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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111章 退婚 是为退婚的事吗?


    尚琬看着自己当年写的信, 回想当年满怀春意畅想澹州先生的时光——以为风光霁月襟怀坦白的沈澹州,谁知竟是鼠肚鸡肠古怪孤僻的当今秦王?


    这一屉俱是信件,连翻了数封都是自己的小女儿心事, 便撂下。正待关上, 突兀一个蓝色的封子插在里头——这个封子也是熟悉得很, 是她爹的官用。


    尚琬抽出来展开,是她亲爹的笔迹,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尚泽光久为一方霸主, 从来朱批龙飞凤舞潦草不堪, 尚琬还是第一次见他爹的工笔字——


    尚泽光顿首拜上殿下尊前,上叩殿下钧安。


    尚琬看着,眼皮都抖了一下。忍不住检讨自己对秦王殿下是不是太过轻慢了。


    裴倦阖着眼赖在枕上等她,好半日一点动动静都没有,心慌起来。探身过去,便见尚琬闲散地倚在柜边, 身畔一个屉子大大地开着, 码着齐整整的信件。他初时只盯着她, 忽一时灵醒,急道, “怎的翻我抽屉?”


    尚琬瞟他一眼,手中信纸抖落一下, “以为先生早已经扔了,竟然收得这么好——还打着朱批,既批复了,殿下怎的不发还回来给我?”


    裴倦道,“什么朱批?”


    “这不是你写的?”尚琬提着信纸欺到他身前, 就在“眉眼特别好看”的地方打着血红的圈儿,朱笔批着血淋淋的八个大字——徒恋皮囊,不知风骨。


    裴倦脸一红,夺过来,展眼看过,仔细折了塞入袖中,“我说的有错?以貌取人,色令智昏——甚么阿猫阿狗都值得你夸奖?”


    尚琬俯身,伸指刮着他脸庞,“您老不会是在嫉妒人家生得好看吧?”


    裴倦一掌掀开她,愤然道,“姑娘嫌我老了也晚了,我早说了,老了丑了,你都只得我一个,没得后悔药吃。”


    “不后悔,不后悔。”尚琬敷衍一句,又问,“先生当日既批了朱批,怎不发还给我?”


    裴倦被她逗得没办法,索性闭目,眼不见为净,“朽木不可雕,发还给你,你能长进吗?”


    “我是没什么长进。”尚琬道,“若有长进,也不会刚进京,就叫您老的皮相迷得七荤八素的。”


    裴倦忍不住要笑,勉强忍住,僵着脸不理她。


    “殿下批我不知风骨,现下如何?”


    “什么?”


    “我信里写的人,殿下说人家徒有皮囊没有风骨,殿下皮囊是有了,可有风骨吗?”


    裴倦哼一声,“我幼承圣训,即便风骨有限,大约也比你在西海养的皮囊强些。”便瞟她一眼,“趁我还没见着,早点散了去——以后落到我手里,姑娘休怪我手狠。”


    “早散了。”


    “真的?”裴倦冷笑,“你舍得?”


    “我有甚么舍不得?”尚琬大喊冤枉,“我养这些人是有原因的,冲着败坏名声去的。一则断了我爹给我选婿念头,二则我要打发——”她说着只觉失言,便闭嘴。


    “打发?谁?”裴倦道,“越姜?”


    尚琬一滞,“以前的事了,刨根究底做甚——你的事我也没问你呀。”


    “我倒巴不得你问呢。”裴倦哼一声,倾身躺下,闭着眼睛道,“姑娘不问,想是也不稀罕我,我以前如何,姑娘也不当一回事,我在姑娘心里算什——”


    剩的话被她一手掩住。裴倦睁眼,恨恨地瞪着她。尚琬看着他摇头,“你这厮真是越来越不讲理。”便道,“越姜还在南州时,西海有巨盗,阿爹和越姜联手剿贼——我在海战中认识了越姜。越姜……他对我——是有些想头。”


    裴倦听得发狠,一口咬在她掌缘。


    “再咬我不说了。”


    裴倦推开她,埋在枕中不言语。


    “越姜是顶级高手,非但我打不过他,寻常人也没几个是他对手。我为了断他的念头,搜寻了许多美少年……”尚琬越说越觉没脸,“你知道就知道,不许笑我。”


    裴倦不动,埋在枕中闷声道,“我必弄死他。”


    “等着殿下的喜讯。”尚琬凑过去,“我都交待啦,你还不起来吗?”


    裴倦不动。


    尚琬伸指挠他脖颈,裴倦只随着动作缩一下,仍不动。尚琬独角戏唱着没劲,翻着手里信纸,“难怪你不肯给我看我爹的信——我爹觉得我这莽女配不上他尊贵的秦王殿下。亲爹如此看我,真是情何以堪。”


    裴倦立刻睁眼,“你理他做甚?”


    “他是我亲爹——怎敢不理?”尚琬道,“连我亲爹都觉得我配不上殿下,等朝中上下知道,只怕背后议论,脊梁骨也给我戳穿——殿下好一朵鲜花,叫我这山猪拱了。”


    “你胡说甚么?”裴倦骂一句,忽一时狐疑,古怪地盯着她,“你不会用这个借口,不想同我成婚吧。”


    “怎么会呢?”尚琬大笑,“挑夫婿这种事,第一要挑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最好再高攀一个自己配不上的——既自己如意,也叫他们嫉妒死。”


    裴倦听懂她话中意思,一张脸瞬间红透,连耳根子都是红的,“你这厮简直——”复又埋入枕中,“不听你胡言乱语。”


    “真不听?”


    裴倦只不动。


    “不听罢了。”尚琬道,“不听我回去了。”


    “去哪?”裴倦猛地坐起,一把扯住,“尚珲走了,你回去做甚?”


    “殿下不理我,我——”尚琬正说着,双唇被男人猛地覆上,剩的话全吐入二人交叠的唇间。


    ……


    厨下送来晚饭。半夏自己接了,停在外间道,“殿下,姑娘,用饭了。”


    叫两声没得响应。半夏抬手掀一点门帘,便见尚琬坐在榻边,秦王仰面枕在她怀里,尚琬捧着秦王脸颊,秦王勾着尚琬脖颈,辗转吻在一处。两个人的发髻都散了,尚琬的发坠在秦王身上,秦王的发铺了一榻,随着动作摇晃着,像彼岸乌黑的鸢尾——又危险,又动人。


    他二人这样,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就见鬼了。


    半夏看得面红过耳的,正待放下帘子。忽听一点极其微弱的泣音,像冬日濒死的蝉最后一次扑动翅膀——


    “求你。”


    半夏抚着心口立在廊下许久才平复心跳,又一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秦王的声音。


    ……


    尚琬醒转时,裴倦搭着一卷被,侧身躺着。藏冬院拢了地龙,烧得很热,裴倦只穿了件薄薄的寝衣,锦被搭在腰际,露着的脖颈肩线蜿蜒动人,即便最好看的一品万花春睡图也比不上他。


    尚琬看得心动,凑过去往他腮边亲一下。裴倦一点动静也没有,睡得很沉。这厮难得如此深眠,尚琬便不吵他,自掀了帷幕出去,迎面一片明光逼人。走到窗边看时,好一片银装素裹冰雪世界,一夜雪将中京变得雪白,天下还在飘飘落落地下着。


    尚琬走出去。半夏正挨着熏笼做针线,撂了站起来,“还早呢,姑娘怎不再睡一会?”


    “不瞒姐姐,我今日有事。”尚琬四顾无人,悄声道,“姐姐好歹替我遮掩着。”便指一指低垂的帷幕,“若问,姐姐就说我回家换衣裳去了。”


    “怕不成。”半夏抿着嘴笑,“殿下给姑娘做了一屋子新衣裳,只怕明年也穿不完。”


    尚琬一滞,“那——”


    “东御街有一味玉茶糕,殿下最喜欢。”半夏道,“姑娘就说买糕去——回来带上一匣就是。”


    尚琬大喜,一揖到地,“谢谢姐姐。”匆匆洗浴过,换衣裳打扮了,一溜烟跑了。到外府自打马出城,往喜岁坊去。


    因还早,喜岁坊各处瓦子戏耍都还没摆起来。迎面一个小贩提着笸箩游走着卖吃食,笸箩里装着黄灿灿的炸花儿,尚琬买一包提在手里,往灵蛇瓦去。


    小二迎上,“尚小姐?”


    尚琬只来过一次就被他记住,忍不住赞叹此人记性,“神楼一号可有座儿?”


    “寻常是没有的。”小二笑道,“小前侯的客人,时时都有。”便往里让,“请——”引着她上二楼,入了最当间一时包房。


    进门便见崔炀双手扶膝,端坐案前。


    小二退下,掩了门。尚琬走过去,把吃食放在案上,“还以为我就挺早了,你竟比我还早。”


    “你请我,我自不会晚的。”崔炀抬手让她,“坐。”提壶倒茶,推在她面前,目光移到纸包儿里的炸花儿上,“上回我们在这里,吃的也是这个。”


    尚琬不答,低头坐下。


    崔炀举箸夹一块炸花儿,慢慢咬一口吃,“说起来也有三年时光,滋味没怎么变。”


    尚琬握着盅子,低头琢磨怎么开口。崔炀放下箸,“你今日寻我,是为退婚的事吗?”


    尚琬不能不承认,硬着头皮道,“这事我以前也说过。”


    “知道。”崔炀道,“只是我没见着那个人,难免心存幻想,以为你年纪小不想议婚,寻个由头打发我。”便摇头,“竟是真的。”


    尚琬便不吭声。


    “你从西海回京议罪,长久失踪的秦王殿下便还朝——不是巧合吧?”


    “不是。”


    崔炀点头,“秦氏恶奴说殿下长得极像被秦嫣打死的下人阿珠,是不是真的?”


    尚琬便不言语。


    “不能说?”


    尚琬仍不吭声。


    “那什么是能说的?”崔炀盯着她,“秦王殿下失踪这些年,一直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2章 做鬼去吧 做鬼去吧


    崔炀说了半日, 尚琬只不言语。崔炀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些事绝无可能得到证实,便点头, “这事我早该猜到了——去离岛前, 你一直带着人四处寻找殿下, 尚王禁了你的足后,你便也不去找。以前我以为尚王终于死心——不想缘由竟在你这里。”


    尚琬道, “退婚的事,同他无关。”


    “他?”崔炀抬头, “谁?”


    尚琬一滞, “不管是谁——我同你只有朋友之谊,没有男女之情。”


    崔炀用力偏转脸,目光投在窗外戏台子上,因为还早,没有唱戏,只一名伶人坐着抚琴。崔炀半日才听清弹的是“阳关三叠”, 依依切切, 离愁别绪一层一层往里推——居然还挺应景。


    那边尚琬还在解释, “我是海上长大的,你虽然好, 却同我合不到一处,我们做朋友必是两肋插刀, 只是做不得夫妻。”


    “是吗?”崔炀仍看着远处,“秦王那一等风流人物才是你喜欢的?”便道,“你应知秦王在宗庙前立过誓,此生绝不婚娶,不留后嗣——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你?”


    尚琬避过这句, “你我二人的婚约,同秦王无关,你不必攀扯他。”


    “无关?”崔炀终于转回来,盯着她,“这话你自己可信么?火焰珠是你尚家信物,你给了他——不是为了他,你为了什么退婚?”


    尚琬加重语气,“我要退婚的事,同他无关——当日赐婚时我不在中京,陛下并没有问过我,若问过,我必不会答允。”


    “你也知道是陛下赐婚?”崔炀冷笑,“那你可知——陛下赐婚前是问过秦王的,陛下事先得了他的准允才为我二人赐婚。你惦记秦王,可知他心里惦记你吗?”


    尚琬无言以对。


    “我不退婚。”崔炀道,“当日在南州,你同我说,若要成婚,请秦王亲下教令——我这便去问他。”说着便站起来。


    尚琬一把攥住,“别去,他不会给你教令的。”


    “不给我也要去。”崔炀道,“他若不给,我正好去请教殿下,他亲口中赐的婚,为何反悔?他代先帝摄政,为何抢夺臣子妻?我尊他为师,他有何颜面夺学子妻?好一个清心自持的秦王殿下,我当面问他去。”


    尚琬听得脑瓜子里一团乱麻一样,“别去。”


    崔炀冷笑,“为何不能去?你怕他难堪吗?他是有誓言在身的,满朝皆知。你难道不想知道——秦王敢不敢在宗庙前违誓?尚琬,你这么向着他,可想过,若你我解了婚约,秦王不肯娶你,你当如何自处?”


