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混沌的日子
病房的灯永远亮着, 对于许尽欢来说,宛若是一种不肯停息的审讯。
纪允川的第一次大手术结束已经第三天。颈椎、胸椎的固定钉子已经钉入体内,身体外裹着颈托和前胸后背的支具, 他整个人似乎被拆开又重组, 意识时不时往深处沉,一沉就是一片黑, 记忆也变得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但只要他睁开眼, 就能看见许尽欢。
许尽欢总是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明明肋骨因为撞击断了两根,呼吸大一点都疼,可她从自己的手术结束后从监护被推回普通病房后几乎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她瘦的厉害, 病号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沉着一张脸, 本就锋利清冷的五官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不过对于许尽欢来说, 大概是在等判决。
抑或是在赎罪。
纪允川每次被麻药迷得快要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是——
许尽欢小小一个, 蜷缩着,愣怔着脸,垂着头, 沉默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那样的许尽欢, 让他心口一阵阵揪。
可他现在连抬手摸摸她头发、让她靠过来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有心无力。
他甚至连为了自己从低位截瘫变成高位截瘫的巨大落差都没来得及难受, 一次次的昏迷和大大小小的手术让他应接不暇。
左臂剧烈绵长的疼痛、被切开的气管和困难痛苦的呼吸、失去知觉的百分之八十身体、被重新排列组合的脊柱,把他逼得无暇顾及情绪, 甚至没有丝毫精力能分给许尽欢。
他只是努力地活着。
因为许尽欢没事,那么他现在需要活下去。这样才能和许尽欢走完很长,很好的一生。
但许尽欢不知道。
许尽欢每每看到纪允川短暂清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她以为, 他是在撑着不说,因为怕她自责。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后的午夜,护士来给纪允川翻身。
“许小姐,我们要做翻身和皮肤检查。”
许尽欢应了声:“好。”
转身离开,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她起身时牵动肋骨疼得直冒冷汗,可她没敢发出一点声,只是扶着墙挺住。等护士关上门,她才缓缓弯下腰,手指死死抓着走廊的栏杆。
翻身会暴露纪允川后背。
暴露那两道蜈蚣一样的二十多厘米的手术疤。
第一条,在腰窝。
第二条,连到了脖颈。
她没办法看第二次。
第一次看到时,她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漫长崎岖的疤痕把纪允川的整块后背撕开,又缝回来。
疤痕之间还有针眼,混合着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和没退干的血痕。
一瞬间的胃部痉挛让她差点吐出来。
并非因为恶心。
而是因为恐惧——
这是两个人本应该平摊的结果全都倾斜到一个人身上的悲剧。
她不知如何劝说和开解自己。
医生告诉她纪允川详细的情况时,她愣了足足半小时。
“脊髓损伤的位置上升到T1-T3,颈椎也有受累。这属于高位截瘫了,相应的,以后无比要小心谨慎AD。而且颈椎轻微有些错位,手臂的内侧和小指无名指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不过这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值得庆幸的是颈椎伤的并不严重。简单说,他从原本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变成了大概百分之八十的躯体都没有知觉。”
医生似乎还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不过许尽欢只听到了这些,然后耳朵里嗡的一下。
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如果他当时不往右打死方向盘……
如果他让本能带着他往左……
如果他哪怕犹豫一瞬……
是不是,他们就会一起受伤,一起承担,不至于——
让他变成这么严重的残疾。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生办公室。
只记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她居然,是导致一个人一辈子重度残疾的肇因。
罪魁祸首几个字缠在她脑子里,宛若荆棘一样无序混乱地扎着。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胸口一阵阵抽痛。
大脑却不停回放事故那一秒。
纪允川的手。
方向盘的瞬间偏转。
是他选的。
是他亲手把自己那一侧送出去的。
那种主动送死般的动作,让她从那以后每一次想起,胃都会开始痉挛。
门“咔哒”一声开了。
护士:“可以进来了。”
许尽欢扶着墙走进去。
纪允川醒着。
他很清醒,却也很虚弱。
他感觉气管里还有淡淡的血味,呼吸的每一下都像割开胸腔。
看到许尽欢时,他第一反应是抬手——
但抬到一半,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力气断了。
落了下去。
一瞬间的失能感,好似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怎么又站在那儿。”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快坐下休息。”
许尽欢走过去,动作极慢。
她坐下,手紧攥着衣角:“我没事。”
纪允川挣扎着侧头看她,氧气面罩上的雾一下一下地铺满后又消失不见。
她的脸色苍白,唇抿得死紧,眼里像藏着一场废墟。
可她一句都不说。
纪允川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许尽欢。”纪允川轻声喊她。
透过氧
气罩,通过闭合的气管,纪允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门板听不真切。在她抬头的瞬间,眼神闪了一下。
“我也没事。”
他想伸手握她。
他想告诉许尽欢他没怪她,一点也没有。
他想告诉许尽欢这是他自愿的,因为他不想她受伤,不想她体验任何有可能的危险。
纪允川弯起眼角:“所以不要自责。”
“别这样。”
许尽欢怔住。
“你这样比我疼还难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你自责,我爱你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许尽欢低头,指尖抓得发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对不起?
纪允川大概不愿意听。
但其他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连续两场大型手术后的第三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三个月。初夏的风已经带着热气,终于在立夏前,纪允川的所有手术做完了。左臂的骨头也重新愈合,石膏夹板都通通拆掉。
等到他身上的管子拆得差不多了,气切后的疤痕落在两边的锁骨中间。后遗症是,讲话的时候,声音不似原来那样清朗和中气十足,带了几分沙哑和费劲。
但他的身体完全撑不住独立坐起。
医生试图让他坐,但不到三秒,他整个人就像歪歪扭扭露着棉花的破布娃娃,歪斜着往一侧倒。
在床上躺着调整病床角度来实现坐姿都困难,若不是靠着抱枕堆着,他连最基本的坐姿都维持不了。
双手也有轻微影响,无名指和小拇指像趴着睡觉后压麻了一样,能感受到触碰,但是被碰的时候像针扎,对温度不敏感,也没有力气做动作,更别提握东西。
“尽量坐稳,双手撑着。”康复师扶着他。
纪允川咬着牙:“好,我尽量。”
康复师叹气:“不要着急,这个动作你本身就是没办法做到的。我只是教你如何辅助身边的东西来坐稳。”
康复师的话很平淡,纪允川也没什么反应,但是许尽欢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她站旁边,指尖冰冷。心脏跟着抽起来,每一次纪允川撑不住的刹那,她都像被重击一下。
纪允川注意到她脸色,一边喘一边笑出来,声音喑哑,带着宽慰和安抚:“你别比我还紧张。”
许尽欢试图用微笑来表示没这种事,但是笑得难看而勉强。
“我……”许尽欢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我不是紧张。”
“那是?”他挑眉。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他,藏着压不住的情绪。
纪允川知道,他忍着胸腔的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我已经开始康复训练了,很快就会好。”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纪允川的眼睛湿漉漉的,汗涔涔的,亮晶晶的:“很快就可以继续当你的洗碗工了……”
许尽欢深深吸气,像被迫往胸腔里塞进冰块。
纪允川盯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许尽欢也不知作何反应。
然后,她很轻地,几乎像气音一样,吐出一句:
“……如果你不那么做,是不是我们就会一起受伤,而不是你变成现在这样。”
纪允川喉结动了动。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奈的情绪。
这个人的自责内疚他看的明白,可是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想如果他不护她,他们俩“平摊伤害”会更好。
他用手撑着复健室的大平板床,声音哑而温和:“许尽欢,你在说什么。”
许尽欢不反驳,也不抬头。
就像默认。
纪允川突然呼吸重了一下,呼吸不畅,胸腔发紧,让他疼得皱眉:“你、你过来。”
许尽欢见状慌乱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扬起头:“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靠近我一点。”
许尽欢走过去。
他想抬手,却因为刚才的支撑手臂没什么剩余的力量,只能让自己微微往她那边倾。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接住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可内容却坚定,“如果再来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你为什么——”她声音哑了。
“因为我爱你。”纪允川直视她,用完好的食指点了点许尽欢的眉心:“所以我要保护你。”
许尽欢愣住。
纪允川的呼吸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急促,胸口疼得厉害,但他还是说:
“许尽欢,你也是受害者。真正的肇事者是那辆越野车的司机。”
许尽欢的手指收得更紧。
“司机……”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死了吗。”
这件事情的后续都是纪家人在处理,她根本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确实希望那人已经死了,但又不希望那人那么轻易地死去。
纪允川沉默两秒:“死了。”
那一刻,许尽欢整个人像被抽空。
死了。
几乎是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所以,他的死……换来了纪允川的重残。
她后背发冷,胃抽痛,恶心得想吐。
纪允川看到她脸色惨白:“许尽欢——!”
许尽欢本来蹲在地上,忽然腿软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撑着地板深呼吸,但呼吸越深,胸腔越像被拉扯撕裂。
纪允川想伸手,但没有双手支撑的他迅速歪斜了身形,昭示着他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焦急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尽欢摇头:“没有不舒服。”
“我在想,他怎么会就死了。”她盯着纪允川为了坐稳死死捏着床边的双手,塌陷的腰腹,佝偻的肩背,无力的双腿,歪着落在地上下垂的双脚,“而我活蹦乱跳地活着,而你现在坐不住。”
纪允川呼吸一顿。
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内疚。
她几乎……
在恨自己。
深夜一点,纪允川疼得睡不着。
背部的神经像被电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肺部的伤,疼得他头脑发晕。
他转头,许尽欢还是蜷在床边座椅里睡着。
她睡得很浅,眉紧锁着,像梦里也在承受痛。
他想叫她名字,但叫不出来。
这段时间逐渐清醒,作息变的规律,他终于有空来审视自己的身体。
现在的他,翻身需要帮忙辅助。
无法独立坐起来,就算坐起来也要人扶,或者身边摆满枕头。
手臂内侧的知觉不明显,但好在给她留了三根完好的手指,可吃饭有时还是会拿不稳筷子。
二便管理还没重新建立,目前的排泄完全依赖留置导管、成人纸尿裤和栓剂配合护工协助。
八成身体失去知觉。
双手也开始变笨、变弱。
纪允川有心理预期,不过是轮椅需要重新定做一批靠背,家里需要添置多一些的辅助仪器。不过肺部的损伤实在是对他影响太大,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脆弱。
但是,他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变得重残而难过。
这么长时间以来,许尽欢都像一只小猫,默默地,无声地陪在自己身边,好不容易让她放下了防备和戒心,让她在和自己的稳定关系里变的孩子气,变的可爱,变的有些嚣张跋扈。
一次撞击,把他精心构建的一切全然撞碎,荡然无存。
每每看向许尽欢,她都缩在那个折叠椅上,像个犯错后等待惩罚的小孩。
纪允川很想,很想抱抱她。
可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盯着她。
看得喉咙发紧,如同被活生生勒住。
他闭上眼,胸腔又疼了一下。
最后在黑暗里长长吐了口气。
他只觉得……许尽欢越来越远。
第62章 第 62 章 那他自己呢
病房的床头还是亮着, 明明是温暖的昏黄,可对许尽欢来说却像审讯室的白炽灯,直射在她的侧脸
窗外有了鸟叫。
清晨五点多, 走廊还很安静, 只有护士推着药车从远处轧过地板,轮子压在瓷砖缝里, 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许尽欢从一团浅睡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先是觉得脖子死疼, 好似被人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歪斜了一整夜。
她动了动。
落枕了。
而且动作稍微大一点, 一直没恢复好的肋骨就像被人从里面戳了一下。
疼得她闭紧双唇吸了口冷气,人却没敢出声。
她慢慢睁眼。
病床那边的呼吸声很轻,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细碎的摩擦感, 宛若
一小块砂纸在磨平毛刺遍布的木条。
监护仪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蓝的一块, 上面跳着心率和血压的数字。
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睁着眼,在看天花板。
他一动不动, 只有眼珠偶尔轻轻偏一下。
许尽欢被他那一偏撞上视线。
“醒了?”她嗓子也哑。
“嗯。”他的声音被气切留下的疤压得很低、很哑,“不敢睡了。”
“疼?”她问。
“疼倒还好。”他缓了口气慢慢地说,“主要是怕做梦, 给我吓得够呛。”
许尽欢没接话。
她不敢问。
纪允川见许尽欢那副可怜模样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梦到的跟你没关系, 老梦见有丧尸追我。我最近玩手机末日小说听多了, 别胡思乱想。”
他说得温柔,慢吞吞。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
她刚站到一半,肋骨又狠狠提醒了她一下。胸腔里有东西被硬生生撑开过,骨头断了好几根,她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愈合得并不好。
她屏住呼吸,几秒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
“要水吗?”许尽欢问。
“先不要。”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凑近,冲她眨眨眼,眼睛在灯光下还是亮的,“我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需求。”
“什么?”她皱眉。
“早安吻。”他非常认真,“你欠了我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许尽欢指节微微一紧。
纪允川的话像是隔着很远的时间飘过来——
也把许尽欢恍若隔世的回忆重新塞进她杂乱的大脑。
在那场车祸之前,每个早上他睁开眼都会凑过来,或从轮椅推到床边,或干脆半撑着翻过来,带着残留橘子味儿的牙膏泡沫胡闹一口。
“别闹。”她低声说,走到他床边。
“我没闹。”他不依不饶,“我这是很严肃地提出申请。你想啊,我现在每天能做的事情很少了,你要再把亲吻这个项目给砍了,我这康复生活也太没有盼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抬起手来比划一下,只不过手臂抬起来三分之一就开始抖。
颈椎脱位,纪允川的手臂内侧知觉在手术后恢复了不少,但还是偶尔会发麻,双臂和手目前做不了太精细的动作。复健没开始多久,力气也还没恢复。
无名指和小指半弯着,明显跟不上节奏。
许尽欢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她没用多大力。
纪允川却顺势“哎呀”一声:“你轻点,我现在是病人诶。”
“……”
“你不亲我,我就要投诉你虐待残疾人。”纪允川反手拉住许尽欢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到时候你被抓走,我就没有人喂水了。”
许尽欢沉默着盯着他看了几秒。
“闭眼。”她说。
他立刻乖乖闭上。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抖了一下,像预见了接下来的事情提前偷笑的小孩。
许尽欢弯下腰。
距离缩短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脸还是那张脸,轮廓好看,鼻梁挺直,眼尾下垂着天生带笑。只是被折磨了这么几个月瘦得厉害,嘴唇有点干,气色苍白,锁骨更突了。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几乎只是擦过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跨过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纪允川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飞快追上去,在她还没直起身的时候,用略显笨拙的力气往上一顶,嘴唇主动贴上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
他没太多力气能用,整个动作轻得像小猫舔了一下。
“偷袭。”他笑,声音低低的,“这样才叫早安吻。”
许尽欢没说话。
她的手还被紧紧拉在他手心里。
小拇指和无名指自然地蜷曲向手心,真正拉住她的只有那三根完好的手指。
往上,是苍白的前臂。
许尽欢抬眼看他。
纪允川被她这么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什么眼神?”她问。
许尽欢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
“像在看……濒危动物。”纪允川思索片刻,找了个觉得合适的词,“或者标本?”
