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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91章 残形操 从残形操变成醉翁操


    尚琬虽然不情愿, 也只得认了,“我自己回京,应不需与同崔炀同行吧?”


    “不必。”尚泽光道, “婚约是陛下亲口定下, 我们认了就是——不必刻意生疏, 倒也不必刻意亲热。”想一想道,“人家告的是我家, 你是事主,你定要回京的, 今夜就走。明日祭拜殿下神位时我再知会崔炀此事——至于他回不回, 看崔氏的意思。”


    这话正合心意。因等不到开宗祠,尚琬提前拜过亲爹,尚泽光格外赏了一堆宝贝。


    李归鸿家在敖州,上岛便似游鱼归海,回家吃大酒,席上被喊出来, 急赶着上船, 惊道, “姑娘怎的连年也不过就急着走?”


    “我被人告了御状,状子发来敖州, 我要入京申辩。”尚琬道,“舵手聚齐了就开船——劳动大家在海上过年, 船上诸人俱赏银五两。”


    李归鸿吃一惊,“御状?谁敢告姑娘?”


    尚琬不答。


    “那——咱们这便启程回京?”


    “先回南州。”


    这才是尚琬的正常操作——秦王还在南州,她怎么可能扔下秦王自回中京?李归鸿忍不住道,“既不差这一日二日,何不过了年再走?”


    “你这蠢材。”尚琬道, “御状是陛下发来的,什么时候送到我们这里陛下自是一清二楚。我被人告了还悠闲过年,陛下脸面往哪放?连夜就走——以示郑重。至于路上走多久,海上行船的事谁说得准?便晚了,也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强求。”


    李归鸿听得目瞪口呆——这也是把阳奉阴违这事做得很到位了。


    回程虽仍是风高浪急,却顺着风势,便快了一些,到南州正是年初三入夜,城中耍着鱼灯,众人扶老携幼围着观看,好不热闹。


    尚琬牵着马,同川流的行人擦肩而过,奇道,“南州竟然也有鱼灯。”


    “自南州归附,中原时兴的物事无一不有,鱼灯只不过是其中一件。”李归鸿跟着她,“其实去岁就有了——只是那时姑娘心里不得闲,没心情看灯。”


    去年此时,她还不知裴倦身在何处,犹在苦苦寻觅。眼下只需回府便能看见他。尚琬只觉圆满,将马缰撂给李归鸿,“你不必跟着,回家过年去吧。”


    绕过人群,从小巷回尚王府。


    尚王府亦是张灯结彩的,门上当值的侍人们正聚在一处吃酒作戏,看见尚琬唬得站起来。尚琬只说一声“只管吃你们的酒”,便自己入内。


    同坊市热闹不同,王府静得可怕。各处院落只有看着灯火的侍人们,半点声气不闻——都出去看灯了。尚琬正在疑惑家中无人,打算还是回坊市寻裴倦时,忽听分明的琴声穿林越厦而来。


    其曲已至酣畅时,疏朗而飘忽,仿佛人行诡梦之中,一半惊悚,一半飘忽。


    尚琬心中一动,往琴声方向去。


    琴声在此时拔到高处,戛然而止,如被斩断——梦中人惊而醒转,旋律便似卡在咽喉间,咬不断,咽不下,续不了。


    尚琬加快脚步,穿过夹道到自己住的院子——秦王禁卫密密守着,看见尚琬俱各吃惊,忙两边分开让她入内。


    内堂灯火通明,有人抚琴。


    此时琴声忽尔复苏,低旋徘徊,似梦中人披衣而行,抚竹追问,每一次试图拔向高处,又拉扯回来,如此数度反复,琴曲编织出一个顽固的牢笼,人囚于其中,如困兽之斗,便鲜血淋漓,不见出路。


    难怪她遇见的每一个琴师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一把古琴,一支“残形操”,便弄出这般绝境出来——不愧大家二字。


    大节下的,做此不吉之曲,也是疯得很了。


    尚琬满心的欢喜被他的琴音搅得稀碎,穿过庭院走到画廊下,正欲推门,忽见一个人缓缓起身,映在碧纱窗上的身影窈窕动人——是个女人。


    尚琬指尖凝滞。


    里面琴音还在继续,却已经到了尾声,渐行渐远,渐远渐淡,如泣如诉,悄然隐去。


    女子手中执壶,应倒了一盅酒。


    尚琬探手推一掌,隔门“喀”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砰然巨响。


    室中灯烛高照,案边一名女子,碧纱罩后一个男人,女子手中捧杯,男人独坐案后,掌下一副古琴。


    女子看见尚琬惊道,“你是——何人擅闯?”


    “巧了,我也正要问你。”尚琬只瞟了她一眼,从她身边掠过,停在男人身前丈余,“裴倦。”


    男人不动,不抬头,跟没听见一样,浑然无我。指尖抹着琴弦,弦下颤音不绝,绵绵作响。


    女子在后头高声叫,“这里是尚王府,怎敢擅闯——还不出去?”


    尚琬侧首,“该出去的是你。”加重语气,“赶紧走,休等我动手。”


    女子被她气势震慑,又不敢当真撂下男人走了,扑到门边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便听外间脚步杂沓,有人疾奔过来,当先一个一路走一路往外拔刀,看清屋中人时满面怒意倏忽消散,“姑娘怎么现在回来?”


    是李归南。


    后头紧跟着三个人——侯随,杜若,和阿蔡。后面两个一个抱着两个酒坛子。


    尚琬一窒,转向那女子,“原来是——”又看阿蔡。阿蔡如梦初醒,忙示意女子,“这位便是尚小姐,还不来磕头?”


    女子跪下道,“妾身薛氏给小姐请安。”


    “请起。”尚琬口里说着话,自向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走去,刚近一臂之遥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果然。欺到跟前拢住男人肩臂——滚烫,被酒意熏的。


    男人根本不管身边事,低着头,指尖还在撩着弦,曲子却换了一支,从“残形操”变“醉翁操”。


    倒是应景得很。


    尚琬伸手合住男人双手,强行阻断弹奏。男人终于抬头看她,灯下满面酡红,桃花眼洇着酒意,如痴如醉,恍惚地盯着眼前人。


    已经醉傻了。


    尚琬一半心疼一半好气,便不言语,扣在脑后将他按在自己怀里——男人没有挣扎,两臂顺从地坠下来,悬在身侧,指尖一颤一颤的。


    尚琬抱了他一会儿才问侯随,“你怎的让他吃这许多酒?”