    尚琬实在忍不住,“我怕你难堪。”


    “什么?”


    “你别去。”尚琬道,“不管有没有秦王,我定不会同你成婚,今日来寻你,是想请你去求陛下解我二人婚约——此事责任全在我,缘由随你怎么说。你别去找秦王。”她斟酌半日才谨慎地选出措辞,“他这个人应当——不会难堪的,他不会向着你。”


    “你怎么知道?”崔炀刁钻道,“我一门两个前列侯,都是殿下恩赐,你怎知殿下心里不向着我?”便道,“你如此笃定,难道——你二人早就搅在一处?”


    尚琬火气也蹿上来,“随你怎么想。”


    “这门婚是秦王亲口答允,陛下亲赐。”崔炀点头,“你说的是,殿下不向着我——我问陛下去,天下之大,我不信没人能管得了秦王?”


    “你明知陛下什么都听他的,何必自讨没趣——”


    “我不嫌没趣就是。”崔炀道,“若陛下也不辨是非,日后你为秦国夫人,这段往事坊间人前流传,你我名姓也算生生世世在一处了。”说着衣袖一拂,往楼下走。


    尚琬连喊数声没个动静。咬牙顿足,追出去。崔炀在坊市外乘马远去,尚琬只得乘马跟上。


    此时已近午,坊市中人流涌动,疾走不得,只能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崔炀独自在前,出喜岁坊往东,果然不是崔府北望坊方向,甚至也不是东临坊秦王府。


    尚琬跟着,先时以为他要去宫里告状,却渐渐往出城的方向去。她忽一时心中一动——皇帝今日往岁山冬祭,这厮果然要告御状去?


    城中往来人流拥挤,当着众人议论婚事这种事她实在做不出来。尚琬拿定主意出城再阻拦,便只跟着。二人一前一后从正化门出城,崔炀转头看见,恨恨瞪她,打马疾奔而去。


    尚琬看四下无人,纵马疾追,她骑术远较崔炀这等中京贵胄更佳,三五息间逼到他一侧,急道,“你去陛下御前,即便陛下应了你,我也不会应,可若陛下不肯向着你,你自己的脸不提,清河百年门阀因你丢脸吗?”


    崔炀气得脸通红,“我丢不丢脸,关你什么事——让开!”


    “崔炀——”


    崔炀不答,抬手便是一掌往她颈畔击去。尚琬身子一拧向后仰倒,平平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再起来崔炀早纵出一箭开外。


    她恨得无法,真想叫他丢脸到底罢了。只是裴倦那厮鼠肚鸡肠,又记仇,他如今正同崔氏有隙,崔炀闹一场,说不得正好趁了裴倦的意,给了他拿崔炀出气的由头。


    胳膊拧不过大腿,崔炀拿什么同秦王相斗?


    只得仍追过去。堪堪纵出丈余,忽听耳后风声,尚琬心下一凛,伏身下去贴住马首,双臂抱住马颈,便听“嗖”地一声响,冷箭几乎贴着她飞过去,“扑”地一声扎在树上。


    尚琬也不坐起,就着倾伏的姿态回头看时,便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一身短打扮,挽着发髻,束着包头,仿佛普普通通一个民夫。只那人马上身手出奇矫健,两手持弓,全凭两条修长的腿控制马势。


    尚琬抬手,机括触动,袖间小箭应声而出,往男人面门疾奔过去。男人根本不躲,小箭逼近时微微偏一偏头,小箭几乎贴着他面门擦过。男人双足踏蹬,在马上直立,皮革束着的一段腰线窄而韧,在颠簸的马上稳如泰山。冷笑一声,抬手便是连珠三箭,向尚琬疾射而来。


    眼见避无可避,尚琬抱住马颈一个翻身,钻入马腹,便听接连三声锋刃入肉钝响,那马仰颈长嘶,又疾奔一段,扑地便倒。


    尚琬赶在马匹坠地前觑一个空,跃入树林,三两下攀援而上,停在枝头。


    男人追过来,停在树下,仰面冷笑,“尚小姐,可知今日在我手里?”


    来人正是久久不见的南越王——越姜。逃亡三年,打扮远不似当日嚣张,本事却没怎么退步,果然生于忧患。


    尚琬道,“原来是越王——三年不见,如今见面,叫我不敢相认。”便笑,“以前越王蛰居西海不敢入京,如今胆色不一般,连京畿都敢入了。是本事见长,不怕赵蛮子了,还是如今落魄到家徒四壁,无所顾忌,便破罐子破摔了?”


    越姜冷笑,“你休同我耍滑头,往日看着你我旧日情分让你三分,你不知好歹,伙同裴家皇帝灭我家国,对我围追堵截百般追杀。今日你落到我手里,还想活命吗?”


    尚琬倚着树干立着,她心里紧张至极,面上却不露,“我什么时候落在越王的手里——我怎么不知道?”


    越姜将弓箭别入箭囊,慢慢抽出弯刀,“你跑得了?”


    “我打不过越王,越王要杀我,我当然跑不了。”尚琬暗暗琢磨脱身之法,“越王今日要取我性命吗?”


    “怕了?”


    “怕。”尚琬点头,“怎能不怕?越王亡家灭国,我却过得悠哉,好日子还没到头,这便要送了小命,实在怕得很。”


    越姜哼一声,“你跟着裴家皇帝同我海战时,可比现在嚣张多了——你还是现下看着顺眼。”


    “父兄归附朝廷,我有什么法子?”尚琬口里乱七八糟说话,视线暗瞟,寻着脱身路线。忽听罡风逼近,尚琬仗着身法灵活避到枝干后头——一支冷镖飞过去。


    越姜冷笑,“你还想故技重施拖延时间?”


    “我拖延时间有什么用?”尚琬一时无语,“慢说我没带着从人,即便带了,中京城能打得过越王的,屈指可数。”


    “知道就好。”越姜道,“还得多谢你的小情人,我跟着他才找到你,一会杀了他,断了你的念想。”


    尚琬要想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小情人是——崔炀。还不及庆幸崔炀已经跑了,便见远处小路崔炀纵马过来——想是他跑一时不见尚琬,以为出什么事,又追回来。


    尚琬这下当真急起来,“危险——你快走——”


    崔炀远远看见这边情状——尚琬的马横死在地,流了一地的血,尚琬避在树上,树下分明一个强人打扮的贼人横刀立马守在树下。他勃然大怒,“何方恶贼,敢在中京撒野?”


    尚琬急叫,“你快走——”抬袖接连数箭连射越姜。


    越姜一个铁板桥仰身卧下,身体竟在马上滴溜溜转一个圈,手臂一探,便持弓箭在手。尚琬袖箭尽数落空,越姜不谋图起身,叫一声,“奸夫毒妇做鬼去吧——”就着仰面的姿势接连数箭往崔炀疾射而去。


    崔炀抽刀连劈两箭,第三第四支扎在他臂上,腹间,便大叫一声,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3章 避毒 是小前侯。


    越姜早知尚琬, 虽硬马硬桥不是自己对手,轻身工夫却是一流,又极狡黠, 什么手段都使得出。自己早在西海就屡屡被她戏弄。故而眼下虽将她堵在树上, 却半点不敢轻慢, 生怕这厮觑个空跑了。


    越姜虽面上悠然,心下却警惕得很, 尚琬有个目光漂移都逃不过。“你的小情人跑了,怎的, 吵架了, 被你气跑了?”


    尚琬脚下不稳,一个摇晃,百忙中张臂抱住树干。


    越姜嘲笑,“尚小姐功夫原就微末得很,如今同小情人过的悠然,越发不济了, 树上都站不稳。”


    尚琬借着抱树的动作, 悄悄将半边身体藏在树后——逃命时要借这个枝子, 避过越姜夺命一击。口里却道,“我同崔炀的婚约是当今皇帝赐的, 我能有什么法子?越王不情同我倒也罢了,竟讥讽我。”


    “我再年轻两年, 说不得被你哄住。”越姜冷笑,“你现在赶着替崔炀开脱,是怕我先杀你,再杀他?真是重情重义。”


    尚琬虽然是这个目的,出发点却不是这个, “我喜欢的人可太多了,崔炀不过是个赐婚的——什么小情人,越王再胡言乱语,我要恼了。”


    “你还想哄我?”越姜冷笑,“你家的火焰珠多少年不添新的了,你走的狗屎运淘的乌焰珠——不是给了崔炀?”


    原来因为这个。


    尚琬当年为躲避越姜锋芒,不知在尚王府养了多少美少年乱其耳目,越姜压根不信。崔炀甚至都不是她养的,竟叫越姜信实了——也太倒霉了。


    “咱们如此僵持也不是个事。”尚琬转了话头,“越王寻我,所为何事?”


    “我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越姜举刀一指,“你下来,跟我走。”


    “去哪?”


    “当然是西海。”越姜道,“你跟了我,尚泽光同尚珲便不敢做怪——也不必做怪,敖南二州并立,反出朝廷,仍是西海霸主,既是妻族,我可让一步,第一把交椅交给尚王,日后给尚珲也使得。”


    尚琬被“妻族”两个字恶心到,半日扯一扯嘴角,“你都灭国了,还想坐第一把交椅呢?”


    越姜稍一倾身,“我虽失国,故国仍在尚王辖下,不算灭国——等我娶了你回去,便是一家人,一家人更不必谦让。”


    “娶我?”尚琬扑哧一笑,“你就不怕睡到半夜,失了头颅?”


    “毒妇。”越姜骂道,“我自有办法拿捏你。”


    尚琬装作极有兴致的样子,“什么办法?”


    “狐前草。”


    尚琬敛了笑意,“什么?”


    “狐前草。”越姜看她神色便知得计,哈哈大笑道,“你这厮果然还惦记着沈澹州那老东西——狐前草是沈澹州的救命稻草,尚小姐,想不想要?”


    尚琬勉强定一定神,“休想哄——”一句话没说完,便见越姜从襟口摸出紫得发乌的一束药草,有大如茶杯的艳丽的黄色的花,婴儿拳大小的朱红的果,虽已晒干,药草形状分明可见。


    千野异志录有载——狐前草,色乌,状如兰,方茎,黄花红实。食之可点睛开智。


    尚琬深吸一口气,“当日在姚记夺走狐前草的,居然是你的人——秦三一直在骗我?”


    “秦三倒没骗你。”越姜冷笑,“他跟李归鸿都是跟着你在西海打过匪的,同你们有交情——我只能另外安排人悄悄盯着秦三。狐前草这种东西,他们不知,我却知道尚小姐寻来给沈澹州救命的,怎么能叫尚小姐轻易得逞?”


    狐前草就在眼前,简直唾手可得。可她无论如何打不过越姜,今日脱身都要看运气好不好,如何夺草?