“……”
“哎呀,我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呢。”他强调,“而且刚被你亲过,状态良好,马上出舱了都。”
说到“亲过”两个字时,他自己眼尾先弯了。
那点笑意真诚得过分。
落在许尽欢的眼里,变得刺眼。
六点多,护工来交班,给纪允川日常的擦洗、更换纸尿裤和尿袋。
纪家花大价钱请来的两名专业男性护工,一个高个,一个壮实,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纪先生,打扰一下。”高个护工轻声说,“我们要先把您翻到侧躺。”
“好嘞。”纪允川笑。
另外一个护工伸手,把被子掀到腰部,动作利索专业地抹去不少纪允川的羞耻感。
许尽欢站在床尾。
两位护工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许小姐,这些不太好看,您可以退出去,等我们弄完再进来。”
她每次都摇头:“不用。”
她像给自己在病房角落钉了一个位置。纪允川很多次试图把人劝走,但许尽欢犟起来谁也劝不动;之前意识模糊也就罢了,最后一次手术后纪允川意识逐渐清明,他都快跪下求她了许尽欢就蒙着头坐在一边,不理他的撒泼耍赖,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
然后纪允川妥协了。
他感受不到两位护工在他身上的动作,只好感受着许尽欢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思索,自己的高大形象在许尽欢心中还剩下几分。
许尽欢站在床尾,手握着拳,抿着嘴唇。
两位护工一左一右托起他。
肩下、腰下、臀部,每个地方都尽量用平稳的力气,不去碰到疤痕下的钉子,避免拉扯疤痕。
纪允川一被翻到侧躺,被子滑下来,露出里层床单上蓝白色的防水垫、纸尿裤、还有瘦得一塌糊涂的臀部和双腿
纸尿裤的边缘勒在苍白的皮肤上,腰两侧几乎没有脂肪,像把布裹在骨头上。
许尽欢鼓起勇气,把眼睛往上一抬。
那两道疤就这么赤裸地摆在那里。
一条从腰窝开始,蜿蜒曲折往上走,停在背中间。
另一条更长,从胸椎一路延伸到接近颈根的位置,像一条被粗糙缝合过的裂缝。针眼密密麻麻,颜色从深红转成紫褐,疤痕边缘微微隆起。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象完整的脊柱可以被这样拉开、暴露、钉满了钢钉,再硬生生关上。
她真切地想吐。
原来恐惧摄满心魄的时候,会下意识想要呕吐。
高个护工解开纸尿裤的粘贴带,动作熟练地把弄脏的那一片卷起来,塞进黄色医疗垃圾袋。
气味混着消毒水味道一起涌出来。
过去,这些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亲密生活里。
现在,一切都退化得太快了。
护工戴着手套,拿温水毛巾擦拭。
臀缝、尾骨、腿根附近,每一个地方都仔细看一遍,有没有红、有无破溃,有一点异常都会被护理人员如临大敌般记进本子里。
“这边皮肤还行。”护工说,“有一点点发红,下次翻身咱们垫高一点。”
“好。”另一个护工应着,把干净的纸尿裤从他腿下垫进去。
“许小姐,要帮忙扶一下腿吗?”高个护工客气地问。
“不用。”纪允川没等许尽欢开口立刻说,“你们来就好。”
她不能碰这些。
纸尿裤、脏污、擦拭……这些都是护工的工作。
许尽欢那双手是要拿着她喜欢收藏着的各式菜刀,还有各种漂亮精致的锅碗器皿的。
纪允川被护工翻面成侧躺着。
护工在背后处理的时候,他能感到的区域只有肩胛骨以上。下面那一大片,仿佛是别人的身体。
翻回仰卧位时,背上还有部分血痂的疤痕被牵扯了一下。
纪允川闷哼了一声。
声音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对不起,纪先生。”护工连忙道歉,“我轻一点。”
“没事。”他摇头道,“你要是再轻就翻不过来我了。”
被子重新盖上来,所有难堪都被挡回纯白的棉被下
面。
护工整理好尿袋的位置,把透明的袋子挂在床侧,确认袋子在膀胱平面以下,不会倒流。
“好啦。”高个护工说,“纪先生,今天皮肤状况算可以。”
“那我啥时候能洗澡?”纪允川顺嘴问。
护工笑着点头:“晚上我们来给您洗头,洗澡得等您背上的疤全好了。”
“那也成。”他接,“我感觉自己要馊了。”
“……”
护工被逗得大笑:“不会。”
许尽欢坐在角落沉默。
纪允川的身上没有馊味,只有橘子味,须后水的冷杉木香气,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该说感谢优越的经济条件么,两个几乎二十四小时照护他的护工让纪允川干净整洁,比她在医院里见到的所有病人都要干净体面。
她知道他总在刻意把发生在身上各种极其羞辱人的事情掰成一个个笑话。
但是,不累吗。
纪允川做得太自然了,以至于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顺着他的调子笑过去,好像大家都没有那么难熬。
那他自己呢。
上午做康复的时候,天空突然放晴,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进复健室,打在蓝色软垫上的时候,反光刺眼。
重新在A国定做的高靠背轮椅停在垫子旁边,反射出淡淡的光。
作者有话说:甜了吧(哈哈!
第63章 第 63 章 “抱一下嘛”
护工和康复师一起, 把纪允川搬到垫子上。
这一次,他们试图让他学床上坐姿。
所谓学习康复,其实是在一堆靠枕的支撑下, 先从半躺变成靠坐, 再在康复师的手托扶下,让他短暂把上半身离开靠垫, 感受一下自己坐直的感觉。
“今天状态怎么样?”康复师问。
“精神很好。”纪允川笑眯眯地说,“今天还被奖励了一次早安吻。”
康复师愣了下, 笑着说:“那确实是个很好的精神动力。”
“所以今天应该能坚持到你安排的所有项目结束。”纪允川语气轻松, 但还是不太适应。
只有腋窝上有知觉,让他的不安全感加倍上升。
连坐着都像坐过山车,失重感不断打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腰背。
但是挂在嘴上的这些轻松话, 让整个复健室的气氛都没那么紧绷。
康复师帮他摆好姿势。
两条完全没知觉的腿被摆成弯曲状, 放在垫子上。
上半身靠着一长条软靠垫, 头和颈托一起被扶正。
“我们先从这个角度开始。”康复师说,“纪先生, 你试着用自己的手撑一下身体,往前离开靠垫一点。”
“好。”他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慢慢放在自己两侧的垫子上。
手掌贴住布面,指尖用力。
手臂里薄薄的肌肉颤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动作——
坐起来, 对之前的他来说是最基本的动作之一。
现在成了高难度项目。
他咬了咬牙, 缓缓把上半身往前挪。
靠垫和他的背之间出现了一点缝隙。
胸前的固定绷带随之绷紧, 肺被压了一下,他呼吸不太顺, 背后的钢钉更像在骨头里一起抖。
“很好。”康复师立刻跟进,“就这么一点。别急着多。”
他坚持了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
肩膀往前一塌,躯干完全控制不住地往右侧倒。
康复师赶紧托住他的肩。
许尽欢站得很近, 心吊在半空。
她甚至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敲击。
“没事,挺好的。”康复师扶稳他,“第一次就有两秒,已经很厉害了。”
纪允川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只能两秒也算厉害吗。”他自己笑了一下,“我以前一个平板撑能撑两分钟。”
“那是以前。”康复师很自然地说,“我们现在重新起步。”
“我的手啥时候能恢复……”他想了想,“我这两天刷牙好像有点力气了。”
“手臂恢复是迟早的事,颈椎只是稍微有一些脱位,没伤到神经。手术也很成功。”康复师拉直了他麻木的小指和无名指。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许尽欢:“怎么样~还行吧?我昨天一秒都没坐稳诶。”
许尽欢喉咙发紧。
“可以了。”她突然开口,“今天就这样。”
康复师愣了一下:“还可以再——”
“今天就这样。”她重复,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不该插手专业的复健进程项目,但很明显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要更深刻。
这人完全在硬撑。
康复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还在故作轻松的纪允川,觉得确实是时候停下来了,点点头:“那我们先休息,下午再试其他的。”
回病房的时候,护工推着轮椅走在前面。
许尽欢走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她垂眸想,原来他之前的轮椅没有扶手,是因为他伤的没这么严重。
原来这种全部定制的轮椅有扶手,也不算难看。
轮椅经过走廊大窗的时候,阳光打在纪允川身上,照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睫毛投在眼下阴影里。
午后,护工去食堂轮班吃饭,病房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下来,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盒和一枕头的折痕上。
轮椅停在床边。
纪允川被护工提前帮着调整过姿势。轮椅靠背的束缚带绕道胸前固定系着,防止他不慎扑在自己的大腿上呼吸困难,腰两侧塞了垫子,腿放在脚踏板上,导尿管从腹股沟处绕过腿侧,连到轮椅侧面的尿袋。
腿袋里已经有小半袋液体。
回到病房后,他忽然回头,看着许尽欢:“要不要满足一下我的心愿?重新坐坐以前你最爱坐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我腿上啊。”纪允川歪头看她,笑着提醒,伸手拉住许尽欢的手腕:“重新感受一下人体座位呗。”
那时候,他只是腿不能动,但腰背有力,抱她上膝盖坐着对他来说只是多用一点手劲的事。
他们一起看动漫,她总喜欢半个身子坐进他怀里,腿搭在轮椅推圈上,头靠在他肩上。
他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操作轮椅或者玩手机。
“我都好久没抱你了。”他笑着回忆,掰手指计算着日子。
他闪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你要不要试试?我现在可以当不太稳的椅子。”
“不用。”许尽欢下意识拒绝,“你会累。”
“有可能会。”纪允川点头,“但是,我好想你。”
他看着她,认真得不像在撒娇:“我想再抱你一次。”
不是什么激情的拥抱。
只是单纯的,把人拉进怀
里。
许尽欢站在病房套间的门口。
来往的护士隔着门推着车,隔音一般。
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走到纪允川的身边。
刚一走近,纪允川就偏头看她:“来呗~来嘛来嘛。”
“……”
“你刚刚答应我了。”他坚持,“现在护工不在,我们可以偷偷抱一次。”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许尽欢其实,有点不敢碰他。
“不管啦,沉默就是肯定。”他立刻接上,“你想啊,现在所有重物都不能压我,我只有抱着你的时候心情才会变好,心情变好恢复的才会更快。”
他说着,艰难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许尽欢盯着那条大腿看了几秒。
原来偶像剧演的都是假的,就算VIP病人也得穿病号服。
不过私立医院的病号服看起来,面料不错。裤子布料软塌塌地搭在骨头上,下面的双腿一片死寂。
她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凑近他。
“你别乱动。”她说,“导管会被你弄折。”
“那你来看着。”纪允川像抓住了机会,乐呵呵地开口,“你顺便坐一下。”
许尽欢没动。
他就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很简单,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得时间久了,反倒让人更难逃离。
许尽欢终于深呼吸一口气,肋骨跟着一动,疼得她喉咙一紧。
她起身,从轮椅侧面绕过去,先弯腰检查了一遍留置导管,确认管线没有扭折,才小心把自己的一条腿跨过去。
时隔四个月,许尽欢再次坐在他腿上。
屋子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他的腿显然没有任何支撑力。
她一坐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整条大腿的肉顺着她的动作轻微往下陷,完全不是肌肉被压的感受,是软绵的肉仅仅覆盖在腿骨上,随着她的动作被动地被拉扯。
仿佛下一秒就要骨肉分离。
许尽欢不敢坐死,身体明显抬着一点力,尽量把重量分摊到轮椅扶手和自己的脚上。
“你这么坐,我很伤自尊。”纪允川用力地抬起双臂按住许尽欢的后背,然后很快脱力,但还是尽力地压进自己的怀里低声嘟囔。
抱住许尽欢的瞬间,他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隐秘的欣喜。
“……”
“你坐稳点。”他把头埋在许尽欢的颈窝,“我没那么脆弱,承受得住。”
“你还没全好。”许尽欢绷紧身体。
“你多给我抱抱就好了。”他笑着。
许尽欢没再说话。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味,和一股不知道哪来的中药味儿,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冷意。
他努力抬起手。
手臂升到她腰附近的时候,就开始抖。
无名指和小指一如既往地拖后腿,只能无力地蜷缩在手心,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张开五指稳稳地扣在她腰窝上。
他索性把手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动作。
许尽欢不忍,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替他把手放到自己腰后。
他的手指终于能碰到她衣服。
只是力气太小了,碰上去那一下像一片落叶。
“你看。”他小声说,像在撒娇,“我已经可以……抱紧一点点了。”
