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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 71 章 趁夏天还没结束。


    中介回消息的速度, 比许尽欢想象得要快。


    她把星河湾的房本扫描后发过去,对面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 声音客客气气的:“许小姐, 您这套房子位置特别好,我们手上有不少客户在问。您是更在意价格, 还是想尽快出手?”


    “尽快出手。”许尽欢把手机夹在耳边,背靠着落地窗站着, 淡淡说, “我没时间处理家里的东西,装修家具一起,对方接受就尽快签约吧。”


    那头愣了半秒, 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明白, 那我这边先做个评估, 晚点给您一个价位区间。”


    挂了电话,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往下压了一点。黄昏刚开始, 楼和楼之间露出来的那一点天光,被夕阳染成浅浅的粉色。


    客厅的电视开着,许尽欢重新调回了武林外传, 网上购物寄来的纸箱摞在角落, 茶几上压着几张剪视频时随手写的便签纸, 一杯没喝完的薄荷茶还放在原处。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倒掉, 随手冲洗了一下。


    微信那边跳了几条消息,中介把附近同户型最近的成交价截图发来,又打电话过来,一阵热情:“许小姐, 您这套保养得好,视野又好,我们可以先挂这个价,有砍价空间,还算比较稳。”


    许尽欢看了一眼对方标出来的几个数字。


    她对这些向来不敏感,只能大概算出,扣完税费、各种乱七八糟,最后能落在自己账户上的,差不多是什么水平。


    “行。”她说,“能快点成交就好。我要求全款,尽快过户。”


    那头似乎被她的爽快打动,语速都快了半级:“没问题,我立刻安排带看,有进展马上跟您说。”


    事实证明,这个小区从来都不缺买家。


    第三天,带看就排得满满当当。


    有人进门第一句就是先看了一圈客厅,点着头说:“采光不错。”有人打开阳台推拉门,伸手试了试风。有年轻夫妻进来,看完房子说:“装修的真好,都不用大动了。”


    中介在旁边帮忙补充:“业主平时也基本一个人住,房子特别干净,墙也没乱打洞。”


    “为什么要卖?”有个看房的人随口问。


    “工作要换城市。”许尽欢淡淡道。


    看房的人并不在意她个人的故事,知道了房子没什么问题后,最多礼貌性地笑一笑,然后继续问楼上楼下的隔音效果还有物业费是多少。


    她站在客厅,心里偶尔也会生出一点异样的荒诞感。搬进来的时候,自己好像没想过会再离开了。


    当初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地板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蹲在地上吃外卖,觉得自己至少很多年不需要搬家了。


    她本来一直住在姥姥的小院独栋,后来有次,母亲回家拿旧相册,和正在做饭的许尽欢打了个照面,此后她就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住了。


    签约那天,她坐在会客厅,眼前摊着厚厚一摞合同。中介把每一页需要签字画了圈,一页页翻给她看。


    她握着笔,在每一个空白处写自己名字。签到最后一页,“许尽欢”三个字已经有一点机械。


    合同盖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咔”地响了一下,红章压在纸上,新打印的纸张散开淡淡的油墨味。


    “恭喜您,许小姐。”中介笑得很职业,“这套房子出得非常快,价格也合适。”


    “麻烦你们了。”她也笑笑。


    钱很快打到账户。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的理财柜台。


    经理看到她笑容满面地带她去了贵宾室,熟练问:“许小姐,还是续做定期吗?现在有新产品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不用了。”许尽欢把身份证、银行卡递过去,“我要全部解约。”


    经理抬眼看她一眼:“您是指?”


    “名下所有的固定存款,还有能卖的理财产品。”她说,“全部赎回。”


    经理面露难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全部提前支取的话,收益可能会有损失,您确认吗?”


    她笑了一下:“确认,不过还是存在你家。”


    经理不情不愿地办理着许尽欢要求的业务,屏幕那边,她看着数字一串串往上冒。每赎回一笔,余额就跳一次,像是从不同的小水流,汇成一条主河。


    她安静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变长,从七位,到八位,再到九位。


    九位数躺在余额那一栏。她有点惊讶,不免感慨自己还是挺有钱的。


    想了想自己未来的未知,重新开口:“分两张卡吧。”


    经理再三确认:“许小姐,八千万人民币给您全部转出到这张卡里,行吗?”


    “行。”


    最后一个确认键按下,系统转圈,几秒钟后,在屏幕上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


    她拿回银行卡,收好。


    牛皮纸信封是在回家路上楼下文具店买的。许尽欢饶有兴致地逛了逛文具店,顺便买了一块有香味儿的橡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买橡皮做什么,可能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很希望爸爸妈妈也给自己买漂亮文具。


    她回到家,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餐桌旁,把那张银行卡从小塑料封套中抽出来,放进信封。


    下一步就是,把东西交到该去的人手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


    她约萧潇在一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坐落在CBD正中心,生意极好,玻璃很大,坐在里面可以看见街对面的写字楼和来来往往的人。空调开得有点冷,桌板被擦得发亮。


    萧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估摸着刚从哪里赶过来。简单的白连衣裙,头发随便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c家的新款,手腕上挂着车钥匙。


    “我就两周没去看你们吧,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一见面就皱眉,开门见山。


    “还好。”许尽欢说。


    从美术馆见面后,许尽欢和萧潇相见恨晚,气场相合的两人偶尔会约着去逛艺术


    展和逛街。这次车祸后,齐斯年和萧潇常来医院看他们两个,对他们两个人的近况很了解。


    点完东西,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桌子恢复安静。


    萧潇先开口:“不在医院守着了?我看小川快心疼死你了,你也快瘦脱相了。”


    许尽欢笑着摇摇头,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子中间。


    “帮我一个忙。”她说。


    萧潇低头看了一眼,是没有任何字的牛皮纸信封。


    “什么?”她抬眼。


    “银行卡。”许尽欢说,“麻烦你,抽空帮我转交给纪允川。”


    萧潇的目光在她脸和信封之间来回,心里立刻有了计较:“可以,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某个女声唱的英文歌,歌词稀里糊涂,从音响的缝里溢出来。旁边桌的女孩翻动杂志的声音,身后男人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没有。”她在一片嘈杂中,轻声说。


    该说的话,他们在那间铺着软垫、晃着日光的康复室里已经说完了。


    萧潇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要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她知道许尽欢听懂了。


    许尽欢笑了,点点头,浅啜一口咖啡:“嗯。”


    萧潇捏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去哪儿?能告诉我吗?”


    “我也没想好。”许尽欢坦诚,“可能去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吧。”


    她抬眼看向窗外,阳光正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街对面步行街的商场墙上,打出很大的光斑。


    “趁夏天还没结束,打算找个海边休息。”她说。


    两个人闲聊几句,分别的时候,萧潇看着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难过。


    她伸手,把人一把拽过来抱住。


    许尽欢有点愣,肩膀僵了一瞬。


    好香。


    “好好吃饭。”萧潇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好好睡觉。”


    许尽欢慢吞吞地抬手,回抱了她一下,干巴巴地答应:“好。”


    萧潇松开她,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像接过一个很正式的委托:“我会亲自交给他的。”


    “谢谢。”许尽欢说。


    从咖啡馆出来,太阳落下一点,气温比中午柔和。


    她没有直接打车回家,反而拐进了一条久违的小路。


    那是通往夜市那一片的路。


    去年冬天,她就是从这里走过去,在油烟味和吆喝声里,散步到那辆被推在街角的馄饨车,看见了靠小推车挂着灯泡光亮写作业的小女孩和满脸青肿的女人。


    现在那条巷子稍微安静了一些。


    夜市的摊位换了,原来巧姐摆摊的位置空着,旁边开了一家卖烤冷面的,铁板上油滋啦作响,辣酱的味道弥漫出来。


    再往里面走一点,转角处多了一家小店。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写着“今日营业中”。上方的牌匾上,用规矩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巧姐餐馆】。


    许尽欢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名字好像女人所有狼狈,所有擦干眼泪的的坚强,然后重新绽放出的漂亮的花朵。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


    店不大,但很干净。里外两间,前面是简单的桌椅,后面隔了一块小小的厨房。墙面刷了浅颜色的漆,还留着一点新装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两盆圣意开放的绿植。


    厨房里沸水翻滚,白气上涌,佐料台上整整齐齐码着葱花、酱油、醋和辣椒。


    听见风铃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来:“来了——哎?”


    巧姐把头伸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眼睛一亮:“小欢!你来啦!”


    她忙不迭地把手擦在围裙上,从里面绕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好久没见你和小川了,我一直惦记着想要当面跟你们道谢。”


    “最近在忙别的。”许尽欢看着神采奕奕的巧姐,放心不少,浅笑着开口,“刚好路过,来吃点东西。”


    “那必须的,现在开了店,不光卖馄饨了。菜单在墙上,你看看想吃什么。”巧姐热情地请她坐下,“灵灵,出来,姐姐来了!”


    里面的小隔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灵灵从书桌后探出头,小跑着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画夹。


    “姐姐。”小姑娘有点害羞,但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吃馄饨啦?”


    “嗯。”许尽欢摸了摸她的头,“在画画?”


    “还剩一点点。”灵灵伸出手比了个手势,“我刚画完一张画。”


    “小欢,想吃什么?”


    许尽欢环顾着很大的菜单:“凉面吧。”


    “诶,好。”巧姐笑着应下,“夏天吃凉面开开胃,也不热的慌。马上就好!”


    巧姐转身回厨房,手脚麻利,动作比在夜市的时候更从容了一些。


    “住得怎么样?”许尽欢坐在靠墙的位置,随口问。


    “好多了。”巧姐在厨房里应了一句,“离那边远,心里就安稳多了。离婚证也拿到了,人彻底……算是翻篇了。”


    她说翻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些庆幸和释然。


    “现在住的那间房子,是小川帮忙找的,和房东签了合同,租金很低。”巧姐把面条捞起来,熟练地装碗,撒上黄瓜丝和炸过的花生,“这家店也是他帮忙问的,说这条街以后人应该会多一点。”


    原来,巧姐不知道那间房子是纪允川的。


    许尽欢垂首轻笑,果然是个哪里都挑不出错的好人。


    “要不是有你们两,我哪有这个胆子出来自己开店啊。”她感慨,手上动作却没停,“我就是想着,我命好。既然有人愿意拉一把,我得自己顺着往上爬一点。”


    一碗凉面端上来,酱汁鲜亮,黄瓜丝清爽,面条劲道,巧姐还多放了一个卤鸡腿,周围摆满了面筋,又急匆匆端上一杯酸梅汤。


    味道很好。


    “姐姐。”灵灵坐在对面抽出张椅子坐下,神神秘秘地把怀里抱着的画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送给你。”


    纸有点软,被翻过多次的痕迹还在,上面画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站在旁边、握着轮椅扶手的人,旁边还画了一只狗。


    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却涂得很认真。纸的边缘贴了好几张小贴纸,有立体的,毛毡的,看得出来是她平时舍不得乱用的那种。


    “这是你和纪叔叔。”灵灵认真解释,“嗯不对,是纪哥哥!你们还有一条小狗,我就画了一只狗狗。”


    她抬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补充:“这是我攒了好久的贴画,最漂亮的,送给你。”


    许尽欢失笑,她想起纪允川和灵灵打了两次视频,她都正好在二十楼。他大概很不满自己被叫叔叔而自己被叫姐姐这件事,孜孜不倦地纠正小灵灵。


    她看着那张画,珍重地那张纸接过去,对灵灵点点头:“画的很好,谢谢灵灵。姐姐很喜欢。”


    “等下次你们要一起来吃凉面。”灵灵的愿望简单,“我给你们画更好看的画。”


    “好。”许尽欢顺着她,“等他有时间,我们一起来。”


    对着一个小孩,她不打算长篇大论自己失败的人生和情感。


    吃完凉面,巧姐坚持不收她钱。


    “你再付钱


    ,姐就不开心了。你们帮了我这么多,我再收钱也太不知感恩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总要做生意的。”许尽欢笑了一下,扫了收款码,“这样我好下次接着来吃。”


    她从小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亮起,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


    她走了一段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生机勃勃的招牌。


    有人被从烂泥地里拉出来,站稳了,终归是好事一桩。


    她也要去新的地方了。


    第72章 第 72 章 轻装启程。


    许尽欢戴着耳机, 溜达到步行街的商场,进了专柜找店员帮忙取下了手上的镯子。一边思索着纪允川家的密码有没有更换,一边在长椅上一直坐到华灯初上, 她看着自己正对面的高奢珠宝品牌巨幅广告牌, 代言人是拿下国际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女演员文既白。


    许尽欢想起了自己年幼的愿望。


    少女气盛的时候,她想要生父生母后悔嫌弃自己。父母避她如蛇蝎的嫌弃眼神, 让她想要成为大明星,许尽欢设想自己的巨幅广告要像文既白一样, 挂满大街小巷, 代言的东西从奢侈品到日用,要让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都避不开它。


    哪怕是恶心一下父母,她都会觉得痛快。


    但后来外婆走了。踌躇满志的中二时期戛然而止, 她早早成熟, 学着照顾自己, 自己拉扯自己长大,自己给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成为大明星的设想就这样堙灭在琐碎的日常和升学里。


    如果成为大明星, 大概就不会遇到纪允川了吧?


    可惜没如果。


    回到星河湾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尽管下个月就要离开,但她还没开始收拾行李。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地演绎着她看过千百遍的情节。


    抱抱在许尽欢从医院回来的当天就被重新带回了十九楼, 此刻从沙发靠背上伸出半个头, 看了她一眼, 跳下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 在她脚边绕了一圈。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抱抱尾巴摇晃两下,算是回应。


    许尽欢洗澡后换上干净的睡衣,抱着电脑坐进沙发里。电脑桌面上堆着各种项目文件夹,商务合作合同和视频素材, 全都杂乱地躺在桌面。


    她看了一眼机票的时间,没有点开这些,而是翻找出自己熟悉的两家传媒公司。


    一家做美食和生活方式向的MCN,另一家做真人秀综艺类节目。之前都和她有过合作,彼此还算信任。


    她先给其中一家的负责人发了条微信:【在吗?】


    那边很快回:【在啊。夜里灵感最好使的时候。】


    许尽欢思索着敲下字:


    【我这边有个剪辑和做内容的小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缺人?】


    对方很快地回复:


    【你看上的人,我肯定得要。】


    【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她又给另一家发了一遍类似的话。


    那边也爽快:【行啊,你带过来聊。】


    做好这些之后,她给苏苓打电话:“明天来我家里一趟吧,交代你点事。”


    “诶?好的没问题,姐你不在医院了吗?”苏苓的声音雀跃,“姐,我把电器广告的视频剪完了,等下你在邮箱看看?还有,年中视频平台活动,你还是要拒绝吗”


    “嗯。”许尽欢轻声说,“详细的明天见面说吧。”


    苏苓那边立刻安静下来:“……姐,你没事吧?”


    “嗯?”许尽欢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手摩挲着抱抱的圆脑袋,“什么我没事吧?”


    “你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难过。”苏苓犹豫着开口。


    “可能吧。”许尽欢环顾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却是自己亲手装修布置的房子道,“明天早点啊。”


    “好。”


    电话挂断后,许尽欢看着抱抱。


    抱抱真的很喜欢纪允川给它买的那个会自己扭动的小鱼布玩偶。


    苏苓说她在难过。


    难过吗?


