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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101章 维持 一日吃五回药才能维持


    尚琬猛地站起来, 盯着清砖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便转过头,裴倦坐着,因为恼怒染着的艳丽的霞色褪尽, 苍白得似只活鬼, 目中蕴着委屈难当的水色, 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这厮想是平日摔东西惯了,没想到珊瑚虽好看, 却远较玉质更脆,便覆水难收。


    “好。”尚琬便点头, “我遵殿下钧令就是。”


    裴倦惊得好似僵住, 本能地重复,“我?我什么钧令?”


    “殿下有令——”尚琬道,“让我拿去给崔炀,我已听见了,照办。”也不等他言语,拔脚就往外走。


    “尚琬——”


    尚琬停在纱罩边上, 循声转头。男人跪坐起来, 一只手掐着床边雕花格子, 黑发流瀑一般坠在身侧,因为过于焦灼, 探着身,白皙的脖颈用力抻着, 青筋毕露,仿佛一眼便能看见其间血脉涌动。


    裴倦眼圈通红,好似下一时就要滴下血来。“你要去找崔炀,不如杀了我——”他用力咬着唇,惨白的唇色瞬间变作枯败的残红, “我乱说的……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同崔炀……”他渐渐说不下去,用力偏转脸,艰难道,“你别走。”


    男人此时的狼狈模样,不比尚琬在秦嫣船上救下他时强上多少——尚琬初时恼怒既过,提不起劲同他计较,但这次不计较以后没完没了。尚琬看着他,冷冷道,“我看殿下还是先冷静一下再说。”


    裴倦猛地转回来,死死盯着她。


    “我回去了。”尚琬顶着他要杀人的目光,“殿下安心养病——”


    “你不要我了。”


    尚琬皱眉。


    裴倦爬起来立在榻边,双手掐着木隔子勉强支着身体。他原就虚得厉害,此时心神浮荡魂不守舍,根本站不稳,眼见着要倒,连忙退一步,便听一片碎响,高几被他撞倒,玉瓶摔下来,碎了一地。


    男人跟没听见一样,脊背抵住床架,笔直盯着她,“你不要我了。”


    “你讲点道理。”尚琬道,“崔炀帮我也是帮你,我给他个谢礼值得你如此胡搅蛮缠?”


    裴倦被“胡搅蛮缠”四个字激得眼珠都震了一下,便抬起头,隔着眼前摇晃的水波,恶狠狠地看着她,“你终于肯说出来了。我胡搅蛮缠,我不讲理。崔炀才是好的,崔炀才是来帮你的——你给他谢礼?这次是谢礼,下次又是什么?”


    尚琬被他缠得厌倦难当,想拔脚就走,又不能放心,留在这里又觉厌烦,两难间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裴倦陷在自厌和惊惧交织的癫狂里,口不择言道,“你念着崔炀的好,亲近他,他是好的,一日好,日日好,他什么都好,我如何能同他比?他少年有才,又生得好看——你当然喜欢他,谁不喜欢?”他说着忽一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像看着一幕幽默的滑稽戏。


    尚琬越发皱眉,男人仰着头,原地转一圈,不知所措地踱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一直在笑。男人睁着眼,目光却是直直的,不知停在什么地方。


    看上去好似真的疯了。


    尚琬走近,一把攥住男人手臂。男人用力挣一下,被她强拉回去。尚琬道,“裴倦。”


    “滚——”男人厉声叫,便不管不顾,用力挣脱,“给我滚——”


    便听“啪”地一声大响,面上已挨了一掌。男人被她打懵了,大睁着眼,惶惑地看着她。


    尚琬攥着他,强拖着推在榻上。男人被迫跌坐在榻沿,还不及说话,又被她按在枕上,下一时温热的锦被裹着他,温暖袭卷而上涌过来。他只觉满腹的心酸和委屈坚冰一样融化,慢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还病着吗?”


    裴倦艰涩地眨一下眼,干涩发烫的眼圈立刻蕴出泪来,瞬间沾了满眼。尚琬垂着的一只手立刻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从他颊边拂过,发烫的泪便沾了她满掌。


    尚琬正待移开,那只手被男人双手捧着攥在掌中。他哆嗦着,把她的手掩在唇边,干涩的唇在她掌心蹭着。阖了目,热泪源源不绝涌出来。


    尚琬看着,忍不住用空着的手给他擦拭。男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扑过来,张臂抱着她,“……别走。”


    男人消瘦的身体挨着她,一直在抖,恶寒一样。尚琬终于让步,扯过锦被裹住他。男人埋在她颈畔,用力地咬着唇,压抑地哭起来。


    尚琬一言不发由他抱着。


    男人勾着她哭了很久,等终于平静,早昏睡过去。尚琬按着他躺在枕上,男人被泪打得凌乱的眼睫不住地抖,口唇哆嗦着,仍有微弱的泣音。


    却没有泪——早熬干了。


    尚琬抬手搭在他眉间。男人柔顺地由她抚着,一颤一颤地干噎,慢慢睡过去。又不足一刻在枕上辗转。


    尚琬坐在榻边出神,见状忙挨过去,伸手搭一下额,浑似握了把红炭——果然。尚琬恼怒至极,却无从计较,只得叫了侯随来。


    侯随进来便见一地珠玉碎片,一边高几翻在地上,又是一地玉瓶碎片,凌乱地撂着两件衣裳。秦王侧着身,埋在尚琬怀里,两臂勾着她,八爪鱼一样缠着她。


    侯随不知这两口子又在闹什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殿下还病着呢,姑娘好歹容忍些吧。”


    尚琬忍气吞声不言语。


    侯随走过来,握着手腕诊一时,便皱眉,“殿下脉象乱成这样,这是同姑娘吵架了?”


    尚琬有理说不清,也不能否认,只僵着脸点一下头。


    侯随无语,“我看看瞳孔。”


    尚琬不言语,秦王烧得糊涂,根本听不见,除了间或的呜咽,什么动静也没有。侯随没办法,只能强扳着脖颈让秦王脸庞露出来,秦王难受至极,被人扳动越发用力地勾着尚琬,闭着眼睛胡乱地叫,“不是我……不是——”


    尚琬忍不住斥他,“你轻点。”


    侯随完全不为所动,翻着眼皮看了半日,“受了惊吓,煎副药睡两日。”


    尚琬一把推开他,将男人头颅仍掩回怀中,伸手按在他脑后安抚。男人神志不清地一口咬在她襟上,一点衣襟死死陷在他齿列之间。男人拼命地撕咬着,齿列用力到发颤,连身体都在震颤。


    尚琬有所觉,伸手极轻地摩挲着男人两颊,宽慰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男人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松弛。那点衣襟从他口中脱出,竟被咬烂了。


    侯随看在眼里,只觉心惊肉跳的,“殿下现在一日吃五回药才能维持——等丸药不济事,怕要当真疯了。”


    “五回?”尚琬猛抬头,“怎么突然要吃五回?”


    侯随便摇头,“我也不知。在澹州时有一日杜若找我,说殿下不对劲,我去时——殿下已经不认得人。脉象——”目光移向瑟瑟缩着的男人身上,“便如此时。”


    “因为这个,才在澹州滞留?”


    “是。”侯随道,“灵州都督郑天成送殿下回京,殿下这样也不敢叫他看见,便谎称殿下染了风寒,不能再赶路。郑天成怕担干系,往宫里送了信。”


    澹州——难道裴倦去了晏溪村?尚琬忍着疑惑,一下一下捋着男人的发,“我听说狐前草对他的病症有用,可是真的?”


    “是,我也曾听说。”侯随道,“可这东西从来也没人见过。”便道,“殿下现下发热是内惊发于体肤,发散着,到晚间应当就退了,不用格外用药。”


    侯随毕竟给裴倦看了十几年病,断得一丝不错,裴倦吃过安神药睡下,不足一个时辰便退了热,只一直惊魂不定的,哭一时,叫一时,不住地喊“不是我”,没一刻安稳。


    足足折腾了一日夜,次日近明时终于睡沉。尚琬才得抽身出来。李归南早等得跳脚,看见她便道,“小王爷到处寻着姑娘,再不回,怕敷衍不过去了。”


    尚琬不理他,只道,“此间了事就回去,出去等着。”又问,“杜若呢?”


    杜若很快进来,看见尚琬便躬身施礼。一众侍人看见无不惊讶,杜若是秦王内卫统领,在秦王府一人之下的存在,竟对尚家小姐如此恭敬。


    尚琬问,“殿下何故滞留澹州?”


    “这——”杜若一惊抬头,“姑娘怎不问殿下?”


    “我在问你。”


    杜若稍一忖度其间利害,老实道,“殿下刻意去澹州,说想去查证旧事。去了当年居住的两处村落——”


    “什么村落?”


    “一处叫晏溪村,一处叫沈溪村。”杜若道,“殿下在村中突然昏厥,回来便病倒——侯随命我知会郑天成,留在澹州养病。”


    尚琬盯着他,“你看见了?”


    杜若唬得脸发白,双膝一屈扑地跪倒,便埋在地上,“姑娘恕罪。”


    “从来祸从口出,谨言慎行,没人能治你的罪。可若反过来——”尚琬若有若无道,“便殿下容你,我也容不了。”


    “是。”


    “在村中突然昏厥?”


    杜若被她问得灰头土脸的,“其实——”咬牙半日,“不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2章 郊送 接了裴倦的小舅子给他的亲笔信。


    “殿下不让——”杜若嗫嚅着, 半日说不出一句整话。尚琬忽一时懂了,“裴倦在灵州改陆路——是你们早就打算好了的?他就是想去澹州?”


    “……是。”


    “去做什么?”


    杜若急出一头汗,擦一把, “殿下不让说。这事姑娘以后问殿下吧。我看殿下应是——”他说着抬头, “应是想去查一些旧事。”


    旧事?还能是什么旧事?尚琬盯着他, “你只说他犯病时的情状。”


    “那日殿下去了祠堂,命我在外等。不见殿下出来, 我实在不能放心,进去便见殿下晕在地上——醒来就……就不认得人, 只呆呆坐着, 口里说——”杜若说着,小心地看尚琬,“说找姑娘去。”


    尚琬不答。


    “万幸侯随跟着——煎了药睡了快三日,才清醒过来。后来陛下到了。”


    “他在澹州都见了些什么人——”尚琬正说话,便见李归南在墙边,杀鸡抹脖子地做着手势。只得放弃——此事毕竟也急不得, 等裴倦醒了再问就是。便道, “你好生照顾, 有事来甜井坊知会我。”


    杜若一句“何不留下”冲到口边又咽了——此处毕竟是中京,多少双眼睛盯着, “是。”


    尚琬走到院墙边问李归南,“又怎么了?”


    “小王爷被免了职, 刚去衙里交了印——宫里传旨,命小王爷回西海。”李归南不知底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也似,“怎会如此?”


    尚琬便往外走,“哥哥何事寻我?”


    “旨意既然下了, 至多耽搁一日便不能在中京,小王爷说要寻姑娘交待事务——”说着瞟她一眼,“姑娘倒好,只管同秦王殿下——”


    “你这话说了我只饶你一回,你敢在哥哥跟前乱说,你且小心吧。”


    李归南跟着,“这事依我——姑娘不如告诉小王爷,小王爷这一回去未必回来,如此姑娘离不了中京,难道等到大婚才叫小王爷知晓?”


    尚琬虽觉意动,但这事她自己说一则尴尬,二则刚同秦王吵成这样,只觉时日不予,便不言语。二人打马回甜井坊,尚珲正看着装箱子,看见她疑惑道,“你如今出息了,没出阁的姑娘一日夜不着家——成什么体统?”


    尚琬只能信口胡诌,“哥哥和崔炀都挨了罚,我以为逃不掉的,陛下说我既是秦王詹事,替我求情,殿下便罢了——我既做着詹事,不得去值上看看吗?我那衙舍久不住了,不也得看看?”


    尚珲只觉这厮没说实话,却也挑不出错,“我这一回去只怕难回来——你一个人在京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尚琬道,“京里有老虎,能吃了我?”