他用那点仅有的力气扣了扣布料。
那一瞬间,他心里酸涩又满足。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事故之后,每一次对他身体的靠近和碰触靠近都是医生的抢救、是手术、是翻身,是护工们戴着手套的手在他身上忙碌。
他们两个的身体,以恋人的方式紧紧贴在一起,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
许尽欢垂着眼。
她能感觉到他上半身那点微弱的力量。
可笑的是,事已至此,她浑身上下居然仍不知悔改地叫嚣着对纪允川的渴望。
胸口贴在她胸口,呼吸有点滞钝,带着轻微的喘。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绷带勒了一圈。她本能地想往前挪一点,让他喘得轻松些。
可她刚一动,腿根处有什么被拉扯了一下。
她没察觉。
纪允川更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透明导管在裤子里被挤到。轮椅侧面的尿袋线条微微扭了一下。
不多时。纪允川眉头几乎不易察觉地一皱。
“怎么了?”她立刻察觉。
“没事。”他在第一时间用手臂收紧了怀里久违的身体说,“你坐。”
那点皱眉很快被他压下去,用一个笑弧代替:“你难得这么听话。”
许尽欢没放松,她俯身看了一眼尿袋。
液面停在刚刚的位置,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最后还是伸手,把自己坐着的重心再往前挪一点,把更多的重量压在自己脚上。
反正,纪允川没感觉。
自己还是不要压在他身上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更多力量放在自己的腿上,整个人几乎是半悬空的状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纪允川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热。
一种从脊柱以下某处发出来的奇怪热意——
那股热顺着神经往上窜,窜到胸口,再往上顶,顶到后颈、头皮。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呼吸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攀附上他的肩颈,很怪异。
心跳也开始变快。
“怎么了?”许尽欢敏锐地问。
“……没事。”纪允川条件反射地想说没事。
话刚出口,脑袋突然“嗡”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什么是生理性喜欢啊(后仰
第64章 第 64 章 生命里的“那种时候”
眼前的光线好像被谁调高了一档, 又在下一秒骤然变暗。双眼一片模糊失焦。
头开始疼,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钻,像有人拿锤子敲。
“头, 有点痛。”纪允川说实话, “小——小问题。”
他声调轻轻的,可尾音已经有些发虚。
许尽欢心往下一沉。
她摸了摸纪允川的额头, 四处检查的时候这才看到轮椅侧面挂着的尿袋比刚才鼓了一圈。
透明管子原本顺滑的弧线,在她坐下那一瞬被压了一小截, 现在那一截明显有折痕。
“你尿袋是不是得倒了?”她声音发紧。
“可能——有点。”他呼吸越发粗重, “不用管,等会儿——”
“闭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从他腿上几乎是弹起来的。
这一下起身太猛,肋骨一阵刺痛, 眼前一黑, 她扶住墙壁才没栽倒。
“林哥!”她没心情管自己, 快速冲门外叫,“阿邵!”
声音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本意给小情侣留点私人空间坐在门口的两位护工几乎是冲着跑进来的。
“怎么了?”
“他头疼。”她指尖发白, “尿袋好像被折到了。”
林哥的脸色一变。
“可能是自主神经反射异常。”林哥一边说,一边飞快走到轮椅旁边,把人公主抱到病床上放平腿脚, 让纪允川上半身彻底竖起来, “纪先生, 现在头痛厉害吗?脸是不是觉得烧?”
他的脸确实红得不对劲。
原本病态的苍白被一层反常的潮红盖住,汗从额头、鼻梁、上唇一颗颗冒出来。
眼睛却还是想笑, 像怕吓到许尽欢似的:“小问题……”
话还没说完,血压计已经套上他的手臂。
数字迅速往上跳。
“再这么高不行。”阿邵沉声道,“先检查尿袋。”
另一名护工一把把尿袋从挂钩上取下来,发现袋子已经接近满刻度, 管子中间那段被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膀胱过度充盈。”护工说,“赶紧排。”
他们两个人动作利落地调整导尿管,把折到的地方拉直,小心把管子抬高一点,避免瞬间回流,然后慢慢放低。
管子里立刻有一股明显的尿流冲出来。
尿袋内液面迅速上涨,发出细细的水声。
纪允川胸腔那种“被抓住”的疼痛和窒息感稍微松了一点。
可头还是疼。
那种从眼眶后往外炸开的痛,让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太紧,生怕自己眼珠炸了。
护士被护工招呼过来,拿着降压药、听诊器和小手电进来,一边听一边记录仪器上的数字。
“还好发现得早。”护士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护士只是随口一说。
落在许尽欢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她站在轮椅旁边,背紧贴着墙,手指掐进掌心。
她看到纪允川的脸涨红、汗像雨一样往下滴的样子。
看到那袋尿里淡黄色的液体一格格爬升。
看到血压数字从一个可怕的高度慢慢往下掉,恢复到安全的范围。
护士随口嘱咐说“以后要随时注意尿袋位置”“膀胱充盈是AD最常见的诱因之一”。
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脑子里。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
是她坐在他腿上。
是她没有察觉尿袋已经快满了。
是那一点点无意之间的挤压,把导尿管折了一个弯。
是这个弯,让他的膀胱开始报警、血压飙升、头差点炸掉。
如果护工不在?
如果她没喊出来?
如果他那句“没事”成功骗过了迟钝愚蠢废物的自己?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好一会儿,血压的数字终于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纪允川靠在病床里,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岸上的鱼,浑身还带着没有散掉的疲惫。
护工和护士退到门外,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如果再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重新静下来。
许尽欢站在病床前。
她手指凉得发木。
“你吓到我了。”她开口,声音很轻,陈述着自己的现状。
纪允川抬眼看她。
刚被血压摧残过的脑袋还有点晕,不想许尽欢害怕,尽力露出一点笑:“这也算吓到?那你胆子挺——”
话没说完。
“你差点死在我怀里。”
许尽欢面无表情,平静而冷漠地开口,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时候。
被同年级的人围观着窃窃私语的时候,听到生母客气地问“要不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候,看到姥姥尸体的时候。
怎么她的人生,充满了“这种时候”。
许尽欢的耳鸣结束后,杂乱的大脑变得干净。她像电影奖项的评审,冷漠地,客观地,抽离地评价看待着眼前的剧情。
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失去了所有情绪。
…………
房间安静了许久。
“如果刚才没有叫到人。”许尽欢漠然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你会有生命危险。”
“……”纪允川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是我没注意腿袋。”
“是我坐上去的时候折到的。”许尽欢讥讽而不解地看着他,“你还在替我找借口?”
“许尽欢——”
“你知道对于高位截瘫的人来说这种反射性高血压会脑出血。医生那天说的时候,我和你都听见了。”许尽欢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心律失常,可以直接把你这条命一起带走。”
她盯着他看:“因为一个拥抱,死掉吗?”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如她都觉得残忍。
可她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麻木的漠然。
纪允川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自主神经反射紊乱的危险性。
医生、护士、康复师给他科普过一轮又一轮,家里人也严阵以待。
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把这一面挡在许尽欢视线之外。
结果还是让她亲眼看见。
“刚才只是意外。”纪允川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尽欢冷静地看着他,“那天的车祸你也这么说。”
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咄咄逼人,却让纪允川感觉站在悬崖边。
“你把方向盘往我的边上打。不是我的错。”她慢慢说,“你说你自己选择让那辆车撞你,也不是我的错。”
“然后你变成高位截瘫,还不是我的错。”
“你现在坐不住、站不起来、已经规律能够自理的生活成为一片废墟。”
“大小便不能自己控制,随时可能因为尿管折了一下就命悬一线。”
“你依旧说不是我的错。”
许尽欢停了一下,指尖收紧,指甲掐得发白。清冷的面庞布满抽离和冷漠,耳边的耳鸣从嗡鸣变成嘶啸。
“你不觉得荒唐吗……时至今日,你还不觉得我是个祸害吗?”
“当然不是!”纪允川下意识反驳。
但很快怔住,嘴唇翕动,却在看到许尽欢扭曲痛苦的神色后,什么也没说。
“你遇到我之后。”她继续,“人生一路变坏。”
“你原来已经接受了规律的日常生活,有自己的公司,有喜欢的游戏,有自己的好友家人,有你适应良好的日常。”
“从我在海岛坐上你腿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走。”
她的声音很轻,纪允川用螺丝刀给她戴上的镯子从外套袖口落在虎口,几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手腕。
“你还不觉得,我才是你美好生活坍塌的罪魁祸首么。”
“你觉得……我还在,你以后能少遇到更坏的事情吗?”
纪允川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他想说: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祸害,我每分每秒都感激不尽我可以遇到你追求到你。”
“我从来没后悔,因为我的选择和做法你没有受更重的伤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庆幸和欣喜。”
可他看到许尽欢痛苦自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
许尽欢现在根本听不见。
她的脑子已经自己跑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蜷缩向脚心的脚趾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地,脚背再次塌下去,脚尖自然垂着,死死指向床尾,脚踝松松地歪在一边,没有任何向上的力量。
脚掌外侧贴着床单,脚趾微微蜷着,肌肉完全松掉之后残余的一点弯曲。
纪允川勉强扯了扯嘴角,尝试挽回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不会的,好坏总是参半的。以后我们只会遇到好事。”
“……”
“比如以后抱之前,我会自己好好注意。”他干巴巴地解释。
许尽欢没有笑,她嘴里含着成百上千句难听的话,随便吐出一句就能把眼前这个傻子中伤,好让这个蠢出生天的男人离开自己这个祸根。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许尽欢塌下肩膀。
她终究没忍心。
“抱抱吗?”纪允川问。
“任何有可能让你出事的事。”许尽欢垂首,走到病房套间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顿了村,说,“都不要再做了。”
“你下午还有复健,早点休息吧。我回星河湾遛崽崽,然后再回来,晚餐我做好带过来吧,你换换口味。”
“……”
夜里,护工交班完,病房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
光线被压得很低,照得监护仪屏幕一小块亮,其余地方一层阴一层光,边界模糊,病房里还残留着午后怪异的气氛,
许尽欢照例坐回那张椅子。
她不像清晨那样在床边,纪允川不太适应。
他躺在床上,病床角度调到半躺。
胸前不像坐轮椅需要固定安全带,但身边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抱枕稳定他的姿势。
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把他脸颊映出一半影子。
“许尽欢。”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躲那么远?”纪允川开门见山。
“没有躲。”她说。
“那你过来。”他很简单地提出要求,“我想抱你。”
“……”她沉默了几秒,“不行。”
“为什么?”纪允川不理解,他的脾气顶上头顶,索性把自己的不满和疑惑一次性说出口:“今天上午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吗?按正常的剧情发展我们难道不应该是被吓完之后更珍惜彼此,怎么到了我们这儿,你就躲得远远的了?”