    侯随暗道“我们怎么拦得住秦王殿下”,阿蔡在侧,却不敢明说,“郎君今日宴请阿蔡兄弟夫妇,想是高兴了,多吃了一些。”


    李归南恐怕他扔下秦王一人在此又要挨尚琬训斥,连忙解释,“郎君醉了,侯随去煎醒酒汤,我二人去拿酒——府中安防严密,想着无事,谁知姑娘竟回来了。我们以为姑娘还要几日,怎的这么快?”


    杜若极有眼色,“姑娘一路奔波,郎君也醉了,不如今日且作罢,先歇着?”


    “你们既去拿酒,想是高兴,我一回来就要散,我倒成了扫兴的么?”尚琬向酒桌方向点一下,“继续,咱们吃酒。”


    李归南忙道,“我让厨下另送热菜来。”


    尚琬低头摩挲着男人脖颈,男人恍惚抬头,只看她一眼又合身埋在她怀里,睡过去。尚琬舍不得留下他一人,便扣住肩臂拉他起来,不管他挣扎着身体一直往下坠,半拖半抱着,强拉他过来,席上坐了。


    男人被她按在椅上,身不由主倾过去,两手上抬,勾住她脖颈,阔大的衣袖坠下来堆在臂弯处,露着的手臂是新雪一样的色泽。


    阿蔡同他吃了一夜酒,虽面上不露,始终感觉郁郁寡欢眉目冷冽模样——此时简直换了一个人。他这下受惊不轻,半日不能归整神色。


    剩下三人早就见怪不怪,仍然分位次坐了。李归南安排了菜色回来,便打听,“姑娘怎的突然回来?”


    “有事。”尚琬道,“明日启程回中京,你们都同我一起走。”转头看一眼阿蔡夫妇,嘱咐自己这边三人,“好生陪恩公,再一同吃酒又不知何日。”


    阿蔡一滞,“姑娘要回去?那——”忍不住看向八爪鱼一样攀着她的男人——男人醉中极其不安,面容焦灼,脸庞醉得酡红,闭着眼,在她颈边轻轻蹭着。


    “他当然跟我一同走。”尚琬一手持杯,“请恩公贤伉俪满饮此杯,相救之情,永生不忘。”便一饮而尽。


    阿蔡连忙拉着薛氏站起来,并肩举杯吃尽杯中酒,“举手之劳,受姑娘许多恩惠,愧不敢当。”


    “日后说不得还有事务劳烦恩公。”


    阿蔡脱口道,“何事?”


    这个案子再往下审,案卷中给阿蔡做的身份一定经不起查验,还要生事——但此时说出来不过给阿蔡平添烦恼。尚琬便向薛氏道,“刚进来时因不认识姐姐,无礼了。姐姐勿怪我。”


    薛氏极聪明,见他二人情状便知尚琬刚才为了什么对自己无礼,抿着嘴轻轻地笑,“少年人打翻醋缸常有的。”


    尚琬尚不及说话,半醉半醒的男人听见,闹起来,“不是吃醋——”


    一群人目光立刻转向男人面上。他醉中口齿不清,其他人离得远,只听见他在哼着,也不知说什么。


    尚琬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忙走去拿斗篷过来,尚琬接过拢住他,兜帽遮严了,男人在斗篷下拱着,哼哼唧唧道,“我不是。”


    尚琬不理他,转向薛氏道,“我刚才确是误会了,不知是姐姐,确实吃了干醋。”


    薛氏不想尚琬如此坦然,见她虽笑着,目中却刀峰凌厉,忽然十分确信——如果真有女人趁醉招惹这个男人,她必会做点什么。


    幸好自己不是——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新年快乐呀,明天见。


    第92章 杀了他 这话可是你说的。


    尚琬说得甜蜜, 阿蔡却格外忧惧起来。自从那日婚宴见尚琬同崔府丞一同离开,特意寻人打听——尚王府小姐同崔府丞有婚约,无人不知。年下二人一同往敖州祭祖, 分明就是要成婚的意思。


    尚小姐自去快活, 却留下自家兄弟在南州。年下阿蔡来看了两回, 每回都是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养病,实在可怜。


    他原是想邀他去自己家过年的, 那个姓侯的大夫却百般不肯,只得改由他夫妻登门团聚。虽聚了, 席上一个人落落寡欢的, 独自吃闷酒,醉得这样。


    这位尚小姐仗着家世欺负人,只口里说得好听。阿蔡动了劝自家兄弟脱离苦海的念头,“大节下的,小姐急着回京,我兄弟身子不好, 不如留他在南州, 回来再见?”


    一桌子人齐刷刷转头看他。阿蔡顶着十来道火辣辣的目光道, “我在南州呢,姑娘只管放心, 不论什么有我帮衬呢。”


    “身子不好——”尚琬看向侯随,“我走的这几日, 又病了么?”


    侯随暗道“这位不是一直那样”,只道,“姑娘走时郎君还没大安呢,阿蔡兄弟来时还下不得榻,想是吓着了。”


    尚琬握一握男人的手, 又问侯随,“那明日走是不是急了点?”


    阿蔡想留人下来,他们的话题重点却跑到健康问题上,忙打岔道,“小姐赶时间,也不必一定带他同行。”


    尚琬看一眼薛氏,笑道,“改日我留下薛姐姐,叫你一人回家,如何?”


    阿蔡暗道我俩是夫妻——你怎么比,“那怎么能一样?”


    尚琬正要说话,醉着的人挣扎起来。裴倦昏睡半日,酒意渐渐发散,热得难受,抬手扯落斗篷,恍惚睁眼。尚琬察觉他的动作,抬手拢住他手臂。


    裴倦挣扎着起身,偏着头困惑地打量身边人,斗篷撩得凌乱的黑发乱七八糟粘在汗津津的额上。尚琬看得皱眉,伸指给他理顺,转头看侯随,“你熬的醒酒汤呢?”


    侯随忙起身把炉上温着的汤拿来——早熬好了,因为秦王睡着,尚琬不肯叫他起来。


    尚琬接在手里,递给裴倦,“喝了。”


    裴倦不动。


    尚琬也不着恼,双手捧着托到他口边,裴倦非但不动,还转身避一下。尚琬仍然没有作恼的意思,取匙舀了,吹凉了喂到他口边。


    裴倦还不动。


    “张口。”


    裴倦一瞬不瞬盯了她半日,终于张口吃了。


    阿蔡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打算怎么好像有点棒打鸳鸯的意思,半日勉强道,“阿珠,你同尚小姐说,留在南州吧。”


    裴倦“嗯”一声,“我留在南州。”


    “为什么?”尚琬盯着他,“这里有什么——”忽一时恍然,又看一眼阿蔡,“你舍不得阿蔡?”