    她也不清楚。


    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情有点多,她连轴转地有些没空想这些事情。


    苏苓算是很了解她的人了,那自己应该就是难过的吧。许尽欢打开落地窗,燃起手里的烟。


    凉面的分量太多了。


    她吃撑了。


    “见人?见谁?”次日一早就到星河湾报到的苏苓警惕立刻上线。


    “两个传媒公司。”许尽欢给她递了瓶饮料,“我把你的简历和作品选发过去了,他们都挺感兴趣,说想见见。明早十点,带着你自己捣鼓的那些作品,我带你去见见,你也自己选选。”


    苏苓面色难看地沉默了几秒。


    “姐,你不要我了吗?”苏苓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种受伤的,带点委屈的,孩子气的声音落进许尽欢的耳朵,她的心揪了一下。


    “傻不傻。”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跟我要不要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介绍走啊。”苏苓不服,“我做得不好吗?你说,我可以改。”


    “你做得很好。”许尽欢说。


    她没有敷衍,于是又补了句:“真心话。”


    “你不是一直说想做自己的节目吗?”许尽欢顿了顿,“想做就要去试试,你还这么年轻。”


    苏苓那边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什么都还不会……我一直都是跟着你的。现在突然让我自己去,我怕我把事情搞砸。”


    “那就去搞砸。”许尽欢的声音带上笑意,“搞砸了就重新来一次。”


    “换几个团队、多见几种风格,对你以后做东西有好处。”她说,“我不能一直让你跟着我这个个体户,不稳定。”


    “那你呢?”苏苓迟疑了一下,问出口。


    “我?”许尽欢靠在沙发背上,神色轻松,“我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


    “多长?你要走了吗?那纪总呢?”苏苓追问。


    “看吧。”许尽欢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没得出答案,说了个大概,“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你是要去哪儿?”苏苓敏锐。


    “去国外吧。”许尽欢看着警觉的苏苓,警惕执拗的神色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小女孩的模样,“等以后你看见我朋友圈晒海,差不多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那纪总呢?”苏苓契而不舍,从沙发边的小板凳坐到许尽欢身边。


    许尽欢被小姑娘的打破砂锅问到底气笑了,伸手恶狠狠地揉了一把苏苓的脑袋:“分手了。这边房子也卖掉了。”


    苏苓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呆愣在原地。


    “那我以后还见不见得到你?”苏苓的声音又软下去,伸手牵住许尽欢的衣角,“我不想你走。”


    “你多大啦?”许尽欢笑了一下,“想我的话可以打视频,我会接的。”


    抱抱睡醒了,晃晃悠悠地找到自动饮水器去喝水,苏苓看到后蹦出来一句:“那抱抱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情了。”许尽欢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抱抱正趴在窗台上的坐垫上,眯着眼睛看楼下。听见她过来,慢吞吞地把尾巴绕了一圈,又懒得动。


    “我不想让抱抱跟着我折腾。”她说,“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养小猫?留在你那里养吧,我也放心。”


    “我可不白白给你介绍工作。”许尽欢语气轻快,“抱抱留给你,你得好好养。这笔买卖划算吗?”


    “划算。”苏苓闷闷地接话,声音里带了一点哽咽,“那我得给它买新猫窝,还要买好吃的罐头,还有那种可以爬的架子”


    “买。”许尽欢浅笑着看掰着指头算的苏苓,“但是得控制体重啊。”


    “姐。”苏苓不满,壮着胆子把自己塞进许尽欢怀里,“抱抱的体重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


    “好了,走前最后喂你一顿。想吃什么?”许尽欢被抱了个满怀,笑着拍拍苏苓的后背。


    “贴卷子熬茄子。”苏苓闷闷道。


    许尽欢


    感觉到她肩膀的布料正在晕开水渍:“哎哟,这是要给我洗衣服还是洗澡?”


    “我舍不得你嘛”苏苓红着眼眶。


    “再哭不给你做饭了?”


    “不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剩下的事情反而简单。早就在纪允川说分手的当天晚上把自己在二十楼的痕迹打扫干净的许尽欢乘夜像做贼似的再一次到二十楼,把手镯放在了纪允川书房的办公桌上。


    启程那天,许尽欢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其余的叫了清洁直接扔掉。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电视里正好演到祝无双第一次离开同福客栈,片尾曲提前播放,女声唱着“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人生还是要继续。”,十分应景。她伸手按下遥控器,屏幕黑掉,房间里安静下来。


    手机上,显示着单程机票发来的提醒。


    目的地:米兰。


    登机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时间刚好,许尽欢拎起行李箱转身离开。


    机场一如既往地喧哗热闹。


    许尽欢轻装远走,只托运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套衣服、常用的药、电脑。剩下的东西,需要的时候再买也行。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登机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是家政公司发来的照片,全屋清洁打扫完成的通知。


    通讯录最上方,纪允川的聊天框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她指尖悬在那个头像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滑开,只是取消了置顶,然后关掉手机。拉黑删除这种动作实在是没什么意义,毕竟通讯录几百人从加上后也没说过话。


    广播里终于响起中文和英文的提示音:“各位旅客,前往米兰的0796航班开始登机,请持该航班机票的旅客前往登机口排队登机。”


    她站起来,背好包,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登机牌递过去,机器发出短促的一声响,工作人员把登机牌还给她,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


    她走进机舱,冷气迎面扑来,混着飞机特有的味道。许尽欢找到自己的座位,感慨了一下大型客机的头等舱果然宽敞。


    窗外,天色渐暗,跑道灯亮起,一盏一盏地联成线。


    飞机缓慢滑行,转弯,在跑道尽头短暂停留,然后开始加速,机身轻轻一颤,轮胎离开地面。


    她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北城灯光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又慢慢散成稀疏的点。


    云在外面堆起来,变成厚厚的一层。


    许尽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平静。


    她好像天生适合漂泊,按理说此刻应该多少有些对未知的不安,可她心里只在想十几小时的飞行时间自己要怎么打发。


    房子卖掉了,钱留在信封里交给该负责的人,该还回去的都还回去了,除了抱抱很喜欢的那个玩具;给苏苓找了新的前程,把抱抱也托给了她最放心的小姑娘。


    至于她自己。


    似乎从纪允川说分手起,她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转身离开的时候,许尽欢清晰地听到了偌大的复健室响起纪允川呜咽的哭声。


    可她哭不出来。


    现在相信了吗,倒霉的前男友。


    人是无法改变的。


    许尽欢把玩着乘务员递来的晚餐菜单,兴致颇高地挑选着想吃的菜色和甜品。


    广播响起,飞机进入平飞状态。


    就这样也挺好的。许尽欢会随着时间继续长大,长大到成为一个或许优雅或许还是像现在一样不靠谱的中年女人,不过怎样都好。


    然后……


    然后时间会冲淡一切,未来的许尽欢,会向现在的许尽欢施以援手,拉着这个有些迷茫着不知所措的自己,走向未来的,精彩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关于苏苓:


    有段时间很火热的一句话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对于彼时成为知名真人秀综艺制作人的苏苓来说,她的命运的齿轮转动的时刻,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尽欢的时候。


    苏苓刚上大一,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疼爱自己的爸爸现在也疑似肿瘤,所以才从小县城到了北城做系统的检查,阴影的位置不好,如果是良性的,她自知家里拿不出那么高昂的手术费,但是她更不能放弃自己的爸爸;如果是恶性的,那自己很可能就没有爸爸了。多重压力让她不知所措,只能强撑精神哄着爸爸先回到了宾馆,说自己学校还有事,实际上看到了手机的消息自己来取报告。


    许尽欢从精神科拎着确诊报告和医生给她开的药打算去抽支烟的时候,撞见了躲在吸烟区的垃圾桶边哭的涕泪横流的苏苓。她心里合计着就算发生什么也应该别人躲着她这个精神病人,于是伴随着苏苓的哭声没什么所谓地点燃了嘴里的烟。


    苏苓听到打火机的咔哒声抬头,看到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拎着医院装报告的塑料袋,单手滑开打火机。


    四目相对,许尽欢见着泪眼朦胧的小姑娘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烟,那眼神让她有点自我怀疑,她发懵地重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牌子,确实是吸烟区啊。


    许尽欢被盯的不自在:“你也想抽?”


    苏苓咬着嘴唇点头。


    许尽欢见她年纪不大,一脸稚气,背着个双肩书包,摸索半天才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道多久前吃饭结账时候送的水果糖,放在苏苓朝自己伸出的手上:“没成年呢吧。”


    “十九岁了。”苏苓一双大眼睛满是执拗。


    许尽欢乐了:“那你多吸两口二手烟,算你间接抽了。”


    苏苓忿忿地拆开手里的水果糖塞进嘴里。


    许尽欢看着满脸泪痕的小女孩难得多管闲事:“生病了?”


    “我爸爸病了。还没拿到报告。”苏苓哑着嗓子说,狠狠地嚼碎嘴巴里的水果硬糖,好像要用全部的力气嚼碎着不公的人生和世界一样:“也不知道到哪才能借的到手术的钱。”


    或许是一辈子只见一面的陌生人,苏苓毫无顾忌地对许尽欢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人生,早逝的母亲,疼爱她的父亲,还有父亲突发的病情,她心里无人能诉的不安和崩溃。


    许尽欢就这么听她诉说着自己,抽完了一支烟。


    “所以,你是学导演的?”许尽欢问。


    “嗯。我要是学别的,好歹还能去找兼职赚钱。都怪我,我不懂事要艺考,我爸什么也没说就支持我。他现在肯定会后悔”苏苓说着眼泪又往下掉。


    “那来当我的助理吧,你爸的手术费我来付。从你工资里扣,成吗?”


    苏苓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满脸无所谓的漂亮女人,迟钝地感受到嘴里的水果硬糖好像过期了,有股哈喇味儿……


    漂亮女人在按灭烟蒂的时候,顺手把装着报告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随即又点了一支崭新的万宝路,同时递出手机:“考虑考虑?加个微信,我等你回复。”


    那天的天气其实很好,许尽欢像天神下凡一样站在苏苓面前。隔着烟雾,背着日光,许尽欢的发丝都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苏苓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任由嘴里的糖渣化开,消失殆尽。


    苏苓十九岁这年,遇到了许尽欢。无数次苏苓回忆起两人的初遇,都清晰地感受到,如果老天是位编剧,那么在她接过许尽欢手里有哈喇味儿的水果硬糖时,那个场景的bgm应该是齿轮和发条开始启动的滞涩到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73章 第 73 章 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是在许尽欢飞到意大利的第二天, 从萧潇那里收到那只信封的。


    VIP病房楼层,一层楼只有三间病房套间,午后安静的过分。


    走廊尽头的窗子开了一扇, 风从那边慢慢吹过来, 比起空调的风要更柔和。电动病床被摇起,靠垫调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 纪允川半躺着,腰下面塞了卷起来的有凹陷设计的腰枕, 避免他左右歪斜, 双臂以下的世界一如既往寂静无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正看着病床对面播放着武林外传电视机的纪允川抬了抬下巴。


    门把手转动,门板轻轻往里开了一条缝。裙子下摆先晃进来,紧接着是细高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干脆利落。


    萧潇推门进来, 及腰的波浪卷发, 抹胸短裙,手里拎着一只浅粉色的铂金包。


    “哟。”她站在门边, 先听见了电视机的对白,然后打量病床上病恹恹的纪允川两眼,“文艺复兴?”


    “萧潇姐。”纪允川伸着脖子往后看, 以为


    齐斯年就在后面。


    萧潇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甭看了, 就我一个人。”


    纪允川笑了一下:“你顺路啊?”


    “不, 我受人所托。”萧潇把包放到床头的小桌上,“猜猜是谁?”


    纪允川没接话, 只是目光落在萧潇从包里取出的浅黄色牛皮纸信封上,呼吸一滞。


    萧潇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信封往前递:“她托我给你的。”


    房间里还有低低的电视声音,并不算安静, 可萧潇的话落在纪允川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楚。


    纪允川伸出有些颤巍巍的手去接。复健到今天,无名指和小拇指能感受到温度和被触摸了。只是还需要继续恢复锻炼,因为暂时还无法靠大脑的指令自如地伸展这两根手指,大多时候还是蜷缩在掌心。


    时隔半月,他想起许尽欢已经不会再后悔和掉眼泪了。但再听到有关她的事情,还是呼吸不稳,于是抬手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指尖碰到信封的一刻,牛皮纸边缘冰凉,蹭过掌心,摩擦出一点干涩的触感。


    信封落在手上,很轻,却又沉甸甸。


    “不问我点什么?”萧潇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忍,似乎想给这一刻的死寂找个台阶,“比如她现在在哪儿啊,或者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之类的?”


    “她也没让你给我带什么话吧,我能问什么呢。”纪允川低头看着信封,神色颓废,还带着点茫然。


    “你倒是了解她。”萧潇叹息。这话一出口,他先有点后悔,这时候这种话多少有点像在讽刺。


    纪允川苦笑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摸索着信封,很容易地摸出是张卡片,唇角动了动:“其实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一只手托着信封,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封口那条线慢慢描过去,信封的边有点硌手。


    “她不想说的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他声音不大,“她说出来的那一半,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她愿意给我看的那一面。”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床尾,被窗框切成几块,随着时间流逝,拉长,变形。


    萧潇靠在床边的护栏上,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一点补全:“她去了欧洲,不知道是意大利还是西班牙。但她提过打算去这两个地方。”


    纪允川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欧洲啊。”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把这三个字吐出来。


    他忽然笑了:“欧洲好,她喜欢自由自在,喜欢不规律地懒散生活。欧洲好,适合她。”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萧潇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


    纪允川抬头看着萧潇:“我提的分手,她答应了。”


    萧潇有点吃惊:“你提的?”


    这半个月先是许尽欢走的干净,紧接着被家里人知道后,纪允川交代了前因后果,甚至还被施诗和纪允茗轮番骂过的纪允川勉强扯起嘴角:“你不会也要说我不知好歹欺负她吧。”


    “不至于,只是有点吃惊。”萧潇看着没一点儿精气神的纪允川也不忍心说什么。


    萧潇看着他一会儿,没再劝。


    “信我就不在这儿看你拆了。”萧潇提起包放在腿上,“东西亲手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有事儿给我打电话,下次和齐斯年一起来看你。先走咯?”


    “谢谢姐。”纪允川颔首,“路上小心。”


    “跟我还客气。”萧潇摆摆手,起身离开。


    门合上的声音不响,锁舌入槽,咔哒一声。


    房间里重新变得只有电视剧的声音。


    爱上一个人,会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呢?


    纪允川的回答是,生活的习惯已经潜移默化地被影响改变了。


    他垂眼看着掌心的信封,良久没有动作。


    纸张在手心捂得有点热,他却迟迟没伸手去撕那个封口。不知过去了多久,他颤悠悠地拆开封口,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后贴着一张便签,六位数字。


    是他的生日。


    纪允川此刻实实在在地被气笑了,真是雷厉风行,干净利索的女人。


    真是走的干干净净啊,许尽欢。


    他往后靠了一点,背后垫着的枕头被挤得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上半身稳定住之后,他才伸手去摸床头柜另一侧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指骨有点突起的手背。


    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成霖之”,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拨出去。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背景有隐约的人声,似乎在办公室,隔音不是很好。


    “喂?”成霖之刚和文案开完会,开口,“川?怎么了?”