他说完自己立刻愣住了。
是啊,他终于知道自己从车祸被救回来,意识完全清明后隐隐不安的原因了。
他从认识许尽欢开始,就意识到了。
许尽欢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麻烦的人。
她讨
厌欠人情,也不想别人欠她人情。
她游离于一切事物情感之外,甚至每时每刻都在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自己。
是他一次次打破了生活的好好的许尽欢,是他自作主张让她欠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是他,在和许尽欢的恋爱中沉溺,看到了许尽欢安心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后,忘记了,她已经独自好好生活了二十八年。
她成熟,冷静,对待世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行事方法。
人,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本质的。
他纪允川是,许尽欢,也是。
“纪允川。”
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有一点警告的意味。
病床边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值班护士冲进病房:“纪先生?哪里不舒服?”
病床上的纪允川胸口因为刚刚脑海中冒出接二连三的认知剧烈起伏,他皱眉,第一次用不太好的语气对医护人员开口:“我没事,麻烦你先出去。”
护士看到不再惊叫的仪器和逐渐稳定的线条频率数字离开,许尽欢有些担心,走近他:“早点睡吧。”
纪允川被自己刚刚那几秒钟迟钝想通的事情吓了一跳,
无所谓了,尊严,面子,他都可以不要。
但是许尽欢,他一定要留住。
纪允川软了语气,先开口:“那牵着我的手,总行了吧?”
病房里的仪器规律地响着,许尽欢没接话,拉过折叠床放在病床边上,轻轻坐下,伸出手,拉住那只有两根手指微微冰凉的手。
“时间晚了,休息吧。”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两位的性格完全吵不起来呢(指指点点……
第65章 第 65 章 笨拙地亲近
蝉鸣的开始, 夏风带了些热意。夏天,八点天就已经大亮。
许尽欢醒来的时候,手还被纪允川牵着, 接着被一阵腰酸背痛席卷全身。她睡得不老实, 缩成一团,像被人随便丢在角落的猫。
习惯性去摸手机, 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还在病房。
她转头, 看向旁边的病床。
纪允川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昨天晚上折腾到很晚, 复查、调整药物、监测状态,医护在床边进进出出。
情绪上头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及时选择刹车。
最后谁也没再说话。
她在护士帮他整理好导管和体位之后, 默默把折叠床拉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铺上薄薄的医院被子, 侧着身、面朝他睡下。
只是为了一旦有异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听见。
哪怕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眼睛干涩,脑袋涨痛,许尽欢还是下意识先去看监护仪。
数字在跳, 规律的波形画出一条条生命的曲线。心率七十多, 血压平稳, 氧饱和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坐起来的时候, 背后“咔哒”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皱巴巴的,像树皮。
许尽欢摸了摸脸,自觉应该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折叠床, 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底一凉,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连袜子都没脱,就直接歪在床上。
私立医院的套间病房的设备很充足,靠里的小门连着一个陪护家属可以用的普通卫生间。她拿上自己的洗漱包进去,简单地把脸洗了洗,用凉水把困意砸淡一点。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镜子里的人五官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刚刚揉眼睛揉的,还有红血丝布满眼睛,像兔子。
她用毛巾擦干脸,顺手扎了个低丸子。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扑回来。
她将毛巾搭在臂弯上,回到床边。
那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规律地跳。
“纪允川。”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纪允川醒得有点慢,先是眉毛轻轻皱了一下,接着眼皮抖了抖,才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本来就圆,睁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还有一点没彻底褪干净的迷茫和水汽。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才慢慢聚焦。
“早。”他嗓子有点哑,说话音量不大,“你怎么起这么早。”
“八点了。”许尽欢淡淡说,“早上好。”
昨晚那场不算争吵的对话像一片阴影压在两人之间,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
纪允川也意识到了,眼里闪过一丝躲避,偏过头看向床边:“你昨天就睡这儿?”
“嗯。”
“我得找人帮忙买个舒服点的折叠床了。”
纪允川心疼得不行,劝了很多次,完全没用。许尽欢决定的事情他从来没办法插手。
“无所谓,”她瞥了眼监护仪,“原来我在家也是睡沙发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秒,嘴角压了压。
“等会我妈或许会来。”纪允川动了动胳膊,感觉浑身僵硬,“有阿邵和林哥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许尽欢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床边,语气平平,“我不放心。”
纪允川:“……”
“那崽崽呢,抱抱呢,”他小声,“两个孩子怪可怜的。”
“嗯。”她点点头,“我找了人帮忙遛狗和喂食。”
纪允川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希望许尽欢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意他,都只要他。
但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下面那整片空白感依旧让他下意识有点害怕。胸口以下的知觉像被人直接删掉了,躯干完全没有力气,哪怕只是想往一边稍微挪一点,都得先在脑子里计算一轮可能牵扯到的管道和姿势。
从前好歹还能靠着自己双手和上半身,把轮椅玩得像滑板车。
现在伤位往上移了一大截,胸口以下的控制都被掐断,连坐稳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眼底闪过一瞬失神,很快被按下去。
“脸上,难受吗?”许尽欢忽然问。
纪允川愣了一下:“我脸怎么了?”
“胡子。”她站起来,“有点像流浪汉。”
纪允川下意识抬手,和地心引力抗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举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完蛋了,本来就剩脸还能打。”
“你先洗漱吧。”许尽欢看了眼挂钟,接了水和毛巾放在他身边。
八点一刻,林哥和阿邵准时敲门,辅助纪允川洗漱。
她走到储物柜旁,把昨天护士给她腾出来的一小格拉开,里面整齐放着她带来的东西。她拿出洗漱包,翻出自己昨天顺路买的剃须刀,又从洗手间接了小半盆温水。
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刮胡子”,默默学习。
“等下我找林哥帮我把。”纪允川结束洗漱后慢吞吞地说。
“你不是不想别人碰你的脸?”她淡淡。
得益于许尽欢总喜欢默默观察,她发现纪允川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脸和脑袋。
“诶?”纪允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许尽欢总不好说自己闲来无事好观察人。
“猜的。”
纪允川:“……”
他被她一句话噎住。
不想,他当然不想。他又不是狗,别人摸自己当然会很讨厌。
况
且他现在突然变成需要旁人在旁边帮忙翻身擦身,任何一点常人的清洁都变成被照顾的一部分,他心里怪怪的。
可如果是许尽欢,那当然另当别论。
纪允川的病床在洗漱的时候被遥控器扬起五十度,他看着她挽起袖子,把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拿纸巾擦干盆边的水,动作利落。
“你会吗?”他还是忍不住欠嗖嗖地问,“我有破相的风险吗?”
“不好说,”许尽欢淡淡地吓他,“毕竟昨晚睡的一般,手抖也正常……”
她的手一直很稳。
拿着菜刀的时候,热油在锅里炸开伸手去翻的时候,接吻把手指插进纪允川发丝的时候。
许尽欢俯身靠近纪允川。
毛巾是温的,带着水汽的热度,压上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纪允川几乎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微微发潮的细小阴影,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半躺着,胸前一堆线,狼狈而虚弱。
她的发梢带着一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昨晚在病房里睡了一夜,味道被消毒水稀释得很淡。
毛巾沿着他的下颌、喉结、脸侧一点点擦过。
“抬下巴。”
许尽欢的声音很温柔。
纪允川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不太能做到以前那样轻松利落地配合。胸椎往下一片空,他只能尽量用颈部的力气,让头后仰一点。脖子后面的枕头被挪了挪,许尽欢伸手托住他的后脑,补上一个角度。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压过去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段体温比毛巾还低。
纪允川喉结滚了一下,心率从七十几开始缓慢往上蹿。
监护仪很不给面子地发出几声节奏加快的“滴——滴——”。
“害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仪器,“逗你的,不会弄伤你。”
纪允川:“……”
他当然知道她在逗自己,他那是害怕吗!
“我刚刚看了视频教程。”她补充,“我学习能力挺强的。”
许尽欢说话的时候,纪允川带着胡渣的下巴被她轻轻抬起
她拿起剃须刀,拆开包装,把刀头在温水里蘸湿,又挤了点泡沫在他下巴上。
她动作不算很熟练,却意外地细致。
泡沫冰凉,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带着薄荷味的清凉。
然后是刀片。
细小的一片金属在皮肤上轻轻滑过。
她把角度压得很小,几乎贴着皮肤,力道控制得很好。
他的胡渣还没长得很硬,只是细细软软一层。刀片刮过,皮肤露出下面那层干净的白。
许尽欢认真的脸在他视野里放得很大。
每一次她把刀片往上推一点,他就能闻到她呼吸里混着牙膏和洗手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玫瑰香气。是许尽欢常用的药味混着玫瑰的香水。
纪允川盯着她看,出了神。
他很久,没认真地,好好地看看许尽欢了。
她睫毛很长,眼窝深,鼻梁挺,近到这种距离的时候,反而能看出一点点毫无防备的真实。
比如她眼下那一点浅浅的青黑,还有眼睫细细地颤抖。
她专注的时候,唇角自然含着一点收拢的弧度。
刀片靠近喉结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别说话。”她提醒。
“我……”他刚张嘴,又被她瞪了一眼,乖乖闭上。
刀片从他喉结旁边划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块极脆弱的地方,只要她稍微一个失手,就会划破皮。
但他一点都不怕。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九十。
九十八。
一百零五。
许尽欢终于忍不住,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曲线的起伏越来越大。
“纪先生。”她语气淡淡,“我会小心的。”
“……”纪允川咳了一声,“只是有点紧张。”
“你离得太近了。”他索性实话实说,声音低下去,“是个人心跳都会加快。”
她像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有点近。
她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能感到那细微的气流。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后退,只是淡淡道:“昨晚,你生气了,对吗。”
不像是问句的语气。
纪允川局促地伸手揪住许尽欢衬衫的下摆,有点赌气:“不算。”
监护仪“滴滴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帮他附和。
许尽欢轻笑一声,手中的刀片继续滑。
他从下巴到两颊,再到嘴角旁边,一点一点被她刮干净。每一次她手指捏着他脸的某一块皮肤往上提一点,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被完整握住的错觉。
他的注意力快要从“刮胡子”彻底跑偏。
心跳越跑越快。
一百一十二。
一百二十。
许尽欢皱起眉,停下动作,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心跳再快点,”她轻声道,“我只能叫阿邵或者林哥来帮你了。”
这句话一出,纪允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举着剃须刀站在他床边的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男人,贴近他给他刮胡子。
他打了个冷颤:“不要。”
声音带着点急。
许尽欢手还捧在他脸上,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
手在空中有一点点抖,肌肉在对抗重力,胸口以下一片虚无死寂,他得一点一点把手抬上来。
指尖抓到她的衬衣下摆。
他握紧。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像撒娇,“我不要他们。”
许尽欢:“……”
她低头看那只攥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掌心用力到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都发白。
她很清楚,他现在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很费力。
“你松点力,我不走。”她轻声说,“你再这么抓,心率能更上一层楼。”
“那你别叫他们。”他固执。
他抬眼看她,黝黑发亮的眼睛里全是她。
有点赌气,又有点无措。
许尽欢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目光。
“我只是提醒你。”她说。
“那你别提别的男人。”
“……”
她真的被他搞得有点好笑。
昨晚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倒是没这么乖觉。
现在只剩下笨拙的亲近。
她没有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拨开,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给他刮剩下的地方。
剃须刀最后停在他嘴角旁。
那里胡渣最细,也最敏感。
她很小心地用手指撑开一点皮,再一点一点刮。
刀片划过的时候,他微微抿了下唇。
她的手指无意中擦到他的嘴唇边缘。
薄薄的那一圈皮肤,温度和质感都和旁边不一样。
她手指顿了一下。
空气像是被拉紧的橡皮筋,突然绷到了极点。
纪允川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器械、导管、伤口、争吵、复健、恐惧,好像都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剩下的只有许尽欢瘦削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眼睛里淡淡的光芒,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鼓点。
一百三十四。
监护仪很诚实地报出数字。
“纪允川。”许尽欢终于开口,“你要是真想去心内科,我可以现在帮你预约。”
他说:“这个我又没办法自己控制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像是在怪她,却又不是。
他咬了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手臂,把那点仅存的力气都集中在一个动作上。
他抓住她的白色亚麻衬衣,用力一扯。
动作笨拙得几乎称得上可怜。
没有多少肌肉能被控制的瘫痪病人,很难真正“用力”。
纪允川整条胳膊都在抖。
许尽欢担心他扯到胸口的导线,刚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就被他那一下拽得重心微微往前。
世界在这一刻小小地倾斜。
她下意识避开杂乱的线和导管撑住床沿,整个人俯得更近。
下一秒。
纪允川凑过去,在她唇角上笨拙地亲了一下。
像所有猝不及防的心动,角度都有点错位。
许尽欢冰凉的唇角被热气蹭了一
下。
他有点喘,呼吸打在她脸上,肩膀也略微发抖。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
她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开始迅速盘查所有安全隐患——
他的胸口的电极片有没有移位,颈部支撑会不会负担太重,刚才这个动作会不会拉扯到哪根线。
心率在机器上疯狂蹦跶。
一百三十五。
“你……”她本能想说“别乱动”,但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凶他,声音只好轻了下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纪允川嘟囔,“你今天的早安吻还没给我。”
“……”
她唇角那块皮肤被亲得有点烫,好像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点亮了。
那些在他滚烫的目光里、手心落在她后腰的力道、还有柑橘味柔软的唇。
她诚实地回答是,每一样都很喜欢。
但总有人要脚踏实地。
“你心率都一百三十多了。”她说,“你叫这个冷静?”
