眼泪,都被大脑记得一清二楚。
从胸口开始身体感觉就不甚明显,剩下那一点点能全然感受到的地方,无一例外地被她占满。
许尽欢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重新去吻他。
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有的落在他下巴,有的落在他喉结,有的落在那块被她咬红的疤痕上。
柔软的嘴唇贴在他下巴乱啃,留下乱七八糟的热。他每被她亲一下,就像被点着了一小簇火。
对正常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点温度和触碰,对他而言,却是残存感觉里极少发生的强烈刺激。
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眼罩和枕头压得发闷。他下意识想缩肩,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处可缩,只能用力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黑暗里,他的世界被缩小成一个很小的范围,眼罩的边缘,勒在他的额头上,有点紧,她的头压在他胸口,头发不时蹭到他下巴,她的膝盖压得床垫似乎微微陷下去。
他能听见她急促又刻意压低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敲在胸腔里,快得不像话。
而全知角度的许尽欢早就失了章法。久违的濒临失控一边让她害怕,一边让她贪恋。她继续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游走亲吻,啃咬触摸,在他依然保留知觉的所有边界上打转。
纪允川被她折腾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罩压着他的世界,他只能靠声音和触觉拼凑她的存在。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给不了她什么,只能躺在这儿当个被动的石板。
话刚到舌尖,就被许尽欢堵了回去。
她根本不给他朝那个方向去。她像是很清楚他会自责到哪里去,于是提前把那条路封死。她用身体、用力道、用亲吻告诉他。
我爱你。
这是许尽欢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脸上、脖子上、胸口那块疤上。每一滴都烫得不可理喻。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块很硬的地方立刻粉碎,然后变得柔软。那块三年前在康复室里长出来的坚硬外壳,被她眼泪一滴一滴泡软。
他不敢伸手去擦她的脸,只会在能做到的地方用力回应。抱住她,顺着她的节奏去亲,去贴近,去呼吸。
纠缠在一起,呼吸慢慢重合。
时间在这种混乱而温柔的亲近里被拉长,又忽然缩短。
他听见床单磨擦,听见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轻一重,听见远处的电视终于开始放片尾曲。
那些声音都像被泡在水里,变得远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许尽欢的体温和掌心。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深感觉”。
那一段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大概都说不清。
有些太仓促,有些乱七八糟。衣服被推开,又被随手扯到一边。被子卷成一团,又被踢到床尾。
纪允川没办法像健康的人那样配合节奏,只能在有限的知觉里全力以赴。许尽欢更是没打算追求什么完美,只是在一种近乎鲁莽的亲近里,把她心里真实存在着
的“我有活着的欲望”撕开给纪允川看。
窗外灯光零星,风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震动。
房间里,电视屏幕在一段时间无人操作后,开始重新自动循环放过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欢姐还是挺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