    “没事。”纪允川单手举手机有点费劲,双手捧着手机挪到耳边,“问你个事。”


    “说。”成霖之晚上有个家里的宴会要参加,此刻有些焦头烂额。


    “许尽欢星河湾的房子是不是卖掉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成霖之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深深地翻了个白眼。


    “……我上哪儿知道?”成霖之过了半晌,咬牙切齿地开口,“咱俩一共就做了俩游戏一个新项目,老游戏稳步推行,新游戏年初开始,今年启动了VR项目。我目前没有涉及房地产中介的打算。”


    “你没有听谁提过?”纪允川问。


    “大哥,我顶多听你扯淡的时候说“我女朋友住十九楼,我家在二十楼吧啦吧啦的”。而且,我见你那被你说成天仙似的女朋友也就两次,一次她来给你送东西,一次一起吃饭。我上哪儿知道人家卖没卖房子。”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你。”


    纪允川的喉咙动了动:“嗯。”


    “咋啦?”成霖之声音压低,“你给人家分手分的她自己买的房子都卖了?”


    “她会这么做。”纪允川看着白色的被子,语气平静,眼眶泛酸。


    日光要变成夕阳了,张牙舞爪地落在病床上。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行。”成霖之沉吟片刻,无奈应下,迈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我找人去查交易记录和中介那边,有消息回你。你现在好好复健才是要紧事。”


    “嗯,谢了。”纪允川把脸侧向窗的方向,眼睛落在窗帘一角那条窄窄的光上,过了几秒,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变得安静,复又开口。


    “霖之。”


    成霖之单手插在裤子口袋,看着办公桌上自己和纪允川在大学的合照,应声:“在。”


    “霖之,无论如何拜托帮我找人买回来,”纪允川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不太真切,“多少钱都行。”


    “你确定?”成霖之看着合照,纪允川勾住自己的脖子比耶。他有一米九,纪允川勾的有点费劲,笑的阳光灿烂。背景是大学的老教学楼,墙壁斑驳,藤蔓缠绕。


    合照是五年前拍的,也是纪允川第一次受伤的两年前。他们在英国的大学,是同系的同学,在两门不同的选修课打过照面后,纪允川终


    于逮到机会截住收拾书包打算离开的成霖之,笑容灿烂地拿着二维码冲他摇头晃脑:“诶同学!我在金融系的大讲座见过你!好巧啊!我看咱俩缘分不浅,交个朋友吧?期末还能一起复习,小组作业也有伴儿了。”


    彼时成霖之笼罩在母亲被父亲屡次三番出轨并领着私生子回家气到抑郁自杀的阴影里,整个人看上去高大冷漠,阴郁可怖,大概是人人见了都会绕道的模样。


    纪允川就这么带着满身暖色撞进他的世界,约着他一起上课,一起喝酒,一起写作业,一起复习还抽空给他讲自己高中暗恋的学姐,大二那年更是扯着他组了个乐队去live house演出。


    成霖之沉默地听着手机听筒里,纪允川呼吸的停顿。


    兴趣爱好相似的两人相见恨晚,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纪允川单方面围绕在自己身边相见恨晚。纪允川像他的救星,有这么一个喋喋不休,热热闹闹的人地在自己身边,才免得他走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于是回国后,他决定联系纪允川问问对方要不要完成大学时候聊过的设想,一起做世界闻名的游戏时,听到的是纪允川在瑞士滑雪为了救一个发小的妹妹,意外受伤瘫痪了。


    成霖之很久没出声。那边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又响起来,像是谁在敲回车键,又突然停下。


    “我知道。”纪允川说,“所以才托你帮忙。”


    “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病床上搞冲动消费。”成霖之坐回椅子上。


    “不是冲动。”纪允川顿了一下,“是我欠她的。”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气。


    “行吧。”成霖之应下,“我去问。能买回来就买,买不回来我也找办法,成吗?你老老实实在医院养伤。”


    “好。”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纪允川脱力,手机落回床单上,离他的手指不远。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仰躺着,让电动床半抬着他的上身。天花板刷得很白,灯口周围有两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两道裂纹出神,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川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开着大卡车撞进每一个他喜欢的人身边。


    第74章 第 74 章 旅行,喝酒,晒太阳。……


    意大利的时间比北城早六个小时, 许尽欢落地米兰的时候,是中午。


    她拎着包,从机舱跟着人流往外走。机场的玻璃穹顶把光收拢起来, 往下洒在地面, 地面亮得发白。广播用她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在头顶绕来绕去,中间偶尔夹几句英语。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 过海关,取行李。


    指甲用力扣着拉杆, 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许尽欢双脚站在距离北城上万公里的地方, 久违地感受到了激动,和隐秘的期待。


    之前她在手机上订好了短租公寓,根据攻略, 选了一片生活气息很重也很安全繁华的街区, 靠近大教堂。出租车把她放在街角, 司机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楼示意她到了。


    楼不高,四五层, 外墙有点旧,每户都有个小阳台,许尽欢在照片看到后很喜欢这个地方才定了这间公寓。放眼望去, 阳台上随便搭着衣服, 被各种颜色的布料点缀得乱七八糟。颇有种独特的凌乱美。


    她拖着箱子上楼, 房东一早发了消息,告诉她公寓钥匙在门口的密码箱里, 解锁取出钥匙,拧开木质的门。


    里面很干净。


    有人提前来打扫过,床单是收拾好的,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 落地灯旁边有一盆不知真假的绿植。窗户没关严,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披萨店的香气。


    她把箱子推进房间,停在墙角,坐在床沿上。除了喜欢的阳台,还有图片里尺寸颇大的电视,也是许尽欢选择这间公寓的原因之一。她拿着翻译软件捣鼓了半天,才顺利把电脑上的电视剧投屏到意大利语作为系统语言的电视上。


    有了让她感到安全的声音,许尽欢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床垫很软,坐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画。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把窗完全打开。


    原本模糊不清的街道声音瞬间涌进来。


    有人在楼下吵吵嚷嚷,有车开过去,有小孩的哭声,很远的地方还有救护车的鸣笛,一切都不关她事。


    她终于有时间好好看手机有什么新消息,屏幕上蹦出来几条系统通知,几条工作邮箱的新邮件,还有苏苓发来的【姐,你到了吗?】【记得发照片】的微信。


    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到了。”


    然后把聊天框收起来。


    米兰的前几天,她像每一个普通游客那样爬上大教堂的台阶,站在大教堂的高处看城市的屋顶;然后去了侧面的步行街购物,难得十分有兴趣地挨个逛了每家店,最后为自己的旅行购入了一只托特包;然后认真遵循着攻略里写的,走到了一家颇具盛名的咖啡店点一杯咖啡,坐在店外,像邻座的老头一样燃起一支烟,不过老头在看报纸,而她在看来往的行人。


    在这座繁华忙碌的城市待到第十天的时候,许尽欢开始睡得越来越长。


    她常常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发现窗外天已经夕阳西下,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在床单上。她侧过身,用手遮住眼睛,躺着好一会儿才真正坐起来。


    许尽欢走到窗边,看楼下的人,像看一部默片。


    画面在动,声音被隔绝。


    猝不及防地想起星河湾的落地窗,想起北城冬天的雾。那些画面像突然闯进来的意外,把她原本空空的脑子挤得有点乱。


    今年冬天大概要在欧洲度过了,要不要去南半球呢


    她关上窗。


    这一刻,许尽欢忽然觉得,米兰对她来说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功能,许尽欢已经成功地离开了北城。把她从原来的生活直接切割出去,扔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那就去别的地方再待待看吧。


    她离开米兰的那天,天阴。


    从米兰到威尼斯只需要不到三个小时,许尽欢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李,又随手扔了一些物件和衣服。现在她的行李箱,已经几乎没有从北城带来的东西了。


    断舍离对于许尽欢来说,一向是极其简单的事情。


    去火车站的路上,车窗上有点细小的水雾,司机随手开了雨刷,玻璃上的视线被刷得干干净净。


    威尼斯并不在她原本的旅行清单里。


    选这里只是因为它很方便,从米兰坐火车过去时间不长,看一次小学课本里写过的那座水上城市,也算没有白来这趟意大利了。


    火车快靠站的时候,窗外的颜色明显变了。楼变得低,水突然多起来。从某一刻开始,铁轨两侧都是水面,房子像从水里长出来。


    她拉着行李箱下车。


    威尼斯的空气味道比米兰重,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厚重。或许因为湿度更大,水、藻、船油混合在一起,还有不同国家游客身上的各种香水味。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每种语言的碎片都在许尽欢的耳边短暂掠过。


    她照着导航往前走。巷子很窄,人很多,她拖着箱子,一不小心就会和别人的行李撞到一起。


    从火车站走出的瞬间,就能看到纵横错落着的河,走过第一座桥后,她在路边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对着紧贴石板路的河水侧目。


    水面比她想象得要近。


    而且居然没有任何护栏或者铁链作为防护措施,许尽欢天马行空地思索着,如果有人喝多了在路边掉进水里该怎么办,她讪讪地重新离远了接着河的石板路,更靠里些迈步向前。


    她可不会游泳。


    许尽欢能很清楚地看到水纹拍在石头上的样子,看见某游条船从桥洞下面穿过去,发动机冒出一小团白白的气,她耳边突然响起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轮胎的尖锐摩擦声,安全气囊炸开的闷响,铁皮被撞扭曲时刺耳的尖叫。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用力捏在箱子提手上,掌心一瞬间渗出冷汗。


    许尽欢站定在桥上,很克制地深呼吸了几次。几分钟之后,她才把这口气放平,继续往前走。


    她租下的公寓就在某条窄窄的水道旁边,楼下是一家小餐馆。房子不大,窗子不大,打开后能看到一块水面,还有船夫在水上一遍一遍吆喝。


    她在威尼斯待了不到半个月,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听到船在水面经过的声音。她会出门绕着那些巷子走,偶尔被挤进游客的人流里,挤到一座桥上,挤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有人在桥上自拍,有人在岸边亲吻,有人在商店门口对着橱窗叹气。她偶尔会被路边摆摊卖小饰品或者给游客画画的街头画家招呼,被热情地推销一些她用不上的东西。


    许尽欢常在楼下的餐厅吃饭,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那杯Aperol Spritz,不起眼的小餐馆做的鸡尾酒,居然比米兰大教堂旁的还要好喝。


    夜里,水道的声音会变得更近。


    所有的光被水面反射回来,房子和水之间的一切界限模糊了一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久了水,忽然有一种哪儿都不稳的感觉。


    眼前的房子不稳,脚下的地不稳,她原来所在的闻名遐迩的水上城市也不稳。


    望着天空中离得很近的月亮,许尽欢突然觉得,这里也不是她该停下来的地方。


    然后她拉着走一路扔一路的越来越空的行李箱,走遍了整个欧洲。


    巴塞罗那的海风很冷,不过海鲜饭很好吃;阿姆斯特丹有许尽欢从未见过的各种各样的彩色自行车,虽然挂着不少蜘蛛网;她最中意的还是海牙的海上蹦极,面对着大海,瞬间的失重,好像什么都能忘记了。


    布拉格的广场原来没有许愿池,她连着三天都错过了天文钟的装置启动;布达佩斯渔人堡看夕阳很不错,夜间游船会附赠一杯香槟,但却不好喝;不过慕尼黑的啤酒很好喝,虽然她不太分得清具体的种类;波尔图的落日很美,她在小店买的仅仅三十欧的红酒比她在国内喝过的都要符合她的口味。


    最后,兜兜转转过去了一年,许尽欢还是会到意大利,住在科莫湖边的小镇上。


    这个地方是在她不知道下一站去哪的时候,在手机里打开世界地图上随手点下来的,她随机放打了一块地方,点开,看到那块蓝色,再放大一点,就跳出了名字,她按了一下自动跳出的搜索路线,没想到还在意大利。


    于是许尽欢再次回到了刚离开北城的地方,距离她第一次落地米兰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从米兰中心火车站出发,很快就到了科莫湖边的小镇上,可以看得到一大片被山环起来的水面。山坡上散着房子,红顶白墙,像有人随意在绿纸上点了几下颜料。


    她下车,拖着箱子顺着路往下走。


    小镇很热闹,但大多都是途径小镇坐船去科莫湖玩几天的旅客。路边有小镇上生活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小孩在湖边扔石子,看水面一圈一圈散开的涟漪。


    她租的公寓就在湖边不远,公寓的阳台上摆着两张躺椅。


    尽管在外游荡了快两年,但是她的行李却几乎一直只有一半是满的。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是几套衣服,一些药,电脑,护照,银行卡。


    抵达公寓后,许尽欢把箱子打开,把东西在房间里摆好。衣服挂进柜子,药装进抽屉,电脑摆到桌上,插上插座,投屏电视剧。


    然后,她把那本一直跟着她跑来跑去的诗集掏出来,放在床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看书,发呆,晒太阳。


    浪费时间,浪费人生。


    早上,阳光从湖边升起来,越过山头,照进她的房间。她会被亮光晃醒,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再决定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有些日子,她会睡回去。


    有些日子,她会坐起来,摸到那本书,拿着它去阳台。


    她把躺椅往阳光里挪一点,坐下,膝盖上放着书,手指夹在书脊中间。


    看不下去的时候,她就把书扣过来,封面朝上,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阳光照在纸上,纸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还是有太多东西排着队想涌出来,于是许尽欢只好用一种什么都不想的姿态,把它们全部堵回去。


    下午,她会下楼绕湖走一圈。小镇算热闹,不过路很窄,湖边一圈圈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人,有人钓鱼,有人看书,有人发呆。她悄无声息地从这些人身边经过,像一只路过的海鸟。


    走到喷泉的长椅边时,许尽欢突然停住脚步。那儿趴着一只猫,橘色,胖胖的,阳光把它的毛晒得发亮,猫趴着睡觉,尾巴铺在人行道上。


    她脚步顿住,不知道抱抱怎么样了。


    那只橘猫打了个小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想象着抱抱现在每天在苏苓那里会做什么。会不会每天早上蹲在卧室门口等人起床,会不会把吃不完的猫粮扒出碗在地上乱挠,会不会在夜里从窗台跳回床上,把被子压出一块温热的小坑。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只橘猫的头。手还没碰到猫,猫耳朵一抖,突然起身,往旁边钻进了灌木丛里。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她指尖有点凉。


    许尽欢把手收回来,重新走向她本来要去的便利店,家里没有餐巾纸了。


    重新回到房间,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水和酒。


    伏特加,龙舌兰,蓝宝石,几瓶红酒,把上层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第一次把这些东西塞进来时,只是顺手拿着,大概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电视之外,冰箱是一台唯一会发出声音的电器,嗡嗡地运转着,让她感觉很适合把什么东西塞进去。


    她拿出一瓶伏特加,找了个马克杯。


    透明的液体晃进陶瓷,几乎看不出高度,混着这她买的芒果果汁。她抬起杯子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酒精味。


    许尽欢捧着杯子惬意地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的湖面和水鸟,更远处的山脉。


    喝下第三杯的自调鸡尾酒后,她放下杯子,觉得自己好笑,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开始爱上喝酒。


    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站在清醒的一边。


    时移事易,这很正常。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偶尔做点下酒菜,她的体重倒是恢复了健康的数字,虽然还是偏瘦,但不至于像刚离开的时候那样像骨头架子了。


    因祸得福,她这样劝说自己。


    夜风从阳台那头吹进来,动了一下身后的薄纱窗帘。


    她走坐进躺椅里,把腿蜷起来。


    湖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而她在这边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


    她在这片陌生的湖光里很快睡着,呼吸平稳,终于找到办法让大脑短暂停机。


    睡着以后,她偶尔会梦见星河湾十九楼的窗。梦里的灯光暖黄的,抱抱趴在坐垫上,崽崽在地上打滚,电视机里放着她早就看过的老电视剧,有人推着轮椅从


    卧室出来,嘴里嚷着要吃宵夜。


    她在梦里也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只有天亮了,湖面被风吹皱。许尽欢从躺椅上坐起来,揉揉眉心,起身去给自己接一杯凉水喝掉。