“那就说明你对我影响力很大。”纪允川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不像长时间无力自理缠绵病榻的残疾人,“这是好事。”
她抿了抿唇,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给他擦掉残余的泡沫,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按干皮肤。
“好了。”她把剃须刀收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终于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那只手慢慢落回床单上,指腹还在微微发酸。
他能感觉到她刚才被他那一下亲到后的愣怔。
许尽欢不抗拒的呆滞表情,对他来说,比任何语言都更像好的回应。
他闭了闭眼。
昨晚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这一个早晨梳理出了一条缝。
至少许尽欢现在,还愿意靠得这么近。
昨晚那些带着怒意和恐惧的话,大概被放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袋,虽然还在那里,但总归会被清扫人员带走。
现在,他只想多看她几眼。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就算是狗我也只是许尽欢一个人的狗!
许尽欢:无孩爱猫女 勿cue
我来作话调节一下这几章有些低落的气氛:
恋人的感情就是要这样才能变得牢固和被珍惜呢,高兴~
坚决抵制工业糖精!从我做起!
围观两个人拉扯,我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bushi
第66章 第 66 章 “宝宝,不要惩罚自己。……
上午查房结束后, 护士进来调整了他的体位,又帮他检查导管,记录尿量, 然后挂了瓶新的药水。
许尽欢站在一边, 看着那根细细的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挂着的尿袋。
透明袋子里浅黄色的液体晃了晃。
她知道这是高位截瘫后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之一, 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尿潴留和肾损伤。
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查过资料, 看过相关的教学视频。可每次看到这种东西悬在纪允川的床边, 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那时候,纪允川于她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邻居。也是在这个瞬间,许尽欢迟钝地明白了。
她是爱着纪允川的。
否则她没必要为了深入身体十几厘米的管子而感到幻痛, 即使按照纪允川瘫痪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感觉。
心疼着放心不下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爱吧。
护士出去后,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纪允川闭着眼,仰躺着, 让药效和晨起那点疲乏慢慢过去。
许尽欢拉起折叠桌,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插上耳机, 打开剪辑软件。
时间线上铺着她前段时间回家通宵了两个晚上集中拍的所有素材。
苹果猪排、鸡汤米线、打抛饭、红薯泥寿司、话梅排骨。
几乎是一个月的存稿, 为了她能不用往返星河湾和医院。
剪完一条, 她导出上传,设定发布时间, 选了一个晚上的点。
“你在干嘛?”病床上传来声音。
“谋生。”她没有抬头,“你呢?”
“我也在谋生。”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你们工作室那边呢?”许尽欢问,“萧潇和你的小齐哥来了很多次, 你们工作室这次没人来看你么。”
“我说我在度假,只有霖之知道我在医院。”他懒洋洋地说,“他们吵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等下要复健了。”
“所以现在偷偷处理点邮件和消息嘛。”纪允川还是忍不住拿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有项目组的进度汇报,也有运营发来的数据报表。
他一条条点开,看得很快,有些地方顺手回两句。
“你一直陪着我真的没关系吗?”他突然说,“你视频更新的进度越来越慢了。”
“嗯,没关系。”许尽欢坐在角落的套组沙发,看着导出的进度条。
“还有存稿吗?”
“上次回星河湾拍了一个月的。”终于在午饭前剪完了一条视频,伸了个懒腰。
“啥啥啥?”半靠在抬起床头的纪允川挣扎着坐直身子:“我怎么不知道!?不对!我怎么没收到任何投喂!?”
“……”
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安心吃病号餐吧。”
“你怎么忍心!”
“挺忍心的。”
她把耳机摘下一只,挂在脖子上,看向他:“你说今天中午你妈妈会来?”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啊。”
“很难不记得。”她淡淡,把电脑放进电脑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中午我回去一趟。”
她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和长辈一起相处。
“别啊——我妈又不吃人。”纪允川有点焦虑,现在看不见许尽欢心慌,看得见又怕人走。
“我吃人。”
“……”
纪允川刚想说点什么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门被推开。
纪允川大喜。
许尽欢大惊。
施诗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领口松松系着丝巾,看上去像刚从会场或者办公室脱身赶来的打扮。
推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型的保温袋,另一手拎着稀有皮的包挤压在掌心和门板,左右手都被占满,动作却并不吃力。
施诗很高,一米七的个子,再加上高跟鞋,气场却一点不压人,四周的空气都对着她的靠近柔和了一点。
“儿子,小欢。”她一进门,就先叫了一声。
很自然的亲昵。
许尽欢局促地起身:“阿姨好。”
她十分后悔,自己该早点跑路的。
纪允川偏过头,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哇,妈!这么早!。”
“例会而已,中途跑了,你姐训人太凶了。”施诗把保温袋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我本来就该退休了,只不过你爸还得干几年,我一个人退休在家呆着也没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飞快扫过了儿子的情况,见人面色红润,她心里的一口气总算轻轻落下来一点。
“这是午饭。”她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道,“你昨天那鱼吃得太少了,今天给你带了瘦肉粥和一点蒸蛋。还有小欢的。”
她转头看向许尽欢,笑容柔柔的:“小欢,我怕医院里的东西你不习惯吃,给你带了点清淡的菜。跟以前一样还是家里阿姨做的,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阿姨。”许尽欢站起来,双手去接。
她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亲近,所以动作有点木讷。
施诗却完全没在
意,像真的在家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帮他们把饭菜一一摆好。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坐到病床边,声音放得很轻,“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纪允川颇为得意地说,“还有人给我刮了胡子哦。”
许尽欢:“……”
施诗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许尽欢,像是瞬间读懂了什么,伸手戳了一下纪允川的脑门:“别作,不许欺负小欢。”
“哇,施女士,你完全不在意我讲话的内容啊。”纪允川无奈。
“死里逃生,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施诗轻声说。
“知道知道。”纪允川一边把饭塞进嘴巴一边回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钝钝的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昨晚的争吵没有人提。
那场意外车祸更早就无人提起。
但是它像一个巨大却不敢直视的影子,被小心地摆到了他们对话的边缘。只要稍一不慎触碰,就会把所有人拉回那条满是血和雨水的马路上去。
于是所有的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
施诗像往常一样,围观着两个孩子吃饭,顺便默默观察着神色憔悴的许尽欢。
病房因为她的存在氛围轻松了不少,施诗随口闲聊着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公司新签了个项目,你姐最近在忙公司内部整合、你爸昨天说要做你提了一句想喝的排骨汤结果差点把家给烧了……
一切平平淡淡地展开,仿佛这只是他生病住院里的某个普通中午。
粥吃完一半,施诗看他有点累,没再多劝。
“你午睡一会儿。”她把碗收好,“下午复健前不要太累。”
“嗯。”纪允川也确实有些困意。
她又叮嘱了几句,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小欢。”
许尽欢正要把自己那份饭菜收拾一下,听到她叫自己,抬起头。
“你出来一下?”施诗笑着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诶?”纪允川一下清醒了“有啥还得避着我啊?”
“管好你自己。”施诗白了儿子一眼,“我又不吃人。”
好熟悉的对话。
纪允川腹诽,倒是不担心他妈妈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是担心许尽欢会不自在。
“好。”
许尽欢跟在施诗身后走出病房。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台很宽,摆了一排绿植。
医院里其实没花花草草,只有最耐活的植物——
几盆绿萝和万年青,叶子油光发亮,顽强得像不肯死的希望。
施诗走到那里停下,回头看她。
“宝宝,”施诗这样叫她,语气很自然,“我都听小邵和小林说了。”
许尽欢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甚至短暂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许尽欢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们两位确实太清楚过去这几天她的作息,每天陪到多晚,折叠床上躺下的时间,凌晨起床帮忙扶着人一点点翻身,早上不到七点又起来,几乎没有一夜睡足过。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在某种意义上,她只是在赎罪。
看到纪允川奄奄一息的模样迄今为止还会在她梦里常常出现。
“你这么没日没夜地守着,”施诗轻声说,“自己会先吃不消的。”
许尽欢站在那里,肩膀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
她不太会跟长辈相处,姥姥是那种十分醉心学术的女人,并在自己的领域做到了领先于所有男性学者的成就,是个拥有自己的世界的人。姥姥和她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算其实也不长,她每天得去上学,姥姥要去讲课,偶尔参加论坛讲座还需要出差。
以至于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过于亲密温柔的关心。
“我没事的,阿姨。”她张嘴,最后挤出来的还是这句,“我睡得着。”
睡得着和睡得好是两码事。
施诗看着她,眼中是明晃晃的心疼。
她比许尽欢高一些,穿着高跟鞋,目光从上往下落,刚好落在许尽欢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这小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
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拢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拥抱。
不是礼貌式的、象征性地碰一下,而是把人整个人包进去,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空间。
她一只手搭在许尽欢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椎轻轻抚。
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后脑勺上,轻揉了两下。
动作像极了故事书里温柔的母亲。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恍然大悟。
原来,沉香要救的是这样的三圣母。
故事也不全是骗人的。
她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么抱是什么时候。
许尽欢的世界很窄,能伸手抓住的安全感也很少。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一个人冷漠地消化自己的所有情绪,难过的时候就看剧,然后靠睡觉逃避,睡够了,就继续过日子。
她习惯把所有难过都交给放置来消化。
现实里,很少有人像现在这样,给她一个不问缘由的拥抱。
“阿姨从没怪过你。”施诗轻声说,“不要再惩罚自己了,好不好?”
许尽欢喉咙紧了一下。她的鼻尖蹭到对方的肩膀,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带点木质调。
她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像平时那样把情绪放到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去审视。
但有什么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一点。
“阿姨。”她声音压得很低,“他……”
“不是因为你。”施诗的语气很笃定。
“那是一场意外。”她说,“意外从来都不会挑人。它落在谁身上都是残忍的。”
“他为了救我……”
“他愿意。”施诗轻轻打断她,“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相信他还是会那样做。”
她抬起手,稍微用力一点。
“你知道的,”施诗还是一下一下地顺着许尽欢的后背,“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而且我是他妈,我了解他。”
“他很爱你。”施诗轻轻叹了口气,“男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天经地义。保护后的结果,这是他自己要去解决的课题。”
许尽欢:“……”
她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就能轻易接受现状。
“你不吃不睡地守在这里,”施诗继续说,“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对你来说才是。”
“阿姨只是希望你明白……”
她顿了顿。
“你有权利好好活着,哪怕自私一点。”
这句话像一柄小小的钥匙,插进许尽欢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不算是答应,更像是勉强接下了这句话。
“乖乖,阿姨很担心你的身体。”
施诗又拍了拍她后背,才慢慢松开手。
许尽欢退开半步,眼神稍微有点飘忽。
“你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施诗说,“有小林和小邵在,他出不了事儿。”
“好。”她
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许姐只是姐。
施诗才是真妈妈。
这声妈妈我先喊了。
生命中重要的女人都这么好真是恭喜你了啊小纪
(咬牙切齿
第67章 第 67 章 "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
下午的复健时间很准时。
康复师推着专门的移位车和几件辅助设备进来。
“纪先生, 下午好。”康复师笑着打招呼,“今天我们尝试坐位和上肢训练。”
“听起来很高端。”纪允川午睡醒精神很好,说:“有哪一个环节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吗?”
“你可以选择要丢的皮球颜色。”康复师笑着耐心, “其他恐怕不行。”
从床到轮椅的转移, 是他现在每天最难堪却也为了日后生活必须面对的一关。
他已经不再能像之前那样,凭着自己的手臂力量完成移位。伤位升高后, 躯干控制被削掉了一大块,稍微倾斜就会整个往一边倒。
两名护士配合康复师, 一起把他从床上挪到移位板上, 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到一把高靠背轮椅里。中间的过程中,他整个人像一件沉重又不听话的行李,倒来倒去, 完全无法自己纠正姿势。
极其无力。
“抱歉啊。”纪允川被人架着, 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点晕了。”
“你配合得很好。”康复师说,“比很多人都好。”
这是事实。
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都会经历焦虑、愤怒、暴躁、拒绝配合, 甚至波及身边的人。
这位纪先生甚至反而一直在开玩笑。
只有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笑声底下那根绷得死紧的神经。
轮椅上的安全带系好,躯干固定带环绕过他胸口, 一圈一圈绑在椅背上。
康复师确认他不会往前栽, 也不会往侧边滑, 才慢慢推着轮椅往康复室方向走。
许尽欢跟在旁边。
走廊两边的墙是浅蓝色的,灯光冷白。
轮椅的轮胎压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很清晰。进入康复室后,又是一次移位。
从轮椅到训练床,他们先让他坐在训练床边缘。
床比轮椅宽,但相应的, 没有扶手,躯干也没有支撑。
“好,我们先试一下坐位平衡。”康复师说,“我在你后面,你不用紧张。”
他站在纪允川背后,双手悬在他两侧,在他一旦要往某一侧栽倒时立刻扶住。
“来,试着自己坐一下。”
“你这是在考验我已经消失的核心。”纪允川深吸一口气。
平躺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自己只是不能动。可坐起来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缺口都会被放大。他努力让自己背部用力,试图直立。
刚起身不到两秒,重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斜。
康复师迅速扶住他:“好,很好,已经比昨天多坚持了一会儿。”
“根本没有吧?”