    尚珲便点头,“有崔炀在,实在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等官司了结,择吉日成婚,我再回来为你主持婚事。”


    尚琬原想告诉哥哥不会与崔炀成婚,可这事一则说起来话长,二则尚泽光已经答应,尚珲也要回西海,他二人见面自然知道。便揭过,“官司究竟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尚珲瞟她一眼,“阿爹说秦嫣海上一霸,被你追出一百里地杀了——你又不是疯的,秦嫣既然已经归附,她跑得了吗?让阿爹签个手令再抓,哪怕不审,报个暴病死在牢里,都比现在像样。”他越说越气,便骂,“尚王千金,公然杀人,真不够丢人的。”


    尚琬低着头不言语。


    尚珲道,“你让崔炀抄了姓秦的一族,不给人家活路,人家当然要鱼死网破——这个案子因为牵涉疆王,又牵着崔氏一门,陛下命宗事府来审。”


    “宗事府?”


    “秦王殿下的生母乐安妃出身崔氏,你不知道?”尚珲瞟她一眼,“之前我还想着替崔炀也打点着——如今殿下既然回来,倒不必了。即便崔炀倒霉,殿下不会让人攀扯崔氏。至于你——”


    尚琬抬头。


    “殿下既认了你还是秦王詹事,应不能不管你。”尚珲想一想,“你毕竟理亏,要是罚银,多少都认了,要是挨打,你就推说有病,以银相代,要是牢狱之灾——”他沉吟着,“应不会。”


    尚琬故意道,“如若就是牢狱之灾呢?”


    “不会,还有我和阿爹呢。”尚珲冷笑,“朝廷不想要西海了吧——坐实了罪过,至多罚一笔银。秦氏一族想要的就是银钱。”


    “银钱?想得美。”尚琬冷笑,“我便去坐牢,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们。”


    话未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记重击。尚珲恨铁不成钢道,“你且消停着——宗事府我打了招呼,给点钱了事。”


    旨意一下,依例次日就要离京,尚珲寻宫里和诸王诸相府辞行,又去衙里与同僚话别,便闹了一日,等晚间回来踌躇半日,“旁的知会了罢了,却没见着殿下。”


    尚琬正看着李归南摆酒——预备给尚珲一众回西海的小伙伴们饯行。李归福问,“殿下刚回京,便不在家?”


    “不是。”尚珲道,“门上说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陛下养病。”


    李归福一滞,“殿下也太不给面脸,竟连小王爷也不见?”


    “这又关殿下什么事了?”尚珲便骂,“殿下只怕都不知道我去了。”便道,“我去写一封书——小满明日上值,代我面陈殿下就是。”


    侯随用的药,秦王明日都未必能醒。尚琬当然不同他说这些,只应了,“哥哥入座吧,都在等你呢。”


    “我还是先写信。”尚珲想一想,“同你们吃酒没完,醉得拿不动笔,还写个屁。”


    果然入内写了一封信,金漆封了,郑重交与尚琬。尚琬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接了裴倦的小舅子给他的亲笔信。


    此日一别,尚王府众人又不知何日见,果然吃酒吃得昏天黑地,次日睡到过午,还是尚珲第一个醒转,匆匆忙忙招呼众人收拾,连滚带爬紧急出京。


    尚琬送哥哥出京,到京畿驿站便见一众甲卫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等着,雪风中悄然默立,凝固了一样。


    兄妹二人悄悄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尚珲摆手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和尚珲并辔向马车过去。


    尚琬初时还有些惊惧,等看清甲卫装束,心跳都变得快了三分。对方甲卫中一人越众而出,慢慢向尚王府众人走近。


    尚珲一跃而下,“杜兄弟?”目光停在马车上,竟结巴起来,“这是……难道——”


    “听说小王爷昨日来辞行,竟错过了。殿下来送你。”杜若含笑点头,伸手一让,“小王爷请。”


    尚珲简直受宠若惊,原地站着仔细整理衣物,转过身又问尚琬,“我仪容如何?”


    “好得很。”尚琬无语,“哥哥快去吧。”


    尚珲最后整过衣袖,碎步急趋过去,停在马车前面高声报名,“臣——一等靖海侯尚珲,叩见殿下。”


    里面说了句什么,因离得远,尚琬也没听清。便见尚珲提着衣摆战战兢兢躬身入内。杜若恐怕被尚琬抓着诘问,亦步亦趋跟着尚珲,到车前僵着脸立着。


    中京居北,冬日极冷,天上撕棉扯絮一样一直落着雪。尚琬看立着的甲卫肩上厚厚一层积雪,便问,“你们在这等了多久了?”


    论理当值时不能答理闲人,可尚琬又不完全是闲人,那甲卫便看杜若。杜若走过来,“回姑娘,殿下一早出来,也有个半日了。”


    尚琬忍不住,“冬日天寒,殿下还病着,再冻病了如何同陛下交待?”


    杜若暗道一声“殿下有令,我难道有说不的权力吗”,低着头挨训。


    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尚珲掀帘出来,抬头看见尚琬,便神色古怪地盯着她。尚琬迎上去,“哥哥这是挨训了?”


    尚珲不答,只向杜若道,“雪太大了,冷,赶紧伺候殿下回去。”


    杜若道,“是。”


    尚珲便往自家车队去。尚琬跟着,“哥哥怎么了?殿下训你了——”


    “姑娘好大本事。”尚珲止步,侧身盯着她,“怪道的一日一日在秦王府,家也不回。”他说着渐渐忍不住,“你同殿下的事——便跟我说一声又能如何?我能拦着你?还是我能阻拦殿下啊?”


    饶是尚琬面皮厚到如此田地,听见这话仍然红了脸,“他说什——”忙改口,“殿下说了什么?”


    尚珲脸一黑,“不许你去问——殿下不让我问你。你就当我没问过。”便撵她,“我不用你送,你赶紧去送殿下回京。”


    “哥哥?”


    尚珲根本不搭理她,面朝马车方向原地站着,躬身向下叉手一礼。马车隔门紧紧阖着,甲卫如磐石坚毅,只有杜若一手持刀,还了一礼。


    尚珲只说一句“还不回去”,大步离开,自翻身上马。引众人呼啸而去。尚琬原地站着,目送尚珲一众人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杜若过来,“姑娘?”


    “赶紧回京。”尚琬斥一句,踏着积雪疾步回去,拾级登车,推门入内。


    外间天寒地冻的,车里虽不甚暖和,却还好——两个炭盆一左一右熊熊烧着。裴倦拥着锦被靠着车壁,大睁着眼,定定地盯着车门,看见尚琬进来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眼睫便沉重地垂下,头颅后沉,前额砰一声撞在窗格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3章 中京美人 我是海上悍匪,你是中京美人


    尚琬看着裴倦要摔下榻去, 忙赶一步扶住,男人的身体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即便马车里烧着炭盆。忙把锦被扯过来将他裹得紧紧的, “这种天气来雪地里站一日, 你怕是不要命了。”


    裴倦感觉自己陷在她怀里, 便仰起脸,入目是她柔润雪白一点侧脸, 依恋地盯着,“我不能不来。”


    “嗯?”尚琬哼一声, “为什么?”


    “我怕你走了……”


    尚琬不答, 低着头把他的手塞入被中,退一步。初初一动颈上一紧,被他死死勾住。男人的手冷冷的,镣铐一样,勒着她。尚琬挣一下,裴倦越发用力, 索性把全身的气力都坠在她颈上。


    尚琬道, “放手。”


    裴倦摇一下头。


    “秦王殿下——”尚琬拖着声音道, “放手。”


    裴倦抿唇,又摇一下头。


    尚琬便去扯他的手。裴倦大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目中闪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尚琬一只手搭在他掌上,一根接着一根地分开他的手指。裴倦咬着牙, 指尖一被她分开便又更加用力掐回去。


    二人没一个让步,一个掐着,一个分着,僵持半日完全没有进展。尚琬无语,“秦王殿下——”


    “我有名字。”


    “是, 禀秦王殿下——”尚琬阴阳怪气道,“臣女心里向着崔炀,不敢直呼殿下的名字。”


    “你——”裴倦咬牙,恨恨地盯着她,“你承认了?”


    “我承不承认,殿下都这么以为——我百口莫辩,倒不如不辩。”尚琬道,“我便心里向着崔炀又如何,崔炀是殿下族亲,我父兄俱是殿下门生,我同崔炀亲近,不是正合殿下心意吗?”


    裴倦听着,恶狠狠地盯着她——一张脸白得鬼一样,眼圈血红,雪白的齿列在艳丽的唇间一隐一现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死她。


    尚琬波澜不生地瞪回去,“殿下只怕忘了,我同崔炀的婚约——还是殿下亲定的。”


    裴倦大叫着,拼尽全力扑上来,往她唇上咬过去。尚琬百忙中侧首,勉强避过,耳廓便陷在他温热的唇齿间,尚琬立刻觉出一阵锐痛——不同于往日情浓时唇齿厮磨的嬉闹,这厮现下真的要咬死她。


    尚琬本能地出手,一掌击在他颊边,男人哪里受得住这一掌,一声不吭重重摔在榻上,黑发落了满身,凌乱地裹着他的脸颊,颈项,毒蛛织的网一样缚着男人的身体。


    他一下没咬中她,便发狠地咬唇,雪白的齿列深陷在艳丽的唇上,血珠倏地滚出来,漫过白皙的下颌,滴在襟前,斑斑点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尚琬看着,只觉哪里都疼,竟忘了还要阴阳他,骂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姑娘想要我的命,何不直说?”裴倦咻咻地喘着气,一字一顿道,“你同崔炀的婚事——下辈子也不要想。”


    “我的事,你管得着——”


    “那你杀了我!”裴倦厉声打断,“你杀了我,我死了就不管你的事!”他叫一时,忽一时反悔,指着她斥道,“想避着我,你做梦吧,我死了也要跟着你,日里夜里都缠着你——”


    尚琬只觉眼前一切处处透着滑稽,便坐着,悠然看着他。


    裴倦越说越觉委屈,眼前人却跟吃茶听书一样,神色也不曾动一点,难以言喻的酸楚汹涌而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漫过酸涩的眼眶,决了堤一样往外涌。他也不再尝试克制,咬着牙恨道,“你别做梦了……只要我活着一日,你想嫁给崔炀,绝无可能……”


    “还好。”尚琬点头,“我不想。”


    裴倦根本没听见,还在喋喋不休地斥她,“谁叫你招惹我的,现在想反悔,晚了。我明日就进宫,我去寻陛下——”他忽一时灵醒,“你说什么?”


    “你接着说,别停。”尚琬笑道,“你进宫,寻陛下,要做甚?”


    裴倦逼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尚琬看着他摇头,“秦王殿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婚是你赐的,我心里向着崔炀也是你安排的。你自己安排了我,又自己生闷气,你是不是有病?”


    裴倦盯着她,重重地喘。


    尚琬看着锦被坠地,提起来搭在他身上,男人抬手,就势攥在她臂间。尚琬一句“不许咬我”刚刚出口,男人已经扑上来,八爪鱼一样攀在她身上,脖颈一小块皮肤便又陷入男人唇齿间。


    尚琬正待掀开他,便觉颈畔有温热的湿意,他吮着她,极轻地。尚琬本能地偏一下头,“你——”


    “你别说话。”男人埋在她颈畔,极小声地呜咽,“我不想听你说话……你对崔炀那么好,对我却……你就是想气死我……我死了你就高兴了……”温热的泪源源不断地,沾在她颈项。


    “我对你怎么?”尚琬无语,“我们做海匪的,被人咬一回打回去,咬两回直接掐死——殿下咬了我多少回了?你是挨了打,还是挨了掐?”


