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家人
“晚上别又喝咖啡代替晚饭。”临出门前, 纪允川还是没憋住,絮絮叨叨嘱咐着许尽欢:“吃点实在的东西。我晚上要回来检查家里有没有外卖盒子啊!”
“知道了。”许尽欢点点头,标准敷衍腔:“你安心回家, 好好吃饭。”
“我尽量明天一早就回来, 你要想我啊。”纪允川蹙眉,满脸不舍。
“好啦, 别撒娇了。快点下楼,你哥要等着急了。”许尽欢摆摆手。
纪允川转动轮椅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
确认她有没有听见叮嘱, 下意识地确认。许尽欢确实坐在这里,电脑在这里,电视在这里, 崽崽和抱抱都在这里。
有点像出门前看一遍家里的灯有没有关, 燃气有没有关, 门有没有锁好。
“我走啦。”他挥了挥手,轮椅转了个弯往门口去。
许尽欢“嗯”了一声, 又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她听见门锁合上的声音,玄关的灯灭掉了,室内恢复到只有电视和电脑屏幕的双重光源。
剪辑软件的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画面里的年糕被夹起来, 弹回碗里, 声音轨道上跳出一截小小的波峰。
她把最后一个滤镜调了调,把“今年最后一碗年糕”的字慢悠悠地出现在画面左下角。
纪家在城西边闹中取静的老城区独栋, 占地面积很大,隔条街就是市中心,于是和星河湾的距离不算远。
“哥!”纪允川乐呵呵地和纪允山打招呼,把自己转移到副驾驶上, 纪允山站在副驾驶门口给他拆轮椅:“我听闻哥说你想我咯?”
“嗯。”纪允山把轮椅收进后座,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我也听闻则说你善心大发热心于反家暴的公益事业了。”
“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纪允川臭屁地扬了扬下巴:“话说姐怎么没和姐夫一起啊?”
“允茗公司有事,就留在北城处理事情了。不过好像是她把言格气到带着竹子离家出走了。”纪允山素来冷着的一张脸提起妹妹也很难不露出浅笑。
纪允川感慨:“还得是我姐啊这已经是第二回把姐夫气到离家出走了吧?”
“第三回。”纪允山打了转向灯:“第二回你在icu思考人生的意义呢,家里就没让你凑这个热闹。”
“我去,早知道我不思考人生了。”纪允川痛道,他向来是喜欢看姐姐和姐夫这对晚间八点档欢喜冤家人设的偶像剧的。
纪允山开着车,一边回话:“嗯,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妈。”
“那你呢?”纪允川侧头看着眉目沉静的纪允山。
“我?”纪允山知道弟弟想问什么,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哼。”纪允川老神在在。
“她去年在英国,今年在德国。”纪允山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马上明年了,我也不知道她下一站去哪。”
“地球总是圆的嘛。”纪允川欠嗖嗖地拍
了拍纪允山的肩膀。
纪允山无语地乜他一眼。
纪允川坐在副驾,见到了好几个月没见的哥哥,这些熟悉的闲聊,让出门的时候心里那点紧绷不知不觉松了半截。
车停到车库,他熟练地从座位挪到轮椅上,动作利落,连棉服都没怎么皱。纪允山站一边看着,像看了无数遍一样,不刻意帮忙,只在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轮椅靠背,防止滑动。
“今年怎么这么听妈的话。”纪允山边走边说:“以前你不是都要卡着点吗?”
“以前在外面浪。”纪允川不客气地,“现在有正经工作的人了。”
“有女朋友的人了。”纪允山意味深长地看着身边的弟弟。
“哥……”纪允川拖长了音:“你也别报复我吧,我不就说了句地球是圆的。”
“行行行。”纪允山笑了:“反正有妈盘你。”
门一打开,屋里是暖烘烘的热气和菜香。
厨房那边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一句“你动一下,我这边锅就糊啦!”的女声率先飞出来,人没露面,屋子的烟火气十足。
纪允川把轮椅往厨房里推了一点,刚好撞上从厨房伸出来的一只手——
纪允川的妈妈,施诗女士探着身子把一个盘子放到餐桌上,又回头瞪了一眼在她身后试图帮忙切菜的男人:“我说你出去你就不出去,你偏要在厨房挤来挤去。”
全程没有回头,完全没看到回家的两个儿子。
“这怎么能叫挤。”纪文正在厨房里把菜刀放下,笑得一脸习以为常:“咱家里那么大的地方,我不在这儿站着你不觉得冷清?”
“还冷清?我嫌你吵。”施女士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自然地把他刚切得大小不一的胡萝卜条抓过去,挑了几根顺眼的放锅里,剩下的丢回砧板上:“你去看一下小山和小川回来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转身打算去冰箱拿东西才看见两人已经在厨房门口了:“哎哟,你们两个要吓死谁啊,回来也不吱一声,就这么站在厨房门口当门神。”
纪允川笑着缩了缩脖子:“您这不正骂我爸呢,我怕打断您发挥啊。”
纪允山拍了拍纪允川的肩膀:“走了,再待在这小心被连坐。”
“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儿,客厅待会儿。马上开饭了。”施女士秀眉一蹙,瞪了儿子一眼。
“诗诗,你这边火小一点。”纪父顺手把灶台的火调了一格:“别又糊了。”
“你别碰我锅。”施女士干脆直接伸手把纪先生推出厨房:“你去客厅跟孩子们说话,我这里不用你。”
纪父被推到客厅,转头对刚拿着水果从阳台进来的女儿诉苦:“你说你妈是不是过河拆桥,她叫我进去陪她的,我刚才可是认真给她打下手的。”
纪允茗一米七出头,踩着拖鞋,及腰的波浪卷发用发圈随意扎在脑后一团,身上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会议室里出现的总裁形象柔和许多。她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头也不抬:“我不参与你和妈的战争,省的最后你俩又莫名其妙统一战线,我成炮灰了。”
“……你这棉袄怎么漏风啊。”纪父心累。
“主要是纪书记您前科累累。”纪允茗把葡萄往茶几上一放,瞥了一眼轮椅停在那边的弟弟:“哟,今天回来得挺早?”
“怕你们说我不孝顺批斗我。”纪允川顺着话往下接:“提前回来刷刷存在感。”
“妈刚刚还说你这小子平时不肯回家。”纪允茗给纪允川递了颗葡萄。
纪允山很自然地把弟弟外套接过来,挂到一旁:“你现在可得表现好一点。”
“那一会我多吃两碗菜。”纪允川乐呵呵地说。
开饭的时候,菜一盘盘端上来,鱼、虾、红烧肉、清蒸海鲜,清炒时蔬,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施女士通常一年就元旦这天做一次菜,她一边往每个人碗里夹菜,一边嘴上含糊地念叨:“小山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你工作别那么拼,累坏身体不值当。”
纪父仔细端详了几秒轮椅上的纪允川:“小川是不是胖了点?”
“还真是。”施诗也认真地看了几眼纪允川,然后笑弯了眼睛:“女朋友给喂出来的吧?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啊?你没邀请人家吗?还是说她也回自己家过元旦了?”
“我问了,她说才没多久。贸然过来见你们不合适。”纪允川一边剥帝王蟹的巨大蟹钳一边答。
“哎呀,好懂礼数的小姑娘。”施女士捂了下嘴巴:“有照片吗?快给妈妈看看。”
纪允川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居然还没有过合照。
“没有诶,不过你可以看她的账号。”纪允川把手机打开,调出许尽欢的主页递给纪母:“这个。”
“妈呀,一千多万粉丝。”施女士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啊。”
“嗯嗯。”纪允川埋头吃饭。
纪父也把头凑过去和纪母一起看许尽欢的自媒体账号,两个中年人就这么中断了吃饭凑在一起看短视频,看了三条视频后,施女士语重心长地开口:“小川啊,一看这个小姑娘就很会做饭,你得有点自制力啊,不能这么吃下去了。要把体重维持在一个健康的状态,男人胖了会被甩的,完全没市场的。”
“噗嗤。”纪允茗坐在纪允川的正对面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你们别光念叨我吧,我可是听说我姐把姐夫气去英国了。”纪允川吊着一口气转移话题。
“你姐的事情你姐自有打算。”施女士把手机还给纪允川:“你操心你自己哈。”
“你们妈妈说的对。”纪父接话。
纪允茗看着想要转移话题未果还被噎了两句的纪允川,释然的笑了。
“哇,哥你也不帮我说句话吗!?”纪允川语气绝望。
“多吃点饭,妈下午就在厨房做了。”纪允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纪允川碗里:“不过你确实脸上有点肉了。”
“”
孤立无援的纪允川抬头正好对上纪允茗挑衅的眼神,和扬起的左边眉毛。
行,他闭嘴吃饭。
“茗茗年底忙不忙啊?”纪父把纪允茗喜欢吃的龙虾肉剥好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关心道。
“忙,连轴转了一周了。”纪允茗把龙虾肉塞进嘴巴:“不过纪允川应该比我还要忙一点,他工作室应该是募资了。”
纪允川和纪允茗只差了两岁,两个人从小打到大,从来都是对彼此直呼其名,直到纪允茗上学后,给纪允川了几次来自姐姐爱的教育,让纪允川从此以后乖乖叫姐姐,不过纪允茗依旧对纪允川直呼全名。
但很神奇的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有点害怕纪允山,乖乖叫哥。姐弟两个小时候上房揭瓦,闹翻了天被施女士和纪父逮个正着都满脸笑容。却在纪允山黑着脸教育自己的时候两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乎乎。
纪父在旁边点头:“小川的游戏上新闻了,我都看到了。”
“没想到小时候送给游戏厂商的钱居然算是投资了。”纪允茗笑着逗纪允川,语气却也带着欣慰的:“今年游戏获奖的新闻,爸妈给周围所有人转发,甚至我这边还有人恭喜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
“你就别笑他了,上次去你家我看你书房还摆着你弟游戏的万元玩家游戏才给送的充值礼包。”纪母淡淡地拆女儿台:“还说是同事送的。”
“妈!”纪允茗耳根泛红。
纪允川探头:“哦~~~悄悄支持我啊,你早说你也玩我送你个内测号啊,满级不用充钱~”
“滚蛋。”纪允茗白他一眼。
餐桌上一片欢声笑语。
没人在纪允川的身体和轮椅这件事上频频回顾。
偶尔话赶话提起那场意外,也是用“那时候真是把我们吓死了”的感慨,而不是“你这辈子毁了”的哀叹。
“这么听起来你那边最近其实挺忙?”纪允山给自己和纪父倒了点酒,又给弟弟面前倒了半杯果汁:“听说你现在还兼职当居委会主任?”
“……也没有吧。”纪允川心虚。
“闻则前两天来我这里了,”纪允山说,“他说你最近打电话找他频率很高。”
“我就顺手托闻哥帮了个人。”纪允川摸摸鼻子:“再说,这不是主要怕小孩出事。”
“什么事儿啊?”纪允茗来了兴致。
纪允川将事情经过和许尽欢的路见不平女侠行为,省去了她冲动拿刀硬刚酒后赌鬼的部分,三言两句地简单说给家里人。
“做得好,你喜欢的这个女孩善良有勇气,敢站出来。”纪父难得严肃一下:“有能力的时候,咱们能看得见的,能帮一点就应该帮一点。”
“所以后来呢?”纪母把话题又拉回生活,“那个巧姐离婚了吗?这种情况还能过得下去吗?”
“应该是联系了王律师。在诉讼离婚了。”纪允川答。
“这还差不多,女人自己能立得住,日子哪怕难一点,但总能过下去。”纪母松了口气,给纪允川夹菜的手却没停:“再吃点牛肉,去年你不是说土豆牛肉好吃吗,我这次特地提前一天去买的。”
“哇,施总居然记得这么清楚的……不过您刚明明在说我胖……”纪允川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说好吃的东西,妈妈肯定记得的。”施女士理所当然:“小山喜欢茄盒还有青椒酿肉,茗茗的螃蟹龙虾,还有你的土豆牛肉。”
被这样的家里人包围着,纪允川很难不觉得——
自己的人生就算有一条很长的断裂,但那条裂缝两边,仍然有人用力把他拉住。
他喝了口汽水,杯子里的气泡往上蹿了一串。他忽然想到十九楼那个打开视频剪辑软件、把电视音量卡在某一个格数上的客厅。
那边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吧。
她会点什么外卖呢?
会不会糊弄事儿只喝咖啡吃两块巧克力?