    “别看了。”越姜将药草塞回襟中,“你跟了我,这东西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给沈澹州续命就是。”便向她招手,“下来。”


    尚琬不动。


    “怎么?”越姜盯着她,忽一时“哦”一声,“自古嫦娥爱少年,连我都被你嫌老,沈澹州失你欢心了?”便点头,“比不及小前侯少年英才——”


    一语未毕,山路尽头一骑往这边疾驰而来。尚琬急叫,“危险——快走——”


    越姜看清来人,叫一声,“来得正好——”探身便去抓弓箭。初初一动,风声连起,数支冷箭疾射过来。仰身避过,百忙中抢得弓箭在手,连珠数箭射向崔炀。


    就这个隙口,尚琬拔刀出鞘,纵身向下,借着冲击之势向他当头劈下。越姜收势不及,撂了弓箭匆匆举刀格挡,谁料这一下却不似预料中强劲,轻轻一撞便向左滑开。越姜还不及嘲笑,上臂微凉,如遭百蚁同噬,瞬间色变,“你使诈?”滚下马来。


    尚琬看一眼那边倒地的崔炀,“给我解药。”


    越姜梗着脖子道,“休想。”


    “我先拿了你。”尚琬口里说话,手上不停,接连数刀劈斩过去,“你箭上淬了毒,我的也一样——我们交换,今日便作罢,改日再分输赢。”


    越姜只觉臂上发木,却死咬着,“你我早知底里,你我都淬毒,你淬的麻药,我淬的什么你知道——再拖一时半刻,你的小情人必死。”


    尚琬知道他说的不假,“狐前草给我,我放你走。”


    越姜大笑,“我既然已中你暗招,再打一刻我必定输给你,那时你不就有狐前草了?可惜那时,你的小情人也无了。”越发笑个不住,“沈澹州还是崔炀,你选一个吧。”


    此时日头已经移上中天,照亮雪地里躺着的人——脸色紫涨,眼见要不活了。


    尚琬撤刀,“滚。”


    越姜掩住上臂,也无力再夺马,发足狂奔而去。


    尚琬奔到崔炀身畔,使刀划开衣衫,露出半边身体——臂上乌黑一片,腰腹处也是。使匕首划开伤处,用力挤出黑血。


    崔炀早疼得醒转,尚琬下刀极狠,他却只有初时疼痛,渐渐不觉得疼。崔炀早年跟着秦王读过药理医书,心知不妙,便道,“有毒?”


    尚琬忙着挤出毒血,“嗯”一声,“先保住性命,侯随是解毒圣手。”


    “我怕——”崔炀喘一口气,“熬不到回去了。”艰难抬手攥住她,“尚琬,我哪里不好……怎么就……比不过他?”


    “你哪里都好。”尚琬不抬头,“我喜欢他,同你无关。”


    “若没有他——”


    “也不会。”尚琬道,“没有他我早出海游历去了,我们也不会一起。”此时血流渐渐不是纯黑,却在鲜红中夹着丝丝乌色。尚琬看得皱眉,从袖中摸出一枚黑漆漆的珠子,丸药大小,有火焰纹样,鲜红色,如火焰烈烈燃烧。


    崔炀瞳孔一缩,“乌焰珠?”


    “嗯。”尚琬擦拭过,按在他腹间伤处,左右滚动,“海中常有毒虫,火焰珠是解毒圣药——我们尚家人游走海中,便常带着,后来知道的人多了,传作信物。其实一早并不是为了好看。乌焰珠是火焰珠中最好的一品,别怕,你不会死。”


    “我同你讨过……你没给我。”


    “旁的给你就给你了。”尚琬恐他一睡不醒,只拉着他说话,“这个从来只能给尚家人——我不能给你。”


    “你要给秦王么?”


    “嗯。”


    “我分明看见——”崔炀怔怔道,“他已经有一颗了。”


    “心中喜欢的人,给他什么也不会嫌多的。”尚琬道,“我只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一两颗珠子又算什么?”


    崔炀流了一地的血,又赤着半身躺在雪地里,竟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眼前渐渐生出光晕,又汇作艳丽霞光,笼罩着他。


    他自知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极轻地吐一口气,“……原来如此。我要去了……你们——”便阖上眼,“你们便好好的吧。”


    尚琬急叫,“崔炀——”翻着眼皮看时,瞳孔都有些要散了。此时腹部伤处血流已变作鲜红,臂上却还是乌色,脉搏已经几不可见——耽误不得。


    尚琬把乌焰珠塞在他臂上伤处,撕一块衣襟缚住,又草草裹上腹部伤处。将他拉上马匹,自己一跃而上,往中京狂奔而去。


    正化门守卫认识尚琬。见二人如此狼狈过来,急问,“小姐这是怎么?”


    “快——命人去搜——”尚琬急道,“越姜在京畿,此人危险,务必拿下!”


    打马往东临坊去——侯随奉旨伺候秦王,如今一日倒有十二个时辰在秦王府。


    今日皇帝岁山冬祭,因为秦王病着不好走动,宫里一早送来冬祭的膳食。侯随给皇帝请过平安脉,便顺道提着带去东临坊。


    却是直到近午也不见秦王露面,问半夏时,说一直睡着没醒。秦王这个病,食睡都少,一日日拿命熬着的——侯随第一次听见秦王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便疑惑起来,难道自己用药精准,竟有如此进展?


    午错后里头终于叫进,侯随提着食盒到藏冬院。秦王看着刚洗浴过,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拢着件浅青的中单,果然睡得好,不似往日惨白,竟如羊脂玉瓶日下生晕,如珠似宝。


    秦王靠在枕上,看着他手中食盒,“你一个大夫,几时改作厨子了?”


    果然心情很好,有闲心逗趣。侯随道,“陛下命给殿下的冬祭吃食,因臣正好过来,一同带来——殿下尝尝?”


    “宫里能有什么可吃的?”秦王看都懒怠看一眼,“一会有玉茶糕,你来得巧,一同尝尝。”


    侯随直到此时还不见尚琬,又见秦王暗暗欢喜模样,“姑娘这是给殿下买糕去了?”


    秦王低头,却不言语。


    “这种事打发下人去也就是了,姑娘实是偏着殿下。”侯随立刻凑趣,“在离岛时,因殿下喜欢椰浆,一日三餐不见断的。”


    秦王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的,强忍着不露出来,“自离了离岛,有日子不见了。”


    二人正说着闲话,外间一阵嘈杂。侯随便站起来,“臣出去看看——”


    半夏掀帘入内,隐隐有慌张之色,“殿下,外头想请侯先生——出来一下。”


    侯随还不及说话,秦王已经坐起来,“尚琬怎么了?”说话间面上血色褪尽,白得跟鬼一样。


    半夏恐怕吓着他,不敢隐瞒,“姑娘没事。是——是小前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4章 财还是色 财还是色


    尚琬带着崔炀狂奔到秦王府。门房处见他二人血淋淋狼狈模样, 俱唬得不轻,拥过来抬了崔炀下马。尚琬急问,“侯随可在这里?”


    “刚来, 正给殿下——”


    “去叫他来。”尚琬一口打断, “快。”


    侍人看见崔炀半死不活的模样也知道耽误下去必定要出人命, 应一声拔脚便跑。


    “等等——”


    侍人已跑出十数丈,闻言转身。


    尚琬道, “你只管叫侯随快点来,不要惊动殿下。”


    “是。”


    尚琬转身走入侧边小厢房。崔炀一动不动地, 平卧放放在床上。因为一直没有好好地止住血, 又兼马匹颠簸,衣裳被鲜血浸得不堪,所幸冬日寒冷过甚,血流缓和,才没叫他失血过甚而死。


    不一时听见脚步声杂沓而来,侯随急奔进来, 一眼看见崔炀情状, 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了?”


    “被人暗算了。”尚琬飞速道,“中了两箭, 一箭在左下腹,一箭在右臂。”停一停才道, “箭上淬了剧毒。”


    侯随一只手搭在崔炀颈上试脉搏,一只手翻着眼皮察看瞳孔,口里道,“看着倒不像剧毒入腑的模样——你错看了,还是已经拿到解药?”


    “我有解毒的——”尚琬一句话没说完, 腕上一紧,被人攥住,便被扯往一边。尚琬抬头,便见裴倦立在自己身前,目光凝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他看着尚琬,尚琬却也打量着他——男人应是刚从榻上起来,虽然裹着厚厚的狐裘,露着一点衣摆却是薄薄的中单,散着发,赤足踩着木屐——想是得到消息也不及穿鞋便赶过来。


    藏冬院拢着地龙穿这样也就罢了,门房这里即便烧着火盆也不算十分暖和,侍人们穿着厚袄子抱着手炉当值——这厮这个打扮出来,也是嫌命太长了。


    尚琬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


    裴倦目光停在她衣上艳丽的血痕处,小心翼翼地探手,摸一摸,“哪里受伤?”


    “我没事。”尚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是我的血。我没事。”


    那边侯随已往崔炀口中强塞了两丸保心丹,两只手钳着下颔不许他吐出来。转头见二人粘腻模样,没好气道,“你当然没事,有事的人在这里。”


    尚琬讪讪的,退一步不言语。


    裴倦慢慢走过去,停在榻边,一只手搭在崔炀额上——冰冷。便问,“如何?”


    “现时脉象还算好。”侯随握了半日,感觉丸药应当已经完全含化,便放开手。扯开衣衫,撕去裹布查看伤处,伸指按一按,“不像中毒的样子——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尚琬“火焰珠”三个字已经冲到口边,看一眼神色凝重的裴倦,强咽回去。


    侯随看过腹部,又解了臂上的裹布,便听“扑”地一声轻响,圆滚滚的一枚珠子滚在榻上。


    裴倦一眼看见,俯身拾了,拈在指间。


    侯随仔细检视伤处,“这里也不像中毒的样子——”转眼看见秦王拿着的东西,“这是刚从处掉下来的?火焰珠?”便点头,“难怪你能解毒——崔炀居然也有火焰珠。”


    尚琬紧张地看一眼裴倦,“不是崔炀的,是我的。”


    侯随正研究伤处,口过不过心道,“你的火焰珠不是给了殿下吗?”


    屋子里静下来,坟场一样。侯随直到此时才知失言,装作不留意,忙忙地处置伤处,不掺和三人的恩怨情仇。


    裴倦俯身,慢慢把火焰珠放在案上,退一步。


    尚琬走过去拉他,“这里冷,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慢慢同你说。”


    裴倦侧首,“我的糕呢?”


    “什么?”


    “你忘了?”裴倦点一下头,“果然。忘了罢了。”转过身便往外走。


    尚琬恍然记起,自己今日出来用的是给他买糕的由头。只能抢上前拦住,却半日找不出话来弥补,讷讷道,“我原想着回来的路上再去买,出了这种事却来不及——”


    裴倦撂开手,转身拂袖而去。


    尚琬灰头土脸的,想追过去,恐怕崔炀有个好歹,心一横留下。侯随已经裹好两处外伤,正开方子。崔炀裹着三重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侯随道,“有火焰珠祛毒,我还他吃两丸保心丹——死是死不了的。只是活罪难熬。”便命,“他这个伤绝不能颠簸移动,这里冷,弄副架子小心点抬去暖阁安置。”把两张方子交给侍人,“一日三回,晚间若烧起来,煎退热的方子,两个时辰服一剂。”


    尚琬走近,探手试一试崔炀鼻息,虽细弱,却稳定。她放下心,便命,“打发个人去一趟北望坊,向崔大人和崔夫人禀明情状——最好请崔夫人过来。”


    便走出去,问人,“殿下去哪了?”


    侍人茫然道,“回去了。”


    果然白问。尚琬仍然往藏冬院去,为图简便走的夹道,一路狂奔,进门便见半夏立在廊下四下张望,心下一沉,“他没回来?”


    “听说姑娘和小前侯遇袭,殿下急着去——”


    尚琬不等听完转身便走,刚出藏冬院有侍人迎面一路小跑着过来,急得气色不是气色的。尚琬喊住,“可知殿下何处?”


    “禀姑娘——”侍人喘着气道,“殿下在水廊那,传轿也不让,姑娘好歹——”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已不见尚琬踪影。


    尚琬一路疾走,过染秋院,揽夏院,停春院,终于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封湖面,九曲回廊凝立冰上,仿佛一同凝固了也似。廊上伶仃一个男人的身影,梦游一样走着,他身后跟着四名侍人,没一个敢近前的,却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只远远跟着。


    尚琬暗骂,疾走过去,命侍人,“去传轿。”


    侍人们一哄而散。尚琬抢上,一把攥住男人的手——冷得坚冰一样,“裴倦。”


    裴倦也不看,用力挣脱,“滚。”


    “裴倦。”尚琬绕过去阻在他身前,“先回去,我慢慢同你说。”


    裴倦在风雪中慢慢抬头,一张脸雪白,眉目却乌黑,碎雪落在他眉间,睫上,颤巍巍的。男人眼圈通红,朱色从眼角蔓延出去,一直染到鬓角。他隔着风雪看着她,像看着坚若磐石顽固的命运,便冷冷地笑,“骗子。”


    说着绕一步从她身边掠过,忽一时足下一顿,向侧边崴过去。尚琬伸手扶住,男人做一个推拒的动作,用力掀开她,仍然往前走。


    一只木屐落在雪中。


    裴倦这一下失了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他厌烦至极,抬足一蹬,另一只也撂下,赤着一双足踩在冰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


    尚琬弯腰拾起雪地里的木屐,追过去堵在他身前,“你别闹了。”


    “我闹?”裴倦勃然发作,抬手指向来处,“你心里的人在那里,你管他去——我便闹了又如何?我自闹我的,便死了同姑娘也不相干。”


    “你明知不是这样的。”尚琬忍着气,“再这么说,我可当真了。”


    “什么?”