    裴倦分明听见了,却不吭声,渐渐热泪停下来,便不肯言语,只一下一下地蹭着她。


    忽一时马车重重地偏一下,男人身子一沉,手臂滑落,便要摔倒。尚琬将他拉住。男人在她掌握中仰起脸,惨白的面上满是狼藉的泪痕,眼皮肿着,狼狈不堪模样。


    二人隔空对视,裴倦心中有所觉,偏转脸,“难看……你别看……”


    尚琬伸手扣住男人尖利的下颌,托起来,双唇印在男人干涩的唇上,便尝到咸涩的滋味。她一只手摩挲着男人消瘦得脖颈,“苦的。”


    裴倦被她一触,神志瞬间坠入深海,完全丧失前本能地应一句,“别看我……”


    杜若的声音在窗外道,“方才驿路毁坏,颠着殿下了,殿下恕罪。”


    尚琬正待说话,一只手攀援着过来,指尖勾着她。男人闭着眼,小声喃喃,“别走……”


    “我先打发杜若。”


    男人听得半懂不懂的,只知她不理自己,又要哭起来,恨恨骂道,“等我死了……你就——唔……”


    剩的言语尽数消弭在相叠的唇齿间。


    ……


    裴倦终于恢复神志时,发现自己正陷在尚琬怀中,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他在昏沉中只觉适意,便阖着目,极轻地哼一声。


    尚琬知道他醒了,“疆王依例要留子女在京的,哥哥既回去了,我当然就不会走——你一向怕冷,这么大的雪,乱跑什么?”


    “我不敢赌。”裴倦蹭着她,“我怕你走了——你这厮做海匪的,根本不讲道理。”


    尚琬强忍着笑,“殿下嫌弃我出身了?”


    裴倦“嗯”一声,“你是海上悍匪,我是中京疯子,正好般配。”


    尚琬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是海上悍匪,你是中京美人,这才是当真般配。”便凑过去吻他眉目,“我们做海匪的,最喜欢殿下这样的美人了。”


    裴倦仰着脸,闭着眼,任由她在面上吻着,轻声道,“你要小心。”


    “嗯?”


    “我不会永远好看的……”裴倦偏着头在她唇上蹭着,“可你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了……”


    “果然好不讲理——”尚琬摇头,“比我们做海匪的不讲理百倍。”


    她说话时已经退开一些。裴倦如蛆附骨一样缠上来,伸手勾着脖颈将她拉近,强迫她亲吻自己,口里发狠道,“做海匪有什么难处?等我做了海匪,你且看着——自然比你厉害。”


    尚琬被他强压着贴在他颈畔,挣脱虽容易,却罢了,慢慢吻着他,“好好一个秦王,想去做海匪……你这疯子。”


    男人“嗯”一声,梦呓一样道,“我是疯子……你也只能有我一个……”


    尚琬吃了一夜酒原就累得慌,此时同他缠着,被男人体温熏着,便困倦起来,渐渐陷入绮梦中。梦中雪原一样冷,入目尽是中京美人的蜿蜒的眉峰,艳丽的唇,新雪的一样的白,一隐一没的森然的齿——


    “……下……殿下,姑娘——姑娘——”


    尚琬醒转,便听窗格外杜若的声音不住地叫着自己,“怎么了?”


    杜若喊了好半日“殿下”无人答理,才又乍着胆子喊“姑娘”——也不知二人在里头做什么。忍着尴尬道,“已到藏冬院了,雪大寒冷,姑娘请殿下回房吧。”


    尚琬“哦”一声,“知道了。”此时才见男人整个身体扑在她身上,手足并用缠着她,炭火早熄了,锦被堆着,落在地上——难怪梦中一直下雪。


    搞不好梦里的一切也是真的——就是这厮趁她睡着了一直缠她。


    尚琬定一定神坐起,一只手扣在男人肩上,“到家了,醒醒。”


    叫了四五声男人终于拱一下,抱怨似地哼一声,越发用力地攀着她。尚琬想将他分开,指尖搭在颈上便心下一沉——滚烫。


    裴倦被她反复扳动惊醒,便睁开眼,“不许给他。”


    又来——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简直不想理他。


    “杀了我。”男人睁着眼,失了焦的瞳不知定在哪里,迟滞地转动,好半日终于定在她面上,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你不如杀了我。”


    尚琬再有气也撒不出,只能将他拉过来,安抚地摩挲着男人发烫的脖颈,“别说话了,先回去。”


    男人怔忡着重复,“……不如杀了我。”如此反复了三四遍,眼睫垂下,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4章 宗事府 她凭什么杀人?


    侯随拿了尚琬的金饼, 原以为能悠闲自在地在南州快活度日,谁料秦王要回京,尚琬严令侯随跟着回去。侯随毕竟还兼着御医院的差使, 之前告病不回, 现在回来, 一日一日数不尽的烦难。御医院俸禄虽还行,可他早被尚琬的金饼养刁了, 大有视俸禄如粪土的意味。


    自从回京,日子过得极不顺心。


    这日一早昏睡两日的秦王终于醒转, 看着应能有一段时日消停, 侯随回家睡一日,入夜安排了肉菜,煮了酒,叫了歌姬来弹琵琶。正快活时,秦王府的人火烧屁股一样跑过来,急命他过府。一时间恨得白眼翻得要脱眶。却也没办法, 只得收拾包裹疾赶过去。


    进门便见尚琬靠着卧榻坐着, 秦王下半身沉在榻上, 上半身抻着,八爪鱼一样地死死缠着尚琬, 前额抵在尚琬颈畔,虽然看不清面貌, 却听着不时哼哼唧唧的,难受至极模样。


    秦王自海上归来便多病多灾,二人在岛上一直这鬼样,侯随早看得腻了,僵着脸阴阳怪气道, “殿下今日醒转,已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


    秦王拈酸吃醋嫉妒疯了——这种事要怎么说?尚琬一语带过,“应是冻着。”


    侯随两眼一黑,走过来拖着手诊一时,“冻着是一层,心中郁结是又一层——需发散出来。”便命她,“脱衣裳。”


    尚琬一滞。


    “烧得太高了,殿下用药过甚,药物用处不大,还是用针快些。”侯随说一句,便去洗手炙针。


    尚琬攥着后领口把中单褪下来一些,露出嶙峋的脊背,男人瘦得可怜,蝶骨伶仃地支棱着——他这么扑着她,像一页负伤的蝶,扑着最后一点残火。


    尚琬看得心疼,掌心搭在他颈上,轻轻地摩挲。


    侯随走过来,他在岛上给秦王用针用老了的,也不命他平卧,仍由他攀在尚琬身上。二指拈着,一针入在颈后大椎。男人烧得浑身疼痛,五感呈百倍放大,除衣裳时便抖个不住,此时银针一入,竟叫起来,仿佛陷在酷刑之中。


    尚琬听得心下猛地一紧,侧首吻着男人滚烫的额角。男人有所觉,便安静些,他烧得糊涂,胡乱地叫着,“尚琬……让他走……让他们走——”


    “走了,都走了。”


    “让他们走……都滚,滚出去——”


    尚琬只顺着他说话,“滚了,都滚出去了。”


    侯随分明听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又一针入在肺俞穴上,便刻意重上三分。男人应声惊叫,手足并用挣扎起来,“让他们滚,都滚——”


    尚琬一手制住男人挣扎的身体,将他发烫的额强压在自己颈畔,抬头斥侯随,“你轻点。”


    侯随僵着脸还她一句,“针炙至多只有些微刺痛,殿下这是魇着,说胡话呢。”拈着针慢慢刺穴。男人渐渐适应了,他被过高的热度熏得神志模糊,慢慢睡过去,即便睡着了,也不时倒着气儿。


    过了一盏茶工夫,侯随终于撤了针。尚琬将中单拉起来将他拢着,感觉男人额上薄薄一层汗,伸手拭了,“你陪着他。”


    侯随竟无语凝噎,一句“你男人你还是自己管”到口边翻了个个儿,含蓄道,“殿下病中难捱,姑娘陪着能好些。”


    “今日不成。”尚琬侧首蹭着男人发烫的脸颊,男人呜咽声立时低了。便道,“我回去预备,明日要去宗事府。”


    侯随一惊,“是秦氏的案子?”


    尚琬做一个悄声的手势,一下一下捋着男人脊背。针炙极有效,不足一刻男人开始了汗,一直不停,体温降下来,便停下辗转。尚琬喂他喝两碗水,将他移回枕上。


    男人睡沉了,一动不动的。


    尚琬便往外走。侯随急跟出去,“此事不如禀了殿下,这里是中京城——殿下在,秦氏能闹出什么风浪?”


    “禀什么?他病着呢,让他安心养病。”尚琬道,“那一家子除了无知孩童能有几个好人?就这么轻轻放过,我还不乐意呢——正好闹一场。”


    便自回去饱睡一觉。第二日一早洗浴过,换了衣裳往宗事府去。宗事府衙门在外御城以东,管皇帝宗亲事宜,因为宗亲事宜能闹到衙门上的不多,衙门不算大。如今的府台是裴倦的族叔,当今皇帝要叫一声叔爷,如今正册着平康王的,叫裴思远。


    府卫引她入内,却过公堂不入。尚琬眼见越走越僻静,惊奇起来,“怎不在公堂?”


    “殿下命往内堂问话。”


    “殿下?”


    府卫看她一眼,“平康王殿下,裴府台。”


    尚琬此时才发现自己一听“殿下”便只想着裴倦,也算是刻骨铭心了。难免好笑,“这个案子也不隐秘,为了什么要内堂问话?”


    府卫不答,只闷头带路。


    过一道招手回廊,眼前一带堂房,黑底金漆匾额,上书四个字——崇德尚礼。府卫立在门前,便止步,伸手让一下。


    尚琬一提裙摆入内。崔炀立在当间,循声转头,“早知你也来,不如一道走。”


    “不敢。”尚琬哼一声,“人家告的就是我勾连崔氏,与你一同过来,岂不坐实了?”


    崔炀冷笑,“崔氏数百年门阀,办个案就勾连,天底下便没有不同我家勾连的了——当今陛下不也一样?”


    “你这厮怕是失心疯了,敢妄议天子?”


    声音从隔屏后来,二人齐齐转头,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出来,穿鸦色官服,手里握一柄极长的玉尺。老者目光从堂间二人面上掠过,到尚琬时刻意停一停,慢吞吞道,“你们在西海做的好事,陛下嫌你们丢人,命宗事府来问你们,还不如实交待?”


    尚琬虽不认识,却猜到来人身份,叉手一礼。崔炀在侧也是一礼,“平康王殿下。”


    来的正是平康王裴思远,老头并不领情,只道,“这里是宗事府。”


    崔炀立刻修正,“裴府台。”


    “坐着说话。”裴思远衣袖一摆,让二人坐下,“论理这个案子该交督察院——你们一个海上疆王,一个五姓门阀。还有一个连着宫里。陛下命宗事府问话,给各家留着脸,以便转圜。”


    尚琬二人交换一个眼色。还是崔炀问,“宫里?谁?”


    “你们果然不知道,懵懂小儿,胆大包天。”裴思远哼一声,“浮屠秦氏乖觉,归附时送了一批歌姬入宫……”老头嫌丢人,不肯往深说,只看崔炀,“你在西海抄了人家一家,破落户逃到中京,便闹到御前。”


    原来捅了皇帝宠姬的马蜂窝,难怪怎么打听都不知秦氏一门走的谁的门路。崔炀瞬间抓住重点,“不曾听说宫中有新进才人?”


    才人是宫妃最低一等,新晋才人都没有,那就是还没有册封。


    “你不闹上这一回,我们也不能知道——原来宫里已有新人承宠。”裴思远哼一声,“一会儿苦主就来,这事你们知道便是,记得言语谨慎。”


    二人一同僵着脸不言语。果不一时带了苦主过来,是个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看不出破落模样——想是有宫里撑腰,日子又过起来了。


    尚琬越看他越觉眼熟,一时却记不起。苦主报名道,“小人秦府管事,秦有德,见过府台。”


    尚琬瞬间记起,自己在船上杀人时,这厮就跟着秦嫣。当日愤恨上头,一刀抹了秦嫣,因为赶着给裴倦看伤,倒没处置这厮——好得很,这是送上门了。


    秦有德被尚琬盯得发毛,瑟瑟让一步,往主官案台方向靠过去,指着尚琬厉声道,“府台——就是她。家主不远路途往南州给朝廷纳贡,回岛路上,被她追上,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家主,遣散家奴,小人等流落外海,好不凄凉。”说着便掩面痛哭。


    哭半日无人理会。悄悄抬头见裴思远低头吃茶,崔炀也低头吃茶,只尚琬盯着他——老虎看着兔子一样。吓得眼泪都停了,又道,“尚家女公然杀人,南州府不问案罢了,竟批一道令抄了家主家财,老夫人年迈病倒,至今不起。”说到伤心处又哭起来。


    尚琬道,“杀人是杀人,抄家是抄家——不是一件事,你休要攀扯崔府丞。”便站起来,“府台——崔府丞在西海命查抄秦府一事,因秦府一门虐杀家奴被人告至官衙而起。同我杀秦嫣无关,此人糊涂,府台明鉴。”


    秦有德听得眼睛一亮,跳起来指着她叫,“你承认杀我家主?”又转向案台,“府台也听见了?”