他低头夹菜,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幸福一家人》
第52章 第 52 章 那是一段,不知如何评述……
十九楼的灯比二十楼昏一点。
下午纪允川离开前两人依依惜别了那么久, 好歹是过了近半年恋爱同居生活的许尽欢,此刻坐在几百平的房间里,居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空落落的孤独和寂寞。
果然, 自己的适应能力还是十分强的。
许尽欢不禁默默地表扬了一下自己极强的心理素质和独立自主。
许尽欢没开主灯, 只开了客厅角落的落地灯,光线从一侧打过来, 把沙发照成明暗两块。电视还在放跨年特别节目,主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底下观众的应援牌从一种颜色变成另一种颜色。她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和远处逐渐点亮的一盏盏灯火。
所以, 这种日子大家都回家了吗?
C栋前台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按了十九楼的门铃,是外卖到了。她点外卖的时候忘记修改地址了,以至于她还得回到十九楼等饭。
她披了件外套, 把门打开, 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纸袋。
“新年快乐啊美女。”外卖小哥客套地说了一句, 又赶着去送下一单。
“新年快乐。”她也礼貌回了一句。
门关上,世界重新被隔成两块——
门外是别人家的烟火气, 门里是她一个人的暖气、电视、两个宠物。
外卖是她随手点的:一份盖浇饭,还点了两杯奶茶。
她把纸袋放到茶几上,撕开封口, 盖浇饭的香味冒出来, 有酱汁、有油花。旁边那杯奶茶闻起来透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她拿出手机, 点开短视频后台,把刚刚剪好的“今年最后一碗年糕”选中, 填写标题。
标题框里,她敲上几个字:【今年最后一碗年糕,下次见就是明年啦。】
配文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点发布,进度条跑了一圈半, 状态变成“已发布”。
很快,评论像往常一样刷出来:
“今年靠你的菜撑过了考试季,明年继续云蹭饭!”
“新年快乐!!”
“跪求一个能闻见味儿的手机。”
“期待明年的新菜单!”
她看着那些字,很自然地划过去,心里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只是觉得感慨,原来今年真的又过去了。
时间越来越快了。一年一年的,没察觉就又要翻篇了。
崽崽趴在她脚边,呼吸均匀。抱抱占据了沙发靠背,像一个毛茸茸的靠垫。
手机又弹出一个小红点,是朋友圈更新。
她不是很爱看这个,自己也不怎么发,但手指滑到那个图标时停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点开。
最上面一条,来自三分钟前。
是她的母亲发的。
是一张三人合照,背景是某个装修精致的西餐厅,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都很柔和。
照片中央是她的生母,妆化得很精致,笑容温柔,身边是一位中年男人,气质温文尔雅,穿着针织毛衣,淡笑着看镜头,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上。另一侧是一个年轻女孩,长发披肩,眼睛很亮,精致漂亮,身着白色的小香风套裙,娇憨地笑着歪头靠在母亲的肩上,笑得像童话故事的公主一样。
配文是:
【新的一年也要好好在一起。家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幸福。希望我的宝贝女儿新年健康幸福。】
电视上的跨年晚会正式开始。
许尽欢一边拆开一次性筷子一边把小板凳踢到茶几前弯腰坐下,然后点进那张照片,放大。
母亲眉眼间的线条比她记忆里的柔和许多,眼角都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是很典型的富太太。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巧姐还要年轻。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套装,戴着一眼就价值不菲的首饰珠宝。
许尽欢扒了口饭,八卦地点进母亲的朋友圈。往下滑,是过去这一年的其他几条:旅行、家常菜、对某个新项目的感谢,时不时带上那个像公主一样的小女孩的照片,称呼时用的都是“小宝”“我们家宝贝姑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算年纪,照片里的那个女孩,今年大概也刚大学毕业。
她来了兴趣,退出母亲的界面,点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往下滑,找到那个许久没有点开过的名字。
头像是风景照,昵称是全名【许立新】。她点开对话框,还是很多很多年前意外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换手机的时候消息记录跟着一起传输到现在的手机上了,系统弹出一行冷静的灰字提示和红色感叹号:
【你已被对方拉黑。】
聊天记录早就清空了,空白一片,只有那行提示异常扎眼。
她喝了口奶茶,小心翼翼地着用手指按住他的头像,点开朋友圈,生怕一不小心拍拍人家,大过节的给人添堵。
能看见的只有顶上的那一条朋友圈封面——
封面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父亲站在中间,西装革履,英俊挺拔。身边站着一个恬静素雅笑着的女人,另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挤在他们两侧,少年看上去是大学生的模样,女孩比母亲朋友圈里那个小姑娘略小一点,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灿烂明媚。
一家人儿子像母亲,女儿像父亲。
果然像老话说的那样,很有福气。
四个人站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笑容统一地朝向镜头,从构图上看,是非常标准的幸福家庭,写真馆会拿出来当范例的照片。
许尽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一张脸划到另一张脸,又回到最中间那个男人身上。
熟悉又陌生。许尽欢隔着屏幕,几乎闻得到淡淡的酒精味。
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奶茶,把手机锁屏,重新点亮,又解锁。
屏幕上还是那张全家福。
她轻轻发出一声笑。
“崽崽。”她叫了一声。
崽崽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抱抱。”她又叫了叫。抱抱也很给面子地从沙发背上伸出头,眯着眼看她。
“我居然有三个兄弟姐妹诶。”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该洗衣服一样平淡无奇:“这么算起来我的兄弟姐妹比纪允川还多一个。”
崽崽听不懂,只是摇了摇尾巴,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抱抱“喵”了一声,算是做出回应。
她伸手,把手机丢到茶几上,屏幕朝下。想了想,又拍了张照,发给纪允川。
【味道很不错哦。】
盖浇饭已经有点凉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拉了几口饭。
味道不算惊艳,但也过得去。对她来说,吃饭的意义,大概也就是不至于低血糖,稍微保持一下生命体征。
吃到一半,许尽欢放下筷子,重新拿起奶茶喝了两小口,甜味在口腔里铺开,又慢慢淡下去。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团聚的节目,主持人问一个标注着留守儿童的小男孩:“你最想对爸爸妈妈说什么?”
小男孩抓着话筒,很用力地说:“我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像今天一样和我一直在一起。”
台下掌声一片,有人扯纸擦眼睛,有人笑着鼓掌。
好大一场秀。
拿小孩的难过来感动观众。
许尽欢有点无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频道键。画面换到另一个台,是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衣服的人在舞台上唱跳年底金曲。
她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又调高两格,最后停在自己熟悉的数字上。
奶茶还挺好喝的,虽然没吃几口饭,但喝完了一杯奶茶。早知道再点一杯了,现在看来最初为了凑够配送费的两杯有点不够喝了。
手指胡乱按着遥控器思索要不要接着播放电视剧的时候,许尽欢背上那道疤像是被某根羽毛轻轻拂过,隐隐地痒,又有一点钝钝的疼。
她抬手去挠了挠那个位置,指尖隔着衣服划过那条不太平整的线,触感有点不一致。
冬天还是得抹身体乳啊,她无奈,后背的疤有点痒。
那条疤从肩胛骨往下斜着拉了一条,十几厘米长,颜色已经从当初的鲜红变成了浅浅的粉白,可在她皮肤本就不太健康的苍白底色上,仍然显眼。
她很小的时候不觉得那是什么。后来上学,集体体检换衣服的时候有同学惊呼,她才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再后来,她就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背上那块皮肤的拉扯感,习惯了冬天洗热水澡的时候那一条格外敏感的刺痛。
那是她的父母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一笔真正算得上“共同财产”的东西。
她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过日子结婚的。说起来,她如果是父母正常结婚生下来的话,还算得上个富三代呢。许尽欢想到忽然乐了,说不定还能和纪允川这位小少爷称得上门当户对。
这也是后来许尽欢听外婆给自己说的了,那个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谈的是股权、项目、渠道、合作空间。在她还没出生之前,协议已经签得差不多了,婚礼只是为了给双方长辈一个面子,也是为了让老一辈安心——
看,棋子已经落下去了,这局棋不会走差。
她出生那年,两家公司合约签完,上下游打通,在风雨飘摇的金融危机里得以保全性命。许家老爷子在病床边笑得很满足,看着儿子和怀孕的儿媳说:“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她记事的时候,那个“以后”已经被打了很大的折扣。
父亲经常不回家,回家的时候往往酒气熏天,领带松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野兽。母亲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偶尔化好精致的妆出门,偶尔在家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后还是在卧室里闭门不出。
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在画画课上画爸爸妈妈牵着自己的手去游乐园,五岁的许尽欢拿着蜡笔,想了一会儿,画了一个圆,一个方框,两个小人远远地站在方框两头,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桌子。
老师问她:“这是画的什么呀?”
她说:“他们在隔着桌子吵架。”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父亲每天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哪一瓶是客人送的,哪一瓶是母亲和父亲吵架的时候怒气冲冲地砸掉又被家里的阿姨重新买回来摆着当装饰的。
她记得小时候的家里很大,客厅大,楼梯也大,声音在里面碰撞的时候,会被放大好几倍,偶尔两人的高声嘶吼都会有回音。
有一次,她在楼梯上坐着看书,听见底下爆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她下意识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只看见母亲站在一块碎裂的镜子前,手里还攥着刚扔出去的水杯残骸,父亲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震塌。
许尽欢记不清两个人在吵什么了,无非就是两个人各自挡了各自原本的路。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书,往后缩的时候,后背是出汗的,所以背靠在冰凉的墙上,有点冷。
那道疤的来源,和家里上演的日常很相似。
有天晚上她发烧了,阿姨给她喂了退烧药。但是因为出汗太多了,她有点缺水口渴。所以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天旋地转,还觉得楼下有什么东西在晃。许尽欢翻身,没翻好,从床上滚了半圈,额头磕在床头,疼得她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又很快被压低。
她脱了拖鞋,赤着脚下床,悄悄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个缝。
楼下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客厅中央的一盏,光打在地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茶几被掀翻,沙发靠背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倒掉的酒瓶。
母亲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小腹,脸上是自己记忆中常常出现的愤怒和怨怼,眼尾泛红,泪流满面。父亲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拿着一个已经缺了一个角的花瓶,嘴里高声吼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的日记(一):
爸爸喝多酒后,会变成怪兽。
妈妈说我是祸害,不让我靠近她。
第53章 第 53 章 那是一段,不知如何评述……
现在回想这件事情, 算算时间,那时候母亲肚子里已经怀了后来朋友圈里那个笑得娇憨可爱的小女儿。
许尽欢当时不知道那是母亲和另一个人的孩子,还以为是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 只知道母亲现在“肚子里有宝宝”, 不能受伤。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心跳有点快, 喉咙里积了一口气,吐不出来, 也咽不下去。
她看着母亲那样无力地靠在墙上, 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站到母亲前面。
她不知道这个冲动从哪来,大概是因为幼儿园老师教给他们的儿歌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大概是她那段时间看了宝莲灯的动画片;大概是班里的同学开口总是“我妈妈说······”
于是她做了。
小学一年级的她, 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 从楼梯上跑下去, 冲到母亲面前,张开手臂, 背对着父亲,声音发抖却还算坚定,像电视剧和动画片的主角那样义愤填膺:“你要对妈妈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 会得到一点什么。
母亲的欣喜?或者赞赏?毕竟电视里都那么演。
比如, 父亲被吓得停下来, 连连道歉;母亲也抱住她,说一句“宝贝别怕”。
结果是——
母亲在她冲过去的那一瞬间, 本能地抓住了
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拉,又顺势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那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许尽欢后来偶尔想起, 其实是能够理解母亲的,或者说,是能理解人类本能的。
眼前多事的孩子,是自己人生的误差和败笔。面对着飞来的花瓶,下意识地用尽身边所有能够利用的东西来保护自己与相爱之人的孩子,实在在所难免。
父亲手里那个已经破损的花瓶,原本是要砸向墙的,运行轨迹被她多事地冲上前那一嗓子而手下一滑改变,砸在了母亲推过去的那个无知的自己的背上。
破碎的瓷片和边缘锋利的裂口准确无误地在她肩胛骨下方划过,一道长长的口子,带着加速度让她的睡衣和皮肉一齐被掀开,血一瞬间涌出来,热乎乎地往下淌。
她没有哭出来。
痛觉比声音还要慢一点才到达大脑。
小小的,英勇的许尽欢只觉得背上一热,紧接着被汗湿的睡衣好像被什么东西贴住了,但又被拉开,最后才是那种撕开的,混着发烧后汗水流经皮肉的刺激感。
“……血!”从记事起,面对自己一向没有表情的母亲终于有了明显的表情,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地尖叫了一声。
父亲也愣住了,花瓶的残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一起冲上来,母亲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按住伤口,抱得很用力,却一点都不稳,步子虚浮,像随时会摔倒。
许尽欢被抱在她怀里,脸蹭到她的衣服上,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
母亲的香水好像有香味的餐巾纸一样,很清淡。可惜那时候混着血腥,还混着,一点一点快要腐败的东西。
那一刻,小小的许尽欢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了——
她只是顺路被抱了一下。
电视剧里,动画片里,故事书里,演的都不对。
后来是家里做饭和打扫卫生的两位阿姨送许尽欢去了医院,缝针,打麻药,医生口气不太好地念叨:“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做饭的阿姨没说话,打扫卫生的阿姨是晚上给她喂退烧药的阿姨,她低头抽纸擦眼泪。
许尽欢有点手足无措:“阿姨,你别哭了。”
“阿姨不哭。”
许尽欢已经记不清那位阿姨叫什么了,只记得自己被那个阿姨哭的浑身难受,然后讷讷地劝她,像老师劝自己被抢走玩具的同学那样。
但她好像从小就没什么劝人的天赋,那阿姨说完“阿姨不哭。”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被送回家后,父母都睡了。家里的一地狼藉被佣人打扫干净了,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没人问她还疼不疼。
麻药劲过去后,背上一抽一抽地疼,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灯一直亮着,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可能有哭过,也可能没有。
过了很多年,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后来自己发烧一直不好,最后被送去住院了。不知道住了多久,一直没看到父亲和母亲,最后是姥姥来接她出院的。姥姥来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小欢以后跟姥姥住,好不好。”
那是另一段崭新人生的开始。
姥姥家很漂亮,是离市中心有些远的地方。姥姥的家是两层楼的小独栋,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和鲜花。
姥姥会买菜,做饭,给她煎鸡蛋,把蛋黄煎到微微凝固。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姥姥是美院的教授,教她写书法,教她画国画。
那几年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可以被称作“正常”的阶段。
可惜不长。
初二那年,姥姥查出病,去得很快。
葬礼结束后,她久违地见到了母亲和父亲,两人在一边谈股份、遗产、信托、存款。初中的许尽欢已经知道了,她抽离地旁观着一切。
母亲没那么憔悴了,气色看上去很好。有从国外匆匆回来的舅舅操持着姥姥的葬礼,母亲只负责接待来往的客人。不多时,父亲也到场了。大概世上只有生死才能让痛恨着彼此的两个人,在此刻像寻常的故人般给予安慰。
许尽欢看到父亲冲母亲点了点头,母亲睫毛上还挂着泪,母亲的新丈夫手上牵着小小的女孩站在远处。父亲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然后离开。
她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背上的那条疤在黑衣服下面,有点痒。
自己好像一个透明人。
姥姥把手里的股份平分留给了母亲和舅舅,留了一句“你要为小欢想一想”,又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存款还有这幢房子通过律师公证留给了许尽欢。
好像终于有人看见她是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谁和谁之间的连字符。
“尽欢要不要以后来妈妈这里住?”