    “你再说这种话,我可当真去了。”尚琬道,“我才同崔炀说我要退婚,此时回去——怪没脸的。”


    裴倦困惑地皱眉,“说什么?”


    “我说——我今日寻崔炀退婚去。”尚琬重复,“恐怕你这小心眼同我闹,才寻了个买糕的由头出去。原本退了婚,我回来时糕也是要给你买的,谁知出这种事?”尚琬看他神色不似先时癫狂,故意拿捏他道,“你再不讲理,我可走了。”


    裴倦咬牙,“骗子,又骗我。”


    “我没有。”


    “骗子。”


    “行,就当我是骗子——你为了个骗子冻成这样,有意思吗?”尚琬蹲下去,把木屐并排放在他足前,“还不穿上?”


    裴倦不动。


    “穿上。”尚琬道,“冻出个好歹,没的叫我心疼。”


    裴倦分明听见,用力咬唇,“你才不会,我死了你正好如意——骗子。”


    尚琬看着男人晶莹的一双足雪地里渐渐发紫,抬手一探握在他足踝上,“穿上。”


    裴倦冻得发木,被她温热的手一触便麻痒难当,他站在风雪里,看着她蹲在身前,握住自己的足,视觉和知觉一同遭受暴击,几乎承受不住,哆嗦起来,“你做什么,你别——”便本能地退一步,双手撑住水廊围栏。


    连日大雪,岗石围栏上积的雪变作坚冰,又落上厚厚一层积雪,他这么按上去便是一滑,身体没了支点,倾身要倒。尚琬一眼看见,连忙站起来,却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胳膊。


    裴倦跌坐在地,一只手被她攥着。仰起脸,黑发坠在雪地里,孤鬼一样,伶仃地看着她。


    尚琬居高临下看着他,男人面上凝了一层白霜,口唇冻得发乌,看一眼便知逃不过一场大病。她一时无语,“你究竟在怕什么?”


    裴倦咬牙,“你骗我。”


    “我骗了你什么?”尚琬道,“我是骗了你的财,还是骗了你的色?”


    裴倦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双目出火,恨恨地瞪着她。


    尚琬只觉这厮又可气又可怜,还有一点好笑,“殿下这么生气,若为了财,我还与殿下,若为色——”清一清嗓子,“你也欠我,咱们只能说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5章 难受 难受得很。


    裴倦听见“两不相欠”四个字, 气得抓起一握雪,向她兜头摔去,“你怎么敢说两不相欠?”


    尚琬偏一下头避过, 仍有碎落的残雪落在肩上, 抬手掸了去, 忍着气道,“殿下今日不高兴, 我走了,明日再说。”


    裴倦涨得通红的脸瞬间褪了血色, 惊恐地看着她。尚琬立时就要心软, 却没得台阶下,转头见侍人抬着软桥过来,斥一句,“轿来了,你赶紧回去吧。”转身便走。


    慢吞吞走不到三步,只听耳后风声袭来, 尚琬强忍住没有躲, 便听“砰”一声闷响, 雪团子在她肩际炸开。


    裴倦跌坐原地,眼圈红得要滴血, 恨恨地瞪着她,“你真要走——不如先杀了我——”


    尚琬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久久叹一口气走回去, 往他身前蹲下,“殿——”一语未毕肩上一沉,男人合身扑过来,压在她肩上,张口便咬在她颈畔, 他仿佛想要一口咬死她,却使不出像样的气力,啃噬一样,挠得她痒痒的。


    尚琬大惑不解,“你究竟在怕什么?我只喜欢你一个,没有别人,真的。”


    裴倦被她抱着便觉软弱,想挣脱,神智却泥足深陷在这样的温情的骗局中,舍不得离开,只能恨恨地埋怨,“骗子。”


    “我不是。”


    “骗子。”裴倦道,“你连骗我都不肯好好地骗,你连骗我都在敷衍我,你但凡仔细点不叫我发觉也罢了——”他越说越恨,只觉难受至极,却又无计可施,“你骗就骗了,但凡你肯好好地骗,你骗我一辈子,我也认了。”


    尚琬听懂了,纠正,“我没骗你。”


    裴倦原就摇摇欲坠的坚持瞬间溃散,沙堤入海一样泻了一地,只能用力勾着她,无声地哭。


    侍人抬着软轿过来,一眼看见秦王摔在雪地里,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尚琬,脸庞完全掩在尚琬颈畔,不知做什么。众人无不惊骇,低眉敛目立在原地,无一人敢言语。


    尚琬见眼前情状不像样,“回去吧。”


    裴倦只不动。


    尚琬道,“我冷得很,我们回去再说吧。”说着站起来拉他。裴倦虽仍不肯动,好在不如何挣扎,任由她拉起来,推入软轿,塞在被中。


    轿里烧着火盆,热度扑面而来。裴倦冻透了,暖意一扑便无可遏制地哆嗦起来,齿列撞击,格格作响。尚琬把手炉塞在他怀里,见他鬓发散乱,伸手拢一拢——浮雪被暖意熏融,雪水洇入发间,湿漉漉的。


    裴倦下颌完全埋在被中,身体抖个不住,悬在榻边的一双足乌紫色,沾着的雪融了,凝在趾尖,渐渐不堪重负,坠在地上,嗒地一声。


    尚琬看得皱眉,暖瓶里的水倾在巾子上,凉一凉,展开来裹住他的足。裴倦足尖猛地回收,“别——”


    尚琬用力按住,“别动。”


    热巾子带来透骨暖意,从足上攀援而上,直冲天灵。裴倦别扭地动一下,便推她,“我……我自……自己来……”


    尚琬腾一只手给他裹紧被子,“别乱动。”便道,“你明日若还想走路,就别乱动。”


    “脏……”裴倦挣一下,“我……自己——”


    “你是我的人……哪里脏?”尚琬加重语气,“别动。”


    “你的人……”裴倦怔怔地重复,“我给我火焰珠的时候也这么说。”


    尚琬皱眉。


    “可你也不止给了我。”裴倦渐渐不抖了,变得垂头丧气的,落水狗一样,“想来你的人……也不只我一个。”


    “别胡说。”尚琬道,“你看见那颗火焰珠是我的,我没有给崔炀——火焰珠能解毒,我总不能看着崔炀死。”感觉他已经暖过来,拭净了双足,塞入被中暖着,自去净手。


    裴倦低着头,目光凝在被上一点花纹上,一言不发。忽一时道,“你总是有缘由的……是我不讲理。”


    尚琬越发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有缘由,可我真的……难受得很。”裴倦用力抬起湿而重的眼睫,乌黑的眼珠湿漉漉的,像洇着泪,“你再这样,我受不了——不如死了。”


    尚琬正倒姜汤,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汤汁倾在手上,热辣辣地疼。裴倦一眼看见,握住手肘拉了她过来,双手捧住她的掌心,埋首过去,一点一点吮了去。


    男人的唇蹭着她,像初生的幼兽行走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蹭着。明明非常细微,麻而痒的触觉却像刀锋一样侵入她的识海。尚琬五指成拳,又打开,攥住他,倾过去贴在他唇畔,“你这厮真是不讲道理……我知道了,以后你若害怕便告诉我——我应能听你的。”


    裴倦叫一声,抬手勾在她颈上,双唇同她缠在一处。手炉失了依附便要滚落,总算尚琬一丝神智尚存,抬足勾一下,才没叫红炭烧起来。


    裴倦不管不顾,浑不知天地之所在,只拼命攀附着她,黑发坠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地晃荡,惑人心智的鬼雾一样。尚琬被他欺得无路可退,脊背抵在轿壁上,任由他攀扯着自己。


    不知多久裴倦脱了力,摔在尚琬怀里,仍一只手勾着她的臂,一只手搭着她的肩。睁着眼,痴滞地看着她。


    这样的目光同离岛一般无二。尚琬心惊胆战地叫他,“裴倦——我是谁?”


    “你——”裴倦眼珠缓慢地移动,定在她面上,“你是骗子,是我的。”


    还知道骂她,没傻。尚琬略略放心,“我今日出去寻崔炀说退婚的事。”尚琬盯着他,“我不骗你。”


    裴倦哼一声,“他怎么肯?你寻他,除了折磨我,能有什么用处?”说着埋在她怀里,轻声道,“罢了,左右我的命也是你的,死在你手里……便当还你,正好。”


    “胡说什么?”


    “我胡说?”裴倦伸指勾着她一点发,缠在指尖,一绕一绕的,“崔炀答应了吗?”


    尚琬一滞。


    “这事你别管了。”裴倦道,“当初是我犯诨,还得我来处置。”


    “这次走一回鬼门关,崔炀现在——”尚琬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应该能答应。”


    裴倦不答,“你遇上越姜了?”


    “你知道了——是不是北府卫的信报?”


    裴倦摇头,“猜的。跟你有仇的,有这么大本事的,除了越姜也不剩谁了。”便道,“这段时日你若出门,带着杜若。”


    “不怕。”尚琬道,“越姜不敢入城。只要不出城,没有危险。”


    说话间到藏冬院。尚琬拉他起来,裴倦双足踩在地上便是一哆嗦。尚琬看着,“疼吗?”


    裴倦摇头,撑住轿壁慢慢站起来,磨蹭着出去。所幸路途不远——软轿直入内堂,就停在围廊下。裴倦走进去,到榻边身子一沉,合身躺下。


    尚琬跟进来,伸手搭一搭他的额,“难受了?”


    “只是有一点累了。”裴倦勉强睁开眼,“你别管我,你今日死里逃生,去热泉那泡一泡。”


    尚琬低头看一眼通身血迹,“那你睡一会儿。”自去后头热泉洗去一身血迹,沉在热水中琢磨拿下越姜的法子,才另换衣裳出来。


    侯随在门上等着,看见尚琬迎上来回道,“小前侯性命无碍,只是这一回伤损不小,需得静养。”


    尚琬点头,“谁在那里?”


    “半夏姑娘过去了——崔夫人到了,说用不上,又让半夏姑娘回来。”侯随斟酌着用词,“最好请殿下同崔夫人说几句话——聊作安抚。”


    “为什么?”


    “人家就一个宝贝儿子,跟你出去一趟就这样,崔夫人出身五姓,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殿下不出面,她必定是不依的。”


    “我去就是。”


    “你还是别火上浇油了。”侯随摇头,“崔夫人不寻你晦气就算不错了。”


    “那——”尚琬踌躇一时,“等他醒了再说。”便掀帘入内。进门便听窸窣之声,和隐约一点泣音。尚琬心下一沉,加快脚步绕过纱罩,便见裴倦躺在枕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焦灼辗转,虽睡着,却是烦躁不堪样子。


    她心下一沉,抢过去拉他起来,“裴倦——醒醒——”


    裴倦难受得神志不清的,被如此搬动便惊叫起来,手足起舞,仿佛挣扎。尚琬一把握住,“裴倦——”转头便叫,“侯随——”


    侯随疾步近前,挽着眉毛翻着眼皮看一时,抬手将秦王翻转过来,伸手扯下中单,露出白皙消瘦一片脊背,取针往大椎穴处重重一击。


    裴倦身子剧烈一颤,“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乌血,脖颈软垂,安静下来。


    侯随把中单拢回去,“再晚上一时三刻,这口淤血能把殿下逼死。”便看尚琬,“怎的把殿下气成这样——你们又吵架了?”


    尚琬还不及说话,裴倦动一下,眼睫颤颤地哆嗦着,便睁开眼。


    尚琬抬袖拭去他唇边血迹,“好点没?”