    裴思远盯着尚琬,“你承认了?”


    “是我杀的。”尚琬道,“我杀秦嫣,上禀天理,中守道义,下循人伦,此等人间败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裴思远其实早听说一些,给她递个话头,“且详细说来。”


    “是。”尚琬道,“秦氏一门世据浮屠岛,近十年因秦嫣父女暴虐不堪,身为岛主,不知安抚百姓还则罢了,竟时时鱼肉乡里。秦嫣更甚,百姓子但入其目,便被劫掠为奴,收之为奴轻则打骂,重则刑囚,死于其手之人十年间百数之巨。”说着转身向着秦有德,“你家主即便龟缩浮屠岛,尚王若知此事,必剿之平民愤,何况送上门?”


    秦有德来前得了教导,根本不同她争执,只道,“府台听见了——尚家人杀人他们亲口认了。不管我家主如何,我朝律法规定只有官府明正审结才能依律处置,尚家女既非官府,又未审结,她凭什么杀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5章 你定 你来定吧。


    裴思远看一眼尚琬, “你怎么说?”


    尚琬正待说话,崔炀转头瞪她,站起来道, “此事前后情形下官在西海时曾仔细问询过, 秦嫣借着往南州入贡之机, 劫良民为奴,打算弄回她的浮屠岛磋磨。尚琬得家属哀告, 一面命人知会官府,一面遣船急追。两船在一百里外相遇, 秦嫣拒不承认劫良为奴之事, 尚琬命近卫封船搜索,救人出来。命缉拿秦嫣回南州问话,秦嫣拒不从命,两边海上相斗,秦嫣死于乱军之中。”说着向上一礼,“府台, 杀人虽是事实, 却并非有意, 尚王得知也已罚过——朝廷不应一罪数罚。”


    秦有德急叫,“你放屁——家主在南州事事与人为善, 贫弱花子都赏了十几二十个,劫了谁?劫的人在哪里?”


    裴思远便看尚琬, “劫的人是谁?带来问话。”


    “死了。”尚琬道,“救回来不到一日就死了。”


    崔炀其实也有意传人来问话,此时见她信口开河,也不好驳了,附和道, “是,人已死——下官问过,那条船是秦嫣出海座船,船上死者难以计数,死后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秦有德跳起来,白胖一张脸气得通红,“没有的事——家主在南州一直是小人伺候,如曾劫掠过一人,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


    裴思远长久问案,只看一眼便知秦有德所言不虚。便看崔炀,“人既已死,你从何得知?”


    崔炀道,“此人曾在南州医治,臣见过。”


    秦有德气得乐了,“家主在南州没有劫过一个人,你在哪里见的人?”


    “你当然说没有。”崔炀冷笑,“反正挨打的不是你,死的不是你家里的人,你视而不见,便是没有——狼心狗肺的东西。”拂袖道,“尚琬为从船上救人才同秦嫣相争执,不然你来说,她们为什么斗起来?”


    “救人,救什么人?”秦有德忽一时恍然,“你是说被尚家女带走的阿珠?他根本不是南州人,也没有亲属在南州,哪里来亲属哀告?”


    崔炀立刻道,“府台明鉴,此人已承认秦嫣虐/奴属实。”


    秦有德只慌了一刹,复又声辩,“阿珠是家主在一个小岛上买的,买他也不是为了什么以磋磨,为的是他身上带着的火焰珠。”又道,“那厮脑子有病,家主买了他两三年了,待他好得很——因为偷盗才拘着,至多给了几鞭子,虐/奴之事从何说起?”


    崔炀听见“火焰珠”便心下生疑,面上却不露,“你倒推脱得干净,因为偷盗?至多几鞭子?你说得好不轻巧,不如我给你几鞭子,试试你还能不能活?”


    这一段话唬得住秦有德。裴思远却越听越觉崔炀二人瞒着事,便问尚琬,“你为了什么百里追击秦嫣?”


    尚琬来时打算一股脑认下来,且看朝廷能拿她怎样。此时崔炀替自己圆了一把,火焰珠又难免扯上裴倦,只能顺着前话圆下去,“小前侯刚已禀过,家属往州府哀告被卑职遇上,便点尚王内卫追击救人。”


    言语间刻意加重“尚王内卫”四个字——不是官差,同尚王无关,同崔炀无关。


    秦有德指着她,“谁的家属?阿珠?”


    此时不管怎么说都难免出纰漏,索性来个一问三不知。尚琬便道,“不知。我得了消息追过去,救下的人不到一日便死了,那家属来认过尸,说不是。”


    “当然不是。”秦有德笃定道,“他根本不是南州人,哪里来的家属?”


    尚琬盯着他,“那你们打人是不是事实?”


    “那是因为他偷——”


    “人是我救走的是不是事实?”


    秦有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是。”


    “你们伤人至死,却在此处纠缠何人告知于我。”尚琬笑一声,“同你那丧尽天良的家主一样,狼心狗肺。你们当然恨得很了——要是没人告诉我,不就同往常每一次一样,让你们逍遥法外?”又转向裴思远,“府台。卑职确因救人心切,未告知州府便自行追击救人,又在争斗中误杀秦嫣——有甚么过错,卑职自领就是。此人纠缠何人报讯,难道图谋报复吗?”


    裴思远不答,只问秦有德,“可属实?”


    “她是救走一个人。”秦有德急道,“家主却不是争斗中误伤的,是她杀的。”


    尚琬根本不给他机会,向裴思远道,“府台明鉴,此人已经承认,卑职从船上救走被秦嫣虐待的奴仆。府台试想,若卑职未至——贼船又要多一具无名尸体,悄然葬身深海,秦嫣恶行便无人得知,岂不痛哉?”


    崔炀立刻补充,“此事后,下官命人往浮屠岛问话,才知秦氏一门恶行。可惜其时秦氏一门仍掌浮屠岛,众人恐怕秦氏报复,无一人敢出面首告,下官查找数月,才找到其间一个苦主,坐实秦氏罪孽。下官因尚琬救人之事深查此案是真,包庇尚家却无从说起。”


    裴思远翻着案卷,“就是这个蔡铁郎?”


    “是。”


    秦有德不想自己一句话给了他们这么大空子,急叫,“裴府台——家主是尚家女故意杀的,并不是什么争斗中误伤。”


    裴思远在一众宗亲中做宗事府的话事人,就是他因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听说有人虐/奴早已经厌恶至极,听到这里便问,“尚琬是不是从船上救走一个人,那人被你们打了?”


    “这……”秦有德踌躇道,“是因为偷盗。”


    “偷盗?”裴思远道,“那就是打了?”


    秦有德为难地搓手,“这……”


    “打得如何?”


    “也……就赏了几鞭子。”


    “只赏了几鞭子,人下船就死了?”裴思远道,“你这几鞭子不同一般。”


    秦有德一滞,“府台莫听他二人言……未必就死了。”


    “哦。”裴思远点头,“你是说尚琬救走的人还没死,但他不肯出来告发你家主,劳动小前侯找了几个月才找到一个苦主,审你家的案子?”


    “这……”


    “这人待你家主还真是不薄。”裴思远阴阳怪气道,“被打得半死还替她遮羞?”


    “这个……”秦有德好不容易寻着一个角度,“尚家女一直在撒谎——阿珠并不是南州人,没有亲属,也根本不是家主在南州劫的。”


    “禀府台——”尚琬道,“卑职得到讯息追去,救了人便下船,事后证实救下的人确非哀告之人所寻,也未寻着那人踪迹。”她说着看向秦有德,“如此还有受害者下落不明,是不是被秦嫣掷入海中了?”


    “绝无此事。”秦有德只觉浑身长嘴都说不清,“家主在南州没有劫人。”


    裴思远听了半日忍无可忍,“你一直说南州没有,意思是秦嫣在别处劫过人了?”


    秦有德一滞。


    裴思远便看崔炀,“秦氏一门都被抄了,你还没寻着敢出面检举姓秦的苦主?”


    “这……是下官思虑不周。”崔炀道,“因此案已结,未曾继续收录——府台有训,下官这便命南州府遣人往浮屠岛查证就是。”


    “去找来。”裴思远冷冷看向秦有德,“骇人听闻,伤人害命,岂有抄没家财轻轻放过之理?”


    秦有德万万想不到事情变成这个走向,吓得脸发白,“府台——府台明鉴。府台怎可听此二人一面之辞?”此时已至生死关头,百倍地精明起来,“尚家女同小前侯有婚姻之约,他的话未可尽信。尚家女无定案杀我家主是真,崔侯爷必是为了替她遮掩,才说什么寻着苦主,说什么接了亲属哀告才追出来救人。尚家女嫉恨家主,追出百里恶意杀人才是真相。”


    尚琬道,“证据呢?”


    “你说的话就是证据!事情似你说得这般有理,何不将家主押往府衙问话?你急着杀人,是不是怕家主活着开口,坏了你的好事?”秦有德越说越伤心,“家主已死,真相全凭你一张嘴,指望南州府主持公道,崔炀又是你未婚夫。你——”指着二人道,“世人说官官相护狼狈为奸,今日见着活的了!”


    裴思远道,“不急。秦嫣掌浮屠岛多年,虽身死,百姓必有口口相传。等南州府去浮屠岛问讯,自有公论。”便道,“此事可延二十日再问。”


    秦有德当然知道二十日后岛上传回来的是什么,等消息回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急道,“家主既死,人死债消,便问讯回来,也不过是身后浮名,有什么用处?二十日后我等身在何处,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


    “哦?”裴思远道,“依你当如何?”


    秦有德便指尚琬,“尚家女杀害家主,不能轻轻算了。”


    “你待如何?”


    秦有德便抹泪,“自家主身死,家财被抄,族中众人衣食无着,族中老弱接连病倒,度日艰难。不瞒府台,族中落到这般田地,拼死相告,求公平已不得,只求府台做主——命尚家女赔偿族财。此事宁愿——”越发地哭起来,“宁愿罢了。”


    一大段话的意思,就是赔点钱,这事就此作罢。崔炀只觉意动,便看尚琬。尚琬冷笑,转向裴思远,“府台明鉴——秦嫣丧心病狂,卑职杀她虽有错,却无罪。”


    裴思远盯着她,“你需明白,即便二十日后浮屠岛口供回来,你杀秦嫣仍然有错。”


    “卑职认错就是。”


    裴思远瞟一眼秦有德,“何不如他所说,使银和解?”