母亲看着她,眼神有些躲闪。
彼时因为特立独行的疏离性格正在经受校园霸凌的许尽欢看懂了眼前这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女人的言下之意:说不要,快说你不要。
许尽欢知趣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妈妈。姥姥离开前教会我怎么交水电天然气了,我会自己做饭。你还要照顾妹妹。”
许尽欢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地看着眼前的紧张到咽口水的女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舅舅操办完姥姥的丧事,很快就重新回到国外。幸好有了那笔钱,她才能在没有人管、没人要的情况下,自己把学念完,租房子,过日子,学着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她回过神的时候,电视里已经换了一个节目,屏幕上在滚动“跨年倒计时还有 03:12”。
盖浇饭放在那儿,酱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起筷子,戳了两下,还是放下了。
外面隐约有烟花响了一声,节奏不快,像有人试放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纪允川发来的消息:【哇?难得呀,还点了奶茶!】
她回:【哼哼。】
那边很快一个电话打过来。
许尽欢接起:“喂?”
“吃饭没?吃了几口?”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背景里是比较闹腾的电视声,还有餐具碰撞的哐啷声。
“至少吃了五口。”许尽欢笑着答,然后问:“你呢?今晚有没有多吃点?”
“你嘱咐我的我当然做到了,我都吃撑了。”
“这还差不多。”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我和崽崽还有抱抱很好。”
“那就行。”他松了口气似的:“好想快点到明年跨年,这样你就不会用咱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当借口了,我爸妈看了你的视频之后被你完全圈粉了。”
“哈。”许尽欢弯起眼睛,电视上开始倒数:“那是爱屋及乌吧。”
“你不懂我爸妈对女孩的执念,我姐的家庭地位仅次于我妈。”他忍不住笑出来。
对面隐约传来纪母的声音:“小川,吃水果啦,橙子都剥好了。”
“等一下妈。”纪允川朝那边喊了一声,又把声音放轻:“我妈在催我吃水果。”
“那你去吃啊。”许尽欢靠在沙发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上一下一下地给抱抱顺毛:“我挂啦。”
“那你呢?”纪允川看着客厅的挂钟,有点难受,轻声问:“你在干嘛?”
“躺着。”她实话实说:“看电视。”
“跨年节目?”
“应该是,主持人正在倒计时呢。”她看了一眼屏幕,主持人正举着话筒带大家一起喊“十,九,八”预演。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喂?”许尽欢不明所以。
“三,二,一!”纪允川在客厅后墙的角落,靠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父母兄姐,笑着轻声说:“新年快乐,姐姐。”
许尽欢被一声姐姐叫开心了,她嗯了一声:“新年快乐,纪允川。”
“等我回家啊,我先挂啦。”
“嗯,拜拜。”
电话那头又传来纪母的催促声,他说了句“我来了我来了”,才匆匆挂断。
通话结束,屏幕自动跳回主界面,
新年已经开始了三十秒。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忽然来了兴致,在昏暗的房间里高高举着手,一起喊。
“新——年——快——乐——!”
崽崽被突然高起来的声音吓得竖了一下耳朵,又在确认没有危险后慢慢趴回去。抱抱动了动尾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屏幕上烟花齐放,灯光乱闪,主持人抱在一起,观众席上的应援牌晃成一片海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亲吻,有人打电话。
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又调回刚才那个数字。
“崽崽。”她低头喊。
崽崽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抱抱。”她又喊了一声。
抱抱慢吞吞地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腿上。
“新年快乐。”她说。
电视里的欢呼声压过她的声音,又像一层背景,把这一句轻飘飘的问候包住,带进了新的年份。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的日记(二):
沉香救三圣母的时候,三圣母哭的好伤心。
是因为自己被关在牢里,还是因为沉香救自己吃了很多苦?
动画片不全都是真的,我流的血比沉香还多,妈妈没哭。
后背疼。
许尽欢的日记(三):
姥姥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桂花味。
姥姥说她很爱我。
许尽欢的日记(四):
姥姥因为我和母亲发了好大的火,我第一次见姥姥发火。
姥姥说:“过年不要过来了,你非要让小欢过年也伤心吗?”
姥姥,其实我不伤心。因为我好像感觉到你很在意我,所以其实没关系。
但姥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练书法了,我练书法的时候也很伤心。我真的不爱写字。
许尽欢的日记(五):
很多同学会在路过我的时候忽然噤声,等我走开两步后爆发出马蜂般的窃窃私语。
偶尔回头会忽然和正在聊天的人对视,对方会一边看着我一边戳戳正在和自己说话的人。两人相视一笑后会爆发出一阵笑声。
好倒霉啊,怎么总是我。
许尽欢的日记(六):
好像有了新人接我的班,她也挺倒霉的。
不过我刚收到身上的视线少了很多,也没人路过我的时候对我指指点点了,算好事吗?
我也不知道。
许尽欢的日记(七):
姥姥说,她生病了。
她教我做了很多饭菜,告诉我怎么缴家里的水电天然气费。
好倒霉啊。
怎么又是我。
许尽欢的日记(八):
有点想姥姥,在天台听歌的时候看到一个傻子差点掉楼下去。
我叫住他了,也算是积德了吧。
以后不写日记了,
高三好累。
第54章 第 54 章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啊,……
冬天的风像薄刀片一样从领口钻进去。
许尽欢把白皙的脸缩在围巾里, 被倏然吹来的寒风冻得眨了下眼,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只被迫出门觅食小动物。刚锁好门, 她走到楼门口, 还没下台阶,就看到纪允川慢慢从电梯里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厚一层, 外套是深色,纪允川给她科普过, 他只能穿短外套, 还基本都得是深色的,不然推一会儿轮椅衣服的下摆和袖口就变得脏兮兮的了,看着会影响他的精致形象。
轮椅轮子压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嗒嗒”轻响。
看见许尽欢的那秒, 他眼睛忽然变亮:“出来啦?昨天晚上拍视频到几点啦?你都没上来找我。”
许尽欢懒懒地“嗯”了一声, 把身边的行李箱留在原地,自己往他那边走了走:“凌晨四点多, 你那时候都睡了。不过做好的蛋糕让苏苓早上拿走了。芒果的,你会过敏。”
纪允川伸手接住她,顺势把她有些散开的围巾往上提:“你这围巾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吗?锁骨都在外面露着。”
她眨了眨眼, 然后低头看他的动作:“怪不得刚刚有人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我有点冷。”
纪允川:“……”
“你脖子还挺长的。”她垂眸看着纪允川的脖子, 想了想, 又慢吞吞补一句:“你没带行李?”
纪允川给她整理好围巾后牵住许尽欢的手:“我已经把行李放在后备箱里了。去车库,我开车。”
纪允川的霸道总裁姐姐过完年给纪允川打了电话, 说是投资的温泉山庄落成了。正式营业前邀请家人朋友去玩玩。
彼时纪允川正在家里的阳台给崽崽梳毛:“山庄啊,温泉啊,这种地形和娱乐项目你不考虑一下我的死活吗?”
“我能让你去就说明你肯定能活着。”纪允茗在那头翻了个白眼,语气算不上好:“和提过的女朋友一起吧?她工作也挺辛苦吧, 放松一下。”
“哼,有固定时间吗?”纪允川捏着崽崽梳下来的毛团成毛球。
纪允茗那边好像有人在跟她说话,她说了句“稍等。”,然后对手机说:“没有。已经提前说过了,去了提前给我发消息,有人在门口接你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允川已经开始盘算着玩几天要带什么衣服了。
“行。我过段时间闲了也会去一趟,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位被你形容的像天仙似的女孩。”纪允茗打趣。
“你快去忙你的吧。”
在和许尽欢提起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上次一起去远的地方玩还是去年夏天在海岛,晚上睡前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许尽欢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听上去十分疲惫:“行。是不是要带泳衣?我还没泡过温泉诶。”
“嗯,”纪允川放心下来,把许尽欢的碎发拨到身后:“那第一次去温泉就和我诶,保证让你爱上这个休闲娱乐项目。”
许尽欢被他说笑,眼尾弯弯的,往他怀里靠了靠,把微凉的脸颊贴在他胸前:“抱一下。”
“嗯,抱一下。”
许尽欢小跑两步去拉着行李回到电梯的时候,纪允川坐在轮椅里倾身,把她抱进怀里,手套摩挲着许尽欢的后背:“说过不怕冷也是骗我的?明明哆哆嗦嗦的。”
“因为冬天。”她理直气壮:“不怕冷又不是钢铁侠。跟你真是说不清,你真记仇。还翻旧账。”
电梯在负二层停下,两个人黏黏糊糊地走到残障人士专用车位。
纪允川笑得心都软掉:“只有不爱出门是真话吧,这么不喜欢还答应我那么快?”
“因为你问了啊。”许尽欢声音软慢,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而且我很期待的,我就要第一次泡温泉了诶。”
纪允川失笑,在一起这么久,他现在已经适应了许尽欢的多面。在感觉到安全的时候比较跋扈,讲话也会挑衅一下他,更是偶尔会冒出像小孩子一样稚气的话。但是遇到外人或是在外社交的时候,就会样样得体处处周到,不管怎么说,纪允川对这种只有他能看到的许尽欢的可爱十分得意。
两人上车的时候地库穿堂风刮得更紧了,纪允川放行李的时候就打开车里的座椅加热,让她先进去,看着她因为冷抿紧的双唇松开后,他再自己转移上车。
动作熟练,却不可避免地慢——
用手去抬起腿、用手摆好、用手固定,完全没有任何力气来自腿部。
许尽欢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
纪允川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我有夸过吗?你的手,很漂亮。”许尽欢还在看他的手。
纪允川一下没接住这句,整个人愣住:“……?”