    冰箱门被她拉开,里面的酒瓶一排排排得很整齐,打包盒在角落里挤着,边缘有一点结霜。她伸手拿了一个打包盒出来,看了看日期,又打开嗅了一下。味道不太好,她把它丢进垃圾袋里,系紧袋子,拎到门口,放在外边。


    她站在阳台上,看湖对岸的云一朵一朵飘过去,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完全不再想起北城,也不再想起星河湾,这是不是才算真正的好起来了。


    第75章 第 75 章 两年,擦肩而过。……


    两年过去。


    从小没过过生日的许尽欢, 在初夏这天,郑重地从甜品店买了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在熠熠闪耀着的明媚阳光下, 隆重地给自己庆祝了三十岁的生日。


    如果按租房合同算, 是在贝拉焦租住的小别墅两次短租到期;按护照上的章算,是马上要盖满整本护照的数量;按她的手机消息记录算, 是和纪允川的聊天框彻底沉底,那个生锈的栏杆拐角头像沉寂在通讯录最下方。


    按人生路径算, 许尽欢现在是第一本书就卖出天价版权费, 如同紫薇星般的知名的网络小说作家,纪允川是两年内在北城拥有一整栋高楼作为自己游戏公司新址的创始人。


    热点推送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蹦出来的。


    许尽欢刚从外面回来,把菜袋搁在桌上, 把新买的金酒放进冰箱。


    手机屏幕亮起, 微博浮着一行标题推送:


    【中国游戏公司奇点Studio启用自有办公楼, 两年两款作品海内外大热】


    许尽欢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在餐桌边顺势坐下,点开推送, 第一张图片是一栋楼。


    三十层的大楼屹立在寸土寸金的科技新区,玻璃幕墙的反光把天空切成无数块,蓝天白云混在一起被切碎成不规整的光块。楼顶写着颇具设计感的公司名字和logo。


    往下, 是官方新闻熟悉的口吻:


    “……由创始人兼制作人成霖之和纪允川领衔的奇点Studio, 从手游到主机, 在过去两年推出两款3A游戏作品。其中首部作品《神陵》在海外市场收获高口碑,新作《不死之身》于科隆游戏展斩获最佳视觉奖、最具史诗感奖等多项提名。随着团队迅速扩张, 奇点公司近期启用自有办公楼,标志着从工作室到成熟游戏公司的迈进……”


    许尽欢的视线落在“创始人兼制作人”那一行,看见那个名字。


    纪允川。


    手机因为她长久地停顿着没有滚动屏幕,又自己暗下去。


    重新点亮。她慢条斯理地从头读到尾。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新落成的办公大楼实在是气派。


    许尽欢轻笑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现在真的成功人士了。她把页面关掉,又重新打开,在右上角点了收藏。


    大概因为她多余的举动,没过多久,相关推送紧跟着来。


    【奇点Studio新作《不死之身2:悬置》将在科隆游戏展全球首发试玩】


    【游戏展官方公布日程,奇点Studio不死之身前作入围多个奖项】


    照片换成了游戏展馆效果图,LOGO 挂在一大片灯光里。一个名字从简体字变成英文字母,挤进外媒的报道里。


    许尽欢窝在沙发里晒着太阳,百无聊赖地翻着看,最后实在八卦好奇,点进游戏展的官网:


    8月22-25日


    “奇点Studio:新作试玩区,媒体见面会,由联合创始人成霖之出席。”


    纪允川只在“作品策划 / 玩法设计”那栏短短露了一次名字。如果不是曾经认识,他几乎只会被当成一个藏在工作人员表里的相关人员。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侧,眼睫投下一小截阴影。许尽欢用指尖在玻璃上慢慢划了一圈,停在科隆两个字上。


    她没去过。


    湖边的风日日吹,欧洲的城市换很多座,码头都差不多。她自己也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两年前,她还会偶尔陷入情绪的泥沼一睡不起;两年后,她可以一边写小说一边研究城市地图,好好规划明天晚饭吃什么。


    许尽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出几个字。页面跳转出来,她认真地挑选门票日期、飞机座位、酒店地址……一一付款。


    电子票、酒店订单、机票单,一封封确认邮件接踵而至。


    水鸟落在窗外小花园的草坪,和一只肥硕的鸽子在一起。


    许尽欢远眺着重叠着的山峦,抿了口凉白开,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前作不死之身1她已经通关了,四周目就集齐了全剧情。


    不知道不死之身2好不好玩……


    希望试玩时间可以长一点。


    科隆的空气,比湖区要硬一点。许尽欢有点惊讶,毕竟也是沿河而立的城市来着。


    展馆外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地,铁栏杆排成方格,人群被分成一列一列,戴着不同颜色的手环,像被按颜色归类的乐高小人。


    许尽欢伸出手腕,工作人员把蓝色塑料扣在她腕骨上,咔哒一声。


    手环上一串 Gamescom 的字母,


    她把袖口往下一拉,只露出一半。


    馆内冷气很足,混着电子设备的热,味道介于服务器机房和刚装修好的商场之间。灯从高处打下来,一块块屏幕同时闪,低频的震动贴着地板传到脚底。


    她先按习惯走了一圈。


    主机,独立游戏,几个大厂的舞台活动,人潮汹涌,有人在排签名,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cos游戏角色背着巨大的道具从她身边慢吞吞地过去,盔甲边缘差点扫到她。


    直到她根据在门口领取到的手册,在第六个拐角,看见那块 LOGO。


    下面是一块简单的立牌:


    【奇点Studio】


    【New Game Demo – Deathless:Limbo】


    具体时间排期印在下面:


    【 新作试玩区】


    【16:00 媒体见面会(出席:创始人成霖之 等)】


    【19:30 科隆游戏展颁奖典礼】


    许尽欢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悬着的东西轻轻一松,大概是庆幸。她站到试玩区队伍的队尾,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锁上。


    黑色围栏绕出蛇形,队伍一节一节往前挪。展位一侧是一面白墙,墙上有一道不显眼的门,门牌写着:


    【Staff Only】


    门缝几乎闭合,只在底部留了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空调的冷气偶尔从那里漏出来,贴着水泥地,吹的许尽欢脚踝发凉。


    她排的队伍正好站在门不远处,偶尔能听见门内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几句英文,几声笑声。


    不过许尽欢对工作人员的房间不怎么感兴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指南。还有一款她喜欢的解谜密室游戏也在这个区,不死之身试玩结束后,她想要去领解谜游戏的周边,她在社交软件刷到有人已经领到了,许尽欢还挺喜欢那个帆布袋的。


    门内,隔绝了展区的嘈杂喧哗。隔音板把大部分噪音挡在外面,低频隐隐透进来,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远处的雷声似的。


    房间不大,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展馆平面图、节目册、几份合同。墙角有个纸杯,旁边放着一箱矿泉水。


    纪允川的轮椅停在桌侧,轮椅还是近五十厘米的高靠背,腰腹被一掌宽的束缚带死死勒在靠背上;最近的一次手术后,医生说他现在的躯干控制已经要好许多了,可以自己坐一阵不左右歪倒。本来是应该在医院老实康复的,不过游戏展正好离他住的医院不远,他就顺路来凑个热闹。


    他左手托着节目册下缘,右手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像嫌麻烦,把笔丢到桌上,用手指直接沿着一条线滑。


    不远万里跑到德国做完这次脊髓神经修复手术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他的手。手指再不是有笨拙发抖的感觉,拧瓶盖、拿手机、写代码都不成问题,指尖也能重新感受到细微的触感,不再像以前一样仅存的几根能运用的手指在进行操作的时候感觉像隔了层纱,这次手术后,已经灵活如初到可以分辨纸张到粗糙程度。


    可躯干和双腿这边,医生的原话是:“尽可能恢复了脊髓神经的链接,现在能有深感觉和挤压感觉,算是B级不完全性损伤。最好的结果是有部分传导,修复了所有能修复的残余通路,但两次受


    伤位置不同,位置也太高,控制移动下肢是完全不可能的。”


    口不对心硬是说顺路来看望病人的纪允茗听到医生的说法后半信半疑,直到看见纪允川居然能够撑着助行器短暂站立两秒后,心里久久压抑着的巨石终于湮灭成粉,喜极而泣。


    “能把手还我就已经很赚了。”纪允川剥了个橘子,把一半塞进嘴里,伸手把另一半试图塞进正在掉泪的纪允茗的嘴里说,“更何况现在居然比我第一次受伤之后的结果还要好,简直撞大运了好吧。所以纪允茗你别哭了,都一把年纪了,你再给我姐夫看到了说我欺负你。”


    在把橘子汁弄到纪允茗下巴的时候,被泪眼模糊的纪允茗重重地在感知灵敏的手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确实赚到了。


    本来从双腋以下彻底断联的身体,现在在极其大力的按压下,居然会有轻微的感觉了。虽然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让双腿或者躯干移动半分。不过从完全被人推着轮椅走,重新回到可以自己掌握轮椅的速度方向,还是让纪允川高兴了很久。


    成霖之坐在对面,接住了纪允川没用好力仍在桌上滑行的笔,瞪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你这不是接住了嘛。”纪允川自动屏蔽了成霖之能杀人的眼神。


    “……媒体见面会我们安排在 B 厅侧边的小舞台,”工作人员用英文说道,指着节目册,“主持人会提问,你们可以带三到五位主要成员上台。”


    成霖之点点头:“那就我带主美还有音效上去好了。”


    展方客气地笑,看了一眼在旁边把玩流程单的纪允川:“另一位制作人呢?我们场馆的无障碍设施已经做过测试,畅通无阻。”


    纪允川闻言抬头笑着答:“我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可不能被我的主治医生知道了。”


    展方似懂非懂。


    “那颁奖的时候呢?”展方确认,“还是成先生一位吗?”


    “对,就他。”纪允川放下手里的流程单,一脸骄傲。


    他高兴极了,两年以来,他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实在是很爽啊。他做的游戏在最有含金量的游戏展把音效美术和史诗拿了个遍。


    语气轻松,神情欢快,看不出自己无法上台的半点遗憾。


    房间氛围轻松愉快,工作人员和两人沟通着后续的安排。时不时会发出的笑声轻轻撞在墙上,渗出去一些。


    墙外,许尽欢顺着人流往前走,听到从试玩出口走出来的人感慨demo太短没玩够,心里期待更甚。


    队伍一点点往前。许尽欢已经能看到试玩区里一排排显示器,耳机挂在机器侧面。玩家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和跃跃欲试。


    有工作人员打手势示意她往前:“下一位。”


    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去坐下。耳机被工作人员递到她手里,手柄放在桌上。


    “有光敏眩晕史吗?”工作人员用英语问。


    “没有。”许尽欢把背包放在脚边。


    “不舒服随时可以举手。”工作人员嘱咐:“祝您玩的开心。”


    她戴上耳机,馆内的嘈杂被抽走大半,屏幕从黑转亮,三十秒的开场动画十分精彩流畅。


    雨夜。街道湿漉,路灯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霓虹灯光。镜头视角低,跟着角色脚步往前挪,雨水被鞋底踩碎。很经典的湿地面来渲染气氛灯光场景,做的极其逼真。


    操作流畅、视角可以切第三人称、故事的叙事节奏极好。许尽欢不是游戏策划,不过毕竟曾经耳濡目染,看过太多纪允川的构思稿,自然会地拆解这些东西。


    游戏往前推进,场景换了几次,从巷子到楼顶,从地下车库到拥挤的高架桥。


    她到达那段车内关卡时,已经知道大概的套路。视角切入驾驶室,雨刷在眼前左右划,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耳机里,NPC 的声音模糊落在背景。


    下一秒,屏幕下方出现两个方向键。


    【←】 【→】


    倒计时从五开始,往下跳。她的指尖掐紧了手柄。一瞬间,游戏和现实短暂叠合。


    她在“3”的时候往左打。


    屏幕里车身急转,轮胎压过积水,另一辆车擦身而过,尾灯拖出一小截红光,像某种被勉强避开的灾难。


    耳机里雨声骤然放大,又迅速回落。


    系统提示弹出来:


    【隐藏分支已解锁。】


    许尽欢愣怔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老话说的没错,时间就是最好的药。看到了纪允川在游戏里夹带的私货,她居然已经没再有原来的愧意和自责。


    她分神地思索着自己的反应,认真地思考,这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情在她这里翻篇了?


    二十分钟结束,画面渐暗,提示语出现在屏幕中央。


    【感谢试玩。】


    她摘下耳机,手柄从掌心拿开时,掌心全是汗,游戏真的很好玩。


    工作人员礼貌地问:“感觉如何?”


    “很好玩。”她说。


    工作人员笑着递给她一本印着游戏角色和设定的小册子,一板贴画,一张游戏海报,还有一个小徽章,她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


    走出试玩隔间,许尽欢沿着出口通道绕出去,按照地图走向解谜游戏的展区。路过试玩队伍时,写着【staff only】的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名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推车出来,上面放着几瓶水和一摞资料。


    白门在许尽欢经过的瞬间被会展工作人员打开再关上。


    白门的房间里,纪允川转动轮椅从另一侧门出去拐到展馆的无障碍卫生间。


    一间临时的房间,两道门,几步路,十几秒的时间差。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就是这样干一行,行一行的女人。


    第76章 第 76 章 许尽欢,任何,宗阳晞……


    颁奖典礼是在晚上。


    已经玩了四五个游戏试玩的许尽欢并兴趣特地去挤那个舞台, 人实在太多,她有点喘不上气了。而且她有点饿了。


    在离开的时候从另一个馆穿过去时,远远看了一眼大屏幕。灯光照着台上那几个人, 名字被打在屏幕下沿。


    【奇点Studio :Linzhi Cheng】


    器宇轩昂, 英俊挺拔的男人西装革履地站在话筒前,淡声分享着游戏的制作过程以及遇到的问题。


    连续斩获三个奖项后, 镜头切了一圈工作人员的特写,底部字幕滚过一行一行名字。


    【Producer: Yunchuan Ji】闪了一秒, 很快被下一行职员表淹没。


    许尽欢站在远处, 边走边看了几眼,并没有停下脚步。对她而言,这一幕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颁奖现场, 从形式到台词, 都在意料之内。


    不过还好的是, 纪允川没有来。


    万一如此不幸地遇到了,那她实在是给前男友在大喜的日子找晦气了, 她这样想着,把玩着手里最后一个试玩游戏送的明信片离开场馆。


    纪允川去逛了一圈展区就返回医院了,病房灯光偏暖, 病床床铺白的刺眼。


    此刻他半靠在床头, 左腿瘫软在侧, 右腿自顾自地抽搐不止,连带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吱扭的声响。他抱着手机在看社媒上的玩家repo, 没去理会。


    这是很正常的,残余的神经通路修复的同时,神经痛和无休止的痉挛也随之出现。医生昨天刚给他做完几项复查,结果说得还不错。躯干控制比上次检查强点, 双手握力和精细动作恢复良好。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去凑热闹。


    他将床头碍事的检查单折了两折,随手塞到床头柜抽屉里。病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是在直播颁奖典礼。不过纪允川听不懂,电视在当地的频道直播,用的是德语。


    镜头切到舞台,成霖之站在台中央,对着话筒笑,后面是他们不死之身的游戏海报。


    他兴致勃勃地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成霖之:“帅!”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毕竟人还在舞台上。视线重新回到电视,新闻切到了摩肩接踵的场馆,镜头扫过场馆,人头攒动的玩家在试玩区域大排长龙。


    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轮廓,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反而慢慢落稳。