    裴倦不答,慢慢抬手,指尖搭在她襟上——那里刚染了新鲜的血迹,“脏了。”


    “别管那个。你简直——”尚琬想斥他,又说不下去——说到头这厮闹成这样还是为了自己。


    “我不想这样。我是真的——”裴倦怔怔道,“心里难受得很。”——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6章 择吉成婚 想请殿下做主,择吉成婚。


    侯随听见这话便低头, 识相地往外走。尚琬倾身挨裴倦坐下,将他轻轻拉入怀中,“你这人真是——”剩的话便说不下去, 只亲他一下, “你要信我。”


    裴倦“嗯”一声, 前额抵在她颈畔,慢慢闭上眼。二人借着相拥的姿势坐了很久, 裴倦道,“崔夫人来了?”


    “好像是。”尚琬动一下, “你睡吧, 我去见见。”


    裴倦挣一下,“你去有什么用?”慢慢坐起来,“必是要这要那的,我去见她。”


    尚琬双手抚着他脸庞,“你闹这一场,又吐了血, 今夜必不得消停——躺着我都不能放心, 乱走什么?”笃定道, “你哪里也不许去。”


    裴倦看着她摇头,赞道, “姑娘愿意的时候,哄人当真是有一套——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不算冤枉。”


    “我什么时候哄你?”


    裴倦不答,目光往榻边短案上移过去,尚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案上一封拆了的信。她狐疑地拾在掌中,拆出来, 龙飞凤舞一段文字——


    今年运气很好,找到了朱红色的海贝,同我的火焰珠一个颜色,我把它做成五月铃,希望有一日先生来西海,我想把它送给先生,和先生一同看潮。


    尚琬瞬间面红过耳,塞回去,“这都多少年的信了,你还看呢?”


    “今日姑娘不在,我难捱得很,将就看些往日信件打发时光。”裴倦盯着她,向她摊手,“姑娘不带我看潮罢了,我的东西呢?”


    尚琬道,“你在西海时一直病着,恐怕阿爹看见秦王被我害得那样,打断我的腿,不敢带你去敖州——我倒也想带你去五月节。”


    裴倦掌心仍向上,甚至刻意往前递一寸,不依不饶地看着她。


    尚琬原想糊弄他一句“扔了”,今日一颗治病的乌焰珠都把这厮激成这样,越姜已经在京畿,若叫这厮在越姜处看见她的铃,又不知如何。便道,“叫越姜夺走了,我会要回来的。”


    裴倦目中笑意飞速收敛,瞬间结了霜一样,便收回手,“又是他。”


    “越姜是抢的,你今日知道了,以后不管在哪看见,别刺心就是。”尚琬挨近,把男人坠在身前的发撩到身后,慢慢理顺了,“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我告诉你——再无事胡闹,我也要不高兴了。”


    裴倦默默听着,只觉悬丝一样系着的心落到实处,生出笃定的依靠,忍不住笑起来,“嗯。”


    侯随在外叫一声,“姑娘。”


    尚琬道,“必是你的药。”便转头,“进来。”


    帷幕动处侯随走进来,手中果然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尚琬接过来,用匙搅着,正待试试温度,裴倦抬手阻住,“罢,别苦死姑娘。”伸手夺过,仰首一饮而尽。


    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喝完便用帕子擦拭他的嘴角。裴倦握一下她的手,见侯随站着不走,问他,“怎么——崔夫人找我?”


    侯随被崔夫人强塞了一只银锭子,答应过来通禀,见秦王面白气弱模样,便不敢说——怕得罪自己的正经金主尚琬。谁知秦王通透至此,什么都猜到。


    尚琬道,“你今日哪里也不许去。”便推裴倦,“只管睡你的,我去就是。”


    话未未落便听院中一片嘈杂,女子的声音在外叫道,“殿下——秦王殿下——臣妾郑氏求见。”


    裴倦推一下尚琬,“你去后头站站。”便命侯随,“请崔夫人进来。”


    尚琬不情不愿站起来,裴倦握住她的手,仰面道,“我饿了,想吃银鱼羹。”


    尚琬知道他在撵自己走,“这里又不是离岛,哪里来的银鱼?”


    裴倦不答,只偏着头,左一下右一下地打量她。尚琬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带了银鱼?”


    裴倦含笑觑着她,“姑娘若没这等哄人的本事,我怎能落到今日田地?”


    尚琬还要说话,外间脚步声已至廊下,便捧起他的脸,飞速往眉心重重地亲一口,一溜烟跑了。刚转到卧榻后边,便听前头崔夫人的声音,“妾郑氏,叩见殿下。夤夜来拜,实在万不得已之苦衷。”


    裴倦靠回枕上,忍不住抬手,指尖搭在眉间——仍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勉强定住神,“给夫人拿个座。”


    崔夫人侧身坐了,魂不守舍模样。


    侯随进来送第二碗药,裴倦看也不看,一气喝了,空碗撂回去。瓷碗撞在盘上“叮”地一声轻响,崔夫人如梦初醒,“殿下抱病归来,臣妾和夫君递了几回帖子想来磕头探望,殿下体恤臣下,只是不准。今日……今日——”她说着尴尬起来,毕竟她拼命闯进来为的也不是探秦王的病。


    裴倦道,“不必说这些。夫人寻我何事?”


    崔夫人咬牙半日,扑通一声跪下,“小儿崔炀今日出城遇袭,至今生死不明,臣妾此来,是为我儿不平。”


    裴倦不言语。


    他不接话,崔夫人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儿自与靖海王府定亲,不知招了朝中什么人的忌讳,处处针对他。祸事不断,好好一个中京五姓子弟,打发去西海蛮荒地方做官,又被姓秦的破落户百般纠缠惹上官司,官也做不得。如今——”她说越说越委屈,哭起来,“如今竟连性命也要送在西海匪人手里——”


    裴倦一直盯着她,一直不言语。


    崔夫人哭了好半日无人答理,只得自己收场,抽抽答答泣道,“殿下好歹看着没了的乐安娘娘,拉我们母子一把。”


    裴倦原就难受得很,她不说乐安妃还好,这一提起立刻头疼起来,眼前明一下暗一下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崔夫人鲜红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


    裴倦心知不好,忙从袖中取玉瓶,倒两丸药塞入口中,药物苦涩清凉的滋味直透天灵,渐渐镇定下来。此时崔夫人已经絮絮地说了半日,裴倦皱眉打断,“你只说你要做甚?”


    崔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无法自拔,甚至没发现秦王服药,磕头道,“求殿下给我儿在京里安排个职司,莫再打发他去西海那等蛮荒地了。”


    “西海一战,尚家军死伤甚众,全靠尚家军上下忠贞用命一体为国,朝廷才能永据西海——夫人把蛮荒两个字挂在口边,鄙夷西海,倒叫陛下如何面对天上英灵?如何面对宗庙宗亲?”


    崔夫人大惊失色,,“臣妾愚钝,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昨日崔相已在拟诏发西海——尚珲也要晋亲王了。”裴倦道,“南州新设,于朝廷之要紧处,夫人不知道,崔相想是知道的——夫人所求,崔相知道吗?崔炀自己知道吗?”


    崔夫人被他问得怔住——她刚在暖阁看见崔炀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气又怕,禀着一股意气冲过来见秦王,她说的话崔氏父子当然不知。


    裴倦道,“崔炀在南州可算历练有成,陛下免了他南州府丞,原就打算另派职守——夫人的意思,要留他在京?”


    崔夫人一滞。裴倦却不等她说话,“崔炀于国有功,此番受此大难,夫人所求也是人之常情——这事我应了。”


    “殿下——”崔夫人急起来,“陛下原打算让我儿去何方州府?”


    “夫人还有什么事?”


    “我儿的官司——”


    “这个案子叔王在审。”裴倦停一停,“昨日送来的案卷我看了,崔炀无事,要小心的是旁人。”


    这便是给了准话了。崔夫人放下心,“臣妾听说今日暗算我儿的正是西海贼匪越姜,求殿下为我儿伸冤。”


    “这事不用你管,京畿行凶,便伤的不是崔炀,越姜也走不了。”裴倦熬得辛苦,百般地厌烦起来,“还有什么事?”


    崔夫人今日虽然看着事事如意,却显见不得秦王欢心。她毕竟久经官宦场,仗着同秦王有亲,立时寻着转圜道路,“殿下恕臣妾,因阿炀生死未卜,臣妾一时乱了方寸,说了不合宜的话,殿下好歹看着乐安娘娘,饶臣妾一回。”


    裴倦一听“乐安”二字又是一跳一跳地疼,强忍着,“崔炀生死未卜,你倒把他的官职所在都安排妥当了——好一个生死未卜。”


    崔夫人直到此时才知今日所为不是不得秦王欢心,而是踩了大雷,急道,“阿炀确实伤势沉重,殿下不信,大可移步去暖阁一探,殿下——”


    “殿下病得这样,大雪天的——”侯随忍不住打断,“夫人少说两句吧。”


    “崔炀的伤有侯随在,凶手我自会缉拿。日后官职——就在中京。”裴倦强忍不发作,“若无事,夫人回去吧,崔炀那里总要有人照顾。”


    寻常人到这里必不敢再说什么,可崔夫人毕竟害怕完全得罪了秦王,仗着有亲,立刻寻出一个既能弥补“蛮荒之地”恶言,又能讨秦王欢心的法子,“臣妾还有最后一桩事,想请殿下做主。”


    “什么?”


    “阿炀同尚王千金有婚约,两个孩子也都不小了,等阿炀伤愈,想请殿下做主,择吉成婚。”——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7章 等不得 我也等不得了


    裴倦听见, 厌烦地扯一下襟口,忍着脾气道,“这事我另有安排——婚既是陛下赐的, 等我同陛下商议。”


    崔夫人说这话原就是为了讨秦王欢心, 想着尚家如今正得宠, 做了婚事,多少沾点光——不想得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回答。以为自己今夜闹这一场激怒秦王, 心下惊涛骇浪,“殿下此话何意?”


    侯随是个知道底里的, 眼见崔夫人要惹祸, 看在那锭银子的份上,插口道,“夜深了,夫人先回吧,殿下既这么说,早晚必有旨意的。”


    崔夫人也想忍耐, 可她这辈子没经过什么风波, 如此大祸临头的情状几乎从未经过, 实在忍不住,“求殿下给臣妾一句准话, 臣妾实在——”


    “这门婚事我不答应。”裴倦道,“夫人不必作成婚的打算了。”


    崔夫人猛抬头, 惊慌失措道,“即便臣妾行止无当,同我儿何干?求殿下开恩。”


    尚琬拿了炖着银鱼羹的泥炉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这两句,此时自己进去只会更加添乱, 出去拉半夏来,“姐姐把崔夫人先哄出来。”


    便立在角门外等着。半夏果然得力,不足一刻工夫搀着崔夫人出来,口里哄着,“夫人不见殿下病得那样?此时说什么都是触霉头,不如且缓缓,明日请崔大人来,毕竟甥舅,便吵起来,也有限的。”


    崔夫人惊魂不定的,“必是我犯了殿下忌讳,只可怜我那阿炀,伤得那样,又失殿下欢心。”


    “殿下多疼小前侯,旁人不知,夫人还不知吗?”半夏仍哄着她,“不会的。”


    崔夫人还要说话,忽一时转头,看见夹道深影中隐着一个人,急叫,“小琬——”


    尚琬不想这老太太到了这半夜还能有这等眼神,只能走出来,“夫人。”


    崔夫人疑惑地看她拿的东西,“你这是——”


    尚琬糊弄她道,“哥哥有信命我面呈殿下,我过来时遇上人给殿下送膳,便带过来。”


    崔夫人惊慌中没察觉不对劲地方,“这事不用你。”转身道,“劳动半夏姑娘先送去。我有两句话同小琬说。”


    尚琬实在不想此时同她纠缠,却拒绝不得,只能把东西交给半夏,“我一会就来。”


    半夏接过,自去了。


    崔夫人等她去远才压低声音道,“我问了北府卫,是你带了阿炀回来。你也不必哄我——今日阿炀受伤,是不是为了你?”