“很漂亮。”她看到纪允川已经自食其力地把轮椅拆了放在后座,伸手把安全带系好,用懒散又真诚的语气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当时我想,你如果不干这个的话,你可以去当手模。做自媒体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
纪允川呼吸都乱了,不敢让她看到自己耳
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于是轻轻侧头靠着她:“手上这两年都有茧了。”
许尽欢不满地撇嘴:“有点茧会更有男人味。”
下一秒,她拉起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轻巧地亲了一下纪允川的唇角:“脸也很好看。”
纪允川:“……。”
他是真的没办法。
面对许尽欢,无论在没在一起。这样直接的夸奖,他听一次升温变色一次。
“咳哎呀走了走了。”
温泉山庄建在半山腰,周围都是积雪和松林。到达的时候天色刚暗,山间灯光一点点亮起,被雪映得暖黄。
冬季的积雪压着松枝,山间因为温泉多处都升起袅袅的雾气,像一层柔曼的纱帐。
“是纪先生吧?纪总吩咐过,我来带您和许小姐去您们的庭院。”一位穿着工作服腰间别着对讲耳边挂着耳机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两。
“原来你真是小少爷啊。”许尽欢看着眼前的温泉山庄感慨。
“主要我姐和我妈是霸总。”纪允川笑眯眯的答,对自己通行的顺利十分满意。
“哇,那你妈妈会不会过段时间忽然约我去喝咖啡,然后扔给我一张支票‘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样?”许尽欢颇有兴致地给纪允川演了一段。
“不会!!!”
“啊,那好吧”许尽欢颇为遗憾:“我前两天刷手机看到这种情况需要签无偿转赠协议啥的。”
纪允川气鼓鼓:“我诶!游戏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诶!月流水八位数的游戏在手诶!!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啊!我比五百万值钱多了吧!?”
“好好好。”
“好什么好!不好!”
整座山庄大体用了中式建筑风格,处处文雅幽静,走进大门是木质和玻璃的景观设计,石子铺成的路被间隔不足一厘米的长木板铺出了平稳的路。
两人被带到了私人独立的庭院,许尽欢看到一整个无障碍设计的庭院时,视线顿住。
过道宽敞,门是自动滑开的,客厅没有台阶,浴室铺防滑地砖,扶手位置精确,床的升降高度可以遥控调整,甚至连温泉池的边沿都安装了升降装置,只需要轮椅的转移动到升降机的座椅上就可以不狼狈地进入温泉里。
许尽欢被眼前的周到细致所震撼,忍不住低声:“你姐好厉害。”
纪允川推着轮椅到她身边,看着那些设施,眼里藏着隐隐的羞赧:“虽然我俩从小一直打仗,但她还是很爱我的啦。”
许尽欢扫了他一眼:“看得出来。”
“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割裂?感觉这些装备和整个院子格格不入啊要不咱俩去普通的院子体验一下?”
他声音很轻。
许尽欢靠过去,挽住纪允川微微弯曲握着轮椅推圈的胳膊:“不要,我要玩那个温泉边上的升降机。而且特别一点才有意思,像你一样。”
纪允川心脏狠狠被戳了一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抬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把脸埋着她的胸口深吸了口气:“你怎么总是这样……说这种会让我心跳到二百的东西。”
“因为我喜欢你。”她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说得很坦然。
纪允川闭上眼,喉结滚了又滚:“我也好喜欢你。”
晚饭后,两人换好泳衣准备泡温泉。
许尽欢将长发扎成松散的马尾,从浴室出来时,空气里都是热腾腾的水雾。她背上的那条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细长,像淡淡的白色纹路。
纪允川正在把轮椅刹好,他抬头,动作瞬间停住。
不是小擦伤,
是一种生活中不会自然留下的痕迹。
许尽欢的肩膀宽而平直,平时穿着衣服像模特一样十分显身材;可是此刻穿着泳衣,却是一眼能看出的纤细和不健康。
脊椎的骨头稍有动作就能清晰地露出形状,那道狰狞的疤痕看上去和自己做脊椎手术时候的疤比起来还要触目惊心。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疼得一瞬间温度全无。
许尽欢注意到他,甩了下湿湿的发尾:“在看什么?”
纪允川张了下嘴,却没说出口。
许尽欢察觉他的视线,意识到他在看自己后背,背着手溜达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头看他:“很好奇?”
纪允川急得像被溅出的滚油烫了一下:“我不是——我不是想打听你以前的事,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你——”
他越说越乱,索性垂下头闭嘴。
许尽欢笑了,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想知道吗?”
纪允川耳朵红得像火:“想,也不想。”
她被逗得直接靠过去亲了他一下,亲在他下巴上,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湿气息。
“我好小的时候,我爸往我妈那边扔碎花瓶,我妈顺手拿我挡了一下。”她轻声。
纪允川的大脑像被人敲掉一块,指尖收紧,胸口闷痛得厉害。
许尽欢看他沉默,歪头伸出手戳一戳他的脸:“怎么问到了答案却忽然静音了?”
纪允川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抱歉。”
他抱得太紧,许尽欢喜欢被人紧紧抱着,但这次的力气未免太大了,她都有点上不来气。
许尽欢被掠夺走的呼吸让话语变得有点艰难,只好轻轻拍他:“又不是你干的,啊,你道歉干啥。”
“纪允川,松手!!上不来气了!!”
“……”纪允川松了手,眼圈泛红。揪着许尽欢刚套上的浴袍不撒手,也不说话。
许尽欢本人是真的对这件事无感,但奈何总有人表现的这么痛苦。姥姥也是,现在的纪允川也是。她苦着张脸思索该怎么哄人。
完了,又把男朋友惹哭了;
天啊,纪允川怎么这么爱哭啊;
别人是水做的,纪允川是海做的。
许尽欢生硬地转移话题,毫无感情地狠下心拉下脸开口:“哇塞,你快看,那个升降机好高级啊。那个升降机你会用吗?我也想玩!”
纪允川:“……”
温泉池水冒着雾,两人一起下水。
许尽欢玩了好几次升降机,感觉自己像最近新出的能自动升降的火锅里涮来涮去的毛肚。
纪允川见人玩的高兴,自己先转动轮椅到池边,把双脚从轮椅脚托放在池边的石板路上,再用双手抓住轮椅的连杆撑着臀部和上半身慢慢坐在温泉边的木板道上。用手挪动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放进温泉的汤池中,他的腿在水里完全没有控制,漂浮着像海藻一样,像两条不属于他的东西。
许尽欢玩完回头的时候才发现纪允川已经自食其力进入了汤池,良心有点被谴责到。于是凑到他身边伸手帮他调整姿势,让他的腿靠在池边,不至于乱漂。她动作自然,轻松细致。
纪允川又看到她后背上的疤痕:“你玩你的,我自己就行。”
“玩够了。”她语气很淡:“真的很方便。比你的淋浴椅还方便。”
自从发现纪允川的淋浴椅后,她在自己家的淋浴间也买了一个。洗澡的时候不光可以在墙上的防水手机壳里放着手机看动漫,还能坐着洗澡。对她这种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的人来说实在是大大提升了生活的幸福指数。
纪允川无奈:“行吧。”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坐在了汤池里用光滑的石头堆砌出来的一个半包围座位后,内心不禁咂舌。纪允川这个姐姐是真的很爱他,很在意他了。这种事情任谁都很难想到,但是纪允川的姐姐居然把一切都做的这么周全细致。
她凑过去靠到他胸前,把他的双臂拉到自己腰上:“抱我,但不能像刚刚那样勒我。”
纪允川僵了两秒,有知觉的上半身被她温温的身体贴住,整个人一下被泡软:“……你这样我可能会害羞。”
“怕什么?”她仰头看他,“我又不是别人。”
纪允川呼吸乱掉:“你确实不是别人。”
她在他脸上亲一下,轻轻的,像小猫咪啪嗒一下爪子落在身上。
纪允川忍不住反过来抱紧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低:“采访一下这位小姐,第一次的温泉体验好吗?”
“超级棒!”许尽欢眼睛半眯,靠在他怀里,水里纪允川乱飘的双腿偶尔撞到她的腿,许尽欢再用膝盖撞一下,看着他的腿又飘走:“我喜欢这个项目。”
“嗯。”纪允川倒是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只专注地吻她的额角:“你喜欢就好。”
水雾缭绕,两个人靠在一起,像被世界单独包起来。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篇帖子
“霸总的母亲给你支票后你需要做什么”
原来要检查印章和出票日期。
如果送的是房产要明确转赠协议和公证,还要看霸总的妈妈会不会帮忙缴税。
她瞟了一眼正在客厅角落的站立架日常半小时站立顺便抱着一本推理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的纪允川。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期待啊…………
第55章 第 55 章 "不是故意的事情,就不……
试营业前的温泉山庄空到近乎寂静, 风声和人的呼吸都显得更清楚。松针叠着雪,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轮子与木板路的摩擦“沙沙”声, 短暂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许尽欢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和纪允川并排。她的步子一直贴在他轮椅的侧边,潜意识附和着轮椅推动的速度, 给他的速度让出余地。木板路铺得很平,轮子滚过去“嗒嗒”两声, 落在耳朵里附和着心跳的回声。风从松林深处来, 细细的、凉凉的,夹着一点树脂和温泉水蒸汽混出来的硫磺味。
拐过茶室方向的回廊,玻璃门先“滴”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两个白领模样的年轻人率先出来, 最后才是纪允茗。她步子干净, 看到纪允川河许尽欢两人的瞬间, 眼神先扫了一圈路面、坡度、扶手与回旋空间,几秒钟的时间已经下意识做了一遍巡检;视线才落回弟弟, 锋利淡下去不少。
“终于来了。”高跟短靴停下半步,打招呼的语气干脆:“怎么样,管你死活了?”
“不能再管了, 我打算以后假期都来这。”纪允川转动轮椅凑近她, 笑意盈盈, 冲她眨了眨眼睛。
近些,互相看清。纪允茗目光在纪允川手背和虎口薄茧停了半秒, 又移到许尽欢:“许小姐,经常听纪允川提起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
“习惯。”许尽欢点头,声音温和:“温泉很好,设施很好, 餐食也很好。”
“如果有哪里照顾不周直接跟我说。”纪允茗把话记在心里,转而交代行程,“我等会儿去后场看一处消防,今天有些走不开。等忙完这阵,一起吃顿便饭吧。有偏好的口味吗?”
“清淡。”许尽欢看了眼纪允川,“我不挑食的。”
“行。”纪允茗点头,再看弟弟,“别逞能。有事发我消息。”
“知道。”纪允川应,露出一口白牙。
三个人没有铺张寒暄,身边的女孩拿着手机和平板电脑小步跑到纪允茗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纪允茗对两人颔首,转身离开,鞋跟在木板上落下去,干净利落,背影很快被玻璃里蒸着的雾吞没。
路又空了,风从松针缝里更细更凉地钻过来。前面往上是个不陡但真切存在着点难度的长坡。纪允川把重心略往后,肩胛张开,手臂收住,推圈的力道在掌心一点点细化。虎口薄茧被冷风一吹,像砂纸一样干得发紧。他不说话,呼吸却在衣料里稳稳起落。
“你姐姐,长得很漂亮。”许尽欢看着纪允茗雷厉风行的背影感慨。
纪允川笑:“我姐和我哥长得像我爸,家里就我长得像我妈。”
许尽欢侧过脸看了他一下,眼尾没什么情绪,只有很轻的一句:“累了?”
“还行。”纪允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稳。
“不对劲”的感觉是从话音刚落的瞬间开始的。
不是痛和痉挛,而是一种内部的失守感。仿佛身体的深处有个开关被碰了一下,一种不受自主意志控制、来自反射通路的松动感攀爬上他知觉尚存的身体。
他下意识停下了轮椅。
许尽欢感知到轮椅的停顿立刻回头:“怎么了?”
纪允川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皱了皱眉:“感觉……好像哪不太对。”
“头晕?还是冷?”