    “人命官司岂有使银和解之理?”尚琬道,“此案府台只管深查,卑职有错无罪,定案之后不管流徒刑囚,卑职认了就是。”


    裴思远便笑,“果然。”便转头,往帷幕方向道,“秦王殿下,你也听够了,我做不得主——你来定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6章 就是他 ……是……就是他。


    三个人无不惊怔。裴思远站起来, 掀帷幕入内,不足片时出来,一只手支着着帷幕道, “里头暖和, 秦王病着, 进来说话。”便自入内。


    崔炀同尚琬面面相觑一时,一前一后往里走。秦有德跟在后头。尚琬忽一时灵醒, 到帷幕前止步转身,命秦有德, “你不能进。”


    秦有德一滞, “为什么?”便点头,“不叫我进,你二人狼狈为奸,去殿下跟前告我家主黑状?休想。”高声道,“秦王殿下——小人冤枉。”


    尚琬恨不能一个窝心脚过去,此时身在宗事府, 却不能太放肆, 便冷笑, “你一介家奴,有什么资格见秦王殿下, 等你家主来了且掂一掂够不够分量吧。”


    “我家主被你杀了,我来喊冤。”秦有德道, “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还不是皇帝呢。”


    一幕之隔后,裴倦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尚琬还要阻拦,秦有德已经觑个空从侧边溜进去。二人照面已是无可阻止, 尚琬深吸一口气,也低头入内。


    里头是一进暖阁,应是裴思远寻常休憩处,不似外间森然肃穆,布置得书香四溢的。当间一副躺椅,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裴倦拥着一副皮毯倚着,想是怕冷,穿着朱红的鹤氅,襟口袖口俱出着雪白的风毛,越发衬得身如修竹,一张小脸楚楚可怜。


    尚琬进门便同他目光一撞,裴倦要笑不笑地盯着她,目光停在她鬓间。尚琬被他看得发毛,忽一时心中一动,终于记起自己今日戴的是支红珊瑚钗子,忍不住看崔炀——髻间插着支蓝盈盈的珊瑚簪子,暗室中盈然生光。


    平常不留意倒罢了,被裴倦昨日闹一场,此时看着确实醒目得很。尚琬竟无语凝噎,等转回来时,裴倦早垂了眼,视线停在足前一小片清砖地上,一言不发。


    尚琬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敢拔了去——此处是宗事府,自己又是被告,当众理妆不成体统。便默默走过去。


    崔炀与秦有德错一步,一前一后跪着。尚琬嫌恶地看一眼秦有德,跪在崔炀旁边。


    崔炀埋身道,“臣崔炀,叩见殿下。”他在秦王面前执臣礼,裴思远虽然也封王,但一则他不摄政,二则刚才是以宗事府丞的身份问案,所以只称“下官。”


    尚琬跟着,“臣女尚琬叩见殿下。”


    “今日叔王问讯,我不过在旁听一听,不必多礼。”裴倦道,“都起来,坐着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起身。秦有德自进门一直觉得秦王眼熟,此时见他抬头,秀逸出尘的一张脸完全呈在面前,尘封的记忆便破土重生,脱口便道,“怎么是你?”


    尚琬刚站起来,听见这话猛转头。秦有德被过度的惊吓激得语无伦次,“你不是阿珠?你怎么在这?”


    崔炀分明听见,便也抬头。尚琬加重语气暗含威胁道,“秦王殿下驾前,你这厮胡言乱语甚么,失心疯了?”


    秦有德理智回笼——即便崔炀和尚琬狼狈为奸,这里是宗事府,主事的是平康王裴思远,不可能认错人。上头坐着的这个只能是秦王殿下本人,结巴起来,“我不是……可他同阿珠太——”


    尚琬侧一步,不动声色阻在裴倦身前,“还敢说什么你什么他,殿下驾前如此无礼,依律当杖责三十。”


    崔炀立刻看向尚琬——虽然她说的都是事实,可尚琬本人根本不是会因为无礼处置人的人。尚琬反应这么激烈,秦有德说的多半是真的。


    崔炀想明白这一件,便不吭声。


    裴思远不明底里,他也不是因为无礼处置人的人,便给了个台阶,“还不给秦王殿下磕头请罪?”


    秦有德如梦初醒,“砰”地一声磕在地上,“小人秦有德叩见殿下。”


    裴倦道,“听你说话,是把我认作什么人了?”


    他二人说话,再拦在中间不成体统,尚琬只得走到一边站住。秦有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小人一时糊涂,殿下驾前失礼,有罪。”


    裴倦不耐烦道,“回话。”


    “什——”秦有德着急忙慌回想,记起秦王说什么,“不是,是小人糊涂。”


    裴倦道,“抬起头来。”


    尚琬在旁听见,转头瞪他。裴倦却跟没听见一样,只盯着秦有德。


    秦有德乍着胆子抬头,初初一动便见男人雪白秀丽的脸庞近在眼前,消瘦,苍白,说不出的楚楚动人的模样,除了目光澄澈,衣饰更添百倍的华丽,同当日几无二致——此人分明被自己踩在脚下,动辄打得血肉模糊,怎么会是秦王?


    此二人一模一样,此事又太过匪夷所思,当日买的如果不是他,必是他的同胞兄弟。


    裴思远在旁笑,“秦王的品格,天下还能有第二个?却是稀奇。”便问秦有德,“你把秦王认作谁了?”


    “就……一个……认识的人。”秦有德哪里敢说实话,擦着汗道,“虽……虽有些相似,应是小人一时眼花,错看了。”


    裴思远看裴倦饶有兴致的模样,凑趣道,“把你吓得在秦王驾前失礼,必是相似得很。人在何处?不如请来,也叫我们秦王认识认识。”


    “叔王自己想见,倒扯着我的名号。”裴倦只笑一笑便敛了,“认作何人?”


    秦王虽然生得动人,又病得楚楚,毕竟久居上位,稍一敛容便有冰雪之压,连裴思远都不敢再有笑意,何况秦有德。唬得连连磕头,“就是错认了,殿下也不认识他,求殿下别问了吧。”


    裴思远暗暗摇头——秦王问了数遍还敢瞒着不说,这是找死呢。果然秦王道,“言语模糊,不尽不实——拖下去杖三十。”


    他声音虽然不高,守在门外的宗事府卫却立刻听见,高声应“是”,绕过帷幕大步走过来。


    秦有德唬得魂飞魄散,“三十杖小人怎么活得成?殿下饶命,我说——我说——”急道,“是家主一个下人,因为身份微贱,恐怕辱没殿下,小人才不敢说,不是故意隐瞒。”


    裴倦看着裴思远笑,“原来真是有的。”便道,“叔王想看,命他寻来,往叔父跟前比一比?”


    “比什么?”裴思远摇头,“谁敢同我们秦王比?还是罢了吧。”


    裴倦吩咐秦有德,“你把人寻来,送平康王府上。”


    秦有德哪里弄得出人?只能尬在当场,“早已经辞出去不做了,不知……不知去哪了……”


    裴思远刚才在外头听了半日,对秦嫣为人大致有数,想来生得似秦王这般的下人,落到秦嫣手里,哪有辞出去不做的机会,多半虐待至死。便冷笑,“辞了?还是死了?被你的好家主打死了吧?”


    秦有德唬得脸发白,“没死……绝计没死……”又砰砰磕头,“殿下明鉴,真的没死,他就是辞出去,说要回乡去。”


    “哦?”裴思远问,“家乡何处?”


    “这个……”秦有德结巴起来,想编一个,又怕他们当真问去,只能心一横装死,“小人倒没问,只知他确是回乡了。”


    裴思远冷笑,“你都没问,怎知回乡了?”


    “这……”


    裴思远便道,“这厮言语不详,只怕根本没这个人,编出来遮掩这厮方才对秦王大不敬之罪的,难怪方才进门就敢说什么‘皇帝拉下马’的昏话,就是个失心疯的混人——拖下去打。”


    “没有。”秦有德吓得大叫,“不是乱编的,真的有。真的像殿下。”他眼见要挨打,急着开脱,“同殿下直如兄弟一般无二。”


    裴思远猛地站起来,“掌嘴!”


    府卫立在一旁等着拖出去打板子,听见这话抬手便是一掌下去,便听“啪”地一声,秦有德眼前都开了焰火铺子,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下,那焰火百倍地艳丽起来,脑瓜子打着铙钹一样,嗡嗡地响。


    仓皇间不知挨了多少巴掌。便听上头一声“罢了”,府卫终于住手。秦有德尝到齿间腥甜之味,便知流血了,也不敢擦拭,苦着脸求饶,“殿下饶命,小人实不知何事得罪殿下,殿下教我,死也死个明白。”


    “还敢嘴硬——”裴思远气得乐了,“拖下去打。”


    裴倦抬手做一个制止的动作,府卫便退一步。秦王道,“我是有兄弟,一个是先帝,一个是先将军王,你说的是哪一个?”


    秦有德此时才知祸事在哪,目瞪口呆盯着裴倦——这张脸分明就是他,两年前在自己鞭下血肉模糊的那个,没死已是命大,怎么突然变成秦王?


    裴倦道,“你对我不敬我不同你计较,辱及先帝,先将军王便是你自寻死路。”便摆一摆手,“拖下去,打。”


    府卫道,“求殿下示下,打多少?”


    裴倦低着头不言语,裴思远厌烦地摆一下衣袖。那府卫立刻懂了,一把攥住秦有德胳膊,老鹰捉小鸡一样提溜着,强拖出去。


    秦有德吓得双目圆睁浑身僵硬,声音都发不出。直挺挺地被拖出去。外院便是行刑处——为图震慑问讯的贼犯,寻常就在院子里动手。


    便听“砰”一下“啪”一下,俱是刑板敲打皮肉的声音连绵不绝,听得人牙酸。却听不见秦有德求饶,应是口里被塞了麻球。


    不知打了多久,裴倦道,“罢了,问他还敢不敢?”


    刑板停下。府卫在外高声问,“秦王殿下问你——还敢不敢?”


    便听微弱一声,“……是……就是他。”秦有德被打得神志昏聩唇齿粘腻,也是尚琬耳力不一般,才听清白。


    府卫回道,“回殿下,这厮被打糊涂了,听不清在说甚么。”


    秦王道,“押进来回话。”


    “……是。”府卫踌躇一时,“殿下不如改日。这厮死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7章 怎么审 现在知道了?


    裴倦皱眉, “还没审便问不了话,要怎么审——简直形如儿戏。”


    裴思远忙道,“这厮不过秦氏一个恶奴, 还有主家在, 跑不了。”目光投向立着的一对璧人, 目中满是赞赏,“今日只是传来问话, 他二人说得也清白,却差着实证, 发个函令命南州府问过, 送了口供和人证来就是了。这恶奴本人在不在,其实无关紧要。”


    这样的目光一眼便懂,裴倦顺着看过去,阶下一对年轻人并肩而立,俱各容貌出众文采风流,好不般配, 便冷笑, “叔王还没查证呢, 倒信实了他二人。”


    裴思远一滞,便解释, “我观崔炀,虽因着婚姻之约心里向着尚小姐, 却并没有歪曲事实,秦氏一门行止如何,观这恶奴便知,做不得假。”


    裴倦便问,“叔王此言, 你怎么说?”


    崔炀连忙跪下,“臣同尚小姐虽有婚姻之约,此事却绝无偏私,裴府台如此考语,臣不敢受。”


    便把尚琬架在那——跪吧,坐实了有婚约,夫唱妇随,不跪便是自认无错,傲慢无礼。只能尬在当场。


    裴倦道,“你无偏私?”


    崔炀重重磕一个头,“绝无偏私。”


    内堂静下来,没一个说话。裴思远盯着裴倦,裴倦盯着崔炀,尚琬直挺挺着着,一言不发。


    裴倦忽道,“没有就没有,跪什么?”转向裴思远道,“在我跟前,崔炀倒不敢撒谎。叔王既知道了,慢慢查慢慢审着就是——只是南州府是靖海王管辖处,尚琬又是靖海王娇女,恐生物议,叔王还是从宗事府打发人过去。”


    这便不是家常闲话,以摄政王安排政务了,裴思远忙站起来,垂手道,“是。”迟疑一时,又看一眼尚琬,“不管查出来如何,秦嫣毕竟没定案就死,秦氏一门若叫起撞天屈,只怕没完没了的。”


    “叔王的意思,听那恶奴的,使银了结?”


    裴思远忙道,“却不是听他的,打老鼠莫伤着玉瓶儿,殿下好歹看着崔炀和尚小姐,略作转圜亦可。”


    裴倦只问尚琬,“你怎么说?”


    尚琬站了半日正在尴尬,闻言就势跪下,“等宗事府去南州查实,案卷回来,殿下便知臣女无错。”


    “你无错,秦嫣怎么死的?”


    尚琬梗着脖子不言语。他二人瞬间针锋相对,崔炀便觉先时隐约的猜测应不属实,忙求饶,“殿下明鉴——秦嫣负隅顽抗,死于乱兵之中,小琬并非有意。”


    “秦嫣本人当时既无已定的罪案,你又没有官府文书,便只能算个斗殴,就算秦嫣有罪,你也是误杀人的罪,依律当杖三百,流三千里。”裴倦指一指门外,“何不听那恶奴的,使银和解?”