“也是值得夸的。”康复师很认真,“只需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也太励志了。”纪允川苦笑。
话说得轻松,额头上的汗却已经渗出来一层。
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肩膀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绷紧,再不可避免地失去控制。
他的腿垂在床边,裤管下面露出脚踝,软软地垂着,偶尔因为上肢用力痉挛抖几下,宛如被打湿的毛巾,不着力地晃荡。
她看着那一幕,手指不自觉收紧。
康复师接着让他做上肢力量训练。他被扶着坐着,两侧放着几块不同重量的小哑铃。
“三百克开始。”康复师简单介绍着。
纪允川伸手去拿,手臂抬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像突然背上了石头。
以前他可以轻松抱起窝在沙发里的许尽欢,现在三百克都像是一场考试。
他咬紧牙,手还是抬起来了,慢慢往上举,和地心引力较量。
“很好。”康复师在旁边报数,“一、二、三……”
他举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训练床上。
“要不要停一下?”
“不用。”
他喘了一口气:“再来一组。”
许尽欢走近两步,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纪允川侧头看她。
许尽欢咬着嘴唇,却没讲话。只是在他手臂放下来的间隙,很自然地走近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经过皮肤,带走那一点黏腻。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好像他一多想一点,就会把情绪弄破。
“嘴唇……”纪允川笑了一下。
“嗯?”许尽欢把擦过汗的纸巾攥在手里。
“已经流血了,再咬该掉肉了。”纪允川用一只手撑着复健的床边,歪斜着身子,腾出一只手碰了碰许尽欢的脸:“明天我是不是得叫阿姨做点肉来给你吃啊,怎么还吃起自己了?”
“……”
“快松牙。”纪允川用还有些发抖的手指捏了捏许尽欢没多少肉的脸。
“管好你自已。”许尽欢松了牙,闷闷道。
他的笑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挂回去:“真是学坏一出溜,怎么和施女士一个口头禅了。”
午后的训练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躺在训练床上,胸口一上一下,气息紊乱。
血压监测仪在旁边响了一声,提示他的收缩压比训练开始前低了不少。
“先躺着,别急着起来。”康复师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你的身体还在适应。”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上来的鱼。”
“那就慢慢让自己变成陆地生物。”康复师也笑,“不会有海把你扔回去的。”
他走出去记录今天的训练数据。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光从窗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训练床边缘,拖出一截薄薄的影子。
许尽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力气说话吗?”她问。
“有。”他闭着眼,“我现在还能背出你之前录的所有菜谱。”
“你还是背点有用的吧。”
“很有用的好吧。”纪允川望着复健室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夕阳西下,整个复健室内燃烧着火一般温暖的红色,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许尽欢没理解,只能沉默了一瞬,思索着他道歉的原因。
秒针在挂钟上走了整整一圈,许尽欢还是没想明白,只好问:“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昨晚凶你。”他慢慢说,“对不起让你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这么多天。对不起没能——”
“停。”
她打断他。
“你要是再说,我就走了。”这已经是许尽欢能想到的最能威胁到纪允川的话了。
“……”
他笑了一下,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影子:“那就不说了。”
晚上,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敲响。两声短促、节奏分明的“笃笃”,干脆利落。
纪允川正半靠在床上。
电动病床的靠背被垫高到一个介于坐着和躺着之间的角度,他的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堆枕头和靠垫里。胸口以下被白色被子严严实实盖住,看不到具体的形状,只能隐约看出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和压痕,毫无知觉的双腿,垫在腿下腰间的医用枕头,被人摆放好之后一直保持的姿势。
尽管已经努力地复健,但现在他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用腰去调整坐姿,只能靠电动床和旁人的手。长时间半坐着,肩膀和颈椎会发酸,尾骨会发红,压疮风险越来越高,受伤的肺牵连着胸腔偶尔发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刚才护士帮他处理完导尿袋和引流管,顺手把床头柜往前推了一点,带动床边轻微一晃。纪允川整个人吓得一激灵,他现在对这种晃动异常敏感,身体一下子找不到平衡的那种空荡感,会顺着
有知觉的地方一路往上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用还算灵活的右手习惯性地去摸床边的护栏,来确认自己有个可以抓住的支点。
指尖摸到冰冷的金属,他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才落回原处。
“进。”他出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说了太久话后常有的嘶哑和乏力。
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纪允茗。
她还是一贯的精致打扮,剪裁精良的套装,上面披着一件长风衣,头发随意挽起来,没有多余的妆容,却有一种本能自带的果决气场。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
她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奶白色的长袖和格纹背带裙,袖口把一截小手腕包得严严的,像一根裹满棉花糖的细棍。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黑乎乎的,圆圆的,跟她那双眼睛一样圆又黑,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儿童绘本里蹦出来的。
可爱极了。
许尽欢坐在靠墙的沙发里,闻声抬头。
白色病房的灯光打下来,混合着角落蛋黄色的落地灯,把她五官那种锋利的冷感勾得更明显些。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指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站起身。
“欢欢阿姨晚上好!”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小糯米熟门熟路,先冲她甜甜一笑,声音软乎乎的,礼貌可爱。
许尽欢被奶乎乎的童声“阿姨”叫得心口轻微一酥。
她点头,声音温柔而平淡:“糯米晚上好。”
还没等她说更多,小女孩已经像一只脱缰的小狗一样,挣脱了纪允茗的手。
“舅舅!”
一听到“舅舅”,纪允川下意识想往前倾一点,像从前那样伸臂迎接她。但肩膀刚用力,胸口那一圈就先发出酸胀的抗议,他只好迅速收力,靠回那一堆枕头里。
他的颈椎在那一瞬间也被迫承受了一点重量,颈椎受影响后,对这种有点幅度的动作就更加敏感。他缓了缓,才勉强把手抬到一个不算太笨拙的位置。
“哎,小心!言竹!不许扑舅舅。”纪允茗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女孩根本不听,仗着自己个子小又灵活,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一声一声,轻快得像是要把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冲出一个缺口来。
许尽欢的心也随着那“哒哒哒”跟着一下一下往上提。
小孩子爬床的姿势向来谈不上优雅,小糯米更是如此,简直就是一只试图征服书架的猫咪。
她先把膝盖顶上床沿,再抓住床单的边角,脚一蹬,整个人借着惯性往上窜。床边的护栏被放下了一半,她费劲地翻了一下,才算真正翻上床。
这个过程中,她先把一只脚踩在了被子的一角,被子底下,是纪允川失了知觉的腿。
那条腿从脚踝到膝盖原本该有的重量和位置感,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不到自己脚的角度,只能凭上半身传来的那一点点被牵扯着的微弱拉力去猜测发生了什么。
比如此刻,他能看到:被子被压出了一道新的折痕,大概是沿着小腿斜下去的。
紧接着,小糯米又不小心蹭到了他大腿根部被固定好的导尿管管线,动作稍微用力了一点。
那一瞬间,一股钝钝的钩子似的感觉,从下腹那一带往上勾了一下。他虽没感觉,但连锁反应还是让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拢了拢,肩线跟着绷紧。
许尽欢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已经抬起来,像是要去扶一把孩子,或者把孩子往旁边挪一点。但她的脚停在床边几米外,整个人硬生生顿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那是他的亲人。
她看向纪允川。
先听见他笑了,笑声里有一点轻轻停顿,但还是那种熟悉的、明朗的弧度。
“哟,我家小怪兽来了!”他故意把声音放轻快,“注意点,舅舅现在是易碎品。”
听到纪允川开口,她这才把刚才那一点心惊压了下去。
纪允川抬起手,预备去接小糯米。
他的右手还能抬得比较高,只是动作比以往慢了很多,宛如中间被人按下了减速键。左手因为这几天点滴打得多,有些肿,抬到一半便已经感到肩膀发酸,只能象征性地伸出去一截。
他目前双臂能动的范围极其有限,手指细微的动作也不如以前灵活,弯曲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迟疑的停顿。好在小糯米的体重还不至于压垮他,他只能在半空中撑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努力调整了一个方向,避免她整个扑在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管线上。
“哎!!慢点慢点,舅舅这儿好多机关呢。”他半开玩笑地说。
小女孩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不知者无畏,小孩子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那些冰冷的医疗设备而变得生硬变形。她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暖洋洋的体温,毫不犹豫地贴上去,把他胸前那一圈被胶布缠出的痕迹全部拥在怀里。
纪允川感觉到小女孩软软的脸蛋压在自己锁骨上。
这个力度,以前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现在,胸廓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一段被切断了信号的区域,再往上蹿到还算完好的肌肉那里。稍微用点力,就会觉得吸气没有完全到顶,但他依旧笑着,尽量如同往常那样举重若轻。
“舅舅,你脸上的胡子不见了。”小糯米完成了见面的拥抱仪式仰起脸看着他,稚气的声音带着雀跃。
“那是因为欢欢阿姨说舅舅像流浪汉哟。”他摸了摸自己下巴,动作做得缓慢而小幅,手指在下颌线停留了一瞬才往下收,“怎么样?你舅舅现在是不是又帅回来了?”
他问完,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落在许尽欢身上。
后者站在床尾一点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波动。
“嗯!帅!”小糯米非常诚恳地点头,头发上的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现在也不扎人了。”
纪允川笑得眼角都弯了,眼尾那一点天生下垂的无辜柔和浮上来,把他这些天脸上的病气都全都削去。
笑起来的时候,胸口不自觉地跟着一起震动了几下。
纪允茗站在一边,目光像是无意,又像是带着点审视地扫过他胸口那些管线一圈,最后落到他的脸上。
她眼里的锋利不自觉柔了下来。
“尽欢,你就这么一直在医院陪着他?自己的身体好些了没?”她转头,看了眼收在一边的折叠床,又望向角落里的许尽欢。
许尽欢的注意力从纪允川身上抽回来,对纪允茗轻轻点头:“已经全好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问就答。
“那就好。”纪允茗说。
她顿了顿,又偏头看向病床上正在和女儿做鬼脸的人:“纪允川,你别带坏小孩。”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背:“下来,你别把你舅舅压坏了,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起上房揭瓦。”
“我知道。”小糯米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和纪允茗有几分神似,“妈妈说了,舅舅现在是玻璃做的,要轻轻摸。”
“……”
“谁教你的比喻?”纪允川气结,“你妈?”