“不是。”纪允川压低声音,喉咙紧得像卡住,“是……”
他向来冷静,可此刻明显慌了一瞬,剩下的话也没能说的出口。
脊髓损伤后,他确实没有膀胱的感觉,也没有通俗的“尿意”。排尿依靠间歇导出和定时喝水配合。
但有时候——
比如现在,在陌生环境、温度骤变或泡温泉后过度放松,会发生突然性反射排空。没有征兆,没有控制能力。
第一滴水声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
不过就在纪允川身侧的许尽欢是听到了的。
但她只是静静看他。
纪允川脸色一点点苍白。
第二滴的声音紧随其后。
声音的再次出现,不是水滴了,而是一道细细的水线,顺着轮椅厚厚的座垫边缘往下淌。
夜风一吹——
气味被带起来。不刺鼻,但却是一种会让大多数人本能躲开的气味。
这味道在冷空气里扩散时,纪允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他猛地收气,整只手抓住轮椅的推圈,指节白得可怕。
那一瞬间,他对自己所有的体面、尊严、自我认知,被血肉模糊地撕开。他咬着牙,颤着声音:“许尽欢……别靠近我。”
许尽欢慢慢走了两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他:“纪允川。”
纪允川抬头。一双下垂着眼尾的圆眼,眼底是赤裸的惊慌,无助,不知所措。
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慌乱。
那股不好闻的味道随着夜风被轻轻卷起,飘散在他们之间。他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裤子湿得很快。热乎乎的一层在冬天里迅速变凉,布料贴在腿上。他没有感觉,却能看到那片深色的痕迹延展出奇怪的形状。轮椅坐垫被浸湿。尿液顺着裤管两侧流到地面,木栈道上出现一滩深色。
纪允川喉咙发紧,只能下意识地口不择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因为羞耻涌得太快太猛,呼吸乱了。
“你要不然先回房间吧。”他艰难地低声:“我自己可以”
他话没说完。
许尽欢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简直算是教科书级别的好惨好可怜。
她脱下大衣外套盖在纪允川的腿上,把毛衣开衫解开一半,伸手捧住他的后颈,盯着他的脸。
然后轻轻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让他的额头贴在她的胸口。她解开开衫毛衣的扣子,两侧盖住纪允川的耳朵,像给他临时搭了一个安静的、柔软的小窝。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没事”“正常”这些会让人更难受的安慰词她一向不怎么爱说。她只是用胳膊轻轻圈住他的头,把他整张脸都埋进自己的体温里。
纪允川瞬间僵住。
“许……许尽欢……”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别这样,我现在,有可能弄到你。”
许尽欢低下头,唇轻轻碰到他发顶:“不是大事儿。”
她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被毛衣吸收后更像亲昵的耳语:“等一下回房间收拾就行。”
他整个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好消息是没人发现。”
她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颈,动作慢得像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也不丢脸。”
纪允川几乎发不出声音:“……脏。”
“我之前就想说,”许尽欢贴着他,把毛衣裹紧一些:“你偶尔会冒出偶像剧男主角的台词,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纪允川此刻没有办法完全地接受许尽欢独特的开解方式,他自顾自地因为羞愤而难以遏制地双颊泛红,胸口感觉彻底碎掉。他紧紧抓住她毛衣的一角,像在海上抓住漂浮着的模板:“我”
他没说完。因为远处建筑的玻璃门轻轻亮起。
纪允茗把手机落在了茶室,从对面走出来。原本低着头在看电脑文件,抬头时,刚好看到:她弟弟埋在许尽欢怀里,腿上盖着刚刚见面时许尽欢穿着的大衣,轮椅下是一小片水迹。许尽欢弯腰护着他,把他的脸整个包进自己的毛衣里,手捧着他后颈,动作温柔。
纪允茗的脚步顿住。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露出惊讶。她只是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她看到许尽欢并没有嫌弃、没有退后,也没有类似于忍耐和为难的神色,而是极自然地把纪允川圈进怀里。
纪允茗收回视线。昏黄的灯光下,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安静地转身,推开门离开。她没有喊他们,也没有让他们察觉自己看到了一切。
许尽欢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经过。她的手却没有停下抚纪允川后颈的动作。
纪允川埋在毛衣里,低声:“真的没人吗……?”
“嗯。”许尽欢轻声,“没人。”
纪允川猛地要抬头,被许尽欢按住。
“别动。”她声音轻如落雪:“这样挺好玩的,给我抱一下。”
纪允川呼吸停在胸腔里。
“你不……”
“不。”许尽欢轻轻揉着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等会回去咱们点份茶点怎么样?然后把动漫再看两集。”
纪允川喉咙发紧:“许尽欢……我现在真的很——”
“委屈?”她问。
纪允川沉默。
她又问:“羞耻?”
他再沉默。
夜风吹过,雪落在他肩头,他忽然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力抓住了她的毛衣。
许尽欢把下巴贴在他发顶:“纪允川,现在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来。眼睛红得像被冻伤。
“我现在有点冷。”她伸手擦他眼角:“所以我们要回我们的小院子了。”
纪允川声音哑得像破掉:“……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她牵住他的手:“你是故意的吗?”
纪允川抖了一下。
“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需要抱歉。”她轻轻说:“就像我不会苛责自己没长到一米七一样,这个事情也没办法控制。”
这句从安慰人的角度上来看算很烂的话,却把他的灵魂整份抽出来,又洗涤干净塞回去。
许尽欢站起来,像牵着崽崽出去遛弯一样。不过纪允川没有牵引绳。
她走在他外侧,牵着他的手,轻便的轮椅顺着许尽欢的步伐,都不需要纪允川自己伸手去退轮椅的推圈就能被拉着向前。
昏黄灯光下,纪允川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尽欢的的手掌温暖,指腹柔软,她低声:“我们看到第几集来着了?”
“十五。”他轻轻回答。
“那好慢啊,还有九集呢。”
“嗯。”
第56章 第 56 章 许尽欢的反应从来不在他……
回到房门, 感应灯亮起,暖气像一层不动声色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门合上,外面所有凛冽的风声、滴答的水声与尴尬被挡在玻璃外。许尽欢先去把水开到温热, 转头看他一眼:“我在外面。你自己来, 需要我就叫我。”
“好。”纪允川答。他的嗓音还哑,但恢复了往日的的平静。他推轮椅进卫生间, 关门的动作很轻。镜子里的自己耳尖通红,眼角也红, 他盯着自己三秒, 长叹一口气。再深吸气,戴上手套。动作熟到像肌肉记忆。他没有痛觉,只能通过有知觉的身体来感受腹压的变化, 然后去听自己呼吸是不是短促。
还好, 很快地, 一切回到秩序里。
门外,许尽欢把纪允川可能会需要用到的都放在卫生间的门口摆好, 然后闲步去沙发上玩手机。
她大概能理解纪允川的羞愤和委屈,但是做不到感同身受。许尽欢的思维方式里,这种情况下他没让自己帮忙。自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纪允川在洗澡前, 从坐骨结节到骶尾到大腿后侧, 检查有没有浸渍发白、压红或细碎擦伤。他感觉自己身上臭烘烘的, 双手触碰到死寂的双腿是让人发怵的透凉。
他紧抿双唇,确认着自己皮肤的完好。
等他慢吞吞地洗完澡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兴致不高地冲卫生间出来后,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她见到人出来,从手边挤了一点防护霜,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脸凑过来, 然后细致地薄薄抹开。
“还不高兴?”许尽欢问。
“很难高兴起来吧,”纪允川瘪着嘴,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我就连刚做完手术康复治疗的时候都没有弄脏过裤子。”
“至少你带了新的坐垫套,不需要坐在胶皮上了。”许尽欢摸了摸纪允川下巴的胡渣。
纪允川苦着脸换好干净的衣物,冲洗了胶皮的防褥疮坐垫后再把新的坐垫套利落地套回去,边角抹平。
许尽欢卸妆洗手出来,递一杯温水给他:“喝一点。”
“好。”他喝了两口,抿住笑,“你下巴好像还有睫毛膏。”
“啊?真的假的。”她一本正经,转动眼珠试图看到自己的下巴:“我再去洗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逗笑:“应该只是没冲洗干净,擦掉就好了。”
他转身去抽了张餐巾纸轻轻捧着许尽欢的下巴擦掉:“晚上去西餐厅还是中餐厅?”
“无所谓。”许尽欢顺势把下巴搁在纪允川的掌心。
“你胃口?”
“可以哦。”
“那我们走。”
门推开,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稳稳沿着木檐落下。茶室没营业,但厨房里还有人,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笑着点头:“需要点热的?”
“清汤面两份,蒸蛋一个,姜汤两碗。”
“好。”
靠窗坐,玻璃糊着雾。姜汤先来,热意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那里才真正把人暖开。许尽欢先试一口,把碗推给他:“你也喝。”
“刚刚……”纪允川放下碗,想了想刚才混乱的一切,偷瞄了好几眼面色如常的许尽欢,踌躇着开口:“我真的不常这样。”
“嗯,我知道。”许尽欢吃了口蒸蛋,“你别一副我要抛弃你的表情。”
他愣怔着抬眼看她。
“面要坨了,蒸蛋也要凉了。”她淡淡。
蒸蛋很嫩,勺子一划一块,滑嫩绵密。她吃了两口忽然起了玩心改喂他:“啊。”
“啊呜。”
两碗姜汤见底,晚饭也吃完。窗外雪小小地下,灯泡被雪晕成乳白色的团。纪允川拿纸巾把筷子边缘擦干净。
许尽欢起身把账单签了房号,起身时顺手把围巾一半搭到他颈侧。他侧头看她,眼里那点烧的他脸热的愧意到这时才彻底退下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神色。
回房以后,电视开了旧剧。纪允川设好四十五分钟减压提醒,又给许尽欢设了半小时吃点东西的闹钟。
许尽欢看到他的动作皱眉:“我吃晚饭了。”
“对对,你把蛋羹全塞进我嘴巴了。来回摆动手臂起到了一个消耗自身热量的作用。”
“哇,你真的”
他没出声,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抱着。纪允川把脸埋进她胸前,呼吸跟着布料的纤维轻轻摩擦。
“看动画片吗?”他闷声问。
“看。”许尽欢推开正在用脑袋蹭自己脖子的纪允川:“你怎么像小狗一样。”
他笑了一下,笑意从胸腔里往外冒,大方接受,声音很轻:“那你牵好绳子。”
他只想感激。
感激一切,
感激世界上有个许尽欢。
闹钟轻轻响,是第一次减压的提醒。他松开她,按部就班地做。她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动画片。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的认真,忽然在想,等她看到第二十四集的时候,会不会像自己好多年前看这个动漫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他还没见过许尽欢哭……倒是他的泪点极低,似乎从认识以来在许尽欢面前哭了好几鼻子了。
沙发里闲适悠然的许尽欢困意来的很快,他把电视音量再压低一点,字幕划过去。窗外雪还在下,风掠过玻璃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腹蹭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很好,你算幸运。”
纪允川盯着那行字,笑着回复了“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侧头去看许尽欢。
哇,真是毫无演技的装睡。
这种程度的装睡完全没办法当大明星吧?
第二次闹钟响,是许尽欢的吃东西提醒。
“诶,这位小姐。”纪允川坏心眼地戳了戳许尽欢的脸蛋:“装睡没办法躲掉吃东西的哈。”
许尽欢装睡失败,没躲过去。把厨房送来的牛肝菌饭挖一口,递给他:“你也尝。”
“我今天已经吃了一碗面、一碗姜汤、几乎一份蒸蛋、两勺你的布丁。”他捞起自己歪斜的腿重新摆放规整,然后掰手指数。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许尽欢乜他一眼,抱怨。
他用手撑着大腿,倾身笑着接过勺子,配合地吃掉:“就一口。”
夜深灯暖。许尽欢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扣住他指缝。她脸贴在他颈侧,鼻尖蹭到那点淡淡的皮肤温度。她闭眼,声音软软的:“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啊。”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不想回去工作。”
“但我要是说我养你,你会打我的吧?”纪允川好笑着问。
“我也没有那么富贵不能淫,白送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你把我想的太有骨气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
他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得再紧一点:“那说定了啊,我可当真了。”
“可以,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你妈妈没来把支票扔在我脸上让我离开她儿子了。”
纪允川气急,伸手揪住许尽欢的耳垂:“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儿!不会!我妈不会!!而且我恨嫁!!你听见了吗!我恨嫁!!”
被纪允川大嗓门吓了一跳的的许尽欢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好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窗外雪像用极细的筛子筛出后铺开在地上,在山间别有一番情致。电视里老剧继续,安抚着许尽欢到了陌生地方的神经。纪允川的第三次减压做完,手机安静。两个人靠着,呼吸渐渐对上节拍。许尽欢困了,迷迷糊糊说:“我明早要豆腐汤来结束这次行程。”
“好,睡吧。”
“嗯。”
她笑:“行。”
第二天的山腰因为落了一夜的雪,景观别致。雪停了,松枝被压得安静低垂。早餐送到房门,是海带豆腐汤。许尽欢挑着吃两口,放下。纪允川看她:“今天去哪里逛一下?”
“嗯”许尽欢答:“我还没看完那条木栈道尽头的小瀑布。”
“行。”
门打开,光从雪面反出来,落进人眼里,像细碎的钻石,耀眼夺目。两个人慢慢地走,不一会儿就到小瀑布处,水声细细。许尽欢掏出包里的相机,录了一小段“水,风,远处松鸦叫”的混合音。
“又有视频素材了。”她满意地看着相机的内容说。
“那以后多出去玩几次,争取四十岁前环游世界。”纪允川开始有端畅想。
回身时,他们在回廊最尽头又遇到纪允茗。这次她没同事跟着,只拎了只包。她看见两人,步子放慢:“回去了?”