    阿蔡忙道,“是。我们兄弟感情好,我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我——留在南州正好做伴。”


    “这个容易。”尚琬道,“你跟我一同走就是。”


    阿蔡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他的家庭事业全在南州,怎么舍得了?薛氏听见这话也吓得不轻,连连扯他衣袖。阿蔡忙拒绝,“使不得。”


    尚琬喂裴倦喝汤,随口道,“你也不是南州人,怎的舍不得?”


    阿蔡哑口无言,薛氏解围道,“妾刚认识阿蔡便听说西海五月节,想着同阿蔡一同去——这么走了,倒去不成了。”


    尚琬听得一笑,“你们感情这么好,是该去五月节换铃定盟。”又觉怅然,“可惜我等不得了。”


    薛氏听着话头便知躲过一劫,悄悄瞪阿蔡不许他再多管闲事,便道,“五月还早,事办完了赶回来,来得及。”


    “却说不准能不能回来。”尚琬道,“我是自由身,他却不是——要看京里究竟什么情状。”又道,“我们即便不在南州长居,也会回来的——放心,还有见面时候。”


    阿蔡听着“自由身”三个字,心中一动——自家兄弟果然还是奴籍。


    薛氏感觉尚琬话里有意,试探道,“我夫妇二人现在所能有的,俱是承了小姐恩赏,二位成亲之日,我们虽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事,人定是要到场的——求小姐别忘了我们。”


    “怎么能少了恩公?”尚琬抿着嘴笑,“自然。”


    席上所有人无一不吃惊——尚琬这话等于坐实了她二人的婚事。


    阿蔡夫妇不知裴倦身份,惊的是尚琬一个公侯小姐居然要下嫁一个奴籍男子。另外三个惊的是尚琬要嫁秦王——朝野上下俱知她的未婚夫是清河崔炀,崔炀是皇帝伴读,秦王又是皇帝叔父。


    差了辈了。


    他二人亲近一直是秘密——消息传出去,难以想象中京要闹出什么风浪。


    侯随忍不住看秦王什么反应。却见秦王醉得呆滞,虽睁着眼,视线却直勾勾的,不知盯在什么地方。只有尚琬喂他时知道张口,乖顺喝汤——


    明明一个时辰前秦王并不是这样,酒到酣时命人取琴过来,旁若无人地弹奏。他们先时还以为他高兴,直到不停弹了小半个时辰才察觉异样,发现秦王醉得极其不轻,百般劝他回去睡觉也不听,想散了去也不让,只能硬着头皮奉秦王令继续吃酒。


    前后之别有如天壤——好一出猛兽入笼。


    侯随再看尚琬的眼神便添了八分敬佩。阿蔡却仍然怀疑尚琬骗人,不管薛氏如何使眼色,“还在节下,小姐何不等过完年?”


    尚琬喂完最后一口,握着帕子擦拭男人唇角,“中京有事,我明日一早就要走。”


    阿蔡还没寻出说辞,裴倦坐直,肃然盯着尚琬,他虽神色严肃,面上却盈满醉红的酒意,桃花眼好似浸了百年陈酿一样,醺醺然,“你不许走。”


    他这是醒了,又没醒全。尚琬搭一下他额角——被发散的酒意熏得滚烫,“醉鬼,回去睡吧。”


    “不走。”男人道,“你也不许走。”


    尚琬握他手臂,“别闹。”


    男人抬手,“啪”地一声将她推往一旁,厉声斥道,“我不许你走。”


    阿蔡是见过尚琬杀人的,恐怕自家兄弟惹恼尚琬挨打,伸手悄悄拉住男人衣摆,“你别——”


    男人感觉拉扯便扭动身体,“不许碰我。”提高嗓音质问尚琬,“我说不许你走——你怎不理我?”


    秦王如此强硬的模样也很是久违了——尚琬看得有趣,便不答话,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阿蔡不知二人意趣,见尚琬一言不发,以为恼了,站起来拖住裴倦,向尚琬解释道,“他醉了,姑娘别介意,我带他去我家——”


    又是“啪”地一声,臂上已吃了一掌。裴倦盯着他,“你是什么人?怎敢碰我?”


    这酒定然是吃不下去了。尚琬向阿蔡道,“他醉了,你别介意,且回吧。”


    裴倦立刻发作,“我没醉。”


    “行,没醉。”尚琬顺着他说话,又吩咐李归南,“去打发车马,你亲自送恩公回府。”


    李归南站起来,“是。”


    阿蔡恐怕自家兄弟留下发酒疯,“我们兄弟久久不见了,他醉成这样,还是去我家吧——”


    杜若看了半日,实在忍受不了这傻子,伸手拖住,“你莫担心了,我们姑娘会照顾。”


    尚琬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杜若又是武德极充沛模样,阿蔡不敢再说话,讷讷地站起来。


    尚琬道,“明日一早就要走,便不来作辞了,恩公还请保重。”说着也起身。只一动襟上一紧,被男人攥住。男人凶狠地盯着她,“我说了不许你走。”


    “你还是快闭嘴吧。”尚琬没好气,一手掩在他口上,一手将他按在怀中,向阿蔡夫妇道,“有甚烦难事只管送信到这里,我们便在中京也能知晓。”


    阿蔡不想放弃,只拿眼睛看尚琬怀中不住挣扎的男人。还是薛氏晓事,还礼道,“多谢小姐。”强拉着阿蔡走了。


    两个外人一走,剩的人便站起来。尚琬若有所思地盯着阿蔡背影,“可是殿下同他说了什么,他怎的一直要留殿下?”


    “殿下一日都说不了一句话,能同他说什么?”侯随忍着笑,“我看他是怕姑娘亏待了殿下,才要留他。”


    尚琬莫名其妙道,“为什么?”


    “阿蔡虽好心,却是个真傻子,不必管他。”杜若问,“姑娘突然回京——中京发生什么?”


    尚琬正要说话,只觉掌心濡湿——男人百般挣扎无果,竟在闷头撕咬她。尚琬无语,拢着他道,“明日路上再说,海上风浪大,预备宝船。”


    “是。”


    尚琬站着看着门掩上,掐住男人下颌强托起他脸庞,“你这咬人的毛病打算什么时候改?”