    不能说是,可也不能说跟她无关。尚琬踌躇一时,“夫人有话只管说。”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久久叹一口气,“你二人当年我原看在眼里,极般配的,只阿炀好好一个五姓子弟,为你在西海那么远的地方守了两三年,说实话,我那时心里其实已经不愿意了。可如今看着他为了你伤成那样。我去看他——昏着还在叫你名字。我也拗不过——小琬,你可不能辜负阿炀。”崔夫人越说越觉凄苦,便抽了绢子擦眼泪。


    尚琬尴尬地低头。


    崔夫人以为她只是害羞,自顾自道,“我刚求了殿下,殿下也答应了,阿炀日后必不会外放了,你也在中京——正好两边齐全。今日原想求殿下给你们择个日子,若殿下能给你主婚更好。可殿下今日想是身上不好,竟——”


    话音未落,内堂那头门帘从里掀开,烛光泄了一地,在院子里铺出一片暖橘色的流光,裴倦转出来,走到廊下停住,一只手撑住廊柱,“尚琬——”


    尚琬吃一惊,忙道,“殿下想必已经等急了,夫人先回吧。”


    崔夫人惊疑不定地看着灯下秦王的身影,又看尚琬,“这半夜的,殿下为何寻你——”


    那边裴倦加重语气催促,“还不过来?”


    尚琬转头应一声,向崔夫人道,“明日再说。”一路小跑着迎上。


    崔夫人一声“等等”没出口,眼睁睁看着尚琬跑过去,秦王居然拾级而下迎上,还向她伸手——两个人两只手便攥在一处。


    因在寝中,秦王穿着木屐子,踩在青石阶上时不知冰雪滑倒还是晕眩,足下一沉,身体便往前倾。尚琬抬手托一下稳住他,便绕过腰际,握住他另一边手肘——


    远远看着,秦王整个人浑似沉在尚琬身上,被她撑着。侯随在旁打起帘子,二人挨挨擦擦地走进去。


    崔夫人在黑暗中看着,一个绝无可能的念头油然而生,初想荒谬至极,细想越来越真——难道秦王不肯允婚,竟是他也看上尚琬?


    如此就说得通了——难怪尚家以疆王镇西海二州,非但不遭忌讳,还深得秦王宠信。难怪自家突然失宠,想来崔炀同秦王争女人,如何不失宠?


    ……


    尚琬被他握住便觉男人掌心烫得惊人,斥道,“烧成这样乱走什么?”


    裴倦原就是强撑着出来,被雪风一扑只觉头疼欲裂,咬着牙,半日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撑着不肯晕去。


    尚琬拖着他入内堂,按在榻上。待要他躺下,裴倦挣扎着不答应,倾身埋在她怀里,张臂抱住她的腰。


    尚琬腾出一只手搭在他额上,“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裴倦摇一下头,一言不发。


    “应是崔夫人说话时,我看殿下脸色不好。”侯随握着手腕诊一时,“殿下还是先躺下,汤药不济事,需行针退热。”


    裴倦就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侯随炙了针过来,尚琬摇一下头,握住后领口把中单褪到腰际,露出消瘦白皙一大片脊背。


    裴倦有所觉,抖一下,支着的蝶骨颤颤的,浑似折了翼的鸢鸟,奄奄地伏在尚琬怀里。


    侯随绕到榻缘侧边,倾身过去,轻车熟路地入针。


    烧热把感官的知觉放得极大,裴倦在针下止不住地抖,只却用力咬唇,不肯叫出声。尚琬摩挲着寻到他的唇齿,拇指用力把下唇从他齿列间扳出来,男人的齿列便陷在尚琬指尖,咬着她。尚琬由他咬着,只用空着的手指轻轻勾着他下颌,慢慢安抚着。


    裴倦松开她,偏过头,张口咬住她襟前一小片衣襟,沉沉地闭上眼。


    约摸一盏茶工夫侯随撤了针,“且静养着。”


    尚琬给裴倦拢上中单,转头问他,“你这是要回去?”


    “今日不回。”侯随极有打工人的自觉,“小前侯今夜只怕难熬,我去暖阁守着。”


    尚琬点头,“缺什么只管同半夏姐姐说。”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管用什么药只管用,尚琬会出银钱,她的要求是——不许再来打扰秦王。侯随心领神会,极识相地作辞走了。


    裴倦烧得昏昏沉沉的,恍惚中隐约听见,闭着眼抱怨,“你对崔炀真是体贴。”


    尚琬懒怠答理他,强推着在枕上躺下,“你这厮但凡少想些有的没的,只怕早已经大安了。”


    裴倦烧得发绵,挣扎一时没能成功,只能躺下,却死死攥着她一片衣襟不肯放手,用力睁开眼,“明日我就去寻陛下退婚。”


    “外头下大雪,你少作死。”尚琬给他拢紧锦被,埋首抵在他额上——还是烫得很。


    裴倦用力睁开眼,狐疑道,“你总拖着这事——是不是不想退婚?”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要去就去。”尚琬抬手一掌击在他面上,“作死回来也是你自己遭罪。”


    裴倦挨了打,也不生气,竟笑起来。他烧得实在厉害,渐渐撑不住眼皮,沉沉闭上,却也舍不得睡,“我看这些人心烦得很,等我们了成了婚,便出海去,谁也不见。”


    “吃点东西再睡。”


    裴倦只“嗯”一声,便张口。尚琬舀了银鱼羹喂他,他闭着眼睛含住,囫囵嚼两下咽了。如此半梦半醒吃下一碗羹,半梦半醒地被尚琬拉着漱了,折腾半日终于睁眼,看见她便扑过去,张臂勾在她颈上,半边身体挂在她身上,哼哼唧唧道,“就像现在这样……谁也不见。”


    尚琬身上挂着人,哪里也去不得,只得撂了帷幕,合身躺下。裴倦就势歪过去掩在她怀里,“……小满。”


    “嗯?”


    “你当年给我写信的时候,心里就喜欢我吗?”


    尚琬原不想让他如意,可这厮既病着,再闹一时加重了倒不好,便绷着脸“嗯”一声。


    “你少哄我吧。”裴倦在她颈畔蹭一下,“就你这惯好美色的脾性,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你才不喜欢我。”


    “秦王殿下,我见过你。”尚琬道,“我那时候只是年纪小,不是傻。”


    裴倦闭着眼,吃吃地笑。


    尚琬听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引着我夸你好看。”


    裴倦埋在她怀里,越发笑个不住,身体一抖一抖的。尚琬抱着他,男人衣上松木的清香连着辛涩的药香被他极高的体温蒸腾出来,熏着她。


    尚琬只觉这个男人跟山里的精怪也似,只这么挨着她,便给她织出一个迷惘又绮丽的梦境,叫她泥足深陷。


    “裴倦。”


    裴倦几乎睡着了,“嗯?”


    “你明日退婚去吧。”


    “嗯?”


    “我也等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8章 赐婚 朝中人言沸腾,叔父忍着些。


    冬祭是冬日最后一个休沐日, 此后便要迎春。依例皇帝冬祭之后休朝三日,百官休整。当今皇帝因亲政未久,又年轻热血, 即便不上大朝, 仍然召集内阁诸相在内书房议事。


    内阁以宰相徐肃为首, 四位副相依次跟着,徐徐入内。皇帝绕过帷幕出来, 一眼看见崔克俭,便道, “阿炀遇刺, 崔相还来做甚?照顾阿炀去。”


    崔克俭肃然道,“国事要紧。小儿如今在秦王府养伤,有秦王殿下在,还有侯随,无事。”


    “道理虽是这样,父子连着心。”皇帝道, “崔相不必辞了, 就当作代朕探视吧——你去照看阿炀。”


    话说到这份上, 再辞就不好了。崔克俭站起来,正待奉旨作辞时, 宫侍从边门匆匆入内,附到皇帝耳畔说一句话, 皇帝听见腾地站起来,“叔父来了还禀什么?还不快请?”


    说着便往外走,到廊下看见来人含笑止步。


    徐肃听见“叔父”二字便知秦王到了,心下一喜,匆忙跟出去。内阁诸人无不起立跟随, 从皇帝往下,便在廊下立了齐整整一排。


    内阁五相除了徐肃是秦王的老师,余者四人要么出自秦王门下,要么同秦王有亲,自从南洲海战秦王失踪,众人都有数年不见秦王,俱各引颈以盼。


    宫阶下,秦王披着一身朱红的大毛鹤氅踏雪而来,风雪中姿态从容,神情淡静,浑似九天神侍临风降世。一旁宫侍倾身给他撑着伞,亦步亦趋跟着。


    皇帝紧走数步下阶,伸手扶住,仔细打量他,“看着也不见大好——有事打发个人说一声,我去秦王府就是了。这么大的雪,叔父走什么?”


    秦王道,“因今日必定要叫陛下为难,臣心中惭愧,不得不走一趟。”


    皇帝听得心下重重一沉,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三年间的施政行止,又过了一遍宫中新纳的美人们,忐忑道,“叔父何事?”


    秦王不答,向徐肃拱手一礼,“先生。”


    徐肃年逾六旬,竟小跑着下来,瞬间眼圈就红了,“阁中无师生,殿下教导臣的——自己竟忘了。”便伸手扶住,仔细看他气色,“殿下受苦了。”


    秦王道,“今日说的是家事,当然只论师生。”便道,“学生西海战中不慎坠海,因受了伤损不记前事,乃至流落至今方得还朝——学生倒还好,只叫先生忧心了。”


    “果然……”徐肃看着他瘦得可怜的脸庞,叹一口气,“如今四海平定,凡事有陛下,有臣工,殿下好好养着吧,年纪轻轻就熬得这样,如何是好?”


    皇帝听见“家事”两个字,松一口气——自己两个皇子都在襁褓中,说不上教导不当的事。必是哪个美人纳得不好,叫人告到叔父跟前——不管叔父怎么说,依他就是,也没什么大不了。便道,“下雪呢,去里头坐着慢慢说。”


    秦王拾级入内,站着逐一同诸相问好。皇帝命宫侍抬了大椅来,紧挨着他自己放着,又恐秦王冷,熏笼也抬过来。秦王同众人叙过话坐了,探出冻得青白的双手,在熏笼上烤着,“陛下别忙了,臣也没有那么不中用。”


    “叔父脉案我看过,万不能冷着。”皇帝嘱咐,“往后有事只管打发人来说话,不要再亲自走来——何事?”


    “臣今日来,为的家事。”秦王说着,目光往众人面上掠过,“不想诸相都在。”


    徐肃听见,站起来要作辞。秦王抬手压一下,做一个制止的动作,徐肃坐回去,跟随起身的诸相也坐了。


    “虽是巧合,也是天意。”秦王道,“天子无家事,臣忝为秦王,既是陛下家臣,臣的事,也是天子家事——诸相一同听一听也好。”


    皇帝此刻连要打发哪个美人都琢磨明白了,听见这段才知道跟自己无关。脱口道,“何事?”


    秦王道,“臣以微陋,久承陛下恩眷,不胜汗颜。只至今未有所匹,乞陛下降以恩旨,臣——感念在心。”


    皇帝听得怔住,自他以下五个人俱如木鸡泥狗,呆呆地看着秦王。还是皇帝回过神,“叔父的意思竟是——赐婚?”


    “是。”秦王道,“想请陛下为臣赐一门婚。”


    皇帝心中飞速过了一百个念头,好的,坏的,利的,弊的,朝局的,舆论的,只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自己从幼冲到今日全靠叔父,不过就是一门婚,天塌下来顶着就是。故作轻松笑道,“我道什么呢,早该这样了。”又转向众人道,“众卿有所不知,此事朕曾百般地劝过叔父,他却只以社稷为由,百般地不准——想是这回生死关头走过了,叫他想明白了。”


    皇帝一段话便给此事定了调子——秦王的婚事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而且这桩婚事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便把宗庙立誓一桩轻轻揭过,不存在一样。


    能入阁的哪有一个是傻的,徐肃第一个道,“当年先帝军中薨逝,陛下年幼,殿下公忠体国,为国事废家事,才耽误至今。如今陛下已亲政,虽迟些,却也不算很迟。”


    内相刘策——兼着兵部尚书的——便道,“自从殿下从西海回京,同臣相问殿下婚事的世家就不在少数,不瞒陛下,臣正草着折本呢,可惜晚一步,这个事没叫臣露脸。”


    他这就是睁眼说瞎话,秦王立誓一事朝中无人不知——但凡有一个不知道的,秦王府的门都踏破了,婚事哪里落得到今日?