    崔炀立刻道,“求殿下开恩,臣愿意使银和解。”


    裴倦冷冷瞟他一眼,“我在问你么?”


    崔炀一滞。尚琬便道,“秦氏一门作恶多端,绝无轻轻放过的可能,臣女便拼着三千里流刑,也请殿下,请裴府台秉公处置。”


    裴倦扑哧一笑,转向裴思远,“叔王昨日问我怎么审,现下知道了?”


    裴思远便摇头,“秦王识人之明,叫人佩服。”便向尚琬道,“老夫昨日求问殿下,殿下言你必定不肯和解,竟是一字不错的。”


    尚琬忍了半日气,“此案府台秉公办案就是,何需问殿下怎么审?”


    “当真公侯千金不知世事。”裴思远摇头,“你是秦王的人,你挨了训斥,秦王岂不没脸?我不知会秦王一声,等你伤了秦王的脸面,便是伤了陛下的脸面,二位至尊来找我,我却找谁去?”


    裴倦便笑,“人家生来便是公侯千金,日后说不得也是公侯夫人,知道这些做甚?”


    裴思远一滞,“倒是老夫不晓事了。”


    崔炀等了半日寻着个隙口,“求殿下开恩,浮屠秦氏一族罪大恶极,怎可因误杀一个恶徒,将小琬流三千里?”忙着磕头,“求殿下法外开恩吧。”


    裴思远陪着求情,“小前侯说得很是。若案卷回来果然如此,秦王好歹赏个恩典。”


    裴倦要笑不笑地看尚琬,尚琬白了他一眼,转过头。裴倦便道,“先帝在时为了筹措军需,非穷凶恶极之案,可以银抵罪,称议罪银——当今陛下登基便已废止,若为宗亲新开,却如何向天下交待?”


    当今皇帝亲政才两三年,说是他废止,其实就是秦王本人废的,再叫他恢复,确实难于上青天。


    尚琬原来根本无所谓的,可是今日接连受气,又听他这么说,心里越发不得劲,故意不给他脸,“臣女救人无错处,不想流刑。”


    先帝遗旨由秦王代先帝摄政,这屋子里的人,包括平康王本人,同秦王说话都要执臣礼——尚琬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大不敬的罪。


    大不敬罪要怎么处置,外头打得半死的秦有德便是先例。


    崔炀唬得跪下,却不敢言语。尚琬却仍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


    裴倦却不生气,“自来爵以赏功,职以任能。轻罪功高有爵可使爵位来抵。”


    尚琬一口怼回去,“臣女并无勋爵。”


    “你没有——”裴倦悠然道,“你夫君也没有?拿他的爵来抵,亲王三族之内可免三死。抵你的流刑足足够用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尚琬想不到这厮如此放肆,张一张口,半日没说出话,恨恨地偏转脸。裴倦还在没完没了,“或有丹书铁券,爵位也不必动。”


    尚琬气得头疼,“我不要谁来抵罪,流刑就流刑,慢说三千里,三万里我也去得。”


    裴思远越听越觉此事怪异,拿定主意慢慢打听,忙着打个岔,“今日就议到这里,等南州案卷回来再议。外头下雪,都别走,留在老夫这里吃饭。”


    崔炀急着问尚琬,作辞道,“今日来安事府问话,恐怕家中忧心,当早早回去报讯。”连连向尚琬使眼色。


    裴倦却道,“叔王留你——吃了饭再走。北望坊近便,你回去禀过今日情状再回来。”说道把手里的盅子递一下,“尚琬来。”


    这是使唤她倒茶。尚琬没胆子在这种场合撂秦王的脸,只能走过去接了,另添了热茶回去。裴倦抬一下手接过,阔大的袖笼坠下来,露出腕上朱红一段鲛线,和缚着的朱红的火焰珠。


    这东西太熟悉。崔炀一眼看见,方才的一切不合理都有了解释,心中所有犹疑都被坐实。难怪秦王不肯示恩,难怪尚琬全无惧意——便不说秦王本人勋爵无数,若嫁与秦王,依例当册封一等国夫人,只这个封号便够抵寻常轻罪用。


    秦王本人的丹书铁券甚至还是先帝亲赐,三族之内,免三死。


    何需示恩?


    崔炀一时间如坠寒潭,僵滞地看着二人。那边秦王已经坐起来,伸手去接茶盅,指尖刚触及瓷盅底,忽然腕上一沉,瓷盅“当”地一声碎一地。秦王仰面要倒,眼见要生生撞在案角上,尚琬一把攥住,秦王就势扑在她怀里。发髻散开,黑发袭了一身。


    裴思远疾步过来,“这是怎么了?”急问,“可需传御医来?”


    尚琬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没入发间抚过他脖颈——不烫。“不用。应是一时晕眩,命人熬热热的参汤来。”


    “我这就去。”裴思远哪里见过这阵仗,吩咐什么便听什么,一溜烟走出去,矫健得不似一个七旬老者。


    裴思远陷于惊慌中不觉异样,崔炀在旁看着二人动作便知此二人亲昵非同一般,一时间如坠冰窖,心里开了五味铺子一样,酸苦咸辛什么都有,却只有苦涩宏大喧嚣。


    尚琬转头看见崔炀神色,惊慌中忙要推开裴倦。却觉怀中发沉,被他坠着。只能尴尬地看向崔炀,“你——”


    裴倦忽一时抬手,勾在尚琬臂上,衣袖随着动作完全堆在臂弯处,如珠似玉的腕上,鲛线和火焰珠似烈焰醒目。


    崔炀死死盯在那里,半日道,“一会殿下醒了,劳烦代我禀殿下——雪大难行,恐怕殿下等着我,我回去就不来了。求殿下恕罪。”


    尚琬道,“没事。只管忙你的去。”


    “你——”崔炀忽道,“你禀过殿下了么?怎么就敢说没事?”


    尚琬顿觉尴尬,还不及说话,崔炀已经掀帘出去。尚琬看着帷幕坠下,便推裴倦,“……人已走啦。”


    裴倦“嗯”一声。


    “你好歹做着秦王,欺负小辈算什么?”尚琬掐着他,“他明日告诉崔夫人,脸往哪放?”


    “他辈份很小么?”裴倦说着慢慢坐起来,“他父亲是我母妃的族兄,说来跟我一辈,小什么?”伸手握住身前散乱的发,撂到身后。


    他身姿出尘,举止超逸,就这么个寻常动作,都透着格外的好看。尚琬看得呆住,忽一时灵醒,“哎哟”一声,“秦有德可送回去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得罪了我的人,我不发话,谁敢送他回去?”裴倦漫不经心道,“放心。”


    “难道还在外头?”


    裴倦侧首,分明一个“要不呢”的神情。


    尚琬忙跳起来,“得赶紧让人送回去,这么冷的天,便没打死,这半日也快冻死了。”初初一动便被裴倦攥住。


    “正是要他死。”裴倦仰首,“他打我的时候,我每一刻都想他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8章 心上人 敢动我的心上人


    尚琬已经站起来, 正要往外走,闻言怔住,“我一直没问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裴倦盯着她, “你这是要去哪里?”不等她回答道, “别去。”便侧身坐起来, 一只手撑着椅缘,一只手搭在膝上, 身体倾斜,黑发坠在身侧——山里的精怪一样, 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俯身过去, 双手捧着男人消瘦的脸庞,“我一直悔得很。”


    裴倦在她掌中困惑地眨一下眼。


    “海战那日——”尚琬极轻声道,“我不该离开你。我如果不走……”


    裴倦目中迷雾散去,透出恍然,便似九天星火坠入秋日的原野,只一触便烈烈地燃烧起来, 所有猜忌, 酸涩, 嫉恨,不甘, 都瞬间灰飞烟灭,蛰伏的欣悦迎着风勃勃生长着, 瞬间从幼苗变作参天大树,将他完全裹缠。难以置信地问,“真的?”


    “什么?”


    “你真的——”裴倦盯着她,“这么想?”


    这厮今日闹得不像,尚琬其实不怎么想搭理他。但他刚才那句“他打我的时候”, 唤醒尚琬深藏的惊恐,便不肯同他计较,“嗯。”尚琬说着凑近,前额抵在男人微凉的额上,“我四处找你的日子里,不知你生死的日子里,每一刻我都在悔不当初——我要是没走就好了。”


    裴倦在她的碰触下本能的闭目,耳畔她的声音呢喃一样熨着他。她说,“我要是没走……便不能叫你受这么多苦,不能叫你落在……落在姓秦的手里……我悔得很……”


    眼泪不受控制地漫过男人低垂的眼睫,沾湿脸颊,滴在唇边,甜的。


    尚琬有所觉,抬手扣住男人脖颈,双唇印上去,温热的泪便没入她齿间。尚琬抿一抿,“疼不疼?”


    裴倦已经糊涂起来,撮着唇磨蹭她的下颌,半日听懂,“什么?”


    “她打你……疼不疼?”


    裴倦还不及说话,忽一时头颅一沉,被她强行分开,推着躺在枕上。她的衣袖捋过他脸庞,带走满面泪痕。尚琬伸指做一个“嘘”的动作。


    裴倦尚不及说话,便听廊外脚步声响。他恍然记起身在何处,一时无可奈何,侧过身去,抬袖掩在面上。


    裴思远带着侍人拿参汤回来,进门便见秦王蜷在椅上,一手掩埋面,黑发散了满榻,极难受的模样。唬得脸发白,忙叫立在一旁的尚琬,“快伺候你家殿下吃一些。”


    侍人疾步上前,双手奉上。尚琬接了,“殿下,吃些热汤应能好些。”


    裴倦不言语,也不动弹。


    尚琬做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殿下应是晕眩,不如先躺会儿再吃。”便把汤碗放在吊子里温着。


    裴思远四顾一回,“崔炀呢?”


    “怕家中忧心,回北望坊报讯了。”


    裴思远摇头,“这孩子也是实诚得很,打发个跟随知会一声也罢了,这么大的雪,自己走回去还要自己走回来。”


    尚琬心中有鬼,“临行时说,雪大,恐怕殿下久等,说不回来吃饭啦。”


    未婚妻还在宗事府,自己走了——裴思远心下生疑,看着尚琬,“你们刚才吵架了?”


    尚琬一滞,“府台这话从何说起?”


    “若不是吵架了,他怎的把未婚妻留在我这里——”


    秦王翻转过来,一只手撑住椅缘,慢慢起身。尚琬忙俯身扶住,裴倦撑住她手臂坐直,“叔王府上,失态了。”


    裴思远立刻撂了“未婚夫妻吵架”这等小事,殷切道,“你这次回来,我原说去看你,陛下说你身子不好,让我先别去扰你——今日一看,还是陛下虑得周详。你还年轻呢,就熬得这样,以后如何是好?”