    “你不理我——”男人叫着,发狠攥住她的手,一口咬住掌缘。


    男人口中温度高得出奇,飞速在她臂上激出一层寒栗。尚琬被他咬急了,扣住脖颈掐着他,“裴倦——”


    “我不许你走。”


    尚琬还不及说话,身上重重一沉,被男人生生扑上,一个不防滚在地上,男人埋在她颈畔,颈上一小片皮肤又烫又疼——又被他咬住了。


    分明就是当年打架被崔炀咬了的地方。


    即便疯了也记仇得很——尚琬无语,指尖松松的掐着他,“你这厮——”


    男人虽然咬着她,却一直没有用力,只用齿列磋磨,久久脱了力,便松开,一言不发地埋在她颈畔,“你不走。”


    尚琬一只手拢着他乌黑的发,“你那好侄儿下了旨,我不敢不走——”


    “你不走。”


    尚琬支起身子看着他,眨一下眼,“你好歹听我说——你侄儿不答应。”


    “杀了他。”


    尚琬忍不住大笑,“我记下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3章 藏着我 永远藏着我。


    尚琬同裴倦说了半日话, 又费了好大气力才把醉鬼哄着拖回枕上。她连日奔波风尘仆仆,去隔间洗浴,出来已是东天近明。


    李归南忙碌一夜安排了宝船, 进来说话, “别的都收拾妥了, 只给中京诸王相府的节礼——需姑娘亲自看了才好装船。”


    尚琬坐在镜前擦头发,听见这话便皱眉, “节礼?”她懒怠更衣,只披了领大毛斗篷, 散着湿发走出去, “大致过得去就行——我接了陛下转的状子,年也不过就赶着回京陈情,预备太周到反倒奇怪。”


    “也没什么预备,都是祈非带来的行货。”


    二人到西跨院,院里灯火通明,随行诸人都不曾睡, 来来回回地一趟一趟搬东西。李归南引她入内, 指着廊下放着的两口朱漆箱子, “这一箱是白珍珠,这一箱是玳瑁。”又指两只小一点的箱子, “这一箱伏岛沉香,这一箱是紫贝。”


    尚琬揭着盖子打量。


    李归南道, “诸府都安排了,做了礼签——姑娘定了,我这便分发了装船。”


    “不必了。”尚琬拿定主意,“啪”地一声撂了盖子,“我这次回京陈情, 陛下说不得要定罪,给各府送礼倒显得我心虚。”说着哼一声,“不用给他们。”


    李归南便道,“秦王殿下此番回去必是瞒不住人的,姑娘空手进京罢了——殿下不留着赏人么?”


    “那都装船。”尚琬道,“礼签也不用分了,殿下要用就都给他,不用就放着。”又道,“殿下晕船厉害,草药要多多预备。”


    “侯随在收拾。”


    尚琬听了便往回走,到院中转身,“紫贝装一匣给阿蔡娘子送去——她要去五月节,正好做五月铃。”


    李归南便劝,“这箱紫贝品相不错,姑娘的铃被抢了,既不送人,留着重做一个吧。”


    “我不重做。”尚琬道,“越姜不是还没死吗?早晚杀了他夺回来。”


    “越姜最近一次消息已是一年前,西海布了天罗地网要拿他,只怕早遁去远海了。”


    “你不知越姜,只要没死——必定杀回来。我觉得他死不了。”尚琬说着转身走了。回去进门便见裴倦跌坐在地,半边身体趴伏在榻上,一动不动的。


    尚琬一惊,疾行数步抢上前,伸手搭在男人肩上。还不及说话,男人猛地抬手,用力将她掀出去,“别碰我。”


    他不抬头,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说话间指尖在榻沿掐得雪白——应是想支起身体。


    却失败了,掌间一错重重摔在地上,额角撞在塌沿,“砰”地一声响。应是极疼的,他却没有半点声音气,前额死死抵住榻沿,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尚琬在他身侧,分明看见冷汗打湿鬓发,在发尾凝结,摇摇晃晃的。


    男人此时应当是极狼狈的,却因身形出奇秀丽,冷冽生寒,便如仙鹤负箭,玉山崩塌,虽然一溃千里,却不敢亲近,不敢碰触,不能轻视,不能亵玩。


    美丽,病态,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这样的人天生便该高居云端俯视凡尘,如太上无情,不该被任何人拥有。尚琬这么看着,忍不住怀疑她同他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因为过度迷恋而生出的一场幻梦——根本没有发生。


    真正的裴倦应是眼前这样,即便跌落云端,失去所有,也不属于任何人。


    男人深埋着,发梢悬着的冷汗终于不堪重负,落下来,滴在清砖地上,漫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尚琬如梦初醒,“疼吗?”便伸手搭住他的额角——寒沁沁的。男人一句“出去”已冲到口边,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清眼前人,眼圈立刻红了,惨白的唇哆嗦着,死死咬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回去躺着。”尚琬道,“我去找侯随——”


    话音未落膝上一沉,男人猛地扑过来,汗湿而冰冷的身体撩起一段冷风,他仰着脸盯着她,“你是不是真的?”


    “假的。”尚琬两手搭在他肩上,掌下男人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坚硬的岩石,“谁许你吃酒的?”


    自看见她,男人始终没敢眨眼,听见这句撑得酸涩的眼皮终于坠下,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松弛下来,放任自己埋在她怀里,“你是真的。”他沉重地闭目,在黑暗的泥泞中道,“是真的。”


    “早说过你绝对不能碰酒——”尚琬道,“怎敢如此恣意?”


    男人出神地听着她说话,怔怔地想着——她是真的。梦里的她不会同他说话,只会对着他笑——她是真的。


    尚琬说了半日不见他动静,双手扣住脸庞将他扳起来,男人被冷汗浸透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圈却红通通的,恍惚地看着她。


    像是疼傻了。


    “为什么吃酒?”


    “我没有。”男人从初见时巨大的惊喜中寻回神志,本能地否认,“没吃酒。”


    尚琬偏着头打量他,“我昨夜就到了。”


    “昨夜——”男人眨一下眼,“原来也是真的?”忍不住笑起来,“我以为做梦了。”便倾身过去伏在她膝上,“你别怪我。太久不见你,我难捱得很——正好阿蔡来,陪他吃了一回。”


    尚琬不好过多责备,低头吻一下男人冷冰冰的额角,用力拉他起来,推在枕上,“躺着,我去找侯随。”


    “别去。”男人道,“他过来也是煎药催吐……我已经吐尽了。”惨白的面上勾出一点笑,“不疼了。”


    尚琬盯着他,“什么时候吐了?”