    科隆不也在欧洲吗……


    算了,许尽欢就算爱玩游戏,也不会来人这么多的地方凑热闹。


    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纪允川还是没出息地,没能说服自己。如果他相信她不会出现,就不用在每一个拐角处期待;不用在每一次推门前调整呼吸;不用担心自己在最狼狈的姿态下被她撞见。


    电视里,成霖之结束致辞,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主持人把话题重新拉回作品本身,奖杯被递到他手里,他举起摇晃两下,收获一片掌声。


    纪允川靠在枕头上,胸前那一点隐隐的憋闷被鼓点一样的掌声敲散了一些。


    他又想许尽欢了。


    好想,好想。


    想到如果每天不分神做点别的事情,脑子里就会不断回放两人在一起的片段。想到哪怕每天的日程满满当当,他还是会冷不丁地莫名其妙想起许尽欢的脸,许尽欢的声音。


    他一直在后悔。


    从自己开口说分开的刹那,一直后悔到今天。每每想起,他都悔到几欲呕血。


    夜里,展馆灯一点点熄灭。人流往地铁和公交站涌去,说不清的蓝色手环堆在场馆门口的垃圾桶里。


    许尽欢用Uber打了出租车,一边等待一边感慨大城市的繁华。同时,试图构思晚上回酒店要写的内容。


    在四处旅行的第一年年末,她开始写小说。和前一份自媒体博主的职业南辕北辙,但好在很自由,没有设备要求,有电脑有手就能行。


    她注册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马甲号,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发出第一章。内容是她一直很感兴趣的无限流小说。


    不过女主角和她一点也不像,话多,爱凑热闹,对亲密关系过于乐观。小说里里有一支小队,五六个人吵吵闹闹,好似永远不会散伙。十分懂得语言艺术的的女老师和天然呆的女医生,爱占小便宜的男商人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记者。


    主角团被系统扔进一场又一场危险里,总能在最后一刻逢凶化吉。他们会吵架,但永远不会有人说散伙儿;气上头了会摔门,但总有人在门缝里塞小纸条和生气那人爱吃的食物。


    许尽欢满足地用键盘构造出属于自己的乌托邦,理所应当地成为小说里的老天奶。


    写那支小队总能在副本结束后回到同一个据点,写他们会把彼此从地狱拎回来,写他们在餐桌边吵架吵到半夜,第二天照样一起出门冷脸做任务。


    她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兴许只是无聊的消遣。


    不过读者从一两个,慢慢增加到几万个。评论区也一开始三三两两,后来成片地来,评论区里有人说:“比起无限流,更像情景喜剧。”


    她看到这句,停了很久。大概除了角色设定,其余的内容都是许尽欢自己内心渴望的投射吧。她应该是向往的,三两好友每天都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像一家人一样。


    不过真要她长久地和别人在一起,恐怕她又会觉得太麻烦。


    那就写在书里好了。


    再后来,有影视公司找上门,问影视版权。合同谈下来后,看着已经四处乱玩了这么久,余额不减反增的银行卡。


    许尽欢安心地开始休息,直到自己三十岁这天开始。创建了新的文档,洋洋洒洒写了五万字新书大纲。


    所以尽管此刻吹着莱茵河送来的夏日晚风,有些回味白天试玩过的游戏,许尽欢还是分神思考着明天要更新的章节具体写点什么。


    从科隆回到贝拉焦的时候,已经夏末了。湖边的风不像盛夏那样黏,水汽薄薄一层挂在空气里,晚一点的时候,会有一阵一阵凉意从湖面往镇子上蔓延。


    昼夜温差让身体素质一向很好的许尽欢感冒了两次,不过她很喜欢这里,也就一直待下去了。


    第二本书迈入完结的下午,云层很薄,于是日光打下来就不算刺眼。许尽欢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宽松的长裙,棉布洗得发软,裙摆拖在脚踝附近。


    她除了偶尔给自己做点下酒菜,已经不怎么下厨了。所以到了吃饭点,习惯性地往常去的餐馆走。


    钥匙用一根细绳子系着,挂在她手腕上,跟着步子晃荡,时不时碰到帆布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响。鞋底踩在不平的石板上,一块高一块低,不过她穿着帆布鞋,走得很稳,也早就摸清了每块石头的个性。


    转过一条小巷,再往前就是往餐馆去的那条坡道。贝拉焦多是错落着连绵不断的台阶,这里大概是整座小镇为数不多的坡。


    坡道不长,却有一点陡,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远处是蓝湖,脚下是灰石板,身侧是随处可见手绘在石头上的彩色图画,还有被放在窗檐排列的手绘餐盘和夹杂着其中的野花。


    今天人不多,坡顶那边有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从光里慢慢浮出来。


    男生坐在轮椅上。


    轮椅的后轴上有一圈光亮的金属,轮椅靠背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标志。和纪允川家里许许多多的轮椅都是同一个牌子。靠背不高,不同的是,前面这个轮椅坐垫下多了一块黑色的助动装置。一架这样的轮椅,再把可拆卸助动装置算上,大概要三万美金。许尽欢当时知道的时候还在心里短暂地咂舌感慨了一下。


    不过一般会花钱买这种轮椅的人,多半是终生残疾的人。连穿条牛仔裤都要担心布料会不会让没有知觉的臀部生疮致死,天天坐着的轮椅多花点钱也情有可原。


    有钱人真多啊。


    不过有钱人为什么会想不开来这种全部都是台阶几乎没有平地的老城镇?在这拎行李都费劲,更何况推轮椅。


    许尽欢溜达着散漫的步伐跟在这两人身后,一边围观一边胡思乱想。


    站在轮椅边的是个女生。背着一只双肩包,头发高高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出圈,贴在后颈。紧身的背心,牛仔短裙,腿细而直,一双小白鞋的鞋带打得松松垮垮。


    他们牵着手。


    是许尽欢很熟悉的姿势。


    男生一只手握轮圈,一只手被她牵着。轮椅在石板上晃晃悠悠下坡,两个人却像在普通散步。女生更多时候是跟着他的节奏走,小心地瞄着身边的人,配合他的每一个小颠簸。


    许尽欢本来没打算多看,直到女孩子转了个侧脸,露出半边轮廓。


    大概是中国人。


    下一秒,印证就送到许尽欢耳朵。


    “宗阳晞,你会不会觉得很抖啊?”


    女孩歪着头,声音清脆地像黄鹂鸟一样鲜活生动,活泼伶俐,带一点撒娇的上挑尾音。


    轮椅上的男生无奈地回答:“这路都成这样了,肯定啊。”


    男生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或许是华裔?有种南方城市的感觉,语速慢吞吞的,尾音轻轻往上翘。


    “啊哈!?”女孩听上去很满意,“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人这么好,会向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哦。”


    “你可以不用帮助。”男生嘴上嫌弃,但还是没松开牵在一起的手,“我一个人也能下。”


    “那不行。”女孩拉紧了他的手,把男生的手背扣在自己露出的小腹上,“你是富少爷来着,我赔不起。”


    女孩逗他边说边笑,好像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大概是顺路,许尽欢就这么好信儿地漫步在小情侣身后,欣赏着青春恋爱喜剧。


    路过一段极其坎坷的路面,轮椅晃得厉害,扶手上挂的袋子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声音,就算启动了助动轮男孩推地也明显费劲。


    女生突然像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欸,我想到一个实验。”


    男生瞬间警惕地看她一样:“……你先别说。”


    “你张嘴,”女孩才不管,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我推你,然后你大声‘啊——’,看看会不会


    像小时候对着电风扇说话那样,声音抖抖的。”


    宗阳晞无奈地推过最后一块不平的大石子路,松了口气的同时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还是不饿。”


    “我超饿。”女孩逛了逛男生的手,按在自己白皙柔软的小腹上立即反驳,“你不信摸摸,我肚子咕噜咕噜的。只不过我现在更想验证一下物理原理。”


    “别闹。”男生嘴上这么说,却没真的甩开她的手,还在手背贴在女孩的小腹瞬间红了耳廓。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女生时不时低头去看男生脚上的固定带有没有松,还弯腰帮他把一条有点往外歪斜着有倾向掉下踏板的腿轻轻往里推一下。


    他们走的方向,是许尽欢要去的那家餐馆。


    许尽欢舍不得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她想,是巴德–迈因霍夫现象吗?怎么谈了个坐轮椅的前男友,就遇到了坐轮椅的小情侣。


    前二十七年自己都没见过几个坐轮椅的人来着。平行世界的她和纪允川,会像前面的两个人一样吗?


    大概不会吧。


    她好像从小就没有前面的那个女生那么有趣可爱的性格,小许尽欢就总是沉默安静着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力。


    前面的女生会拽着男生的手乱晃,让他张嘴对着风“啊——”,试图给生活找无数个幼稚的小游戏参与其中来证明这世界还好玩。


    如果两年前的车没有撞上来,如果那次手术进展都顺利一点,再顺利一点。也许在这样的石板镇子上,有可能会是她和纪允川。


    不过纪允川不要她了来着。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从脑海边缘掠过一下,很快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一样沉底。


    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走到餐馆门口的时候,云层散开,万里晴空,有点扎眼。门口那段小小的门廊,从街道抬高了几公分,上面接着两级不太规整的小台阶。


    男生的轮椅在这里被拦住了。男生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轮子,再抬眼看台阶,抿了一下嘴。


    “……哎。”女孩也“哎”了一声,抬头看招牌,低头看台阶,思考了两秒,“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叫工作人员帮忙。”


    “不用。”男生摇头,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很快。”


    “真的行吗?”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睛盯着台阶,“看起来好高。”


    “不高,你看我前轮抬起来的时候你帮我稳一下就行。”他说,“你抓住,别让我往后翻。”


    许尽欢在门口站定,太过熟悉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她忽然没了围观看戏的兴致。


    “好。”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抓住较低的那一截靠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男生握住轮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改变重心想让轮椅往后仰起一点。他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稳。大概是本来练过,但在这种不熟悉的路面和门口,多少还是有点紧。前轮抬起来的一瞬间,重心后移,轮椅轻轻一晃,任何来不及调整,顺着惯性往后滑了一小截,差点整个人后脑勺着地躺在地上。


    “哎哎哎!”女生被吓得叫了一声,手却没松。


    轮椅在门口晃了一下,前小轮每抬高一寸,后轮就要更用力地撵着不平的石头往上爬。


    “算了,任何,你去里面找个男服务生来帮我一下吧。你的腿昨天就撞青了。”男生拉住女生的手,把人从自己身后拉开。


    “诶?你不是不喜欢被人抬起来嘛。”名字叫任何的女孩弯腰把脑袋压到和轮椅上端坐着的男生持平,似乎想看看那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男生别扭地转过头,语气有点羞恼:“我更不喜欢你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许尽欢看着正在上演的浪漫青春爱情偶像剧,情况大概不允许她在这么窄的小餐馆门前视若无睹地侧身过去。


    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她顺手抓住了轮椅前侧的横杆,那是连接座垫和托脚板边缘的金属杆。金属在夏末的日光底下温度被晒的有点温热。


    “我帮你扶一下前面。”许尽欢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再抬一点。”


    女生愣了一瞬:“啊——谢谢,谢谢!”


    在紧张时自动切换成母语,温度立刻高了一截。男生也抬眼看了许尽欢一眼,像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帮忙,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许尽欢这才看清他们,两张十分年轻且具有观赏性的脸。


    真的是两张还没出世的脸,双眼里的亮光和她的一团死寂截然不同,简直是对照组。如此璀璨耀眼的光芒,好似还没被生活调教打磨过的天然钻石。


    “thank you sooooo—— much!”女孩拖长了语调表达着浓度不低的感谢以补偿刚才紧张失态的表情。


    “不客气。”许尽欢弯起嘴角,小姑娘大概是跟苏苓很能聊到的一起的性格。


    “呀,你也是中国人?”女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张脸亮了一下,笑起来比贝拉焦下午两点的太阳还要灿烂热烈,“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学句意大利语跟你道谢。”


    “嗯。”许尽欢稍稍收紧手上的力道,“还有一个台阶,你慢些。”


    “一,二——”


    许尽欢往上提一点,后面推的女生往前送一点,男生夹在中间整个耳朵红的能滴血,配合着调整重心,三个动作重叠在一起,轮椅就顺利上了第一阶。再来一次,第二阶。


    轮椅稳稳落在餐厅门口,四个轮子都重新踩实,晃动停下。


    “呼——”女孩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冒了一点细汗,拍着胸口,“好险好险,我刚刚真的以为我要把他连人带椅子摔下去。”


    “摔不下去。”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虽然耳朵是红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台阶。”


    “那我还是第一次嘛。”她理直气壮地回嘴,随即歪头对许尽欢,“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刚刚肯定乱了阵脚。”


    “没事。”许尽欢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向她常坐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有请莱茵河边的两位闪亮登场


    第77章 第 77 章 嚎啕大哭


    “以后等姐有钱了, ”任何伸手轻轻拍了拍轮椅靠背,“姐带你来意大利度蜜月绝对不住这种要上台阶的老房子,我雇十个保镖专门给你推轮椅。”


    “你现在就开始规划以后了?”宗阳晞被气笑。


    “那必须。”任何随口画完大饼用力点头, 又把话题轻快地岔开, “走啦,我要吃海鲜饭!”


    空气里都是甜蜜的氛围。


    实在是青春洋溢。


    许尽欢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窗边, 靠湖的一侧。她把包挂在椅背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壁纸是她私心换了的不死之身同人画手太太画的主角,又很快暗下去。


    相熟的服务生看到许尽欢问:“还是老样子吗?”


    许尽欢勾唇笑开:“是。”


    海鲜意面和一杯红酒很快端上来。


    她侧过脸就能看到那对小情侣的身影。女孩把手机递过去给男生看,小声说:“你看, 网上攻略说他家的烩饭必点。”


    男生接过去看了看, 点头


    轻声说:“那就点。”


    面条煮得很刚好, 酱料也还不错,但许尽欢胃口一般, 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反倒是酒下得很快。杯壁上残留着一圈红色,杯底一层薄薄的酒,轻轻晃就能看到挂在玻璃上的痕。


    隔壁那桌聊天断断续续传来。许尽欢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偷偷围观别人聊天八卦的时候。


    任何吃到一半, 眼睛突然睁大:“哇, 这个螃蟹也太好吃了吧。”


    “不用自己剥的螃蟹都好吃对吧?”宗阳晞把剥好的螃蟹肉放在餐盘递给女孩无奈地摇头。


    “这说明你人好啊, 对吧。”她理直气壮,“谁让你追我的时候讲话难听的要命, 你得弥补我。”


    “好好。”宗阳晞自知理亏,偃旗息鼓。


    “算了算了,我大发善心帮你剥。”任何退一步,“你多吃一点蛋白质, 说不定肌肉长壮一点,助力你推轮椅上台阶更稳。”


    许尽欢用叉子无聊地画着盘子里的面,忽然失去了兴致。


    为什么呢。


    是羡慕刚刚开始的那种笨拙又昂扬的勇气,还是羡慕他们还拥有时间可以犯错、可以慢慢学着怎么推轮椅、怎么上台阶、怎么安排下一趟旅行,而不是像她一样,把所有本来可以的机会全然浪费。


    她不敢像任何那样会把以后许诺,于是也就真的没有以后。


    许尽欢忽然觉得,好遗憾。


    遗憾到有一瞬间,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完全关掉了。


    服务员来问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她摇摇头,让他帮忙打包剩下的意面。打包的时候,她冲服务员招了招手,把那对小情侣的桌号报了出来。


    “那桌也一起结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问:“他们是你的朋友?”