    此二人附和了皇帝,剩的三个俱是人精,无一个提立誓的事。


    皇帝满意地点头,向崔克俭道,“这事朕便交与崔相,着你为叔父寻一个世家女,要的是性行温淑,闺范有礼的。”


    崔克俭站起来,拱手道,“臣必不辱圣命——”


    “且住。”秦王打断,“陛下,此事无需劳动崔相,不瞒陛下,臣——”他停了一停,“心有所属。”


    皇帝强忍着惊骇,“是哪家贵——”他说一半停住,“哪家女子?”险险悬崖勒马——若是寒门,“贵女”二字必叫他刺心。


    裴倦扶住圈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西海尚王千金。”


    皇帝恍惚片刻,等明白过来,“尚琬?”忍不住便看崔克俭,“她不是——”


    “是。”裴倦道,“陛下恕臣,臣万死。”


    秦王奉旨代先帝摄政,诸臣在秦王面前俱执臣礼。尚琬非但是崔克俭已经定了的儿媳妇,而且还是皇帝旨意定的——君夺臣妻,还抗旨。


    难怪只是成个亲的事,劳动秦王郑重至此。


    崔克俭面上挂不住,忍着脾气道,“殿下何故做此玩笑?”


    “不是玩笑。”秦王应一声,转向皇帝道,“臣今日求见陛下,乞陛下赐臣同尚小姐做此婚配。”


    崔克俭勃然发作,“殿下这是在折辱臣下?”


    徐肃深知自己这个学生脾气,话一出口便无转圜,便不肯掺和。刘策却一心向着秦王,强行解释道,“殿下刚回京,必不知其中内情,崔相稍安勿躁。”


    崔克俭便问,“殿下可知尚琬同小儿久有婚约?”


    刘策顾不得皇帝在旁,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求秦王说一声“不知”。


    秦王却跟没看见一样,“知道。”


    “知道你还——”崔克俭说着就要冲上前。刘策拉住,斥道,“崔相怎敢御前失仪?”


    “御前折辱臣工的事他都做得出来,我御前失仪?”崔克俭叫一声,“裴倦——你欺人太甚!敢与我去先帝灵前分辩?”


    秦王笔直立在御前,淡静地看着他。


    崔克俭世家出身,便先帝在时,对他都客客气气,这么些年因着秦王更是半点气不曾受,一个婚约其实不算什么,只当着众人丢脸,实在忍不得。扑身跪在皇帝跟前,“陛下替臣做主。”


    皇帝已经拿定主意,站起来指着二人骂,“你们——一个秦王,一个副相,为了个女子指责谩骂,你们不嫌丢人,朕嫌丢人。”


    徐肃忙着跪下,其余三相面面相觑,一同跪了。秦王迟疑着,也跪了。皇帝向秦王看一眼,居然没有出手相扶,“今日之事实在丢人,不许一个人再提起。”


    众人七零八落地应了。


    皇帝又道,“崔炀遇刺,听说伤势沉重,崔相不必在朕这里,回去照看崔炀吧。”


    崔克俭猛抬头,“陛下——臣——”


    “此事朕自会给你个说法。”皇帝看他一眼,“朕盼你也想清楚,你脸面要紧,还是皇家脸面要紧。”


    崔克俭灰头土脸的,“臣遵旨。”


    “至于你——”皇帝连“叔父”都不叫,指着秦王道,“朕看你亦是张狂过甚。去列祖列宗灵前跪着,好生思过。想清楚再出来。”


    徐肃听得心中一动,悄悄转头,同情地看一眼崔克俭。


    那边秦王已经埋身下去,“臣遵旨。”


    崔克俭起身退走,徐肃也忙作辞,引了诸相一同退出内书房回去。


    皇帝看着众人离开,僵着脸道,“你还跪着给谁看呢?”


    裴倦慢慢仰起脸,恳切道,“臣多谢陛下成全。”


    “起来吧。”皇帝俯身拉住他胳膊,“叔父怎么知道我答应了?”


    裴倦就势起身,“陛下不答应,就不会罚臣了。就像以前陛下——”他自觉此话有恃恩图报的意思,剩的话便不肯说。


    “就像以前我同崔炀和亦然他们抢东西,叔父罚我,都是罚给他们看的——叔父罚了我,必是要偏着我的。”


    裴倦看着他笑,“如此——多谢陛下偏着臣。”


    “我不偏着叔父,能偏着谁?”皇帝摇头,“什么人不好,偏要那个尚琬,还偏要跟崔炀抢,抢也就抢了,悄悄同我说,什么不能依着叔父?定要当着人家的面抢。先帝行注中说叔父自小任性,我今日算见着了。”


    裴倦低着头不言语。


    “我这里什么都好说——只是朝中人言沸腾,叔父忍着些。”——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19章 神主殿 这里倒清静些。


    裴倦毕竟在雪地里受了大寒, 侯随虽行过针,夜间仍然烧得厉害,他心中有事不肯睡, 百般地缠着尚琬说些胡话, 尚琬只能陪着, 总算到天近明时退了热,睡过去。


    尚琬看着他折腾一夜, 想着次日必定起不来。谁想睁开眼便见身畔枕褥冰凉——没有一个人。这厮当真等不得了,病成这鬼样子还要入宫退婚。


    尚琬爬起来匆匆洗漱了。正待打马入宫寻他去, 半夏走过来, “崔夫人请姑娘。”


    “她找我——”尚琬迟疑着,转念一想现在去宫里也只能在外御城等,便应了。自换了衣裳,往暖阁去。


    崔夫人正喂崔炀吃药。这才一夜不见,崔炀已熬得不成人样,失血过甚的脸庞青白色, 颊上飞着诡异的红晕, 口唇亦是青白, 烧得焦躁起皮。闭着眼睛辗转着,口里说些胡话,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崔夫人用匙舀着喂他,喂一小匙要等半日才能咽下, 再喂第二口。崔夫人一边喂着药,一边抹眼泪。


    尚琬走过去从侍人手中接了碗,在旁侍立。如此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喂完。崔炀仍是昏沉,忽一时张口, 一个名字清晰地吐出来——


    尚琬。


    崔夫人恨恨地瞟尚琬一眼。尚琬正立在案边收拾药碗,只能硬着头皮权作没听见。


    侯随过来诊过,“哥儿根基好,虽重,却不算急,如今烧热因是外伤作祟——换两次药,伤处好些了,便能退热。夫人宽心。”


    崔夫人含泪道谢,看崔炀睡沉了,抬手放下帷幕,向尚琬递一个眼色,便往外走。尚琬只得跟上。


    崔夫人椅上坐了,看着尚琬道,“你好大的胆子。”


    “夫人何意?”


    “你——”崔夫人指着她,半日才挤出一句,“你同秦王殿下,怎么回事?”


    尚琬硬挺着装死,“夫人若寻我有事,直说就是,莫攀扯殿下。”


    “你同阿炀的婚事——”


    “做不得。”尚琬打断,“此事我同崔炀说过数次,他应当还没有同夫人提起。今日话已至此,便斗胆求夫人——夫人明察,我同小前侯无缘,婚姻之事做不得。”又补一句,“此事我在西海亦禀明了父兄,我父兄也尽知的。”


    崔夫人吃一惊,“你不愿意?


    “是。”尚琬道,“我知此事是陛下赐婚,夫人为难,夫人若不便出面,我可求父兄御前陈情,求陛下解此婚约。”


    崔夫人今日喊了她来,原想指责她一个不检点的罪过,却不想被她硬梆梆甩脸上,气得发抖,指着她道,“我儿哪里配不上你?”便冷笑,“必是你攀上秦王,有了高枝,看不上我儿了。”


    尚琬同她说不清,也懒怠留在这里挨骂,“小前侯人中龙凤,相助之恩永不能忘,只是婚姻之事不能作此儿戏——此事首尾小前侯尽知的,夫人等他醒了,问他就是。”


    崔夫人气得指着她,连名带姓地斥,“尚琬,你怎么敢如此狂悖?”


    侯随急急走出来,“吵什么?”恨道,“你们吵醒小前候了。”


    崔夫人跳起来便往里走,尚琬迟疑一时跟过去。崔炀果然醒了,烧得通红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气喘吁吁地叫,“……娘。”


    崔夫人握着他没伤的肩臂,上下摩挲着,“我的儿,你怎么样?”


    “无事。”崔炀慢慢抬眼,目光停在尚琬面上,“我以为死了,是……你救了我?”


    尚琬只道,“你这回把崔夫人吓得不轻,先安心养伤吧。”


    崔炀目光移到崔夫人面上,恳切道,“婚事的事,阿娘先不要——”


    “放心。”崔夫人误解了他的意思,打断道,“万事等伤好再说,阿娘必为你做主。”


    崔炀摇一下头,只动这一下牵动伤处,便疼得直哆嗦。尚琬看得皱眉,“你先养伤。”


    崔夫人转头便骂,“谁要你在这假好心?”


    正乱着,崔府侍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府里带了宫里的消息——”便道,“秦王殿下刚在宫里求陛下赐婚了。”


    秦王求赐婚他家里的人急成这样——崔夫人心中一动,“求的是谁?”


    侍人悄悄看一眼尚琬,“靖海王府上小姐。”


    崔夫人还不及说话,崔炀分明听见,两相交煎,一声不吭昏晕过去。崔夫人唬得发抖,连声急叫侯随,侯随抢过来,二指拈针,飞速在印堂入针。


    崔炀被他磋磨着,悠悠醒转,轻声问,“陛下应了?”


    侍人知道自己闯进来便说这些话,万一把小前侯激出个好歹必要赔命,此时想再瞒一下,却不敢撒谎,含糊道,“陛下震怒,没说答应。”


    崔夫人急着给崔炀顺气,“我的儿,你别管这事了,管他什么赐不赐的,他想要就让他拿去,他便不要,这门婚咱们也不要了。什么香的好的,咱们不稀罕。”


    崔炀只问,“陛下没答应?”


    “陛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侍人道,“命咱们老爷回来照顾小侯爷的伤。秦王殿下却遭了申斥,陛下打发他去宗庙思过。”


    尚琬听见,拔脚便走。


    崔夫人欣慰地抹泪,“还是陛下明是非。”又劝,“我的儿,你也别太置气,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思过?”崔炀重复一遍,慢慢笑起来,“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什么?”


    崔炀闭上眼,“我不在别人家里……我们回去……”


    那边尚琬急急到二门,杜若得到消息赶过来,“姑娘去哪里?”


    “他入宫了,你怎的还在府里?”


    杜若道,“殿下留我在府里,说是如今越姜在外,姑娘危险得很,若出门,叫我跟着。”


    “你留在府里,谁跟着他?”


    “赵蛮子。”


    尚琬放下心,“我去宗庙。”打马便走。


    杜若另外牵一匹马跟上,“姑娘何故去宗庙?”


    尚琬不答,只顾急急赶路。皇家宗庙在京畿岁山,占了一片山的地界,由北府卫关防。杜若既是秦王内卫大统领,又是北府卫总教头,无不认识。


    杜若问,“秦王殿下在此?”


    “错午时过来。”守卫回道,“说是来思过,却是陛下亲自陪着来的。”


    尚琬插口,“陛下也在?”


    “刚走,说是内阁有急报。”


    尚琬看一眼杜若。杜若道,“这位是秦王詹事尚小姐,让她进去吧——可需搜身?”


    按规矩出入宗庙的人都要搜一遍,可守卫哪里敢搜秦王府的人?便笑道,“哥哥引来的,有甚搜处——姑娘请。殿下在神主殿。”


    尚琬一言不发入内。穿廊绕壁过了三重殿,抬头便见神主殿高居半山,夕阳下巍峨庄严,如亘古矗立,蜿蜒一带石阶似通天之高。


    尚琬急奔上前,刚到殿门口便见赵蛮子同北府卫一众人守在门上。赵蛮子早已听说秦王的风流事,含笑迎上前,“姑娘来了?”