    “刚才。”男人道,“刚醒的时候。”


    那时她应在外院。尚琬稍觉后悔,又生出恼怒,“你经常这样?”


    “没有。”男人看她一眼,又改口,“偶尔——这是第二回。”


    事已至此,责备也是无用。尚琬一只手搭在男人消瘦的脊背上,一上一下捋着。男人适意的闭目,渐渐糊涂起来,强撑着道,“我数过——你还要三日才能回来。”


    “嗯。”尚琬道,“发生了一些事。”


    男人几乎要睡过去,本能道,“什么?”


    “我要回京。”


    男人如噩梦中一足踏空,只觉头皮发麻,胃腑处仿佛被人生生踹了一脚,撕裂的疼痛直冲天灵,冷汗淋漓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咬牙强忍着,慢慢坐起来,“不要去。”


    “我不能不去。”尚琬看他神色,抢先道,“你跟我一起走。”


    男人反应不过来,便僵在当场。


    “其实你现在还不能回京。只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能放心。”尚琬张臂抱住男人消瘦的身体,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男人贴在她颊畔,久久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回去,你不去行吗?”


    “只怕不能。”尚琬捋着他湿漉漉的发,“我想明白了,便没有这次也有下次。早晚的事,躲不过的。你不是这里的人,我留你这么久已是意外之喜——我总不能永远藏着你。”


    男人怔怔地听着,抬手勾住她脖颈,视线定在高处繁复的雕梁上,“可是我盼着你永远藏着我。”


    尚琬听得怅然,转了话头,“真的不疼了?”


    男人摇头,又点一下头。


    尚琬听不懂,“到底疼不疼?”


    “有一点……一点疼。”男人闭着眼睛喃喃道,“你抱着我吧,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尚琬便知他在撒谎,“外面在装船,装完了就要走——海上艰辛,你这鬼样要怎样才能熬到中京?”


    男人“嗯”一声,“那你也别走了,就在这里永远藏着我吧。”


    “你生了病不记得了——”尚琬道,“中京才是你家。”


    男人睁眼,指尖陷入她的皮肤,刺刺的。他僵滞地看着眼前雕梁,好半日才沉重地阖目,“家?离岛才是我的家。你却不肯去了。我早就知道——好日子都是有尽头的。”


    尚琬沉默。


    男人忽一时身体僵住,指尖深深地陷入尚琬臂间,掐得她生疼,挣扎道,“……尚琬。”


    “怎么了?”


    男人想说话,却没有声音,意识像消散青烟,飞速遁走——掐着她的手松开,坠下来,砸在榻上,浅青色衣袖堆在一处,阔大的袖口下露着的男人的一截手臂如山巅新雪,有晶莹之色。


    ……


    侯随收了最后一根针,“怎不早点叫我?胃腑疼痛是要疼死人的。”


    尚琬目光定在男人惨白的面上,他昏睡时极安静,又秀丽,看不出这么会骗人,“我问他了——说不疼。”


    侯随忍不住翻一个白眼,“殿下的话若能信,怎会疼得昏过去?”又道,“我第一次给殿下问诊时,就因进食困难有胃腑病症,这些年没什么进益也罢了,还叫姓秦的磋磨——百般保养着都不敢说不犯病,怎么能酗酒?”


    尚琬瞟他一眼,“你昨夜怎不劝?”


    “劝了。”侯随无奈,“殿下不听么。再说殿下日日酗酒,只昨日我等在跟前,劝得了一日,劝得了十日么?”


    尚琬听得皱眉,“昨日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第二次第三次。”侯随生硬道,“姑娘要是问殿下,别说是我说的——自打姑娘回去,殿下心绪不佳,每日也不说话,只是要酒,吃醉了就弄琴。昨日阿蔡夫妻过来才叫上我们,不然我等连人都难见着。想劝也没处使力。”——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今天回,结果堵到现在,现在还在路上,咱们明天改晚上九点哈(阿达2月19日19点留)


    第94章 旧友 难道中京旧友来南州了?


    这次回中京安排了特制的宝船, 比寻常海船平稳十倍也不止。尚琬喂裴倦吃了药,一直守着看他睡沉了,自己也稀里糊涂睡过去。


    这一梦千里, 也不知黄粱几熟。睁眼便见裴倦脊背抵着卧榻坐在地上, 身前一支琴。男人怔怔的, 目光投在舷窗外一平如静的远海上,红日照在海面, 海上金光跳动,如洒碎金。


    男人屈膝独坐, 天地间如同只他一人, 遗世独立。


    尚琬见不得他这样,合身挨过去,扑在他肩上,侧首亲吻他微凉的脸颊,“还疼不疼?”


    男人在她掌下动了,便向她的方向抬首过去, 手臂勾住她脖颈, 将自己的嘴唇送过去, 二人吻在一处。尚琬同他纠缠了不知多久,再睁眼见他头颅后沉瘫在榻上, 纤长的脖颈拉作一段秀丽白皙的线条,深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工笔一样浮在雪绢一样的皮肤上。


    她看得心痒难耐,扑过去咬在那里。


    裴倦极轻地哼一声,一只手就势扣在她脑后,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你睡了好久……我一直在等你。”


    “累得慌。”尚琬张臂抱着他, “从南州到敖州,又从敖州回南州——如今又往敖州去。从没这么折腾过。”又问,“你还疼吗?”


    裴倦摇一下头。


    “真的?”尚琬仔细打量他,看不出忍受疼痛的痕迹,略略放心,“你莫哄我——再同上次一样疼得昏过去,便把你扔回南州去。”


    裴倦一言不发,久久翘起嘴角,极轻地笑,“你舍不得我。”


    尚琬叫一声,扑过去复又咬在他颈上。裴倦也不躲,顺从地阖目,指尖就势滑入她鬓发,扣着她。尚琬齿列只一合便松开,用力吮着他耳畔一小片皮肤。裴倦闭着眼极轻地笑,“你怎的也咬人?”


    尚琬吭哧吭哧吮了半日,抬头道,“只你咬得,我却咬不得?”


    裴倦被她分开,只觉心脏瞬间都缩了一下,颈畔皮肤湿漉漉的,因暴露在冬日空气中,冷得瘆人。便难耐地侧首,强忍着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孤寂,“……尚琬。”


    尚琬低头,指尖绕着他的发,“怎么?”