“嗯,我俩都还有工作。”纪允川说。
“小欢,我能这么叫你吗?”纪允茗停一瞬,眼神平静而坦诚:“有空常来玩。”
许尽欢“嗯”了一声,态度自然:“可以的,谢谢姐姐。”
纪允茗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比刚才看到宛如钻石尘的雪还要耀眼:“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纪允川看向许尽欢。
“再见。”她点头。
“那说定了。”纪允茗摆摆手转身离开。风把她的大衣下摆轻轻托起又落下,像个要去征服世界的国王。
工作人员在门口挥手,细声提醒路面结冰的小心。行李早就装好,车头沉稳地一低一抬,驶出山庄门口的石子路,沿着山路往下。
方向盘一侧的手控杆在纪允川掌心里安分地贴着,他右手轻打,车顺着转弯,在冬日薄光里一下一下把松影按到路面。许尽欢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放了一小格,安全带从肩头斜过去,柔软地收住她。
她太瘦,衣服往下一陷,帽子压低,耳朵一半埋在毛线里。在纪允川坚持不懈地给她定制少食多餐计划里,还算是长了两公斤肉。纪允川对此十分满意,许尽欢看着自己不再有些像骨架的身体也有点满意。只不过冬日里穿着衣服堪堪四十公斤的体重还是算不上健康。
“困不困?”冬日晴朗,万里无云。纪允川顺手带了墨镜。
“不困。”她实诚地开口,“当你有点像安眠药,我一上你的车就犯困。”
“呃。”纪允川语塞:“我当你在夸我车技平稳了。”
许尽欢笑,没睁眼:“也可以这么理解。”
“请这位小姐打开你面前的储物箱。”他清清嗓子:“然后打开里面唯一的小盒子。”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扯了一下安全带附身去打开:“啥啊?送我礼物吗?”
“哼哼,不能算礼物。”纪允川臭屁地昂起下巴:“这是男朋友的责任和义务,而且,男人重要言而有信嘛。”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地打开粉嫩的盒子,一张银行卡静静躺在盒子里。
“哟,小少爷打算包养我?”许尽欢拎起薄薄的银行卡,有点好笑,随口闲聊几句的事情他就这么在意。
自己记性一般,以后可不敢乱说话了。
“许尽欢!你这个嘴啊!!!!”纪允川幽怨不满地哀嚎。
他的想象是许尽欢感动的眼眶泛红,然后自己邪魅一笑,说一些很有魅力的霸总语录。然后向许尽欢展示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和完美的侧脸。
从表白,到初吻,到第一次生命大和谐。
许尽欢从来没在自己预演的剧本走向说过台词!一次也没有!!
路逐渐从山间的弯变成笔直的省道,旁边是被雪压低的草地,零星的广告牌被风掠得“嗒嗒”响。天色在冬天里总是早地暗下去一些,光线被云层压薄,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好好,我收下了。纪总大气。”许尽欢给他顺毛。
“这还差不多~”纪允川笑眯眯地看着许尽欢收下了薄薄的小卡片,不管怎么样,她收下了就行。
许尽欢幻视了崽崽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叼给自己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自己的理想型是年上霸总来着不过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让纪允川知道。
第57章 第 57 章 下意识向右打死了方向。……
车内很安静。轮胎压过路缝, 发出轻轻的嗡声。许尽欢眯着眼在副驾驶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刷刷手机和纪允川聊两句。
纪允川的手在方向盘和手控杆之间来回,节奏稳定, 眼角余
光偶尔扫过去看她的呼吸——均匀, 浅浅的,漂亮的起伏。
他心里软得不行, 怎么看许尽欢怎么漂亮可爱。
“纪允川。”她忽然开口:“回去我做关东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 我想想。”他答, “年糕福袋,还有炸豆腐。”
“好,那我回去要去趟超市。”许尽欢打开备忘录, 在购物清单里加加减减。
“我跟你一起。”纪允川连忙接话。
“你把崽崽遛了吧?”许尽欢提出更高效合理的安排。
“不要。崽崽可以晚点一起去遛。”纪允川不满。
“行吧。”
他笑意没收,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稳着车。夜色在窗外沉下来, 前方的路灯像一串规矩的珠子,被车灯一节一节串起来。他把速度压在限速以下, 冬天的路,说不清哪段会忽然硬起来,像把刹车垫在冰上。他往右占了一点内侧, 手控杆顺滑地进出。
“要立春了。”
“嗯。”许尽欢的胳膊搭在车窗边:“一年了。”
纪允川听出了身边人的言下之意, 声音里有笑:“一年啦。”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远处, 有一束灯在直线的尽头晃了一下,像没睡醒的人忽然踩错了方向;紧接着, 那束灯偏出本来应该待的那一侧,晃了两下,往这边斜斜地过来。夜色里打着远光看不清车身,只看得见晃眼的灯, 像两只越边界的地狱触手。
纪允川的眉宇收紧,脚下没用,手上已经拉着操纵杆和方向盘把方向纠正到离中心线更远的内侧。可那束灯却像完全不在意,晃,急,明明是直道,行驶的路径却像一条蜿蜒的蛇。
冬天路滑,可能是对面压了冰;也可能驾驶员犯困。他用手控杆把速度往下一扯,灯光扫过前挡风玻璃,白得刺眼。
纪允川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许尽欢只看见光在窗里一闪。
那束光忽然在三秒之内拉近,远处的越野车像被人猛地扔过来,车头摆了一下,毫无征兆冲出了线。
纪允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看一眼副驾驶。这个时候,许尽欢的眼睛会不会刚抬起来,黝黑的瞳仁里反着雪地上那层幽幽亮起的光,会不会像一小团被灯烫亮的水。
他没有犹豫,手控杆猛地往右推,方向盘也同时打满,车身在一瞬间往右甩出半个车身。终归是顺利地把自己那侧送了出去。
“——!”他没能发出完整的音。
对面的越野车撞来的时候,爆裂的轰隆声音像把整条路和天际一齐撕开,钢和玻璃同时叫起来。
短促、尖厉、狠毒。
世界在那一秒里被按了慢放键,又被人狠狠按回原速。
撞击点结结实实在送到面前的驾驶侧。安全带把纪允川死死勒在座椅上,胸口猛地一收紧,像被人拿拳头往里怼了一下,喉咙里当场涌起一股热辣辣的腥甜。
他的左边像被巨大的爪子抓住压扁,门板在肋侧凹进去,金属从关节处发出吱呀的求饶。左肩猛地撞到侧窗,玻璃在耳边炸开,碎成雪。侧气囊在响声的同一瞬间扑过来,热浪和粉尘铺了他一脸,鼻腔里填满着血腥味道。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下意识看去,手还在。但是像忽然从身体里被拔了电源,热度在皮肤上跑掉,指尖在手套里空空的,估计是脱臼了。他本能地去抓方向盘,右手还在,紧紧钩住,左手却像丢在某个黑洞里,连一个影子都够不着。
胸腔里蔓延着火烧一样的灼烧疼痛,呼吸费劲地像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往里吸都灌进冷刀片,往外吐的时候带出一点湿气,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嗬”的声,像被水塞住。
他挣扎着转头去看副驾驶——
气囊已经在那边弹成一团,白得刺眼。许尽欢的额头在气囊的边沿撞出了血,血一下子铺开,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她的脸颊到下巴,染出一条细细的线。奶白色的围巾和针织帽一片鲜红。她的头偏向他这边,眼睛闭着,睫毛被血粘了,安全带紧紧勒着她的肩和胸,她整个人像被重重地嵌入座椅里,完全没了声音。
“许——”他想叫她,气从胸口冲出来,在喉头被一坨腥甜的东西截住。他咳了一下,咳出一点温热,嘴里全是铁味儿。
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鸣,他什么也听不见,又好像听见太多。车还在刹,他的右手死命往回扳,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长串狠厉的摩擦声。越野车被撞偏了一点,失控地往左旋,又砸到外侧的防护栏,金属挤压的声音像一口锅被硬生生掰弯。
他的胸口越来越紧,他感觉到里面的空气开始漏,怎么也充不满。左边整条胳膊沉得像不是自己的,握拳、张开、动指尖,一样都没有。
脖颈后面像宛若被铁锤敲了一下,热和麻从那里往下铺,铺到背脊,再沿着两边的肋往下散。他想把左肩从门板上挪一点,门却深深压着,缝隙里能看见扭曲的外壳和跳出来的金属利边。
车终于在一阵尖厉的摩擦后停住了。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裂纹,仿佛一张被人狠狠揉过又摊开的纸。世界在这一秒里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他混浊的喘气和远处被放得很小的喊声。
“打电话!打120!”
“别靠近!看有没有漏油!”
“车里有人嘛?”
“两个!一个女的昏了!”
声音在外面,远远近近,好似隔着水。他用右手摸向中控,试图打开双闪,手指在电门上蹭了两下,终于按下去,仪表盘上闪出两盏小小的红灯。手机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他抬头找了一圈,头一晃,眼前就黑了一块。脖子有点晕,他把下巴压回去,抵住座椅头枕,逼自己把视线按在许尽欢身上。
“许……尽欢……”他勉强吐出身边人的名字。
那边自然是没有应答。许尽欢的胸口在安全带里很小很小地起伏,呼吸似乎很困难,每一次吸都似乎会牵动哪里,而自己轻微而锐利的喘息在安静里显得刺耳。许尽欢的额头血往下还在走,沿着额角滴到她的珍珠耳坠,红的刺眼。
有脚步靠近,有人敲车窗:“先生!你听得到吗?不要动!救援在路上!”
他“嗯”了一声,想点头,头皮却像被针扎了两下。他把右手抬起来,朝那边摆了一下。
“她——”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沾着血,发音像是被气泡阻住:“先看她。”
“我们看!你别动!你先别睡!”外面的男人声有点急,“别睡,听见没有!”
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他很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脸,摸一摸她还在不在;右手够不到,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他用尽力气去命令它,胳膊里却什么也没有。呼吸阻塞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里像开了个洞,从破碎的车窗里钻进的冷风直直灌进去,灌得他从喉咙到肺泡都疼得发木。
他咳了一声,气涌上来,带出一口温热。世界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防来了!让开!”
人声密起来,脚步跑来跑去,指令一声接一声。有人撬他的门,扳不动;有人从另一边尝试;有人问:“里面有孩子吗?”另一个答:“没有!两个大人!”又有人喊:“剪安全带——先从女人这边!”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许尽欢。
有灯打进来,白得刺眼。破拆的工具撞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嘶叫。似乎还有玻璃在某个角落被敲碎,再被胶条拽开一条口子的声音,更多冰冷的风直接钻进车里。
有人从那边伸手探进来,摸到许尽欢的颈侧,语速很快:“有脉!呼吸浅!头有伤口!小心!慢一点!”
安全带被刀“嚓”一下割断,气囊被挪开,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一双手稳住。有人对许尽欢轻声说话:“小姐,听得见吗?别睡——”
许尽欢的头被小心地固定住,颈侧套上硬质的保护,她被三个人配合着挪出座位,放到外面早就备好的夹板上。她太瘦了,包裹在棉衣里的身体被抬起来时没有重量感,风过去,血的味道被吹薄,混在寒气里。
“她——”纪允川尽最后力气想看,视线却在这时忽然被黑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他这边喊:“司机还醒着!小心门,别二
次伤!”
又有人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他脖子上,硬硬的,冰凉。
“先生你别动,听到吗?看我。”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灯从那张脸后面打下来,刺得他眼睛花。
“疼不疼?”那人问,随即又自己改口,“你可能感觉不到。别动,我们先给你供氧。”
氧气罩扣上来,橡胶味道混着冰冷的氧气扑在他脸上。他努力吸了一口,胸口却像漏着风,吸进去的气立刻散掉一半,咳声一小下,呛出一点血泡。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压住语气:“先生,看我这边。你叫什么名字?”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
有人在车头敲了两下:“关门!”
纪允川想,奇怪,自己怎么看到听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
看见她被另一辆担架稳稳地推上车,护士弯腰把她的手塞好。她的头微偏向他这边,像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顺着他喊她的方向一样。
车尾门“砰”的一声合上,世界被关在一间装满白光、橡胶味和短促口令的狭小房间里。救护车发动,灯光在封闭的空间里抖了一下,警报声掀起,锋利地穿过夜。
“纪先生,你还在吗?”有人俯身对他说。他想“在”,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鼻间起雾,雾一开一合,像窗户上的水汽。他的视线在亮白里缓缓下沉,像被人轻轻按进一片温水。
第58章 第 58 章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家……
白色从一处裂缝里慢慢涌进来, 像有人用指腹一点点把黑抹开。
消毒水的味道先到,冷,刺, 却把人拽回到真实的世界。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 盖了层磨砂的白。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擦出一点点干涩的声响。
许尽欢睁眼的时候, 先看见一根吊瓶的滴漏。不知名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
她试图抬一下手,动作到一半, 肋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疼不算剧烈,但却让人立刻想放弃所有移动身体的念头。
“别动。”有人按住她肩头,是女医生的声音, 干脆利落:“你醒了。”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羽毛落地, 嗓子里有沙。
“市一院,神内病区。”医生俯身, 用笔灯轻轻掀她的眼皮:“跟着我,看光——”
“对。头晕不晕?”