    “怎么回事?”


    “殿下在里面。”赵蛮子道,“姑娘当面问殿下吧。”悄悄推开一扇角门。


    尚琬侧身入内,角门在后悄无声息掩上。神主殿是宗庙主殿,巍峨庄严不同寻常,穹顶足有寻常三四层楼高,日色雪光从侧壁高窗透进来,在大殿当中铺出一片明亮洁白的光带。正壁方向列着历代皇帝金身神位,无不肃穆威严,无声地俯瞰着殿前香火。


    尚琬要恍一下才看见裴倦——男人屈膝坐在蒲团上,整个人没入大殿深重的暗影里,仰着脸,无声地凝视着壁上的皇帝金身。


    尚琬走过去,裴倦仿佛深陷迷境,毫无所觉,只惘然地盯着眼前神像。尚琬收了唤他的打算,挨过去,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正对着的一尊神像须发皆白,眉目慈和温严。


    “这个是——”


    裴倦一惊回头,无可收拾的仓皇和凄楚来不及收敛,尽数暴露在尚琬眼前。他却毫无所觉,直到看见尚琬对着他皱眉才如梦初醒,掩饰地低头,“你怎么来了?”


    尚琬挨他坐下,裴倦身不由主靠过来,搭在她肩上,沉重地阖上眼。尚琬抬手摸他脸颊,果然,滚烫,“病成这样不回府,你又作死。”


    裴倦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陛下刚罚了我,我便回府,陛下面上不好看的。”


    尚琬给他裹紧大氅,又把自己的也解下来,一同搭在他身上,“你病成这样,他还敢罚你?”


    裴倦“嗯”一声,抵在她颈畔蹭一蹭,“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同他说也不过…徒添烦恼。”又道,“我原想坐一坐就回,你既来了,我不回去了,这里倒清静些。”


    尚琬摩挲着男人滚烫的脖颈,“碰钉子了?”


    “谁能给我碰钉子?”裴倦哼一声,“你同崔炀的婚约做不得了。明日让季然代我去西海求婚,问名,离得远,大定小定一同做了,等他回来咱们就成婚。”


    尚琬想笑,强忍着,“你自己都落得思过——求什么婚?”


    裴倦一个人坐着还不觉得,被她拢着便觉软弱,从骨髓深处透出疲倦来,轻声道,“我让陛下把你指给我,崔克俭不答应,还叫冤,陛下申斥了我二人,让我思过,这便是成全了他的脸面——”


    尚琬实在忍不住,“你今日当着崔相让陛下赐婚?”


    “当然。”裴倦理所当然道,“不当着他求赐,陛下用什么由头解你二人婚约?又怎么叫满朝上下都知道——一举两得。”停一停又道,“我思了过,这事便算揭过了。你没了婚约,我如何不能去西海求婚?季然封着赵王,他代我去,还算匹配。”——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20章 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在上


    尚琬听得摇头, “我虽早知道这事就不能叫你去,只不想你这厮竟然放肆至此——崔相也有年纪了,别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裴倦不答, 只沉在她肩上不动。尚琬侧首看他, 见他仍然凝视着那处神位, 便问,“那是——”


    “高皇帝。”裴倦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语意殊无怀念,平平的, 像一杯寡淡一了极处的白水。


    尚琬便不言语, 只把大氅襟口给他拢得更紧。裴倦一直盯着那边,“小满。”


    尚琬不知多久没听他这么呼唤自己,只蓦地生出逼近真相的恐惧,便不作声。


    “村子里的事不是我做的。”


    尚琬不答。


    “却不能说同我无关。”裴倦说着,空着的一只手在大氅下摸索着,搭在她臂上, 隔着厚厚的皮毛握住她。“我会牵连进去是因为我母亲发疯投河而死, 他以为我早晚会同我母亲一样, 正是个适合的凶手。”


    他说话时仰着脸,目光投在那副金身上, “他们都知道高皇帝之后,那个位置只有先帝能坐。”他说着话的目光慢慢向右移向挨着的另一尊面上, 面貌更冷峻一些,眉目生寒,有凛冽的武将之姿——先帝统北军,平北境,定西疆, 是太平年间少有的武功盖过文治的皇帝。


    尚琬忍不住,“他们是谁?”


    裴倦不答,“父皇当年偏爱蔡夫人,先帝和先将军王为皇后所出,我是乐安妃所出。先帝并不喜欢我们。”


    三个儿子没一个喜欢的,高皇帝晚年也是不顺心得很。尚琬点头,“有所耳闻。晋王殿下就是蔡夫人所出。”


    “晋王。”裴倦道,“父皇龙潜时的封号就是晋王。若不是晋王出生父皇已经老迈,先帝怕也坐不上那把椅子。我怕也活不到今日。”他说着仰首,嘴唇蹭着她的脖颈,“我就没有你了。”


    他的唇覆在她皮肤上,焦燥又干枯,吐息像藏着把热炭一样,烘着她。尚琬道,“那我怕也死在晏溪村了。”又道,“先回去,等你好些再说吧。”


    “不。”裴倦断然拒绝,“就在他面前,让他看着。就让他看着我们。”


    尚琬被他语意中少有的恨意震慑,便不言语。


    “当年融氏南侵北方三州,三州都督死的死逃的逃,朝廷可以说一溃千里,先帝引军平定,后来先帝又亲自引军平定西疆——高皇帝在时,军中只知先帝,不知有高皇帝。”


    只认皇子,不认皇帝,而这个皇子非但不是太子,甚至不是皇帝最喜欢的皇子——难怪高皇帝想弄死先帝。


    “晏溪村是高皇帝为先帝选的葬身处。先帝奉高皇帝之命去晏溪村。夜间御林军围了晏溪村,打算借石魈之手行鬼魅之事,趁乱袭杀先帝——便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喘息渐渐变得急促,发烫的吐息火信子一样,凌乱地燎着她。


    尚琬掌心贴着他,左一下右一下摩挲着。


    “世事总不尽如人意。先帝到晏溪村时澹州都督报灵州方向异动,先帝恐怕尚王在海上突袭,便只命随从入村,自己秘密往灵州去。”


    尚琬尴尬地扯一扯嘴角——当年她爹确实是海上一霸,先帝忌惮也不足为奇。


    “御林军杀红了眼才发现先帝并不在村子里。先帝刚到灵州便听说你在澹州,断定信报必定有误——想来尚王不会一边送女儿去澹州,一边袭扰中原。先帝一直存了招安的打算,便又连夜赶回晏溪村。”


    “然后呢?”


    “奉旨的御林军听说先帝回来,一边害怕先帝察觉反杀他们,一边也害怕说出真相回去要被高皇帝灭口,便有人灵机一动寻了个替罪羊。”他说着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斑驳的光点在眼前一眩一眩的,忙咬牙忍住,前额用力抵在她心口。


    尚琬只觉怀中人突然紧绷,掌下薄得可怜的脊背一颤一颤的,神经质似地抖。低头吻在他滚烫的额上,“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母亲是疯病发作投河的,他们故技重施,说我犯了疯症,杀了一村的人。先帝信以为真,为了替我遮掩,只推说山匪袭村,一把火烧了晏溪村,悄悄带我回京养病。高皇帝害怕事情败露,也将错就错。”裴倦说着仰面,定定地看着她,“事情不是我做的,却不能说与我无关。小满……是我对不起你。”


    “为何今日告诉我?”


    “这里是神主殿,列祖列宗在上——”裴倦怔怔道,“我想给你们看看我要娶回家的人。”说着又转向尚琬,“我也想让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尚琬抬头,目光从一尊又一尊金身上掠过,在这里受香火的都是皇帝,每一个都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可这些人有几个视民如子?又有多少把升斗小民作蝼蚁践踏?


    “小满。”


    尚琬抬手拢一下他眉目,“明日再说,你睡一会吧。”


    裴倦攥住她手腕,扯向一边,定定地盯着她,“你若怨怪我,那——”


    “你要说什么?”尚琬狐疑地看着他,“裴倦,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敢跟我说,故意说这些,便是想叫我自己作罢?”


    “反悔?”


    “果然是这样——”尚琬盯着他点头,“你不想娶我,便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怪你什么?怪你救我的命,还是怪你送我回家?”加重语气,“你是不是反悔了?”


    裴倦盯着她,自打入了这间神主殿便一直裹缠着他的迷惘和怅然被她一段话击得粉碎,新鲜的生机从皲裂的大地滋长着,生出芽,长出根,变作参天大树,支着他。他看着她,竟生出游戏人间的心思,笑道,“我若不想娶了,你要怎样?”


    “你已经跟我父王求了婚了,还想反悔,怎么,欺我西海无人?”


    “我怎么敢?”裴倦看着她笑,追问,“你还没告诉我——我若反悔了,你要怎样?”


    “抓回西海,做我的压寨夫——压寨相公。”尚琬说着扣住他脖颈,掌下的温度却叫她使不出气力,“秦王殿下,别闹了,你烧得厉害,回去吧。”


    裴倦摇一下头,“我在思过。”


    “思什么——”


    “先不回去。”裴倦道,“我今日折了崔克俭脸面,外头必定要闹一场,这里反倒清静——你陪我在这里。”


    “你还病着呢。”


    “我没事。”裴倦抵在她怀里,“睡一觉就好了。”便阖上眼,神志模糊时忽一时记起重要的事,“小满。”


    “嗯?”


    “嫁给我,好不好?”


    尚琬几乎以为他在说梦话,视野余光瞟向神主殿历代君王金身,忽一时福至心灵。便含笑应一声,“好。”


    裴倦听见,心满意足地蹭一下,“列祖列宗在上,你不能反悔了——咱们这便算小定……不是……算大定了。”


    尚琬扑哧一笑,“好赖皮,你怎么不说这就算成婚了呢?”


    裴倦烧得神志模糊的,闻言用力撑起眼皮,“使得,别的罢了,不能不磕头。”挣扎着要起身,“咱们就在列祖列宗跟前,磕了头——”


    尚琬按住,“别闹了。”


    裴倦烧热畏寒,这么动一下寒意入体,便哆嗦起来。尚琬仍用大氅裹着他,“等裴季然从西海回来咱们就成婚。”


    裴倦点一下头,忽一时叫,“小满。”


    “嗯?”


    “……跟我走。”


    尚琬怔住,耳畔男人的声音断续传来,“跟我回家……小满……你跟我……”


    这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呢。尚琬极轻地叹气,极用力地拢着他,亲吻着男人烧得枯涩的额,“我们回家。”


    ……


    裴季然闻讯顶风冒雪赶来宗庙时候,进门便见秦王烧得人事不知,气息奄奄地躺在枕上。侯随在旁洗手收针。他一时惊到,“叔父怎么了?”


    秦王正烧热难捱,被人言惊动,辗转起来,抬手往虚空中抓握,“小满——”


    尚琬正在一旁看吊梨汤,见状疾走近前,握住他。裴倦就势勾住她,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汗湿的额便埋入她怀里,“小满……”


    尚琬用锦被掩着他,转头便斥,“你小声点。”


    裴季然理亏,只得忍了,目光在二人身上走一遍,“你居然真的同叔父——”


    那边裴倦烧得糊涂,还在胡言乱语,“小满……别……跟我走……”


    尚琬听见,嘴唇贴在他耳畔,极小声地说着什么,仿佛宽慰。裴倦听着,渐渐安静下来,埋在她臂间,慢慢睡了。


    尚琬放下心,看一眼目瞪口呆的裴季然,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裴季然情不自禁变得很小声,“陛下命我去西海寻尚王提亲……临行来问同叔父有什么话带去。”


    “这是陛下的意思?”


    裴季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一眼睡着的秦王,仍然保持了悄声,“陛下的意思不就是叔父的意思?”看她一眼,“你怕什么,必定要如你的意——旨意已经到北望坊了。”


    “什么旨意?”


    裴季然虽同尚琬不合,但这个婶娘显然是躲不过,便僵着脸道,“旨意给了崔相,说了,已经命钦天监给你和崔炀合八字卜筮问吉,问了三回都没问出吉兆,想是另有天意,当顺应天命,婚约就作罢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