    “不算。”许尽欢撑着下巴,神情倦怠,语气带了些艳羡,“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


    服务员笑了,点头:“那他们结账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好心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桌,女孩正拿纸巾帮男生擦手指间的酱,男生嫌她弄得手更脏,把纸巾抢回去,嘴上很不饶人地补一句“你别擦了,你越擦越脏”。


    任何不服气:“屁嘞,那你伸手给我看看。”


    “不给看。”宗阳晞把手收起故意藏到桌子下面。


    许尽欢走出餐馆,天光渐暗。


    那希望你们会有好结局吧。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湖面被吹出一层一层皱纹,她提着打包盒,走过那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突然觉得今天这条路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长。


    回到小别墅,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家具,洗衣液,和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酒精气味。


    许尽欢一边拎出一瓶新开的伏特加一边随手把打包盒放进冰箱,关门的声音闷闷的。


    “算了。”她对着冰箱里那盒意面小声说,“你明天再被我浪费吧。”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下,愣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是刚才餐馆门口那一幕,轮椅往后仰,台阶很窄,女孩紧张又上头,男生说“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的声音。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


    转身的时候,许尽欢忽然心血来潮地拎着电脑,果汁和伏特加坐在茶几边,


    或许是今天偶遇的小情侣说了和纪允川一模一样的话,许尽欢忽然想起,那部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她还没看完。


    从科隆回来之后,她其实有好几次想过要补完它,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打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打算一口气把这部动漫看完。


    屏幕亮起,许尽欢把动漫投屏到电视上,短暂截停了自己看过成百上千遍的电视剧。


    蓝色的界面跳出来,让她选集。她用遥控器一点一点翻,从第一集翻到第十集,又翻到第二十集。她有些记不清自己看到第几集了,最后在光标停在01时按了确认。


    从头看。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旁边放着一瓶伏特加,一瓶芒果果汁。杯子就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摸到。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夏末的天晚得很,外面的光还挂着,但被房间里的屏幕光压了一头,整个屋子像被染成了淡淡的蓝黑色。


    画面清晰度一般,不是修复版。线条边缘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色彩偏暗,角色出场的时候,动作流畅地让人咋舌,一眼就能看出带着泡沫时代的气质。她听着那些背景音乐,隐约能分辨出来哪几段旋律后来被拿去做成了各种综艺剪辑。


    许尽欢全神贯注从第一集看起,一边看一边喝杯里的酒。Bebop的人一个个被Jet捡回来。活在过去的男人,记不清过去的女人,一个骇客小孩,还有一只聪明得过分的狗。


    原来这个动漫,也算是群像。


    那种闹腾的气氛,是她这两年写小说时最常模仿的氛围。


    一群人,一个聚集地,一些单元故事。


    许尽欢写无限流的时候,几乎是按这个模板来的。她的读者喜欢队友间的嘴炮,喜欢我们什么都没有,还有彼此的那种幻觉。


    对,是幻觉。


    她喝了一口酒。


    窗外从明亮变暗。湖面的反光慢慢退下去,岸边的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晚上九点后旅游团就会散得差不多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外的墙,再从她的窗帘缝里漏一线进来。


    她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第二集,第三集,一口气看到第二十四集。许尽欢就这么沉默着沉静在剧情里,稳稳地坐在地毯上。第二十四集的开头看起来很平常,但是气氛不太一样。


    女主角回到了自己冷冻冬眠以前的家。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的东西都塌了,只有一些墙残存着,像被打散的积木。镜头不慌不忙地跟着她,从快步走,到奔跑。


    她走到一块空地。那里曾经是房子的一部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水泥面。


    她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直直的几条线。线条很简单。长方形,短一点的长方形,两条横线和竖线。


    许尽欢顿了几秒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一张床。


    女主角在地上画了一张床。


    然后,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躺了上去。


    画面从她的侧脸挪到天空,阳光从破掉的屋顶缝隙里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小孩背着包,赤脚走出飞船,狗跟在旁边,偶尔跑在前面,又回过头来看她。


    船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望着飞船窗外写着大大的“Bye Bye”。


    男主角讨厌的三样东西,女人,孩子,和狗。终于全都消失在他眼前。


    两个男人对坐着相顾无言,沉默着吃完了五份鸡蛋。


    许尽欢看着,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在很久以前冬天的晚上,坐在家里的餐厅,看着父母吵架。桌上丰盛的晚餐,她也只能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咬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只是在机械地做出咀嚼这个动作,像正在吃鸡蛋的两个主角一样。


    后来,换成了另外一个桌子。


    星河湾十九层的餐桌很短,纪允川离她的距离很近。吃饭的时候,闲聊居多。


    后来四处旅行,餐桌大多是餐厅的桌子。吃完了,就需要离开。


    许尽欢在真正难受的时候,她的处理方式一向非常统一,去睡觉。睡到头疼,睡到胃空,睡到一切情绪被压在被子底下。睡不着就开电视音轨,把声音开大,直到她的脑子被别人的对白填满,再也挤不进去一丝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哭过了,以至于许尽欢偶尔怀疑自己泪腺有问题。


    可今晚不同,她在自己身体作出反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反常。


    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卡在那里不肯往下走的东西。她咽口水,那个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往上顶。


    视线有一点模糊,一开始只是一层雾,像打哈欠的时候眼睛里起了水汽。她眨了一下眼睛,水汽没散,反而在眨眼的动作里被挤到眼角。


    下一秒,一串眼泪掉下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了。


    许尽欢下意识伸手去捧着接


    住。


    热的。


    温热的水从眼眶涌出,在脸颊上划出一条湿痕。刚划过的地方被空气一吹,又变成凉的。


    她伸手去擦。


    动作非常不熟练,笨拙地像小孩,甚至不知道该用手掌还是手背。


    还没擦干,第二滴、第三滴就争先恐后地逃离眼眶,像水管漏水。


    隔了十几年,许尽欢的身体好像终于想起来哭这件事应该怎么进行。喉咙里的那个堵塞感在不断落下的泪水中狠狠往上顶了一下。她试着吸了一下鼻子,空气进不来,反而呛得她咳了一声。嘴巴不受控地张开,发出的声音是非常难听的、破碎的、接不上气的呜咽。


    她尝试压下去,但没有成功。


    下一声更大。


    许尽欢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住嘴,结果手掌只是把声音压闷了,并没能让它消失。胸腔在震,肩膀跟着抽动,眼泪止不住,像有人拧开了她长久关闭的阀门,过去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都挤在此刻要离开。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往前走。


    但是她一句台词都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坏掉的拉链。许尽欢被自己的这种失控吓坏了。十几年没哭过的人,突然被塞回一具小孩的身体里。


    酒精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开始胡乱地模糊不清地说话。


    “我不要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自己的哭声淹没,却还是从指缝之间漏出来。


    “我不要了,”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大声一点,好像在和谁赌气较劲:“我什么都不要了……”


    酒精上头的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想要活下去了,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清醒,不想要所有这些需要她用力维持的体面,还是不想要那一段早就结束、却还在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关系。


    许尽欢像个摔破膝盖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膝盖磕在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不过脑地伸手去抓什么,抓到的是茶几的边缘。


    她索性整个人趴过去,额头磕在茶几侧边,疼得“嘶”了一声。


    眼泪还在掉,鼻涕也糊了一脸,非常狼狈。悲恸而凄厉的哭声像个声嘶力竭的孩子。


    “为什么啊……”许尽欢看着没开灯的天花板,“凭什么啊……”


    问的是谁?


    问的是什么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已经很乖了……”许尽欢躺在地毯蜷起身子紧紧地保住自己,已然在酒精的加持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不断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的稚童:“我都已经很乖了……”


    许尽欢,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她从你求别人给她任何,非常小心地避开所有看起来会占用别和自己人精力的需求。她把所有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都自己处理,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一天天把自己变成一个体面而安静的成年人。


    亲人无法选择,那她选的爱人怎么也是这样。她已经这么乖了,为什么还是会被合情合理地推开?


    她哭得更厉害了。嗓子被撕扯,泪腺被用力挤压,鼻腔里一片混乱。她用力吸气,空气被吸进喉咙时带着一种生疼感,像每一口气都在刮她气管。


    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控诉。仿佛她在对不在场的,许许多多路过她人生的人撒泼。眼泪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茶几,看不清电视,只能看见一片混在一起的光斑。


    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拧干了,很快地,许尽欢意识不清地昏睡过去。


    得益于长久独居的生活习惯,她在意识模糊感觉要昏睡过去之时,甚至还记得从沙发上扯下毛毯盖在自己身上。


    桌上的果汁早被混着伏特加喝了个干净,剩下半瓶绝对伏特加横倒在茶几上,反射出电视播到第二十五集的动漫画面。


    作者有话说:川一直想看的姐掉眼泪,姐择了个吉日自己流掉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早熟的人都晚熟。姐在没人认识知道的地方重新做回自己了,偶尔变得像小朋友一样。


    许姐还是挺反差萌的,可爱可爱。


    第78章 第 78 章 她凭什么就这么不要自己……


    许尽欢是哭着睡过去的。


    再醒的时候, 已经天光大亮。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斜着打进来,割在地毯上, 也割在她半张脸上。


    嗓子火烧一样疼。


    鼻子整个是堵的, 眼睛一睁开就被光扎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毛毯里,呼吸在自己耳边放大。


    电视早就自动停止了播放, 房间一片安静。


    家里难得这么安静。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像被人一下关掉了。只剩心跳和呼吸,这两个她平时从不在意的声音。


    许尽欢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把昨晚的片段一点一点捡回来。


    醉酒嚎啕。


    失控哭泣。


    非常丢人。


    她对自己一向要求体面。就算崩溃, 最多也是拉上窗帘睡个三天三夜, 醒来只剩头痛和空白的记忆就好。像昨天那样哭得像所有克制绷紧的弦都被扯断, 她十几年没有过了。


    十几年。


    没想到步入三字头的第一年就干这么丢人的事情,自己也挺要命的。


    许尽欢其实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拥有的时候, 对爱没什么感觉。别人给她东西,给她好,给她陪伴, 她都会记得, 也会回报, 也会在需要表达的时候说谢谢。但心里那根弦,很少被真正拨到动一动。


    更多时候, 她会默默把这些归类成正常交往的一部分。


    有一饭还一饭,有一句好话记一句。


    她好像反射弧有点长,以至于分手后漫长的心痛,在分别快三年的时候才补上。


    告别过后, 门关了,人走了,聊天框沉底了,日常声音断了,她都没什么反应。直到昨天,在某个不相关的场景里,突然被相似的语言场景冷不丁地扎了一下。


    陌生又尖锐的钝痛延迟到账,晚了好几年。甚者连利息也一并算上了,所有没感觉的地方一口气要她还回来。


    不过许尽欢还是改不了。


    改变不了自己麻木的内心变得像别人一样精力充沛爱得热烈。改变不了对待人的方式变成温温软软的撒娇示弱。


    她做不到。


    可不是不在意吗?不是感知不到吗?


    昨晚在电视前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那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在流泪呢。她侧过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随风飘动的透光窗纱下摆。


    光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缝隙最高处,家里那点落灰被照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醉酒加上痛哭,眼睛肿得像被人打过,鼻尖通红。电视剧大哭之后的女主角和镜子里自己的真实情况对照了一下,完全不同啊。


    许尽欢拧开冷水,不停地往脸上扑。然后照常刷牙洗脸,把电视切回电视剧循环播放,吃东西写稿。


    静默地把那场失控,当成一个没人知道的自我犯病。


    北城的夜跟贝拉焦不一样。


    湖区的夜是安静的,可北城的夜是华丽的,灯火通明着从楼宇里溢出。科技新区更是从黄昏开始就像一块巨大的 LED 屏幕。


    奇点的那栋楼屹立在中,生气勃勃。楼顶孜孜不倦地打灯,一刻不停。纪允川开车上高架,远远就能看到新办公楼的logo。


    重新回到星河湾。


    纪允川思索半晌,还是照常去十九楼呆一会。


    刚买回来的时候,他也刚出院,适应生活已经有些吃力,最多一个月去一次。后来,两个星期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要下来坐一会儿。


    得益于成霖之人脉手段够广,十九楼买回来的速度够快。快到原本接手这套房子的新业主还没来得及来过两次,就被纪允川的出价和补偿金打动,稀里糊涂地又签了转卖合同。以至于十九层的许尽欢布置的物品家具一样都没少。


    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最高一层布垫坍下去一小块,像还保留着当年常常有一团抱抱缩在那里的形状。


    猫不在了,人也不在,只剩家具还在原位,很偶尔的,纪允川会让家里的阿姨顺便打扫一下十九楼。


    许尽欢走的


    匆忙,一些很细碎的东西也被匆忙离开的人遗忘在角落。抽屉里夹着的几张纸,床底下滚进去的一只笔帽,书桌缝里压着的便利贴。都还在。


    纪允川转动轮椅慢慢往里挪,不低的靠背把他的背支住,腰腹被那条束缚带牢牢勒在椅子上。最后一次受伤的位置太高,哪怕在德国做了那场已经算天降奇迹的手术,也总归是高位不完全截瘫。


    不过他现在对这条束缚带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讨厌。


    身上可以习惯很多东西,遗憾和后悔不太行。


    十九楼的电视一直开着。一开始,是许尽欢自己开着。那时候她住在这里,电视二十四小时当背景音用。白天放综艺,晚上放电视剧。


    电视在许尽欢离开后陷入沉寂,在纪允川买回来后又重新开始播放。


    因为常年不断地一直工作着最后也没撑住久一点,终于在许尽欢离开的半年后,在纪允川的轮椅滑进十九楼防盗门的瞬间黑屏。他按开关键没反应,连待机的小红灯都不再亮起。


    纪允川刚从康复医院回来,轮椅停在客厅正中,看到黑屏,心里莫名其妙一空。维修工人被他叫来检查了一圈,摊手无奈:“烧了,修也不划算。换新的吧。”


    但许尽欢买的那台型号早就不生产了。他在网上刷了半天,过滤条件一项项点,尺寸差不多的,边框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甚至连牌子都执拗地找同一个。最后发现那台型号彻底绝版,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像老款的同品牌新款。


    纪允川失落了很久。


    他用恢复得不错的手,把新电视的设置调好,从列表里找出电视剧,调成循环播放。屏幕亮起来,情景喜剧的对白重新溢满客厅。


    和许尽欢没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还是有一点差别,新电视的画质更好,人物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很多。


    其他的都一样,沙发的位置,遥控器摆放方式,电视柜角落那一圈被撞掉漆的木头,都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卧室挪了一小段距离。东西都在,可主人不在,人气彻底散掉,只剩下一点只有空屋子才有的潮味。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许尽欢不常去的书房里,书桌上那叠纸,不起眼地摊着。


    他原本是想顺手把它们收起来整理成一沓,塞进抽屉,好让房间看起来更干净一点。


    拿起那叠纸的那一刻,医院的打印纸先入目。


    精神心理科。初诊,复诊,处方药单……一张一张翻下去。


    轻度抑郁发作,


    症状描述:睡眠质量下降,易疲劳,兴趣减退;对生活缺乏期待;偶发无意义感,有消极念头,但无明确计划。


    建议家属陪同进一步治疗,可家属签字是空白。


    下一张纸。


    营养科意见:体重持续下降,BMI 低于正常值,近三个月进食量明显减少。


    医生写了厌食倾向,“疑似神经性厌食症早期表现。”的句子落在冒号后。


    建议:与心理科联合随访;关注患者自我评价与身体意象;加强陪伴,监督饮食。


    他盯着厌食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缘停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许尽欢在海岛说这些的时候,满脸无所谓。似乎只是为了告知纪允川一声,那感觉像是免责声明。


    那时候他怎么想的?后来他又是怎么做的?