“晕。”她看着自动旋转的天花板实话实说。
“这是正常的,你脑震荡挺重的。需要卧床静养。”医生点点头, 后退半步:“肋骨断了两根, 已经固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 别做大动作,别抬头猛看, 也别自己下来。听懂没?”
“……嗯。”
记忆被白炽灯的光线带回来:灯光、刹车、那一下白得刺眼的撞击、纪允川猛地把方向往右打死——
然后,一切像被掐断的电。
“和我一起的人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回避, 却更认真了些:“他在外科那边,他的家人刚刚都到了,刚从监护转到VIP单间。胸椎受伤重,肺被肋骨戳穿,左臂骨折。颈部也有一点受伤。现在有氧气,意识清醒,会配合。”
“……”许尽欢盯着医生,像医生的话吸收翻译进自己的脑子。
医生挑最朴素的句子:“他接下去有大手术,要连着做两三次,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现在不用替他担心,替你自己担心先。”
“我……”许尽欢想说她不疼,她可以走,她要去看他。但她的身体诚实地告诉她:一口气还没吸满,脑子里还在晃,现在连坐起来都像在搬着一座山。
“他父母都在。”医生轻声安抚:“他的家里人都在安排。你放心。”
“……好。”
不知道是答应了医生,还是答应了自己。
医生嘱咐了几句,叫来护士。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门开合,轻轻的,世界又只剩她和天花板。
她把眼睛从灯上移开,在空白的天花板上找一个点盯着。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稳住她快要去往山崖底下的心。她想起昨晚最后一句话,他笑着说“吃完关东煮在一起遛崽崽。”。
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回。
门外有脚步急急地停住,门被推开,风带进来一条影子。
“姐!”苏苓冲过来,眼眶红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还在。”许尽欢抬了下手,示意:“你别哭,我没事。”
“……对不起。”苏苓赶紧收手,低头擦眼泪,声音鼻音重:“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车祸……我那会儿看微博热搜——”
她咬住嘴唇,停了话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脑袋被撞得不轻。”
“没失忆。和电视剧演的不像。”许尽欢尽量用熟悉的平淡语气:“过去几天了?你带手机充电线了吗?”
“带了,带了。”苏苓一股脑儿从包里掏,“还有你喜欢的润唇膏。我把猫喂过了,抱抱在我那儿睡得可香。你放心。”
“嗯。”提起抱抱,她的胸口像被一只软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朝上推了推,胸口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着开口:“纪允川具体什么情况?”
苏苓顿了顿,眼神躲了一下,又迅
速找回来:“他……还活着。”
她像怕自己说重话,忙把实在的话铺上:“在外科,刚转出监护。伤得挺……挺严重。但医生说,他家里人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国内的,国外的都联系上了。纪总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都来了。”
许尽欢像被人拿冰放到脊背上,又像被火贴了一下。她想下床,肋骨立刻提出抗议,脑子里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苏苓按住她,“医生说你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我按铃找护士!”
“你找警察也不管用。”许尽欢如坠冰窟:“带我去。”
“……姐。”苏苓的眼眶又红:“别这样。医生说你也伤的很重,你现在走不动。”
“你可以推我。”她平静:“你帮我找个轮椅。”
“你——”苏苓看她,像看一只固执到要撞破玻璃的鸟:“医生会骂人的。”
“骂就骂了。”她闭了闭眼:“拜托你了。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许尽欢有些烦躁,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受人掣肘的感觉。现在叠加身体的困顿,让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她知道苏苓为了自己着想,她如此善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她该感激。
但下意识的情感是如此诚实,这种行动备受桎梏的感受,让她,很恼火。
半分钟之后,苏苓咬牙点头:“好。但是姐,我们说好,你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然后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好。”
走廊径直伸过去,一条没尽头的白。许尽欢对医院没什么额外的情感,正面负面都没有。此刻她有些心慌。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安静地滚,滚出的声音像心跳。许尽欢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以至于她得尽力蜷缩佝偻着身体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眼中的世界仍然轻微地摇晃旋转,像坐在一艘很慢的小船上,头顶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经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边。”苏苓低声,推着她转弯,电梯停在楼层间,门一开,没什么人。她们下到外科的走廊。这里的人更多,脚步快,护士偶尔路过,医疗的仪器滴滴声,氧气瓶的气,“嘶——”。
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让许尽欢指尖有些发冷。
“前面……”苏苓放慢,它是第一次推轮椅,害怕二次伤害到许尽欢,手心都出汗了:“是他那一间。家里人都在。”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国外的团队我都联系过了,我要最早的时间。”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疲惫:“最好今晚给我回复。还有,他左臂这边固定现在先这样,等整体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
“妈。”年轻的男声,沉稳:“你先坐会儿。我去看医生那份报告。”
“我没事。”女声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压回去:“幸亏女孩没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去人家家里交代。”
门口的缝隙外,苏苓也听见了对话。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把手,悄悄地去看轮椅上的许尽欢。
许尽欢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是被苏苓强行盖着薄薄的毯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提起,然后被妥善地放下。
幸亏吗?
应该有什么事情才对,毕竟,她没有家人需要交代。但是纪允川这样,她好像无法和这一大家人交代。
“都怪我……”另一道女声,低低的,许尽欢听出来了,是纪允茗。
“如果不是我叫他去山庄,回去的路上也就不会发生这种……”
“宝宝,不是你的错。”纪母的声音立刻接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紧紧抱住了女儿:“小川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该受到惩罚的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惩罚,你别说这种话。”
“是意外。”男人的声音沉而稳,大概就是纪允川提过的大哥纪允山:“我们现在把能做的事做好。别被如果当初拖住,小川还活着,就是很好的结果。”
“好了,咱们在这里聊也影响小川休息。小李已经定了午餐,我去和医生聊一下。咱们家里得安安稳稳地,才能给小川最好的环境氛围修养。”更年长的男声,应该是纪允川的父亲。
随机有人走动的声音,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纪父的声音随即压低几分,对门口的几位医生说:“后续手术的大致节奏我再确认一遍,我夫人联系了A国的专家明天就能到,麻烦你们一起沟通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和手术方案了。”
“哎,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不用纪书记您说我们也会竭尽全力的,请跟我来。”医生和纪父欲离开。
“苏苓,走吧。”许尽欢干涩地开口。
脚步声往右侧消失。
屋内安静一瞬,纪妈妈再也压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一滴,又被她迅速擦掉,像不想让孩子看见她的软软弱。纪允茗只是低着头,肩膀往里蜷,把自己的尖锐全收起来。纪允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茗茗,不是你的错。”
许尽欢坐在轮椅上,被推回自己的病房。她把自己的手心用力掐了一下。脑袋上的钝痛让她想起自己的额头,刚刚被护士换了药,贴着新的纱布,好像缝了几针;她想起她的背上那条旧疤,是一个家庭崩坏时留下的纪念。
“姐,你不进去?”苏苓小声问。
“不。”她看着手指上的倒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家人。”
第59章 第 59 章 好人,没好报。
回去的电梯里, 反光的门上照着她苍白的脸,眼眸发空。许尽欢把眼睛闭起来,闻到自己身上的药水味和一点点血的甜腥。
“姐。”苏苓轻轻叫她:“别怕。”
许尽欢扯起嘴角:“没怕。”
只是茫然。
夜很慢。外面的风不大, 雪没有再下。医院在夜里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所有的灯都调整到合理的亮度,所有的脚步都有目的地。许尽欢三次想睡, 又被脑海里那一瞬撞击拽回醒着的边缘:车灯的光、撞击的爆鸣声、还有她迟钝地回忆起纪允川打向右边的方向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悄悄震了一下。她按掉屏幕, 盯了三秒, 掀被。
“你去哪儿?”苏苓被她的动静惊醒。
“纪允川。”她回答得很轻:“我看一眼。”
“这么晚了……”
“没事。”许尽欢说。
苏苓看她,最后败下阵来:“我推你。”
她摇头:“我自己走。慢一点。”
“姐——”
“我想自己走过去。”她看着苏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几步, 不碍事。”
苏苓没再拦, 拿起从家里带来的她的外套替她披上。走廊里温度稳定, 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像踩在一面薄薄的鼓皮, 轻微的疼从肋间弹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纪允川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里面比她的病房更亮, 机器声更明显, 像一支没有旋律的乐队在演奏一曲“活着”。她伸手, 轻轻推开门。
他在那张床的正中间,氧气罩盖住了半张脸, 面罩内壁有雾气上升、消失、再上升。
他的左臂从肩到腕固定得很稳,苍白的指尖露在固定带外。颈部被支具托着,胸侧有一根透明的管,延伸到一只装着水的瓶子里, 里面偶尔有细小的气泡冒一下,又消失。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一不注意似乎就要消失不见。
脖子以下,腰、腹、腿,全是管子和线。许尽欢看见有些插在皮肤里,有些绕过衣料,有些连接到机器。有三个显示屏不停跳,像他们这段时间被撞碎得零散的日常。
不知怎的,纪允川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缓慢地从白花花的墙滑到门口,又从门口滑到她。
那一秒,他像溺水的人在终于看见了岸——
劫后余生。
他看见她,居然笑了一下。
许尽欢看到氧气面罩的雾气消散的那一秒,纪允川居然在笑。
不同于许尽欢所熟悉的那种明朗的大笑,他只是嘴角很浅地往上提。
“……”他抬了抬右手,指尖动了一下,像想招手,又像只敢动这么一点点。
她站在门里,脚像被地面黏住。她有能力往前迈一步,可她做不到。
她的眼睛从他的氧气罩滑到他胸侧的那根管,又滑到他被固定的左臂,再到他没有被子
覆盖的手背,那上面有她前几天还夸过漂亮的骨节,现在全是苍白和青紫,还有血痂。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氧气罩里雾气一瞬间变浓。他的声音被塑料和气隔着,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搬一块石头。
“还……好……”他弯起眼角:“你……没事。”
五个字,像跨过一道天堑。他说完,胸口起伏得更浅,像这五个字把他所有力气都拿走了。
许尽欢的喉咙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你呢”,想问“疼不疼”,想说“你为什么要往右打方向”,她想把所有不可能被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完,可她的舌头被恐惧握住了。
恐惧大概还有一部分是关于生死的粗暴而明确的恐惧。
许尽欢更在恐惧如果自己走过去,她会看清楚所有的东西,她就再也忽略不掉了的东西。她看到他胸侧连折现的瓶子里又冒出一串小气泡,溶进水里;她看到他左手的指尖又动了一下,没有成功握拳;她看到他右手想往自己这边抬,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她现在是不是需要落泪了?
可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纪允川醒来后哭了吗?他这么爱哭的人,伤的这么严重,这么疼,应该哭了吧。
她忽然记起苏苓在下午告诉自己的消息,纪允川是为了保护你这边,把方向盘往右打死,整个驾驶座被撞得凹陷进去了。
“听说他脊椎又受了很严重的伤,颈椎也有影响,有可能影响到手。左手也因为冲击骨折了,肺好像被断掉的肋骨戳破了。抢救了一整晚才捡回条命。”
许尽欢呆愣在自己的病床上,没有感恩的台词,她只感到更深的惶恐。
她不怕被责备;
像父母那样,用怨毒的眼神看着自己,“都是因为你”。她只觉得抽离和无所谓,以至于她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怕什么。
可今天许尽欢明白了,她怕的是不被责备;
“幸亏女孩子没事,要不我们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这种话,怎么会由一位受害者的家属说的出来。
许尽欢不理解。
好人有好报吗?