    裴倦笑笑,“我平日倒还好,今日想是太冷,倒叫叔王见笑了。”为缓解尴尬,便向尚琬伸手要参汤。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面上,见他忽然伸手,以为难受,忙用力握住。


    裴倦猛地抬头,便连裴思远也看过来,两个人四只眼都聚在尚琬指尖。尚琬如梦初醒,忙要撤走,被裴倦用力握住。裴倦道,“扶我。”反手勾住她。


    尚琬只能将错就错,扶着他坐起来。裴倦悄悄看一眼搭着的斗篷,尚琬忙去拿过来。


    裴思远这才反应过来尚琬刚才是在伺候秦王起身,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人家是秦王詹事,伺候久了,自然秦王一伸手就知道要做什么。便道,“早知你这样,案子的事不该拿来扰你,倒是我的罪过。”


    裴倦坐着,“叔王说这些,我如何受得起?”便道,“今日丢人也丢得够了,饭就不吃了,改日请叔王去我那吃酒。”


    裴思远哪敢深留——万一在他这里病倒,皇帝知道,不打上门才怪。便道,“这么大的雪,传个轿。”


    “车辇在外头。”裴倦扶着尚琬慢慢站起来,走一步便觉无力,强撑着,“躺得久了,走一走倒好些——正好赏一赏叔王的梅花。”


    尚琬紧张地盯着他,亦步亦趋跟着。


    三人到廊下。裴倦转身,“叔王莫送了,留步吧。”又打发宗事府卫,“你们也不必跟着,有尚琬。”


    “那你多保重身体。”裴思远说着,又转向尚琬,“好生伺候你们殿下——他病得这样,大雪天来我这里,就是怕这个案子你吃亏,偏疼你们呢。”


    尚琬僵着脸说一声“是”,叉手施礼作别。便扶着裴倦拾级而下。


    此时天上还在撕样扯絮一样落着雪,府卫们俱在廊下侍立避雪。一路出内院,到外院当间便见一副刑板,直挺挺躺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想来秦王还没发话,既不敢送他回去,也不敢叫家里人来接,放在内院恐怕秦王看见,便临时搬来外院——等秦王走了再打发他。


    却不想秦王今日有兴,大雪天地步行出府。裴倦慢慢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停下。


    秦有德被打得气若游丝的,雪地里冻着,一时昏一时醒地捱了数回,听见声音以为来接自己,便用力睁眼,入目是一小片朱红的缂丝,绣着繁复的海水江崖,有一小片龙爪。


    便如获至宝,拼死抬头,口里嗬嗬叫着,“真龙来了,真龙来救命,救——”


    尚琬嫌恶地退一步,拉裴倦,“不够腌臜的,走吧。”


    裴倦却不动,只立着,一瞬不瞬盯着他。秦有德终于看清来人面貌,“真龙降世救苦救难”的幻想瞬间成了泡影,“你是……是谁?”


    裴倦不答。


    “阿珠——”秦有德想扑过去抓他,挣了半日却只同死狗一样震颤,“救命。冤有头债有主……打你的是秦嫣,她不是人,她已经死了……我是被她逼的,你要索命别来找我……不是我……”扎煞着手要抓他,“你看这回投的胎,多富贵,你富贵了,饶了我……你饶——”


    尚琬听他胡言乱语,拉着裴倦,“这厮已经活不成了,走吧。”


    裴倦轻轻挣脱,俯身向秦有德道,“要你命的就是我,我为什么救你?”


    秦有德大睁着眼盯着他,忽一时从昏乱中醒来,“秦王殿下——不,你是阿珠。你就是阿珠。”伸手便去抓他,“你装什么,你就是阿珠,下贱的奴才,敢装作秦王害我?”


    裴倦只看着。


    秦有德以为自己寻着真相,拼尽全力叫,“来人啊,他不是秦王——你们都被骗了——他是假的——来人——假秦王杀人啦——”


    廊下府卫早见这边情形不对,可秦王不呼唤也没人敢凑过来。眼见罪囚要袭击秦王,唬得蜂拥而至,出手便赏了秦有德十数个嘴巴子,麻球塞住口,拖往一边。


    统领过来叉手施礼,“这厮挨了打怕是吓疯了,卑职等一时不查,叫殿下受惊,万死。”


    “怎的还在这里?”


    两位殿下处置的人,两位殿下不发话,谁敢处置——统领却不敢说,只道,“已打发人去传家里来接,这半日还没见人来。想是雪大难行,还没到。”


    裴倦点头,“这大的雪,再放着冻坏了,催着些。”


    秦氏一门早已落魄,主家都无人管,何况奴仆?“殿下仁德。”统领拍了马屁,秦王一大段话只领会了一句“再放着”,便道,“卑职这便打发人去他府上。”拿定主意就放着——这厮得罪秦王,还能活蹦乱跳,岂不显得宗事府无能?


    裴倦便往外走。尚琬临走时转头,远远看见秦有德又挨了一顿拳脚,便跟过去。


    出了外院果然见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梅,疏枝如画,凌寒盛开,花朵艳丽到了极处,却被冰雪压着,冷香隐然动地,喧嚣而来。


    裴倦止步。尚琬一直在他半臂之遥,见状忙挨过去,“传轿吧。”


    裴倦摇头,“宗事府的梅花是中京一绝,平日难得来,既来了,我们走走。”


    尚琬恍然,“你今日来,审案子是假,赏梅才是真吧。”


    裴倦抿着嘴笑,“姑娘好没良心。”


    “必是如此。”尚琬哼一声,“有什么值得你特意走一趟的?我正要看看把我发到哪里流刑三千里呢。”便抬手给他整着斗篷,风帽拢得紧紧的。


    “尚琬。”


    “嗯?”


    “你这么恨秦氏一族——”裴倦盯着她,“因为我吗?”


    尚琬极不想让他如意的,此时不知怎的忍不住,便笑,“是啊。敢动我的心上人,我怎能放过?”——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9章 母族 定情诗?


    裴倦听见, 眉眼柔和地弯起来,桃花眼蕴着秋水一样,盈盈地汪着, 分明隆冬时节, 却似春潮初生。便向她倾过来, “心上人?我吗?”


    尚琬扑哧一笑,“心上人自是在我心上, 你在吗?”说着抬手折一支梅,握在指间左右地看, 别在他襟口, “冰雪红梅配中京美人,相得益彰。”


    裴倦看也不看,只抱怨,“姑娘不肯同我说,我今日是吃不下饭了,觉也睡不着——我难受得很。”


    尚琬抬手, 指尖划拉他的脸颊, “好不要脸。”又道, “怎的这么凉,赏梅还是改日吧, 你赶紧回去。”拉着他走。


    裴倦身子向后坠着,拖拖拉拉的, “你不说,我不走。”


    尚琬撂了手,“那你留着,我走了?”


    裴倦初时只是撒赖想要拿捏她,百般不得如意, 竟当真恼怒起来。他在离岛早被尚琬纵得无法无天,凡要星星便不给月亮。竟一刻也忍不得,就闹起来,“一个字的事,姑娘都不肯叫我如意——想是回了京了,看见好的了,不肯理我了。姑娘好狠的心肠。”


    尚琬不理他,转身就走。


    裴倦赌气留在原地,看她背影渐去渐远,渐渐被雪幕遮得模糊。说不出的惊慌油然而生,直冲上来,惊叫,“尚琬——”


    尚琬站住,转身看着他,“过来。”


    裴倦直挺挺站着,等她走过来接他,却不见她动作。僵持半日忍耐不得,只能磨蹭着走近。尚琬忍着笑,等他挨近拉起垂着的手,“这位秦王殿下,好歹别闹了,赶紧回去吧。”


    裴倦恨恨地转过头,不理她。


    尚琬想一想,“你若应了我一件事,我叫殿下如意,也不是不使得。”


    “什么?”


    尚琬盯着他,“我同崔炀的婚约,你不要管,我来想办法。”


    裴倦立刻皱眉。


    “婚事是当日陛下得了你的准允赐的,崔氏现下不得陛下欢心,你这厮做事没轻重,伤了崔氏颜面难免叫人议论——不能这样。”


    “不叫我管——”裴倦盯着她,拖着声音慢吞吞道,“然后呢?”不等尚琬答话,“你便做着崔炀的未婚妻?然后等着择吉日成婚?”


    尚琬本是笑着的,闻言慢慢敛了笑意,“我不会同崔炀如何,而且——这门婚是你亲口准允的。”


    “我是被迫答应的——”裴倦道,“当日我没有办法,我以为我就是个疯子,我以为我不会有明天了,我才——”他一气发作了,便委顿下来,谨慎地盯着她,委委屈屈道,“我什么都同你说了,你分明什么都知道,还说这样的话气我。你简直……”


    尚琬隐约听出他话里的由头——这厮在晏溪村必是记起什么,或是查到什么,说不定正好同她查到的相印证。此时却不能被他带着走,只道,“崔炀是无辜的。”


    裴倦立刻便要挣脱,却被尚琬用力攥住。他一时发狠,咬着牙,一根一根地去掰她的手指。尚琬只觉眼前的一切熟悉至极——好似刚刚才发生过,只是二人刚好倒转过来。一半好笑一半恼怒,加重语气道,“裴倦,你先听我说。”


    裴倦停下,却只垂着头,一言不发,也不肯看她。


    “不管内情如何,赐婚是你亲口答允的。陛下又什么都听你的,你贸然解除,崔氏一门在朝中如何自处——便不看着崔炀,崔氏是你的母族,你也不顾了?”


    “什么母族?”裴倦猛抬头,“我母妃的性命,我还没问他们讨!”


    尚琬皱眉,“你说什么?”


    裴倦咬着牙,凶狠地盯着她,目中充了血,恶狼一样,“你以前总说崔氏是我母族,你才向着崔炀。现在呢?我恨不能叫崔氏一门去死,你还是向着崔炀。你根本不是为我,你就是偏着崔炀——”他渐渐说不下去,掷了她的手,一顿足走了。


    襟上别着的梅枝坠下来,陷在雪里。尚琬低头看着,拾在掌中,追出去。


    出梅林就是夹道,秦王大辇早侯在那里。尚琬顶着风雪出去便见杜若站着,抻着颈子向后张望。


    杜若看见尚琬,瞬间得了活龙一样,“我还以为姑娘没跟着呢。”走过来悄声道,“殿下吩咐我们在这等,说姑娘在里头——我们才没跟去。谁想殿下竟一个人出来,倒唬了卑职一跳。”又打听,“这是……又——吵架了?”


    尚琬听见这个“又”字面皮一紧,只摇头,“没事。”自己倾身上车,“回府。”


    便推门入内。


    车里没有点灯,裴倦侧身蜷着,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中,只垂着的一点指尖被窗外雪光映着,莹莹生光。他看见尚琬进来便侧身过去,前额抵住车壁,完全隐在黑暗里。


    尚琬走过去,“你记起什么,还是在澹州查到什么?”


    裴倦不答。


    尚琬挨他坐下,“你还在离岛的时候,我命人去查过。邻近的村子走遍了也没找到一个知情人,却偶然听说当日村中还有一户,巧的是刚好事发的第二日迁走了。花了很多工夫找到他家,前岁得了疫病,只剩一个老妇,如今贫病交加,走投无路,原不肯说,给了许多银钱终于问出底里。”


    裴倦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甚至也没什么惊讶。尚琬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见状便知他不但什么都知道,甚至比自己更多,更深。


    便又继续,“她说,那夜起火前,她看见巨灵神降世,以天罚灭了满村活口——后半夜天火降临,烧光了。她怕巨灵神寻她,第二天就举家逃命去了。”


    裴倦冷笑,“巨灵神?”


    “她说看见了,有三丈高,惊天动地而来,一拳下去能碎巨石,神物口吐人语,说他为世间除恶,凡得见他者皆九世恶灵,他必索其命。”尚琬道,“事发时深夜,都睡着,只那老妇睡不着在外头乱走,听见这话吓得半死,第二日见晏溪村果然不剩一条活口,都以为天罚属实,恐怕巨灵神再来索命,便举家迁走。”


    裴倦仍不说话,黑暗中隐隐有格格之声,仿佛齿列不住撞击。


    “听她说的——应是石魈。黑暗中不见形貌,装神弄鬼确实能唬着人,晏溪村被一夜屠尽,一半因被那畜生吓着,一半是有人围住村子不叫人逃走。”尚琬叹一口气,“巨灵神治水开山,当日手擘华山,足踏首阳,为世间开太平盛世,竟被用作屠村的由头——神明有灵,是该带了他们走。”


    裴倦动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掐住车壁,指尖掐得雪白。尚琬慢慢探过去,搭在他手背上,冷得跟冰一样。裴倦本能地避一下,被尚琬攥住。他独自撑了一会儿便觉艰难得很,被她握住只觉软弱油然而生,慢慢移过来,扑在她肩上。


    尚琬拢着他,指尖捋过男人散着的发,发间落雪融了,湿漉漉的。裴倦用力贴着她,脸颊在她面上轻轻蹭着,也是湿漉漉的——不知是融雪,还是泪。


    “我母亲不是清河崔氏的人。”裴倦深吸一口气,“要说母族,晏溪村才是我母族。”


    尚琬指尖剧烈震颤,忙用力掐住。


    裴倦哆嗦起来,“他们逼死了我母亲,还要逼死我,我不怕死,可他们不该这么折磨我……这十几年,我每天做梦,梦见的都是冤魂们指着我,骂我,向我索命。不是我,根本不是我,不是——”


    尚琬用力掐着他,“裴倦,是我。”


    裴倦停下,黑暗中桃花眼大大地睁着,愤恨地盯着她。尚琬点了灯,油烛照亮了他的眼。男人仍怔怔的,只一行泪木木地落下。


    尚琬把烛插在壁上,将他拉入怀中,“都过去了。”


    裴倦不答,任由她拉扯着,贴在她颈畔,便闭上眼。尚琬抱着他,只觉抱着一块坚冰一样,虽然喘着气,却处处透着死气,不似活人。她只觉心惊胆战地,只觉下一时怀中这个人就要散了,只能用力地拥着他。


    裴倦在她怀中埋着,许久终于动了,熟练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打开,倾出来,也不数有多少,尽数塞入口中。


    这个药尚琬实在太过熟悉了,脱口道,“这么多?”