    他们分明离得这么近,只因为她不再吻他,他便觉得寒冷刻骨。裴倦知道自己一定是病态的,却不敢说出来,只道,“冷。”


    果然下一时他的脸庞便被她捧在掌心,他的额被她以额相触,她的吐息萦绕在他鼻端,像太阳晒着的,暖暖的。裴倦重新感觉温暖,却不敢放任自己阖目,只大张着眼,渴望地看着眼前人——把这一刻烙在心里,深切的,永不磨灭的。


    尚琬贴了他一会,咕哝一句“也不烧啊”,便拉他,“到榻上来。”等他依言上榻,展开锦被裹住,“地上冷,你别坐在地上。”


    裴倦沉重地闭目,心满意足地“嗯”一声。


    二人依偎着躺了许久,尚琬彻底醒透了,便支起身体,低头凝视阖目沉睡的男人,指尖隔着虚空描着他的眉目,“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裴倦极轻地笑一声,翻转身体,往她怀里埋过去,“色令智昏。”


    “你没睡啊?”尚琬一滞,“哄我做甚?”


    裴倦越发笑起来,“想听听姑娘有什么话同我说——果然没听见有用的话。”


    “怎么就没用了?”尚琬指尖一屈一伸地挠着他脖颈,“知道我迷恋殿下美貌,殿下不该高兴吗?”


    裴倦绵软的身体瞬间僵直,睁开眼,定定地盯着她,目光静如沉潭,喜色却倏忽消散。


    “怎么了?”


    裴倦盯着她,语意平平,“殿下。”


    自从裴倦坠海归来,尚琬常有他神志渐复的预感,久久不用这称呼了,果然今日只是打趣地叫一声,便引起他的警觉,“你不记得了——你是中京的秦王殿下。”


    “我可以不是吗?”


    尚琬怔住。


    裴倦眼皮慢慢垂下来,重又翻转身体,背对着她。尚琬盯着男人消瘦的肩臂看了许久,合身搭在他肩上,“当日南洲岛海战,若不是出了意外,你早已经回去做你的秦王了——藏了你这么长时间,是我的私心。”


    “你怎不问我——想不想回去做什么秦王?”


    尚琬无言以对。


    “我不想回去。”裴倦生硬道,“不想做什么秦王——我想回离岛。”


    这事要认真论起来——也不是不行。尚琬认真地盘算了半日,还不及说话,裴倦转过来,“我心情不好,胡乱说的,你别当真吧——我同你回中京,回去做秦王也使得。”


    尚琬被他的阴晴不定惊着了,“你怎么这么任性?”


    “我不能这样?”裴倦斜着眼,睨着她,“我原就是这么任性的,姑娘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尚琬看着他摇头,“也不知天底下有几个人知道。”


    “没有。”裴倦哼一声,“知道的都死了。”也不管尚琬目瞪口呆的模样,“我要是不回京,一定要回离岛,你会答应我吗?”


    “会。”尚琬老实地点头,“刚才就在盘算这事。”


    裴倦抿一下唇,忍了半日没忍住,便笑起来,桃花眼中酿了蜜一样,“有你这句话,我跟你回去。”


    尚琬看得受不住,凑过去亲一下,“不许使美人计。”


    “因为美人计,你才答应?”裴倦刁钻道,“那我以后老了,不好看了,你就不跟我亲近了?”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裴倦不得他回应,故意的刁钻变成认真的恼怒,“你就是贪图皮相,眼下我还能看,你就依我,以后我不好看了,你必定把我撂往一边,破扫帚一样。你富有家财,多的是金银,另外寻好的也容易得很。”


    “裴倦——”尚琬盯着他,“你是不是想起什么?”


    裴倦怔住,尚不及说话,外间李归南的声音惊慌地叫,“姑娘。”


    尚琬不理他,只盯着裴倦,“你想起了什么?”


    外面李归南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姑娘——还请出来说句话。”


    尚琬大不耐烦,扬声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这——”李归南迟疑一时,心一横道,“崔府丞的船过来了。”


    一句话似一个霹雳,生生砸过来。尚琬惊慌起来,同裴倦的小口角立刻扔去九霄云外,急道,“你留在这莫出来,我去打发了他。”爬起来便往外走,走两步回头,“也莫出声,我很快就回来。”


    撂了帘子出去。


    李归南立着,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船到哪里了?”尚琬走到船舷边上,果然见远处一条座船缓缓驶近,“崔炀怎么在这里?确定是他?”


    “刚过敖州。”李归南道,“崔府丞想来也往中京,就遇上了——确定是崔府丞,刚才打了旗子问过了。”


    尚琬无语,拾级而下,疾步到甲板上。对面座船正慢慢靠近,两船隔着丈余。崔炀负手立在对面的甲板上,看见她便笑起来,“你不是早入京了,怎的才到这里?”


    “我一个被递了状子的,不敢空手回京——先回了一趟南州预备贡礼,回京打点用。”尚琬信口开河编一段,问他,“大节下的,你急着回南州做甚?”


    “我去中京。”


    尚琬最后一丝侥幸水泡一样消散,垂死挣扎道,“你是南州府丞,只管当你的差——人家告的是我,有你什么事,我自回京向陛下陈情。”


    “我在南州再长留下去,崔氏宗祠都要叫人劫了。”崔炀冷笑,“父亲有书信,已向陛下上书,陛下准我回京述职。”


    这是拦不住了,甚至还要一同回京。尚琬想一下就觉两眼发黑,“是我惹下的祸事,我自去陛见就是。你这么走了,南州怎么办?”


    “新的府丞不日就有旨意,即便一时还没有,南州仍有藩司,有督司,不差什么。”崔炀说着,便命人搭板子,“你这船倒跟秦王殿下宝船无差,什么时候做的?”


    尚琬看着崔炀踩着船板走过来,“殿下宝船毁于南洲岛海战,父王命我督造,早一年前就做得了——这次回去,乘便带回去交与朝廷。”


    崔炀上下打量着,赞叹道,“早听说尚王海船的威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抚着船板仔细翻看,“板材做工,连着规格形制,竟比当年宝船更胜一筹。”


    “宝船被那畜生三两下击沉了,我父兄一直引以为耻。这条船再叫那畜生试一回——看它能不能。”


    崔炀正四下走着看船,听见这话便瞪她,“你说点吉利的吧。”又道,“我原叫他们拉满帆追你去,以为你早走数日追不上了——竟这么巧遇上。海行枯燥,我二人同行,倒有个伴。”


    尚琬隐晦地拒绝,“可惜我这里没给崔府丞安排住处。”


    “小气,我自有住处。”崔炀四下张望着,忽道,“去你座舱讨口茶吃?”