“是妈妈。”小糯米点头,一点不犹豫。
“你妈回家要被我跟外公外婆告状了。”纪允川愤愤地瞪了站在一旁的姐姐一眼。
不怎么有威慑力,反而有点像趴在沙发上的大狗勉强竖起耳朵。
“你告状也没用。”纪允茗冷静,“你和她两个人自从在过年用烟花差点把咱家给一把火烧了以后,你们两个在爸妈那里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纪允川身上杂乱的管线稍微往旁边理了理,动作又利落又熟练。
“我们俩又不是故意的。”纪允川抱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小糯米,嘴上不服气,手臂却很老实地换了个角度,把孩子往自己偏稳右边挪了挪,以免孩子栽下床去。
“就是就是。”小糯米伸着小短胳膊搂着纪允川的脖子稚气地帮腔。
作者有话说:二位魔童的往事:
糯米女士和纪允川先生在两年前的春节,曾在纪家老宅的庭院里放烟花时发狠了忘情了,意外将正在喷射烟花的礼花筒朝向了纪家没关紧落地窗的客厅,直直炸进为了赏景摆放在窗边的沙发上。
彼时纪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纪允山站在窗边接拜年
电话,纪允茗和言格在餐厅你侬我侬。忽闻礼炮声砸进家里,所有人大惊失色。得益于身高腿长动作迅敏的纪允山就在附近,才迅速熄灭了未成形的火。
事后,两位魔童被各自的家长领走。糯米女士被纪允茗夫妻带走在墙角被罚站教训,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低头接受施女士脱口秀般的嘲讽艺术。所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
自此,二位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第68章 第 68 章 两个世界的人
病房里瞬间因为这样轻松的打趣变得热闹起来。
白色的墙壁上, 那些绿色的数字和波形一闪一闪,监护仪沉稳地发出规律的“滴——滴——”,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居然没那么刺耳了。
许尽欢站在角落, 看着这一幕。
她穿的丝质衬衫被空调吹得有点凉,袖口垂在手指边缘, 她下意识把那截布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还有那枚快脱腕的镯子。
心里某一块酸酸涨涨的, 又有一点莫名的暖。
还好,纪允川还有家人。
小女孩对他的轮椅、对他腿上的静止,对那一圈圈缠在皮肤上的胶布, 没有一点害怕。
她自然地靠在他身边, 双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 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
“等舅舅学会从这张床上不摔下去。”纪允川说。
“那你要快点学。”小糯米郑重地说, “我想跟你一起搭积木。”
“好。”纪允川用掌根轻轻拍拍身上小孩子的背,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手乱摸到自己胸前某些不能被拉扯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小女孩挥了挥手臂, “我力气很大。”
她说完, 还很自豪地弯起手臂, 摆了一个鼓起肌肉的姿势,袖子里的小胳膊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纪允川被她逗得朗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明显的破音, 大概是气没跟上的短暂窒息,不过被他仅用一秒钟的蹙眉就硬生生重新扯回正常的节奏里。
许尽欢看着,下意识咬住嘴唇。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他这种逞强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会本能地先照顾别人情绪, 把自己的不舒服藏在最深处。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许尽欢低声说。
这个念头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纪允茗本能地转头:“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反手牵住了许尽欢的手。
纪允茗的那只手纤细却温暖,托着许尽欢发凉的指尖。
“不用了。”许尽欢微微晃了晃头,“你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
纪允川怀里抱着小糯米,分心去看许尽欢,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手。
他想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让她坐在床边不许离开。只有这种时刻,他不想许尽欢一个人跑去角落。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也孤单太久了。
但手才刚抬起一点,肩膀就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靠枕的角度也有点不够,他没办法借力,只能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放下。
“你别走太久。”他看向正在拿钱包和外套的许尽欢,“楼下咖啡厅的东西难喝得要命,不过芝士蛋糕还行。”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许尽欢,语气却自然。
许尽欢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咖啡。”她走近两人,没忍住,摸了摸小糯米的圆脑袋说,“就随便买点。”
顿了顿,又像是刻意找补:“我很快。”
“嗯。”纪允川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也不大,颈椎一动多了就会吃力。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描淡写:“我等你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
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看窗外,一会儿又“嗖”地跑去盯着那辆推车附近的瓶瓶罐罐看。每当她跑远一点,纪允茗或纪允山就会下意识伸手,挡一挡她可能撞到的东西。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
这次,她直接抓住纪允川的手。
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瘦了一圈的手腕,用力晃:“小舅舅,你快点好起来,我要让你看我跳舞。”
纪允川手掌外侧的知觉不太灵敏,现在的手腕瘦得有点不像话,皮肤底下的骨头和筋都清楚得过分。小孩子的手一圈圈地笼在上面,显得这截手腕更细。
“你在这也能跳啊。”他笑。
“那好。”反正都是家里人
,大大方方的言竹小朋友真的在床边跳了起来。
言竹小朋友胖乎乎的,短手短脚,动作也不太协调,跳得更像是在蹦迪,时不时还会因为太兴奋而原地转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差点扑到床边。
纪允川每看她往前一扑,肩膀就跟着紧一下。他实在怕忘我的小朋友撞到床角,也怕她一头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出什么事。
他现在连稍微用力托一下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真扑过来,他大概只能力不从心地看着,然后再被家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从一团混乱里分开。
于是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快:“哎,糯米往空地跳,那场地大好发挥。而且你外公和大舅舅都能看见,正好是VIP舞台。”
小糯米立刻把自己的蹦迪舞台往旁边挪了一点。
一家人的笑声在病房里回旋。
……
许尽欢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正好有时间处理邮箱堆积的邮件,商务索性全权交给了苏苓。
她盯了一会儿苏苓发来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红茶已经凉透。
她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茶叶显然泡得时间有点久,带出一些涩感。她舌尖扫过去,只觉得那一点涩像是沿着舌苔往喉咙刮了一下,把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胃弄得更空。
她站起来,把那杯红茶丢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纪允川的病房门口隐约传来不止是纪允茗和小糯米的欢声笑语。
她站在门边,还没推门进去,就先停住了。
门缝不大,但因为灯光的关系,她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轮廓:床、围在床边的人影、小女孩跳动的影子。
纪允川靠在床上,身后枕头被垫得很高,胸口那一圈被子隆起来,显得有点笨拙。但他笑得很开怀,那是不符合她对重残病人刻板印象的神色。
他转头在跟纪文正说什么,纪允茗正低头帮他把被子边缘掖紧一点,动作利落却又轻。大哥纪允山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
小糯米从床边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回床边,一圈一圈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转圈圈,她的笑声清亮,像一串往上飞的小泡泡,把整间病房填得七彩而快乐。
而这一切发生的中心,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纪允川。
这一刻,许尽欢确认了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年恋爱的生活让她变得迟钝,以至于误以为,她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将会是彼此缠在一起的。
现在,她切实地看见了,他背后那张完整的网。
父母、兄姐、外甥女,还有齐斯年,李至延,成霖之那样的好友,还有一群在他出事之后立刻顶上去的团队和公司。每一个人都自然而默契地接住了他,把他稳稳托在那张网的中心。
他从来不是只有她。
她也从来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但不可否认的是,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后,这让许尽欢心里那部分总觉得自己必须要扛下所有、必须守在病床边熬夜陪伴固执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同时,对自己是不是他大好人生的碍事怀疑,也发出了芽。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只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被允许暂时站在他的人生旁边,看了几眼的人。
她突然而尖锐地意识到,如果此刻推门进去,走进这一幅热热闹闹的家常画面里,她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这个家的、没有外人的晚上。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到走廊上施诗抱住她那一瞬。
那个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用力搂着她,叫她宝宝。
怎么会莫名地忽然想起这个片段呢?
许尽欢不理解。
那时候走廊很长,只有护士推车和她们擦肩而过时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现在的走廊依旧很长,灯依旧冷白。
许尽欢站了两秒,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眼医院一成不变的白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不需要搞得像演苦情剧。
重新朝楼下的咖啡厅重新走去,这次她打算点一杯咖啡,顺便尝尝芝士蛋糕。
等许尽欢回去的时候,整层病房已经安静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半杯咖啡,另一个手腕上挂着一小袋零食,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打扰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确认病房空了,才真的迈步进去:“芝士蛋糕确实很好吃。”
“嗯。”纪允川盯着她手上的咖啡,“大晚上喝咖啡啊?”
“我喝了也没啥用。”她说,把咖啡放到他的床边小桌上,“累了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刚刚来了。”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说。
许尽欢愣了一下:“嗯?”
“门口有影子。”纪允川垂眸忽然笑了,柔声道,“虽然家里人都围着我,但我好像一直在想不在这里的你。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太没良心了?”
他这两天开始坐得比开始复健的时候更高一点,但视线范围还是有限,得稍微侧头才能看到门口那片地方。刚刚家人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门边有人停了一下,可一眨眼人影又没了。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有些落寞的侧脸,有点无措:“我……怕打扰你们。”
纪允川伸手去揪住许尽欢的衬衣。
没讲话。
“你们是一家人。”她捏了捏纪允川的耳垂,“我在这儿,反而不太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纪允川盯着她。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蜷曲着的手。
“你坐到我身边好不好?”他眼神祈求。
许尽欢顺势坐下。
“那你刚刚在楼下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她避开他的视线,“随便坐了一会儿。”
纪允川见她的模样蓦地笑了,像是想通了什么:“可以有晚安吻吗?”
许尽欢垂首,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陪我复健吧,好不好?”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许尽欢破了半个多月的下嘴唇。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许尽欢疑惑。
“没有一次陪过我全程嘛,明天从早上要一直陪着我,到下午复健结束,好不好?”纪允川费力举起手臂,勾住许尽欢的脖子。
许尽欢觉得莫名,但还是答应。
“好。”
作者有话说:亲人,友人,爱人,自我……这些在人生中的分配和比重,并不只是情况比较特殊的许尽欢和处处丰盛的纪允川需要学习的事情。
对于每个人来说大概都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程。
而我也一样。
希望在这本书写完后我再次回看,发现我能用自己微弱的笔力把这件事在许尽欢的身上写明白。
可能节奏会有点慢,但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老派点,慢一点。而不是爱得莫名其妙,吵得不明不白,最后稀里糊涂地大团圆包饺子。[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9章 第 69 章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康复科的下午, 被稀释掉的日光照进玻璃窗。
大面积的落地窗外,是医院一成不变的院景。落地窗内,空气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混着橡胶垫子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
软垫铺在地板上, 边缘用白色胶条封住。
纪允川侧倒在那块垫子上,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裤, 裤腰松松耷在腰上,里面鼓一点。白色的纸尿裤的腰封露出边。裤角又被康复师挽到膝盖上, 露出小腿骨节分明的线条, 皮肤比以前更白,细得像没好好晒过太阳的植物。脚上套着浅色的防滑袜,脚踝松松垂着, 两只脚自然外
撇, 像是被随便放在那里的东西, 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轮椅在离软垫不远的地方停着。软垫上横斜着透明的尿袋,几乎半袋液体随着纪允川的动作晃荡, 透明的的导管从他裤子的腰线钻出。
几乎是纪允川专人的复健室,不过在生命和健康面前,再多的金钱似乎都没什么用。趴在软垫上的人, 只觉得自己像被拆开的机械零件, 暴露在日光底下。
这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从轮椅移位到垫子, 基本上是两个护工把他抱下来。接下来要练的,是从地上, 靠着上肢和残存的躯干力量,把自己撑回轮椅上去。
第一次的意外之后,他花了一个夏天,把从地板爬回轮椅练得熟极了。膝盖顶地, 双手撑着,把身体一点一点挪近轮椅,再用手臂爆发力往上一撑,臀部就能顺利地落在靠垫上,重新练出四块半腹肌紧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在医院的镜子前面臭美。
现在,他低头看。
宽大的短袖被汗打湿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刚刚用力的动作,衣服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腹。
那四块半腹肌已经不见了。
皮肤空空白白一片,肋骨下缘凸起,再往下就是有点塌的腹部。
肌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松垮的软肉。
他知道会这样。高位损伤以后,康复医生早就说过:“会比以前萎缩得厉害一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开始复健后的肌张力。”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摔在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比想象里多很多。
纪允川撑着两只手臂,手心压在软垫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他试着把上半身撑起来,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再一点。
肩膀附近的肌肉荡然无存,力气比以前小得多。胸口一片也不再慷慨地给他支撑,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折中间的布偶,他刚想往上收一点,腰就垮掉,整个人又滑下去。
汗水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短袖的后背被汗浸得更深,他撑到一半,忽然觉得胸闷,肺部那块旧伤作怪,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带着一点喘。
“纪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急,我们慢慢来。”
纪允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说话,只是把上半身重新放回垫子上,后脑勺贴到软垫,盯着被用镜子装修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尽欢。
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身体略略前倾一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五官清冷,鼻梁锋利,眉骨高,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
此刻,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力度很重。
纪允川能看见,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亮出一点鲜红来。她没舔,也没去摸,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
这是第几天了?他想了想。
很快就回忆出来,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
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着他残疾复健,许尽欢好像更痛。
一个月下来,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创口小小的两条,好像他们两个人。
从下唇被咬破开始,每靠近一次,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许尽欢。”纪允川的声音平和。
不过声音有点哑,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脚胡乱地外撇着,毫无参与感。
护腰蹭到软垫边缘,纸尿裤的白色边从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他没注意到,但许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复室安静的别扭。
“你过来一点。”纪允川牵起嘴角:“好不好?”