    裴倦道,“他们想逼疯我,就没人拦他们,就能如愿,我才不会疯。”神经质地重复,“我不会疯,我不会。”


    尚琬听在耳中只觉心惊胆战的,伸手掩在他目上,“你累了。睡一觉我们再说,好不好?”


    裴倦“嗯”一声,临阖上眼前道,“你同崔炀的婚事,要作罢的。”


    “当然。”


    裴倦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尚琬低头,因为雪地里冻得太久,又被炭火暖着,男人面上泛着艳丽的霞色,连鼻尖都是红通通的,纤细的脖颈抻着,乌青的血管一颤一颤,说不出的楚楚。


    尚琬目光凝在他面上,根本移不开。裴倦睡着,忽一时猛地睁眼,“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心上的人,是我吗?”


    尚琬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忍不住,“殿下明知故问好有意思吗?”


    “我不知道。”


    尚琬只盯着他。


    “我只有一段时日知道,在离岛的时候。”裴倦道,“出来什么都变了,你说你喜欢我,你却只向着崔炀,你什么都向着他,你说我明知故问,不是,我也想知道,可我什么也不——”


    尚琬抬手掩在他唇上,盯着他的眼,桃花眼黑琛琛的,映着她的模样,只有她——明明得了这么多爱,却仍是惊慌失措的,就似刚才吃了那么多药,还是一触即碎的模样。


    尚琬极轻地叹一口气,含笑把梅枝又一次别在他襟上,“何以道殷勤?聊赠一枝春。”


    裴倦怔住,“定情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0章 先生安好 同先生一样


    尚琬凑过去, “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喜欢你,你若再问我可要收回了。”


    裴倦道, “你喜欢我, 不许喜欢别人。”


    “不喜欢。”尚琬纠正, “不是不许喜欢。”


    “任何人都不?”


    尚琬“嗯”一声,“任何人都不。”


    裴倦心满意足地偎过去, 埋入她怀中,“我信了, 你不许反悔。”


    “那——”尚琬道, “婚约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你听我的。”


    裴倦虽不如意,却被她哄得高兴,药劲上来又倦得很,便哼哼唧唧的,“姑娘哄我半日, 还是为了崔炀——还说心里不偏着他?”


    “不是偏着他。”尚琬纠正, “人家帮过你也帮过我, 好歹留些颜面。总之这事你别管,我能解决。”


    裴倦强撑着同她纠缠, “骗子。”


    “骗你什么?”尚琬无语,“秦王殿下, 你或许还能记得吧,婚事的事陛下曾问过我两次——我的回答是什么。”


    “什么?”


    “我的回答——”尚琬低头,指尖拈在他鼻尖,笑盈盈地看着他,“皇叔可否?”


    裴倦想笑, 记起自己还在置气,强忍着,又忍不住,掩面埋入她怀中,“我信姑娘——姑娘好歹念着我焦心,早点打发了崔炀。”


    尚琬扑哧一笑,“臣女谨遵殿下教令就是。”


    裴倦听着便想斥她,却实在抵不过睡意,睡过去。


    尚琬抚着男人瘦得可怜的脊背,等他呼吸匀停,从怀中摸出那只玉瓶,拔了塞子倒一枚——是先时见过的橘子丸药,稍小一些,冷冽的气味却有增无减。


    这东西她第一次见,应是在澹州时新制的。这一瓶足有二三十丸之多,已经去了一半——从澹州回来这才几日,吃了这么多。


    这厮真是要疯了。


    雪时黑得早,到秦王府虽刚过错午,却已掌上灯。大辇从夹道到藏冬院外头。裴倦睡得沉,尚琬便不叫他,杜若进来背着回房,安置在榻上。


    如此连番搬动,男人只在落榻时睁了一下眼,看一眼尚琬便又睡过去。


    门帘一掀,侯随进来。见裴倦睡着,便不言语,走去握着手诊一时,塞入被中,“殿下今日定要去安事府,以为回来必定不好,我便早早等着,竟然还好。”


    尚琬给他拢紧了锦被,示意侯随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到隔间,火膛上正烤着栗子,年糕,橘子,一堆吃食。尚琬坐下拿栗子剥一枚,“他的药是你新配的?”


    “是。”侯随也坐下,把煮的茶分一盅给尚琬,“殿下不叫我同姑娘说,姑娘这是自己见着了?”


    “现下如何?”


    侯随摇头,“殿下在澹州想是记起什么,比当日在宫中初见还不好——只能用药强压着。需尽快寻狐前草。再这样心病不解,若再受什么刺激,只怕当真——”他看一眼尚琬,“疯了”两个字强忍着没说出来。


    “如果找不到狐前草怎么办?”


    “不知。”侯随道,“人生这么长,怎么说得准?配的药是静心凝神的良药,一直吃着,说不得就好了。也说不得以后受了刺激,变得更糟。”


    尚琬盯着红通通的炭火出一时神,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提笔写数行字,塞入信封,按上火漆,拿给外头守着的内侍,“送去北望坊,给小前侯崔炀。请他明日务必抽空。”便走回来。


    侯随正剥栗子,闻言小声道,“姑娘远着点小前侯,殿下口里虽不说,心里忌讳得很——没的触霉头,白白受教导。”


    侯随显然不知道秦王殿下为了崔炀,已经豁出去同她撒泼打滚地闹过好几场。尚琬便不言语,同他坐着吃茶,问些澹州时事体。此时才知裴倦在澹州没有出去见人,只在两处村落走着,角角落落都不肯落下,不知在找什么。


    既不曾见人,便不是在查证——他应是在找当年失去的记忆。尚琬问,“上次我问杜若为何滞留澹州——他一直含糊其辞的,发生什么?”


    “杜若当然不敢说。”侯随冷笑,“殿下在村中走,到祠堂时不知怎的,突然往海边去,殿下严令不许跟随,杜若也不敢跟。殿下自己去到海边,等杜若不放心去找,便见殿下在海里——”


    尚琬听得瞳孔剧震,“什么?”


    “殿下不识水性,所幸救得及时无事,醒转过来便不认得人——还好只是初发作,煎了两副药吃下去,睡了几日清醒过来。若再晚一日醒来,只怕瞒不过陛下。”


    “你便是那时另配的丸药?”


    “是。”


    尚琬琢磨着用词,“他的病症,是——加重了吗?”


    “说不好。”侯随道,“若说病症加重,殿下分明记起许多前事,可要说好转——殿下如今更受不了半点刺激。”


    内室“咚”一声响,尚琬起身疾步入内。便见地上滚着数个黄澄澄的木瓜——秦王厌恶香熏,这个放在案上增香的。


    裴倦却并没有醒,闭着眼,在榻上翻转着,手臂在昏乱中起舞,胡乱抓握——应是如此才推下木瓜。他陷在难以挣脱的噩梦里,咬牙想要挣脱,却仍被囚困,黑发随着动作乱糟糟地裹了一身。


    尚琬走过去按住他,“裴倦,醒醒。”


    男人不答,沉默地咬着牙,头颅在枕上转动。尚琬拉他起来,将他按在自己肩上,尚不及说话便觉颈畔剧痛,被他死死咬住。


    迷失的神志被咸腥的铁锈味唤醒。裴倦猛然醒转,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忙伸手掩住,“疼不疼?”


    “疼,当然疼——你也咬我许多次,这次得逞了。”尚琬只一语带过,“梦见什么?”


    裴倦惊恐地盯着她脖颈,忽一时如梦初醒,急叫,“侯随在哪?侯随——侯随来——”


    便被她一手按住。“快闭嘴——等侯随进来,只怕都痊愈了。”尚琬说着,却知道不处置伤处,裴倦必是不依不饶。走到镜前照着——鲜明一枚牙印,隐约一点血印子,巾子蘸着冰水拭过,薄薄地抹一层膏药。


    裴倦失魂落魄坐着,目光跟长在她身上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尚琬拾起地上的木瓜,码回盘子里。倒一盅热茶给他,“梦见什么?”


    裴倦也不接,只抻着颈子过去,在她手里喝,喝两口定一定神,“梦见在宫里……没有人,只我一个。”


    宫里是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如果只有一个,只能是他从晏溪村回来发病时候,要么被软禁,要么身边即便有人他也认不出。


    尚琬放下盅子,将他拉入怀中,男人依偎过来,双臂拢着她的腰,轻轻地蹭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裴倦道,“我想去找陛下。”


    “嗯?”


    “我想同你成婚。”


    尚琬摩挲着男人微凉的脸颊,“不应该先问我阿爹吗?”


    “答应了。”


    “什么?”尚琬怀疑自己听错,“你说谁答应了?答应什么?”


    “我们的婚事。”裴倦道,“那天送尚珲,我跟他也说过了,他也答应了。”


    尚珲只恨不得给秦王做上马蹬子,秦王跟他说什么能不答应?尚琬无语,“他答应有什么用?”


    “……不是。”裴倦摇头,“是我没说清白。我给尚王写了信,尚珲带回去——尚王答应了。”


    “尚珲这才刚出京,我爹就答应了?”


    裴倦“嗯”一声,“尚珲等不及……放僚鸢送了信。今日一早收到回信。”


    尚珲这个急切劲实在丢人现眼。尚琬简直想掩面而逃,捱着,“我爹说什么?”


    “总之尚王答应了。”裴倦道,“信你就别看了。”


    尚琬狐疑起来,“你这厮语焉不详的,是不是哄我?”


    “没有。”


    “你必是在哄我。”尚琬推他起来,向他伸一只手,“给我看——”话音未落便听七弯八绕一声回响。


    冬日室静,无所遁形,两个人都听见。尚琬正待替自己遮掩遮掩,裴倦道,“我饿了——传饭吧。”


    “叔王留我们吃饭,你定要走,饿到现在,全拜殿下所赐。”


    裴倦眨一下眼,“叔王?”


    尚琬此时才知失言,瞬间面红过耳,也不敢再说,便夺路而逃。


    外间空荡荡的——侯随早在二人腻歪时便躲出去寻杜若吃酒。尚琬吩咐了侍人,把炉子上烧爆了的板栗抓一把,回去掷在熏笼上。


    裴倦看见她便挨过来,脸颊贴在她颈畔,没有根骨一样勾着她。尚琬剥了板栗,她看不见他的脸,便只摸索着塞入他口中。


    裴倦含一下便顶出来,“……不如烤年糕。”


    尚琬一滞,“是,听殿下的。”便出去另拿烤得金黄的年糕来撂在熏笼上烤。


    “还要蜂蜜。”


    “是。”尚琬道,“敢问秦王殿下,您老的蜂蜜在哪呢?”


    裴倦哼一声,便翻转过去,一言不发。


    尚琬当然知道一个“老”字踩着这厮七寸,懒怠哄他,自去阁子寻蜂蜜,连开了两个屉子都无所获,到第三个时,见里头密密地码着书信,每一个封子上都有分明一个“尚”字。


    这东西也太熟悉了。尚琬抽一封打开,入目一行字——


    先生安好。今日五月节,潮水退了的时候,十三岛的年轻人们都来了。今年来了特别好看的少年,我觉得他应同先生一样,是中原人。他的眉眼特别好看,手指也特别好看——我觉得他应是读书人,就同先生一样,博学多闻的。先生是什么模样,会同他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