    尚琬便知他有话说。这次同裴倦回京,尚琬是做好了秦王殿下重现于世的心理准备的,可裴倦既不想回去,自然想办法隐瞒,能不露面当然好,如果不行,不过就是豁出去——秦王违宗庙之誓,自己解除婚约,闹一场就是,没什么可害怕的。


    既避无可避,便坦然接受。尚琬便在前引路,一路走一路道,“小前侯驾到,别的不敢说,茶是有的。只我这船上不只我一个,你一会儿见了别惊讶就是。”


    崔炀奇道,“还有谁?”


    “你见了就知道。”


    崔炀跟在后头,“你这么神秘,难道中京旧友来南州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


    第95章 藏身 没有。


    尚琬当先入内, 纱罩帷幕挽着,一眼可见内室格局,从阁门到三重纱罩, 只有最深处的后罩子垂着帷幕——里间卧榻上空无一人。


    裴倦居然避出去了。尚琬心中一动, 自往窗边罗汉床短几边坐了, 起泥炉煮水烹茶。


    崔炀跟进来,四下环顾, 不见其他的人,便问, “还有谁?”


    侯随托着个药匣子走过来, 在舷梯下被李归南拦住,两个人便立在梯边说话。崔炀正探身张望,一眼看见他,惊道,“你不是侯御医?”


    侯随在药房熬了一整天,刚做了丸药出来, 冷不丁看见崔炀, 惊得眼珠子都抖一下, 等他意识到崔炀置身所在正是秦王寝房时,嘴巴也合不拢, “小前侯?”


    “你怎么在这?”崔炀趴在窗子上笑,“听说你一直身上不好, 才留在西海养病。我看你气色不错——别是不乐意回京当差才躲在西海吧。”


    “绝无此事。”侯随脸发黑,“侯爷莫消遣我。”


    尚琬给他解围,“南洲海战那夜宝船沉了,他也坠海,一直七病八灾的, 出不得门,上不得海。因我此番回京,宝船平稳,他才说跟着我一同回去,莫冤枉人家。”


    “说笑的。”崔炀连忙站起来作一个揖,“不知侯御医海战负伤,望莫生气——久久不见了,上来同坐吧?”


    侯随不知他二人在作什么怪,根本不掺和,“有事。”拂袖而去。


    崔炀指着侯随背影,“你说的中京旧友——就是他?”


    尚琬就坡下驴,“是。”倒一盅茶,“你特意寻我要说什么话?”


    “案子的事。”崔炀走过来坐下,正色道,“不管姓秦的走通了哪路神仙的门路把状子递到御前,想拿我把柄只能从案子上走——需有所预备。”


    “什么?”


    崔炀盯着她,“你当日追了姓秦的一百里,宁肯直接杀了姓秦的也不肯带回来审——是不是她姓秦的拿了你的人?”


    尚琬正倒茶,闻言抬头。崔炀不闪不避同她对视,忽一时伸手托一下,“满了。”


    尚琬收手,放下茶注子,“你要怎样?”


    “让你的人出来指证姓秦的。”崔炀道,“你后面弄来的苦主不必提——你我都知道他是假的。姓秦的能把状子递到御前,走的必不是寻常门路,你做的身份经不起查。你手里既然有正经苦主,何必多此一举,横生枝节。”


    尚琬侧首,目光投向平静的海上。半日转回来,“原想编个谎哄你,可我不能——你说的都不错,但是他不行。”


    “尚琬——”


    “他绝对不行。”尚琬道,“这事同你不相干,御前陈情你咬死了不知情就是,人是我杀的,苦主身份是我做的,你至多就是一个失察的罪过,陛下不会拿你怎样的。”


    崔炀恼怒起来,“我同你说这些——难道是因为我害怕陛下怪罪吗?”


    “你便不怕,也不能让你的事牵累崔相吧。”尚琬不以为意,“不管怎样我自去领——陛下看着我父兄的脸面,至多赏我一顿板子,不会如何。”


    崔炀一直盯着她,忽一时道,“是个男人?”


    尚琬转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拿了盅子,默默吃茶。


    “年轻男人?”崔炀目光跟钉在她身上一样,“那想必相貌也很出众吧?”


    尚琬心一横不吭声。舱房里跟鬼一样寂静下来,只有海风涌进来,撩动帷幕,沙沙有声。


    崔炀等不到她的回答,冷笑,“西海诸岛盛传尚王小姐酷好秀美少年,府中秀色无数,我以为不过是坊间传言,如今看着竟然都是真的——秦嫣死在你手里,是不是因为她夺了你的人?”


    尚琬放下盅子,“是不是你都不必管,这是我的事。”


    “御前陈情陛下问你,你也这么说?”


    “陛下才不会管我这闲事——”尚琬忍不住怼他,“这事你就是个审案子的,值得陛下特意发来给你?你还是先想想你哪里失了圣心吧。”


    崔炀一句“我们有婚约”冲到口边又咽回去——这厮闹着要解除婚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说了正合她意。咬牙忍着,“你好歹一个王府千金,每日同什么不三不四的——”


    “小前侯。”尚琬打断,忍不住看一眼后罩方向低低垂着的帷幕,“我说了——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崔炀腾地站起来,气咻咻地瞪着她。尚琬安坐不动,仰首同他对视,理直气壮模样。崔炀气得心口生疼,抬手指了她半日,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顿足走了。


    尚琬隔窗看着——崔炀出去,下舷梯到甲板,不管李归南跟在后面说话,踩着临时搭的船板回自己船上。李归南不知底里,疾疾跑上来,隔着窗子问她,“小前侯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


    “那——”李归南一滞,“我们回京还与小前侯同行吗?”


    这事确实很为难。尚琬道,“你只管走你的路,人家侯爷要是不乐意与我们同行,自然会避开。”说着“啪”一声合上窗格,“莫来打扰。”便将李归南隔在外面。


    站起来,气咻咻冲向后罩,掀了帷幕便骂,“裴倦,你口里说得——”


    眼前雾气蒸腾弥满全室,地上全是水,当间香柏木浴桶里热水宛然。裴倦侧身坐在浴桶边缘,手里握着巾子,身上只有一条雪白的中裤,拢了一袭浅青色的薄缎中单,湿发垂着,犹在滴着水——


    好一副新浴换轻縠,披襟临榧台的模样。


    尚琬惊得目瞪口呆的,“你——”


    裴倦转头,斜斜地睨着她,“姑娘的客人终于走了?”