    纪允川心里一揪一揪地抽痛,眼眶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是有多蠢,才能被许尽欢给糊弄了,然后真的就再也没有强行带着人去医院查过!?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可实际上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难怪许尽欢走的毫不留恋。


    再往下翻,第三张纸。


    医生诊断:患者对环境音依赖明显,自述“不能接受安静环境”,在家中习惯长期保持电视、音频开启,用以缓解焦虑。


    建议:保证作息规律前提下,可暂时保留此习惯;同时加强人际交往。


    纪允川抹了把脸。


    电视、音频。


    他看了一眼外面客厅,又低头,看手里的纸。他想起自己曾经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过的话。


    “音频依赖很大程度是没有安全感的外化反应和具体表现。”


    这些个问题,在两人刚在一起没多久,他问过李至延,问他在英国认识的一个很有名的精神科的医生,问在国外做项目时认识的一个研究情绪障碍的学者。


    “轻度抑郁 + 厌食,这个情况算严重吗?”


    “长期开着电视睡觉呢?”


    “出门必须戴耳机,不戴就不舒服,这样呢?”


    “如果一直都自己去看医生、自己吃药,不跟家属说,是不是不算严重?”


    回答大同小异,不是最危险的那一档,也绝对不能当情绪不好来轻描淡写。


    “那音频依赖呢?”他问。


    “很多人会这样。”研究学者说,“很多患者会把安全感绑在固定熟悉的东西上。就像电视的声音,看过很多遍烂熟于心的剧情,不会出现未知的情况对焦虑的患者很重要。出问题的,患者在这些东西后面找不到可以安心依靠庇护。”


    纪允川迟钝而突然地清楚意识到,许尽欢需要的安全感,他没给过。


    三年来,纪允川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一直在给精神状态很一般的许尽欢稳步向好的平静固定的生活制造未知。最初动心起念,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残废的样子自责内疚,再咬破下嘴唇,于是像个傻子一样想等自己再次能够完全自理把人重新追回来。


    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了重新在一起的台词。


    “你看,我能自己独立生活了。”


    “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了。”


    “我们可以继续爱下去了。”


    他以为自己还有那个机会。可走到今天这地步,很显然是无稽之谈。他腿上放着那叠纸,推着轮椅停在十九楼的窗前,新电视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倒映在玻璃上。


    就好像很多事,一错过了那个时间点,就没有原样的东西可以补。


    纪允川从各种渠道弄来许尽欢的病历原件找到几个医生咨询,知道了“轻度抑郁”“厌食症”“焦虑症”“音频依赖”这些词背后具体意味着什么。


    原来许尽欢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撑得很辛苦,她全天候播放的电视剧不是无聊打发时间而是在努力自救。


    于是纪允川只能等着许尽欢回来,他也只敢等许尽欢自己回来。


    他大可以找人查。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难。查人,查地址,查出入境记录……只要他开口,总能找到许尽欢。纪家的资源,成霖之的关系网,齐斯年遍布各国的分公司,他都可以用。


    他只要说一句就会有人给他关于许尽欢现状的各种信息。


    可纪允川不敢,他已经不敢再给许尽欢摇摇欲坠的人生制造新的未知了。他更不敢去探寻,害怕探寻到许尽欢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所以他宁愿不知道。


    可与此同时,他又有点生气。


    这生气的无理取闹。


    但他确实,很生气。


    他清楚,论错,自己站前面,因为那句暂时分开也是他先说的。卖房、离开,只不过是许尽欢在答应他的决定。


    但人总是会自我合理化的,纪允川也无法违背这一规律。


    许尽欢怎么就不能挽留一下他。如果当时许尽欢能说


    不,如果许尽欢当时不回答。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失去自己爱了这么久的人。


    无数次纪允川下班后回到十九楼,电视声音吵吵闹闹,窗外风一点点拍玻璃,他哀怨地想。


    她哪怕……纪允川的思绪想到这儿断了一下。哪怕骂自己几句,哪怕掉几滴眼泪,哪怕说一句不要。


    他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无助仓皇,两个人都还能继续相爱。


    可许尽欢只是听完他的提议回问了一句: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他脆弱的防线甚至没来得及顺着无法自控的感情自动撤下,许尽欢就替他做了总结,然后迅速照他的意思体面收尾:“好。”


    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迅速,把共同的痕迹处理干净,把遍布两人相遇相识相爱痕迹的房子卖掉,为了不欠他什么把这么一大笔钱辛苦攒下的钱通过萧潇扔给自己,甚至连密码都不是什么在一起的纪念日,而是他纪允川的生日,和许尽欢毫无半点关系!


    许尽欢怎么就这么像丢垃圾一样顺手把他扔了!?


    纪允川理智上清楚许尽欢只是太过温和体面,不愿起争执闹得难看。可他就是会有那种丑陋的情感念头冒出来,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她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不要他了!凭什么!


    过分冷静。


    过分利落。


    纪允川盯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好像以前每次等着许尽欢做好吃的投喂自己一样,把轮椅向后退了一点,手指扣住轮椅的推圈,指节发白。


    十九楼的灯渐渐暗下来,只剩电视的光。


    他隐约感受到难言的不适,双颊也瞬间攀上红热。于是只好沉默着转动轮椅离开,回到二十楼。


    间导的时间到了,晚上的药也还没吃。


    电梯门缓缓关闭,纪允川垂眸盯着自己静默的下肢,许尽欢如果知道了他已经有了深感觉,会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总算交代清楚了两位坎坷扭曲复杂混乱的心路历程……


    (应该交代清楚了吧……


    姐被判遗弃小狗罪。


    川被判自作孽不可活罪。


    下章就见面吧


    第79章 第 79 章 富士山下


    抱抱确诊那天, 北城初春下小雨。苏苓打来电话的语气惊慌失措,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吓了许尽欢一跳,安抚对方几句后, 她定了次日的航班。


    飞机落地的时候, 雨线挂在廊桥外侧的玻璃上,一缕一缕地往下淌。许尽欢拖着一个登机箱, 她几乎是整个飞机第一个走出机舱的。她没托运行李,就几件换洗衣服, 箱子里堆了一半为她自己准备的药, 治胃病、治失眠、治焦虑,标签清清楚楚。


    手机一开机,未接来电几条, 全是苏苓。周围的语言变成了能听得懂的, 许尽欢有些信息过载, 每句话都好像从她耳朵钻进去,说不上是因为很久没接收这么多能听懂的语言还是她心情确实很差, 她感到烦躁。


    许尽欢按掉推送,拎箱子去打车。雨水贴在车窗上往后退,路牌一块一块掠过去, 广告牌上熟悉的品牌重回视野, 北城其实没什么变化。


    苏苓住的小两居室在老小区, 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斑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 房间里灯没全开,客厅那盏顶灯昏黄地亮着,茶几上堆着猫粮罐头和没扔的外卖盒。


    抱抱被放在客厅角氧气舱里落铺好的垫子上,角落堆着一小条薄毯, 呼吸很浅。小薄毯的尺寸刚好大概是苏苓特意给买的,还有随处可见的玩具,大概是在苏苓家认认真真当了三年小皇帝。


    抱抱瘦了。


    “欢姐。”苏苓红着眼眶,嗓子是哑的,“医生说,再拖就随时”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出来,许尽欢看着苏苓,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两下,然后蹲下去,伸手摸抱抱的毛。


    也只是瘦了一点点,大概是病发的土壤,只有肚子因为肺水肿微微鼓着。呼吸声带着气泡,猫鼻子旁边发出细微的咕噜水声。抱抱似乎闻到了她的味道,费力地眯开眼睛,眼睛里的颜色还是熟悉的琥珀色。尾巴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却倔强地晃了一下。


    “抱抱,我回来了。”许尽欢的声音温和,“生我气了吗?”


    她轻轻抬起猫的一只前爪,指尖下的肉垫不像以前那样软软的。她给抱抱顺毛,一下一下,从头顶顺到脊背,从脊背顺到尾根。抱抱起初还有些紧绷,很快就松下去,像以前在她臂弯里睡觉时那样。


    “医生说……肥厚性心肌病。”苏苓站在一边,小声解释,“昨天突然喘不上气,送去医院,拍片是肺水肿,给上了氧气和利尿。今天情况还是不好。”


    “多久?”许尽欢问。


    “他说,撑不过一周的可能性很大。”苏苓咬唇,“也……也可以现在就医生说至少不用受罪了。”


    安乐一词被苏苓咽下,不忍说出。许尽欢嗯了一声,没做表态。又看了眼前的小东西两眼,抱抱的胸腔像只破气球似的起伏。


    “去医院吧。”她说。


    下午的宠物医院人还不少。白色的冷光灯,消毒水味。有猫在笼子里喵喵叫,有狗在输液架旁边打着嗝,有主人在走廊里坐着低头哭,整条走廊把各种爱意和绝望挤成一团。


    医生看着沉默的许尽欢和哭成泪人的苏苓,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神情平静,嗓音也温和,一项一项给她解释抱抱的检查结果:“肥厚性心肌病,挺典型的。它这种年纪,本来就高发。”医生指着片子,“左心室壁增厚,舒张功能差,继发肺水肿。昨天抢救了一次,说实话,今天能等到你回来,已经是”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不那么直白的词:“挺顽强的了。”


    “有没有可能……”许尽欢问,“治得好?”


    许尽欢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带着答案问问题,但是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冷漠的回答。


    这样,她才甘心。


    “可以上呼吸机,继续用利尿剂、强心药,能缓一缓。但是,它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很辛苦,胸腔里全是水,心脏长期负担很重。”医生看着她,“你是它的监护人,你最了解它。我能做的只是客观建议。”


    她低头看怀里的抱抱。


    抱抱缩在毛毯里,胸腔一起一伏,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嗅觉还在,鼻尖贴着她的手指嗅了嗅,然后很笨拙地伸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准,舔到自己爪子上。


    “你决定。”医生说,“不急这几分钟。”


    其实很急,怀里的小东西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折磨着它自己和时间讨价还价。


    许尽欢的脑子安静得出奇,听着苏苓的啜泣,签了字。


    “进行的时候。”她问,“可以陪着它吗?”


    “可以。”医生点头,“到时候我们会给你留一点时间。”


    手术台的光线更亮些,白得一尘不染。抱抱被轻轻平放在台上,前爪剃了毛,嵌着留置针。麻醉药打进去的那一瞬间,它惊了一下,本能地想缩爪,却缩得很慢。它的头还在她掌心里,脑袋软软的,像以前早上赖床时那样往她手心里蹭。


    许尽欢跪在地上,额头的高度正好能抵着它的额头。


    “抱抱。”她低声,像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你真不等等我多赚点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出国玩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不是因为你六岁才给你做绝育?所以你生病了?”


    “算了,你脾气那么差,不让你接着受苦了。要是想我了,来梦里找我,好不好?等我死了,会去找你的。”


    抱抱眯起眼睛,呼吸急促,胸腔里那点气一冲一冲,好像有人在里头挤气球最后一点空气。它像理解了一样,用鼻子很笨拙地顶了顶许尽欢的额头,那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很认真。


    然后那口气慢慢散开,再也没回。


    医生关了机器,动作非常娴熟地整理


    猫的身体,收颌,合眼,把爪子摆好。护士递上小毛毯,把它裹起来,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捡到抱抱时那样的一小团。


    “小猫的殡葬这边我们有合作的,”医生说,“一条龙。骨灰可以带回家,也可以放在他们那边的纪念堂。你要哪种?”


    “带走。”她喉咙有点哑。


    宠物殡葬果然很发达。有专人来医院接猫的遗体,车身上贴着统一的 logo,工作人员穿着制服,会用尊称叫“它”。流程里有梳毛、告别仪式、火化、挑骨、装罐、做猫爪印纪念。每一步都有价目表,也都有温柔的陈词。像人死掉后的仪式一样。


    告别室的灯光是暖黄色,墙上贴着彩色插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抱抱被放在一张小桌上,身上盖着花纹毯子,周围摆了几支假花。旁边有电子屏幕循环播放别的宠物主上传的照片和视频,那些照片里有狗有猫有兔子,每一个名字底下都写着“谢谢你来,晚点见”。


    晚点见。许尽欢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晚点,是多久呢。


    “那骨灰罐选这个小的吧。”工作人员翻开册子问她,“小罐子,适合短毛猫。”


    “嗯。”她说,“要粉色的吧,它喜欢粉色。”


    她点头,隔着玻璃看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小骨头,一根一根被夹起来放进小盒子里。抱抱那点小小的体重,迅速缩成一盒。许尽欢试着伸手摸了摸骨灰罐,还是热乎的。工作人员说刚有些烫小心一点。她点头,把它放进纸袋里,又把纸袋抱在怀里。像当年第一次把抱抱放进纸箱,从路边捡回家那样。


    从殡葬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苓一直说都怪自己没养好,她无奈,医生都说了是短毛的高发病。抱抱只不过比较倒霉。


    苏苓伏在她的肩膀上泪流不止,许尽欢伸手把女孩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她给苏苓叫了辆车:“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前掉眼泪会变成精神病的。”


    “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苏苓泪眼婆娑:“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去清吧喝两杯,不用担心我。”许尽欢摆摆手。


    北城的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繁华,路边店霓虹灯一闪一闪,年轻人排队等着吃烤串和锡纸烤鱼。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清吧,门口摆着彩色的异性长椅,玻璃窗里能看见调酒师在摇壶。


    许尽欢站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她把纸袋抱在胸前,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清吧里音乐不算吵,有点老旧的英文歌,鼓点均匀。吧台灯光往下打,照得每一只鸡尾酒杯口都亮了一圈。她选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小心又随意地用脚勾着,像小家伙喜欢用尾巴圈着她的脚一样。手肘撑在吧台上,跟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花里胡哨的。


    第一口下肚,胃有点不适,从长途飞行开始就一直空着的胃被酒精灼了一下,又被鸡尾酒里甜腻的果汁安抚。她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觉得嗓子里也暖起来。


    第二轮换了瓶啤酒。


    第三杯开始喝 shot,她要了一排。小小一杯,一口闷完,喉咙里像被火擦过。


    中间有男人来搭讪,休闲西装花衬衫,脸不讨厌的男人,手里端着杯酒,先礼貌地问:“一个人?”


    “嗯。”许尽欢点头。


    “工作日来喝酒,不加班?”男人笑,说自己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刚结束会,下来散散心。


    “加班啊。”她用指尖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睛没看他,语气却很认真,“和小三出轨被小五发现了,小四也跟我冷战,很忙的。”


    男人愣了一下:“啊?”