许尽欢踌躇着靠近他,也坐在软垫上,两人之间只有很窄一段空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者说,那两条披着布料的东西。
黑色裤子的布料下,线条变得模糊,肌肉塌陷,小腿因为长久地失去功能和病榻多月的缠绵而变的细瘦。脚踝和袜口之间那一点皮肤,是病房日光下被晒得有点透明的白。
脚还是往两边慢慢外撇,像两片被风吹开的小门板。
他抬起手,手指有点发抖,但还是伸过去,笨拙地捏住她的手镯,往上推了推,帮她把手镯推回手腕,露出那一圈长久吹落在虎口被勒出印子的皮肤。
“你最近睡得很差。”他慢慢开口,“黑眼圈都快跟熊猫一样了。”
许尽欢“唔”了一声,没否认。
纪允川蓦地笑了一下。他通常笑起来是很有感染力的。眼尾下垂的小狗眼会亮起来,似乎随时能蹦出一堆新笑话。
但今天这笑意淡得几乎称不上笑。
“许尽欢。”
他叫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许尽欢抬头,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等她回答。
纪允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旧伤火辣辣地提醒他别太用力,但他还是撑着,慢慢把话说完。
“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停了一秒。
许尽欢一时间甚至没听懂。
她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说让她先回病房,或者这几天别天天来。脑子花了两秒钟才把“分开”这两个字和“分手”联系起来。
她眨了眨眼,像是调焦那样,让眼中的世界重新对齐。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红血丝。
“只是等到我康复彻底结束,等我好一些了,等我能完全自理了。”他在许尽欢开口前连忙开口解释,一字一顿,“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再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尽量压得轻快,像是在谈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可是每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里勉强挤过去。
他的心脏钝痛,明明是他先开口,怎么反倒他立刻就想要反悔。
几乎下一秒纪允川就要祈求许尽欢别走,当他的话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可他的视线忽然扫过许尽欢正在缓缓渗出鲜血的嘴唇。
算了。
“你现在每天都看我这样。”他强撑着继续低声说,“看我被人抱上抱下,看我脏脏臭臭的,看我练了一下午,连从地上爬回轮椅都做不到。”
“你很累。”他道,“我也知道你难受。”
“我不难受。”许尽欢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她大概难受得很,只是难受已经成为常态,她对这种感觉的阈值被抬得很高。就像她对饥饿,对失眠,对别人丢下她这些事一样,早就习惯成自然,以至于她没有任何察觉。
“你难受。”纪允川双手撑着软垫来辅助自己靠在床腿能坐稳跟她对视,固执又温柔,“你光是看着我,就会咬破嘴唇。”
他像个赌徒似的十分勉强地抬起手,不顾会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用有些发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唇,没有用力,只是把那一点点流到唇边的血迹擦掉。
“我一直要住院,而且每天都要复健,我不想你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还要在复健的时候因为心疼我把自己咬出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笑意里终于有了明显的苦涩,“你有我见过最漂亮的嘴唇,这样下去该留疤了。”
许尽欢没有躲,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也渐渐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和此刻毫不相干的东西,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路易十六被押往断头台。
被行刑队带着走最后那一段路,周围有看热闹的市民,有挥舞帽子的,有朝他丢东西的。最后一段路,她猜测这位国王大概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或许很早已经接受了命运。
她像是被行刑队带去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而此刻,约莫就是走向既定结果的路程中了。
而许尽欢的断头台,也如这位国王般,是在她遇到纪允川的第一面,由她自己亲手设计搭建起来的。
因果如此有趣地纠缠,她有点想笑,又觉得此刻忽然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果然是这样,她心里想。
她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模式,总会有“那种时候”的。
那种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拥有、慢慢靠近一点点的东西,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会在某一个节点,坚定地将她推开。
不过纪允川大概不是恶意的,没有戏剧化的争吵,用一种非常合情合理、站在对方立场完全说得通的算了。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歪了歪脑袋,平静地看向纪允川。
作者有话说:爱到大雪满刀弓,下一秒是雪落。
合情合理。
这句分开还是虽迟但到了
第70章 第 70 章 好像只能这样了
“所以, 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没有绕弯,盯着面前的人。
纪允川是爱面子的,也是有点臭美的。对穿搭很讲究, 哪怕是复健也穿的像是明星的机场图, 能洗头之后,大动干戈地叫发型师上门, 在病房把自己的脑袋重新染成了深棕色,像一颗毛茸茸的板栗。
“我想……暂时让你有多余的选择。”纪允川纠正, “等我能重新学会自己从地上爬回轮椅, 等我不需要上面下面的一堆管子全天挂着,让你连抱我都小心翼翼,等我能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自己起床的时候……等我, 至少恢复到可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样。”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了多少底气。他盯着许尽欢穿着平底帆布鞋的脚腕, 边缘被磨的有点泛红。好像从美术馆那天之后, 许尽欢和自己出门很少穿高跟鞋了。
是因为自己吧。
真是如此失败的男人啊。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看到我,你还没有爱上别人。到那时候我再来追你。”纪允川强撑着慢吞吞地说完, “我们从头开始,我重新追你一遍。好不好?”
许尽欢安静地垂眸盯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小指和无名指还是蜷缩向手心。因为长期扎针, 手背上多了几处青紫。有些褪了色, 只剩浅浅的黄。
这只手以前能非常稳地递给她一碗汤,能带着她一起握轮椅轮圈, 教她怎么推得顺滑。能在海岛水屋边上,在夜风里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还能紧紧地把她整个人抱住,让她觉得舒服惬意。
现在, 它连抬起一点点,去整理一下自己滑下来的裤腰都变得费力。
许尽欢忽然失去了所有接话对抗还有反驳说不的力气。
她讨厌争执,或者说,她会下意识逃避争执。
又来了。
那种抽离着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感觉。
“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吗?”许尽欢抬起头,忽然好奇地问。
纪允川一怔,是啊。
他未免太自以为是,许尽欢漂亮聪明,事业有成,成熟温和。他一个残疾人,有的不过是许尽欢最不缺的钱。他哪来的底气,让许尽欢按下暂停键等自己恢复。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还有些破罐破摔的赌气,“但我希望你就算爱上别人后,还会爱我。”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脱力弯曲着指向地板的双脚。
“你才二十八岁。”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会遇到很多人。”
“或许你可以遇到一个
不用你每天来医院看顾的人,一个可以陪你到处跑、陪你做饭、帮你拎东西的男人。”
“你现在已经被我拖进来太深了。”他说,“我不想你再往下沉。”
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这也是事实。
但更深一层的事实,他没有说出来……
他怕有一天,许尽欢在终于撑不住这个环境,崩溃的时候,会把自己也一起摔碎。
他也怕,有一天他和许尽欢会走到恶语相向,相看两厌。许尽欢因为过高的道德感留在他身边,一边备受折磨一边强忍着不适爱他。
他不想那样,他想许尽欢幸福,快乐,闲适地活着。
那就放过许尽欢吧。
放过这个总是自称坏人来保护自己,实际上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放过这个总能做出好吃饭菜,世间少有的厨艺天才;放过这个在他中二年级里忧郁望天时提醒他栏杆松动的好心学姐。
“纪允川。”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就像无数次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许尽欢叫他那样。
纪允川恍惚地想着,两个人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称呼对方全名,恋爱后也没有更改那些腻歪的称呼。
可此刻,许尽欢不过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纪允川便感到一阵抽痛。他一向很准的直觉告诉自己,好像,只能走到这步了。
“好。”
许尽欢扬起唇角。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天天看着让自己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哪怕纪允川本人和他的家人说过很多次不怪自己,可是许尽欢推己及人。
她做不到。
那种微妙浅薄的恨意是无法爆发的,只会没有尽头地膈应磋磨自己。
偌大的复健室静谧无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纪允川呼吸的声音。许尽欢伸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是的。
忽然在此刻,她对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谓,她遭受经历的一切,她都找不出源头和死结,也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所以她只能劝自己是命不好,是倒霉。
以至于最后,别人的时间都在向前,只有许尽欢,她的时间被困在每一个她无法释怀的时刻,然后就再也没有流动。于是乎,她只能劝说自己算了。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恨。
恨那场需要生父生母结婚的金融危机,恨生父生母对自己生而不养的伤害,恨自己出众到被莫名霸凌的外貌,恨外婆寿命不长,恨为什么老天总是让她一个人。
许尽欢抬头看纪允川,明明说分手的人是他,怎么他反倒先掉了眼泪。
她释然地笑,缓慢起身。爱情的时间,终于在此刻,又一次停止了。
“那我先走了。”许尽欢撑着膝盖起身。
不过殊途同归。总要有人先开口,把这段关系推下悬崖。
那就由他来说吧,合情合理。
许尽欢转身,慢吞吞地往复健室门口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白光猝不及防地铺了过来。
两位护工和康复师都在门口站着,本来压着声音聊着什么,见她出来,齐刷刷地噤声。有人下意识地朝里张望了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
他们其实都隐约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气氛不对,一眼就看得出。
“许小姐。”林哥冲她点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结束了吗?”
“还没。”许尽欢停了一下,垂眸,语气平静而礼貌,“纪允川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劳烦你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帮他做后面的复健项目。”
凭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这位好面子的前男友大概不想让护工和康复师看到他抹眼泪的样子,她说得很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商量。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多问。
“好的。”康复师点头,“那我们等个十分钟再进去看一眼。”
“麻烦了。”她轻声道。
她没有再回头,顺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去。
几乎是许尽欢关上复健室门的瞬间,纪允川就脱力躺在地板铺陈的软垫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静了几秒。
下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眼眶发涨,鼻子发酸,眼泪几乎是失控似的涌出来。他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调整呼吸的节奏都掌握得不好,胸口起伏变得急促而混乱,像被人按着头摁进水里。
他抬手,想去擦一下脸上的水,却只勉强把手抬离垫子几厘米。指尖虚空地在脸前晃了一下,连自己下颌的轮廓都够不到。
眼泪就这样顺着侧脸一路滑到耳后,打湿了软垫上的毛巾。
喉咙里挤出一点难听的呜咽,他试图咬牙忍住,结果下颌止不住地打颤。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他没法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抽一张纸巾擤干净,只能用嘴急促地喘气,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上去格外狼狈。
从胸腔往下一片死寂。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以上的肌肉在用力,在颤抖,在绷紧,可那种用力在胸廓以下戛然而止……
本该跟着情绪一起蜷起的双腿一动不动,软软垂着的双脚搭在垫子上,十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抽搐着,原本就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更用力地扣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哭声,
含糊、破碎、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甚至连翻个身让自己哭的好受一点都做不到。
眼角的泪往下淌,顺着脸侧、脖颈、锁骨,最后消失在病号服被汗和洗衣液味浸过的布料里。导尿管贴在小腹上,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每一次胸腔抽动,管子都会跟着轻微晃一下,让那块皮肤被牵扯。
纪允川从来没这么清晰地体会过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他想起刚才许尽欢说“那我先走了”时的语气,还有很得体的笑,无一不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连好好结束一场分手谈话,都做不到。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眼泪流得有点干,嗓子烧得发疼的时候,他的胸口还在因抽泣不受控制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哥和阿邵才匆匆进来把他抱回轮椅放好。
许尽欢交代完就回了病房套间。
这是他们在这家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她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沙发上搭着她出门用的薄风衣,茶几上落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本开在中间的食谱,厨房台面上还剩半袋没用完的松饼粉和一瓶她从家里带来的辣椒油。
许尽欢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然后开始收拾。
她动作很快,很利落。打开衣柜,里面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和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浴室里她的牙刷漱口杯还有一排护肤品,连同洗脸巾一起塞进洗漱包;沙发边上的充电器、耳机、录音笔……被她逐一拔下、绕好线,塞到随身包里。
柜子角落里,她看到当初急匆匆搬进来时买的那一大包一次性口罩,现在只剩下薄薄一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那摞也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许尽欢迅速将一切有关她的生活痕迹迅速抹平,意外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出一道刺耳的滋啦。
然后深吸一口气,确认了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后,把房门轻轻关上。
出住院楼需要穿过那条种满花灌木的小径。
这家私立医院拿环境优美做卖点,夏天的时候,路两旁开着一排排绣球和月季,连空气里都有淡淡的花香。只是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病房套间和复健室,很少有心思驻足。
今天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前台。护士抬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许小姐,要出门吗?”
“嗯,有事要先回去一趟。”她同样礼貌地回以微笑,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自动感应门打开,外头的风带着盛夏的温度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大门几米之后,她停下脚步。
不急着走。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带着一点轻微的眩晕,像从高空突然落回地面。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人就是如此贪心,她还记得自己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旅行的时候,不过只是想留下几张记忆的底片。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闲庭信步。花园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把输液架推到长椅旁,吊瓶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她挑了远离人群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半旧的长椅,漆有些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她把行李箱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去。
坐下的瞬间,脊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整个人松弛下来。医院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淡,鼻腔里只剩下潮湿泥土和花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那包万宝路。
纸盒在包
里四处碰壁有些变形,是前阵子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怎么动。她抽出一支,抬手、低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辣熟悉的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却仿佛被热烟烫了一下。
纤细的弦,是一烫就断的。
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把烟夹在手指间,仰头看向空中被剪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医院主楼被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窗户反着白,像巨大的无菌培养皿。
现在,她从培养皿里跳出来了。
烟灰一点一点在指尖聚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在复健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烟里有医院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爱情坠毁的颓败,也有一种微妙的轻松。轻松得几乎让她有点恍惚。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所谓解脱,竟然像伤口拆线。拆的瞬间会疼一下,可总得在线一根一根被抽出来之后,伤口才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愈合。
等到愈合后,就不必再追问是谁第一刀下得太重。
作者有话说:面对任何情况都从逻辑出发的许尽欢,比起善良,大概还是更相信人性。
世界上或许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是人无法体会和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两位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的感情感受都是真实的,有理有据的。沟通很多时候其实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感情问题。很多事情和矛盾,不是“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面对。”就能消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