骗人的。
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样,都是骗人的。
纪允川一家好人,可好报却落在她这个恶人身上。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全身都疼,看她不动,又试着把右手抬高一点。氧气在罩里“嘶嘶”的响,机器上有一条线因为他的用力轻微上跳。她本能地要往前,肋骨那根断的地方发出一记警告,疼痛到让她清醒,许尽欢停住了。
“你……”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只看不见的小虫:“别动。”
纪允川终于听到许尽欢的声音,笑着想要点头,却被脖子上的固定弄的无法动弹。动作很小,面罩跟着晃了一下。他满眼欣喜,全然写着:你没事就好。
许尽欢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住,不上不下。她突然觉得她站在一根很细的绳子上,绳子的两端被挂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边,她只要再向前半步,就会掉下深渊。
她害怕,害怕到觉得靠近这件事,会把她撕碎。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靠近,护士探头,看看仪器,又看见她,惊呼:“许小姐?你怎么出来了?你不能站这么久,你肋骨断了好几根,脑震荡也还很严重,你这样会晕的,我去叫其他值班护士送你回去。”
她像被赦免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没再敢看纪允川的脸。不顾身体的剧痛匆匆退到门框后面,把自己藏起来。
护士走进纪允川的病房检查完,又对他说:“纪先生,别用力呼吸。有什么需要按铃。遥控器在你的右手边。”
纪允川“嗯”了一声,很小。双眼死死盯着许尽欢离开的病房门,眉头紧锁。
她伤的很严重,肋骨断了,还有脑震荡!怎么这么使性子,伤的这么重还偷偷跑到他这里。真是不要命了吗。
护士走的时候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她站在门外,心跳在肋间敲鼓,像要把全身的骨头敲裂。
纪允川在里面,安静地看着门。
许尽欢在外面,安静地看着地。
她抬起手,扶了一下门框。她应该对纪允川说点什么的,应该感谢,应该愧疚,应该道歉,哪怕是一句“我在”。
可她的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眨了一次眼。
为什么呢?
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吗?
怎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是没有眼泪呢?
许尽欢后退、转身,走廊的灯落在她脚尖上,一块一块地退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她不知道怎么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
半分钟,她什么也没做,只听自己的呼吸。
她侧头,枕在床沿的冷木上,眼睛终于合上,眼皮发烫。
耳朵里依旧有那些声音:瓶子里很细的气泡炸开在水瓶,机器的“滴滴”,纪允川一句被切成四瓣的“还好你没事”。
第二天早查房。窗外万里晴空。稍微年长的医生带着几位年轻的医生站到她床边,问话、记录、叮嘱——
“今天继续卧床,别下地,吃清淡,喝水分次,小口。”护士给她换了新的纱布,贴得平整。
医生走的时候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昨晚你去外科,被值班护士看见了。不要乱跑,下不为例。”
“嗯。”
医生瞄她一眼,没拆穿,只说:“好好休息。”
门一关,世界又空回去。
苏苓端着粥进来:“姐,你必须得喝几勺,没有营养你没办法好好恢复的。”
“好。”她坐起来一点点,动作迟缓。
第一勺下去,胃缩了一下,不想吐,但也不欢迎。她勉强撑着吃了半碗。
“下午他要做一次小检查。”苏苓坐在床边,小声的:“要换一个固定。医生说会拉扯到伤口,但会有药,不会太难受。”
“……”许尽欢没回答。
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态和心情去纪允川的身边。
午后,病房门口出现一对熟悉的身影。
纪母拿着保温桶,纪允山拎着袋子。苏苓忙站起来,喊阿姨、纪大哥。
他们的目光落到床上的许尽欢,温柔克制,带着一种试探着的亲近。
“尽欢,我是纪允川的妈妈,这是纪允川的大哥。”纪妈妈放下东西,走过去,声音先软了,眼神中透露着关心:“阿姨听说你昨天就醒了,但是阿姨在忙别的事情,没来及时看看你。你现在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姨。”许尽欢连忙撑起身子坐直,扶了下被角:“我……没事。”
第60章 第 60 章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
苏苓见状很有眼色地悄悄离开了病房, 病房一时间只剩下许尽欢和两位纪允川的亲人。
纪母看她额头的纱布,眼眶一下又红了,立刻低头去拭, 像不愿让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孩子。
“小欢别怕, 阿姨在。你现在就好好躺着,别想别的。允川那边有我们顾着
, 他一切都好。”施诗疼惜地看着许尽欢,眼中尽是心疼和慈爱。
许尽欢抬眼撞进施诗的双眼, 倍感荒谬, 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在干什么?纪家人一家子菩萨吗?
对一个间接把自己的骨肉害成重残的人,露出这样的表现。以德报怨不是这样的吧?
“嗯。”她只能点头。
“……小川,他很想你。”施诗顿了顿, 还是开口:“阿姨知道你担心他, 但你先别过去。你现在自己身体都没养好, 你要是想知道他的消息,就问阿姨, 阿姨给你报信。他现在醒着,很听医生的话,配合得很好。”
她知道儿子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孩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她也从女儿那里听说了那晚在木板路上, 面对儿子不受控的难堪, 这个女孩是如何包容他的一切,是如何用亲昵的动作抚平儿子的崩溃。
和儿子一同入院, 已经一周的时间,没有任何亲属来看望过这个姑娘,只有一位助理忙前忙后。
于是,她托人查了查这位女孩。触目惊心的成长经历让她不知如何去责怪, 作为母亲,只剩下愤怒和难过。
“谢谢阿姨。”许尽欢垂首,不敢继续看施诗的眼睛,把“谢谢”说得像“对不起”。
“谢什么。”施诗轻轻叹了一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小川爱你,阿姨也会爱你。”
“阿姨。”许尽欢抬头,眼中盈着愧意,看着眼前保养得当,面容精致,可难掩憔悴的施诗:“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施诗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认真地、温柔地开口:“不许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这儿不成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和小川都是受害者,不要自责。”
“……”许尽欢喉咙发紧,慌忙点头,不再说话。
纪允山适时上前把保温桶放在许尽欢床头的柜子上:“给你带了粥和汤,医生说你的饮食要清淡。”
他语气简洁稳妥:“你吃一点。我们去那边守着,有什么事情就托你的助理来说一声就好。”
施诗看着面前单薄的女孩心疼得紧,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他们走后,病房凝滞的空气才慢慢松开。粥还热,许尽欢把勺子插进去,想起昨晚纪允川从氧气面罩里挤出来的四个字,又觉得难以下咽。她勉强喝了两口,放下,靠在枕上,闭眼。
傍晚的光落进来,金色很淡。她又去了纪允川病房外的走廊,没有靠近,只在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那扇窗正对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风从这一边吹过去,又从那一边吹回来。
晚上,苏苓带来了换洗的衣服。
“你要睡一会儿。”苏苓满脸担忧地说。
“嗯。”她闭眼。
她梦见他在水里,水冷,黑,只有他氧气罩里那点雾在一呼一吸。她站在岸上,脚下是冰,冰会裂。她不敢走,只敢喊他的名字。梦里的她一点也不勇敢。
醒来的时候,满身大汗。
怎么在梦里,都这么怯懦。
三月最后一天的早上,医生说要给纪允川做一次重要的术前评估。家属签字、排台、准备。他们在走廊里碰见,纪文正冲许尽欢点点头,施诗轻轻揽住许尽欢的腰:“小欢,早。”。
“叔叔阿姨好。”许尽欢弯腰颔首。
纪允山把一叠文件拿给护士,纪允茗也在。
“阿姨,”许尽欢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帮忙做什么?”
纪妈妈看她半秒,伸手,像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害怕弄疼她,轻轻揉了揉许尽欢的肩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帮阿姨最大的忙。你好好地,小川也安心。”
“”许尽欢顺从地点头。
还不如对她拳脚相向,她盈满心头的负罪感能稍微减轻些。
夜里,护士来换药。许尽欢看着月上枝头,轻声问苏苓:“他那边……今天怎么样?”
“术前检查很顺利,指标也能做手术了。”苏苓把平板电脑递给许尽欢:“姐你放心。”
“谢谢。”
“姐你跟我说什么谢。”苏苓看着许尽欢这样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劝说。
许尽欢没有去看他。
她不敢,也不想。
次日一早,纪允川要去做手术了。
走廊上,家属签字,医生严肃地讲流程、风险,声音不高。纪文正签完同意书递给医生。施诗站在一边,手指紧扣成掌,松开时掌心全是月牙印。纪允山和医生再三确认细节,纪允茗沉默着站在一旁。
许尽欢没上前,只远远看着。
她看到医生点头。手术室的门“哐”一声自动合上,灯亮起,手术中的红灯,沉默地像一张牌。
“我们去楼下坐会儿。”纪爸爸说,“不能在这里堵。”
“阿姨,”许尽欢叫她,“我……我会在这边,我不走。”
纪妈妈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决心:“好。你在。我们也放心。”
手术灯亮了很久。
许尽欢没坐,一直站着,站到肋骨发酸,她才慢慢靠到墙上。苏苓给她披了一件大衣,似乎是不忍看着她这样自我惩罚。
“姐你渴不渴?”
“还好。”
“饿不饿?”
“不饿。”
“怕不怕?”
“怕。”许尽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终于承认:“但先怕着吧。”
天色渐暗。有人从门里出来一次,跟家属说一句“进行中”,又进去。
许尽欢看着手术中字样亮起的灯,第一次祈祷着世界上有神明。
放过纪允川。
放过他的话,可以拿走她的命。
这样交换,算公平。
直到半夜,红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眼角有压痕。纪文正迎上去,医生简洁报告,重点说“过程顺利”“目前稳定”“观察”“下一阶段”。
施诗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泪忍回去,点头,再点头:“谢谢医生。”
病床从手术室的大门推出来。
许尽欢终于看清了纪允川,他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氧气罩还在,胸口起伏极浅。锁骨间,插着一根管子。她站在走廊边上,没敢上前。纪母跟在担架旁边,伸手想要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像怕惊动他。
他们推着纪允川从她面前经过。
担架过去,走廊恢复安静,只有轮子远远的响。
许尽欢靠着墙,腿软了一瞬,又站稳。苏苓立刻扶助许尽欢:“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术后几乎一周的时间,纪允川睡多醒少。而许尽欢已经不遵医嘱地办理了出院。
终于,在初春的傍晚,纪允川能够清醒着的时间长了一点。护士说可以有家属短时间探视。
她在门口等。病房里面的灯光柔软,机器的“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纪允川眼睛慢慢睁开,氧气罩里雾起雾落。护士走过去,小声说:“你的女朋友来探望你了。”他很慢地眨了一下,像在说“好”。
许尽欢穿着无菌服走到纪允川身边。
他看到许尽欢,面罩里雾气一圈圈起落。眼角有水光,不确定是不是泪。他把右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要握住一个什么东西。
许尽欢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塞在纪允川的手里。
她看到纪允川的双唇翕动,俯身凑近纪允川。
“你瘦了,”纪允川很费劲地开口:“又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
许尽欢维持着愣怔的姿势,还没好全的肋骨嚣张着用刺痛来攻击她此刻紧绷脆弱的神经。
打死她,她也想不到,纪允川醒来后会对她说这句话。
纪允川真的,是个十成十的笨蛋。
“嗯。我等你好起来,管着我,我才会好好吃饭。”许尽欢的声音嘶哑,干涩,她自己都听不出现在发出的声音来自自己的嗓子。
“那我要努力快点好起来。”纪允川弯了弯眼角。
探视时间很短,许尽欢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靠着墙,眼睛闭上。
许尽欢在星河湾二十楼的床上翻了一个身,纪允川的气味已经变得很淡。她没敢换过床上四件套,她害怕纪允川的味道就这么消失了。
肋骨偶尔抗议,她就停下辗转反侧的身体。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信息:
“谢谢你。”
纪家的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究竟他们要多高尚为止,来停止衬出
她的多不堪。
三天后,医生说可以让他尝试更短的对话。许尽欢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离得不近不远。护士比了个手势,让她靠前一小步。她站到床尾。灯很柔,他的眼睛很亮。
“许尽欢。”他叫她,隔着面罩,声音被切得细碎零落:“你……睡……的好吗?”
“很好。”她张口扯谎:“崽崽有我照顾,你放心。你呢?睡得好吗?疼不疼?”
“我……睡得……很好。”纪允川看着许尽欢眼下的青黑,费力地说,每个字之间都像越过一道小小的丘陵:“我没事。你……别怕。”
许尽欢牵住他的手:“嗯。我不怕。”
“谢谢。”他又说。
她摇头:“。”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笑。
许尽欢也慢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许尽欢脱掉防护服走出监护室的时候,看到纪允川的父母。
“叔叔好,阿姨好。”她顿足。
“他等会儿要做一次复查。”施诗说:“我们都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自己身体也还没好,得好好休息。”
“嗯。”许尽欢抿唇点头。
纪文正似乎才忙完,穿着行政夹克,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口快步走近:“小欢,辛苦。”
她抿唇摇了摇头:“不辛苦的。”
许尽欢走出医院的大门。
初春,阳光明媚而刺眼。
去年的这个时候,纪允川和她在星河湾的楼下,第一次遇见。
医院附近的白玉兰和桃花已经要开了。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彻底干死了。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从来自己做决定,不会询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听别人的看法。
相对的,这些人遇到事情后,只能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后,才能说服自己。
思维想法依照经验惯性走进死胡同后,除了自己找到出口,没人能帮上忙。
显然,许尽欢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