    “老公也正好出差,”她慢悠悠地胡说八道,“没人陪,我只好来喝酒。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的,愁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试探着笑了笑:“你……挺会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她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清醒又漫不经心,“我辅导完孩子作业睡不着出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人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种危险的闲散,最终举举杯,自讨没趣地笑了一声:“那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他很快挪到别的位置去了。


    许尽欢看着他背影,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一声。


    挺好玩的,自己果然还是挺恶劣的一个人。


    她现在需要热闹。


    调酒师又问她要不要换口味,她说随便。啤酒、shot、鸡尾酒混着上,她已经分不清顺序,只知道口腔里味道一串串叠加。


    不知道第几轮后,她把 shot 换回鸡尾酒,杯口上那一圈糖霜粘在她嘴角,甜得发腻,她端着杯子,视线有点飘,灯光拉长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急匆匆进来,带着一阵大自然的冷风吹散了初春吧台尚且开的很低的暖气。


    她有进入一个环节观察四周环境的习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泼醒了片刻,以为自己喝多了,又单手托着腮继续认真阅读酒单,清吧的音乐换成了富士山下,酒水单也有鸡尾酒的名字叫富士山下。


    “一杯富士山下。”许尽欢对调酒师说。


    吧台里的调酒师侧耳听了听清吧低声播放的音乐,会意地笑了:“好,稍等。”


    纪允川是带着粗气来的。


    他停了一下轮椅,伸手在身侧的轮椅挡板按了一下,顺带按住胸口多余的那口喘息,按住乱跳的心。初春时节,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


    在看见她的时候,那光突然有一瞬间乱掉了。


    许尽欢撑着吧台,慢慢把杯子放下去,人还在。


    看样子不是喝多了眼花。


    视线从他夹克的下摆一路滑到轮椅的脚踏板,不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高靠背的轮椅了,但比两人恋爱时他常坐的要高一些。腰部有一条黑色束带,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半弧形的椅背里,大概和原来一样是找人定制的裤子,十分合身,裤管的松紧恰到好处,看不出下肢萎缩的程度,鞋带打得很整齐,但大概是路况颠簸,左脚不自然地被颠成了内八的角度,不过脚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


    近三年没见,纪允川其实没太大变化,她有些记不清纪允川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很瘦。现在倒是很健康,看上去也没有病恹恹的感觉了。


    而且这位前男友还是对时尚颇有见解,夹克的版型很好看,衬衫白的晃眼,鞋是奢牌最新款。


    她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好吗”。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多出了几秒延迟,那几秒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笑得有点顽劣。


    纪允川看到人坐在高脚凳上,死死拧眉,给另一个吧台坐在电脑前的人递了张卡,然后轮椅转了个弯,一路从门口穿过桌椅间隙,停在她旁边。他抬手,手指扣紧她的腕骨,一把把人从高脚凳上拽下来。


    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急。


    腰肌劳损,居然还敢这么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胡作非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许尽欢被扯的脚下一软,差点踩空,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香水


    味和浓重的酒精味一起撞到他鼻子里。他几乎是死死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抱她。


    “你干啥啊。”许尽欢被他拽得一晃,声音里全是酒意和莫名其妙,“我还没付钱。”


    这是三年没见,许尽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纪允川被气笑了:“付过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盯着许尽欢发红迷路的双眼,把人稳稳扶好。可手指仍旧攥着她手腕,指节发白。


    “哦。”许尽欢点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好吧,谢谢。你很有钱。”


    她分神去看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压在她的脉搏,带着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是啊。”纪允川咬牙切齿,但手还是死死攥紧许尽欢的手腕,不敢太过用力,但也决计不打算松开,“你给我的银行卡可有八千万。我能不有钱么。”


    许尽欢听懂了,也没再接话,在原地站了一秒。她垂眸看了眼纪允川的手,掌心温热,手掌宽大,有薄茧。但是她又没打算跑,这跟手铐似的。


    收银的人从不远处走来把卡递给纪允川,他胡乱塞进口袋。牵着许尽欢就打算离开,许尽欢脑子发懵,被拉着俯身,然后她低头去摸脚边的纸袋。


    纸袋被她护得很好,底部没有一滴水渍。她手有点抖,却牢牢拎起纸袋。


    纪允川死死牵着她的手,像怕一松开,她就会顺着空气中的微尘消失在这间酒馆的缝隙。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跌跌撞撞地离开清吧,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摇摇晃晃的女人的配置引人频频侧目。


    作者有话说:三年不见变狼狗了……


    第80章 第 80 章 疤痕


    门外夜风一扑, 酒劲被吹得乱了一下。


    初春的雨歇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落在皮肤上有点凉。酒馆外摆了一排金属靠背刷了亮漆的铁艺椅子, 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


    许尽欢被纪允川牵着, 一只脚踩空了一下,鞋跟磕在门槛上, 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不过好在来自纪允川的那根“手铐”拽得紧。


    倒是纪允川吓得一激灵, 反手把轮椅刹车锁死, 一手死死攥着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倾身凑近许尽欢半仰着头看她, 语气焦急, 眉头拧成一团:“摔着了?磕哪儿了?疼不疼?你坐下我看看。”他朝旁边那排长椅努了努下巴。


    怎么还是那么多话


    大概是酒精让她的下限降低了, 许尽欢觉得自己现在对一切命令的服从度都异乎寻常地高。她抱着纸袋,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粉红色的,漆面有一点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 她表面不动声色, 实际上被冰到了屁股, 觉得丢人,把想要倒吸气的冲动咽回去。纸袋放在她腿上, 她用两条手臂圏着。


    纪允川轮椅挪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刹车,靠得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往前探一点, 就能碰到他膝盖。


    许尽欢从外套口袋里摸烟,摸到第三个口袋才摸到打火机。叼着烟的时候,烟屁股在唇角颤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她今天是真的有点喝大了。


    “给我。”纪允川伸手。


    许尽欢眯起眼,看了一眼他那只伸过来的手,把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倒是纪允川心里生出点难受,他高兴许尽欢还愿意让自己碰她,但难受于,许尽欢有可能真的翻篇了。否则,被分手的旧爱当前,她大概不会这么平和地和自己坐在落过雨的街边。


    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她就是了。揣摩性格稳定的许尽欢内心暗潮涌动时时变幻的情绪想法,真的比做游戏难。


    纪允川跟出来,轮椅停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了,指尖松了一点,却又舍不得全部放开,手掌滑下来,从她腕骨滑到掌心,最后扣住她的指节。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一下,火光在他指间一跳。他把烟叼在自己唇边先点燃,吸了一口,对国外万宝路的劲预估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呛了一大口,一边咳嗽一边松开按着火机的拇指,把烟递回去,对方接过。


    指尖擦过许尽欢微凉的指腹,她没说话,用迟钝的大脑和恍惚的视线思考端详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前男友。


    车祸后气切管在纪允川的两根锁骨间留下了硬币大小的疤痕,此刻,敞开的夹克里洁白的衬衫开着两粒扣子,让许尽欢能完整地看到那个粉紫色狰狞增生的疤痕。在昏黄路灯的照应下,在他莫名其妙夺走她手里的烟在自己嘴边点燃被呛到的剧烈耸动里,一颤一颤的。


    火光映了一下她的脸,许尽欢被风吹清醒了一瞬间。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酒馆?他托人跟踪自己?还是苏苓当了小叛徒?


    “你身体还好吗?”许尽欢接过烟深吸一口,强烈的尼古丁和酒混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眼睛醉得有点迷蒙,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气,整个人却笑得有些失控,有些破罐破摔。


    “嗯。”纪允川回她,声音很低,“挺好。”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敢偏开。他怕自己只要眨一次眼,她就会再次凭空不见。


    “寒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嗤笑。


    “事实。”他回答,然后又挪了挪轮椅。轮椅前轮压着地上残留的的雨水,往前滚一点,就靠她更近一点。近到两人的双膝相贴,只有一拳的距离,轮椅和长椅边缘之间,卡着狭窄的空隙,把两个人挤到交缠的呼吸里。


    “那挺好的。”许尽欢垂眸,把烟夹在指间,沉默地看着一直试探着凑近她的纪允川笑了一下。


    肢体接触牵着手不放,玩了出间接接吻,试探着靠近她。


    她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腾腾的。指尖沾了些烟灰,她随手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蹭了蹭。她要拿纪允川怎么办才好,她也不知道。


    路对面在卖烤鱼,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两个字三个字过来,夹在他们不说话的空隙里。


    “送你回家。”纪允川开口,终于说到这句。


    许尽欢愣了愣:“……我定的酒店,没家。”


    语气很平淡,纪允川胸口狠狠一抽。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回星河湾。”


    许尽欢忽然乐了:“你好不容易跟我分了手,回你家干嘛。”


    纪允川被气得差点在轮椅上昏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又伸手死死抓着许尽欢的手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不跟醉鬼谈正事。车在旁边,你跟我走。”


    “哦。”许尽欢没心气儿跟面前的人争执,左右她欠了他的,“好。”


    她往前倾身要站起来,视线里整个世界晃了一下。纪允川条件反射般伸手,指尖扣住她胳膊,好在许尽欢没彻底往地上栽,只是整个人一头撞进他的怀里。许尽欢在国外把自己养出了点肉,气色更好,长相也更摄人心魄,好难得有的脸颊肉冰冰凉凉地擦过纪允川的耳廓。


    太近了。


    近到纪允川能看见许尽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能闻见她身上那点不具名的冷香。他的耳朵烧红,甚至都能感觉到血管好像一跳一跳的。他堪堪勉强自己不要乱了方寸,扶她站稳,手掌顺着她后背滑下去,停在腰窝附近,隔着布料护着她。


    “呃”许尽欢也觉得有点丢人,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她被纪允川扶着站稳当,抱紧纸袋,跟着他往不远处的停车位走。


    车停在不远处。


    黑色轿车,车身不那么高,显然做过改装。司机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把轮椅的脚踏板放平,姿势显然很熟练。


    “许小姐,上车吧。”司机礼貌地说。


    后座门同时被打开了一边,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皮座椅。许尽欢抱紧纸袋,先被塞进后座。她现在看人都是两重,安全带扣了三次才对准卡口,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声音清脆,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把纸袋搁在腿上,两只手仍旧护着。


    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一串她久违但不陌生的声音,轮椅刹车的咔嗒、碳纤维的轮椅一体车架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纪允川转移的时候往往会粗重一点的呼吸。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纪允川先解开腰上的束带。那条束带环在他腹部和轮椅靠背之间,扣得很紧,否则稍微一个颠簸,他的躯干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他伸手去摸扣子,指尖有点僵硬,扣了两下才摸准卡扣的位置,啪地解开。


    然后,许尽欢另一边的车门被打开。


    束带一松,他的上身立刻晃了一下,赶紧用一只手撑住坐垫,另一只手去抓车门边缘的拉手,指节立刻绷得发白。肩背肌肉用力,整条上半身从靠背上拉起来,离开那一点点安全感。没有腰腹帮忙,所有重量全压在双手和肩膀上,筋膜被扯得生疼。


    司机想上前扶着搭把手,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去检查一下她的安全带。”


    司机只好收回手


    ,绕到另一边去了。


    纪允川往前挪,屁股一点一点从轮椅坐垫往车座边缘移动。每挪一下,轮椅金属架就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下肢因为被动牵拉轻轻抽动一下,脚背撞到前轮。他的双手在把手和车座边缘之间换力,手心被磨得发热,汗渗出来弄滑掌心。他咬紧牙关,喘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点发颤。挪到一半时,右脚尖撞在车门侧面,鞋后跟松了,啪嗒一声,轻飘飘掉在地上。


    司机下意识弯腰要去捡:“我帮您。”


    “麻烦了。”纪允川有自知之明,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鞋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只好眼睛盯着车座,试图通过不看许尽欢的方法让许尽欢也不看自己。


    屁股还在轮椅上,只来得及把双腿摆放进车里,还掉了只鞋子。纪允川耳根红透,那只穿着薄袜的脚失去了鞋子的支撑也没主动控制力,足尖立刻垂下,耷拉内扣地歪斜在车里的地毯上。被雨夜的空气一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在原处抽搐两下,又变得死气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右手,抓住车门框上方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左手撑在轮椅坐垫边缘,肩膀发力,尽可能让上身往前倾。半截躯干离开靠背的一瞬间,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里短暂地泛了一层白光。司机检查完许尽欢的安全带,还是绕回来悄悄伸手在他背后托了一把,纪允川才勉强落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司机把轮椅收进车后备箱,纪允川有些犹豫地转过头去看许尽欢,发现对方早已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玻璃,闭目养神,只有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纸袋被她抱得紧紧的。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


    许尽欢其实围观了全程,而且混着酒精的视线居然意外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见纪允川额角的汗,难为他折腾自己,能在初春出了一身汗,汗珠顺着鬓角流下去,滴在衬衫领子里,见他捏着安全带扣的手还在微微抖,看见他刚重新穿回去的鞋没怎么穿好。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舌头发沉,只是把纸袋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到星河湾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车停在电梯口附近。


    司机先下车搬轮椅出来,展开,刹死,位置对准座椅。然后他弯腰,从车里半抱半托把纪允川从副驾驶转移回轮椅。


    相比刚才的硬撑,有人帮忙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


    许尽欢在后座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全带还系着。她有点笨拙地解开扣子,开门下车,脚下一个踉跄。


    早知道会遇到纪允川,她说什么也不会喝这么多。


    混着鸡尾酒、啤酒、shot 的酒劲在这一下子全冲上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扶手、墙面、车和人全在晃。她本能地伸手抓东西,指尖捞了个空,最后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是纪允川。


    他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慢点。”


    刚在轮椅上坐稳就看到许尽欢差点摔个狗吃屎,给他吓的心脏病快有了:“小心。”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许尽欢抱着纸袋,靠在电梯一角,轮椅在她旁边,镜子里那个人坐着,腰间束带又重新扣上了,许尽欢沉默地思索,纪允川坐在轮椅上有一米五吗?还是她年纪大了身高缩水了?


    二十层。


    许尽欢走在前面,脚步有点飘。纪允川紧紧跟在她身后,然后看到她站在家门口停下了。他只好叹了口气,去输入密码。


    门刚开出一个缝,屋里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熟悉的室内香氛就混着纪允川常年残留的柑橘洗衣液味儿和崽崽的小狗味儿一起涌出来。


    锁咔哒一声响,声音小得可怜,却在她耳朵里炸开。门开了一个缝,屋里的灯自动亮起一盏,是玄关的感应灯,柔柔的黄色光线铺在地板上。


    就在那一刻。


    许尽欢胸口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酒气忽然咕噜一下,往上涌。胃里空空荡荡,酒混着酸水从胃底一股脑涌向喉咙,她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身体弯了下去。


    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背过拎着的纸袋的手,把它提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就着玄关的门框弯腰,对着纪允川家门外的那条分界线吐了个干净。


    喝了一晚上各种度数各种品类的酒被吐得极其干净。


    但好在纸袋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连一点溅到的痕迹都没有。她成功将纸袋保护得很好,不过她没来得及管别的。


    纪允川显然没有纸袋好命。本来就堵在门口,轮椅前轮卡在轨道上,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条件反射往旁边躲。于是,全然兜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裤腿、鞋子、轮椅前缘的坐垫和脚踏板已经被一大片粘稠的液体覆盖。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的一块污渍慢慢往下滴,滴在车轮旁的地砖,溅出小小的星点。


    门口的灯亮起,柔光照在这一地狼藉上,照得异常诚实。


    许尽欢捂着嘴,整个人还在抽气,脸色惨白。她勉强扶着墙站稳,两眼发黑,循着记忆找去了卫生间的方向。她脚步重重地踩过地板,每一步都带出一点酒味,很快,卫生间里传出水声,她在洗漱台前漱口,呛了几口水,咳嗽两声,水花打在瓷砖和镜子上。


    纪允川坐在门口,轮椅半进未进。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彻底废了的衣服裤子和轮椅上的狼藉,胸口一上一下。他觉得今天这一晚上,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崽崽听到动静跑到门口,然后颇为嫌弃地离开了纪允川,跑去卫生间欣喜地蹭着许尽欢的裤腿。


    “……”纪允川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几乎听不见,夹着一点气馁,又夹着一点荒谬的满足。


    总归,她是吐在他身上了。


    她人也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而不是别的什么国家。


    那就够了。


    其余的,他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