    “你——”尚琬已经结巴起来,“你……你难道在里头洗浴吗?”


    裴倦不答,只看一眼蒸腾的浴桶。


    “你怎么能——”


    “这是我的屋子。”裴倦哼一声,手臂一扬,巾子“扑”地一声摔进水里,沉下去,又很快浮起来,飘飘荡荡的,“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什么不行?”


    “你简直——”


    “什么?”


    “你简直疯的。”


    裴倦要笑不笑的,“这事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站起来往外走,掠过尚琬身侧时被她一手攥住。


    尚琬掐着他骂,“又作死——海上风大,冷得很。站着别动。”自己走出去取了领大氅回来,拢在他身上。又握一握他的手,“洗了这半日,怎的还是这么冷?”便拉他出去,推在炉边坐着。


    裴倦抬头,目光凝在案上两只吃残了的茶盅子上,一言不发。


    尚琬挨他坐下,用大巾子给他擦拭湿发,恨道,“你看什么看,你们难道是仇人吗——你记不记得,你同崔炀还是有亲的。”


    裴倦哼一声,“有什么亲?”


    尚琬擦到他耳畔,分明一个深色的吻痕,是她先时嬉闹时留下的。便伸手抚一下,同他的手一样,冷冷的,“你怎么这么冷——”尚琬说着,忽然福至心灵,退开来,“裴倦。”


    “嗯?”


    “你故意的。”


    裴倦一滞,转过头。尚琬抢先一步扣住,将他扳过来同自己对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就是故意的。”尚琬咬牙道,“我说怎崔炀过来,你倒躲出去,不像你这厮能做的事——”伸手攥住他沾了水的中单,“你故意这样出来。”


    裴倦眨一下眼,“我可没出来。”


    “没出来——”尚琬重复,恨恨地盯着他,“没有——是因为你听见崔炀在说案子,你想知道案子的事,你才没出来。”


    裴倦眼皮低低垂下,不去看她。


    “你这厮真的是疯了——”尚琬不知做什么反应,“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唔……唔唔——”


    唇齿被他骤然抵住,浓重的药香盈了她满口,苦而涩,带着一点辛辣的凉意。尚琬勉强拼出一句“你这样没用”刚出口便散在他口中,薄雾一样不见踪影。


    等尚琬终于寻回神志,炉子里的炭变得奄奄的。裴倦一只手拢着她,一只手拿着火镰翻拣着沉炭。炉里橘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往那桃花眼里添上细碎活泼的星光。


    尚琬凑过去,往他唇边亲一下。裴倦凑近些受了,又偏过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状子是中京发来的——在哪里,给我看。”


    “这事不用你管。”尚琬被他身上浓重的药香包裹着,昏昏欲睡的,“我能应付。”


    裴倦便不吭声。


    尚琬闭着眼睛靠着他出了一时神,又或许打了一个盹,“你还没回答——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刚才?”裴倦故意道,“我刚才什么也没做……你睡着了。”


    “你装什么傻——”尚琬叫一声,侧首咬住他耳垂,齿列极轻地磨一下,便也笑起来,“怪道的你喜欢咬我——”


    裴倦“嗯”一声,“我也喜欢被你咬。”眼见尚琬不依不饶的,躲不过去,“原来是有那个打算——后来听见你们说案子——听过了,这回便罢了。”


    所以这厮真的打算新浴起身的模样出来见人。尚琬稍微想一下便觉头皮发麻——崔炀看见秦王殿下浴罢淡无事的模样在她的屋子里出现,别吓出个好歹。


    尚琬实在气不过,向他扑过去。裴倦就势倾在地上,“我刚洗过——”


    “你洗了吗?”


    裴倦一滞,老实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6章 灵州 对我太坏了。


    崔炀主动登船商议, 原以为能同船共渡,却被尚琬亲口承认了的藏着不肯露面的“相貌出众的年轻男人”气得不轻,拂袖而去。海行一路都不肯理会尚琬, 船行刚过灵州, 因为此处海平浪静, 仗着船小轻便,直接撂了她, 拉满帆飞速驰远。


    消息传来时是深夜。尚琬披着斗篷出来。李归南和杜若立在甲板上说话,看见她俱各吃惊, 迎上来施礼。


    尚琬看二人神色有异, “怎么了?”


    “崔府丞走了。”李归南道,“风暴刚平息时我打发人过去询问,不回也罢了——竟然拉了帆就走。崔府丞船快,已经不见踪影。”忍不住叹一口气,“崔府丞在南州时对咱们照顾有加,就这样气走了, 倒不过意的。”


    “回京叫人家小前侯——南州府丞, 他不会做了。”尚琬道, “我们很快也到中京了,自然有报答的时候。”


    杜若问, “姑娘怎的起来?”


    “找侯随。”看一眼李归南,“你去叫他过来。”


    李归南应一声“是”, 疾疾走了。杜若便问,“殿下怎么了?”


    “烧还没退下来呢,刚吃了一碗粥又吐了,疼得厉害,竟昏过去了。”尚琬道, “风季海行,对病人来说,实在太过艰辛。”


    杜若道,“殿下苦熬,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前面便是灵州港,不如在灵州下船,改走陆路。”


    李归南二人一前一后沿舷梯过来,尚琬向侯随道,“你进去看看。”


    侯随应一个“是”字,悄无声息入内。李归南听见她二人商议的话,便道,“如此只得在灵州分开走,小王爷打发人在前江码头等着接姑娘回京,宝船旨意也命交在前江——姑娘不露面只怕不成。”


    杜若知道尚琬同秦王的情状,但他毕竟是秦王心腹,秦王的死活更加要紧,便道,“海路虽比陆路迟些,迟不过三日。殿下从灵州回京只需十余日,姑娘早三日便能到——不足半月齐聚中京。要紧的是不亏身子。”他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尚琬神色,见她稍有意动,“殿下虽比离岛时好些,毕竟没有大安——若同姑娘一同回京,有心人借此生事,殿下倒罢了,尚王处境只怕尴尬。”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秦王两年多一点消息也没有,乍一出现便同靖海王府的人在一起,必定谣言四起。秦王即便神志清醒时突然回去也逃不过朝野上下对他私通疆王的嫌疑,更不要说他神志未复,光凭尚家一张嘴怎么可能说得清?


    而尚家,刚刚被人告了御状,转头便带着失踪已久的秦王回京,怎么看都是一直藏着病中的秦王奇货可居,此时又借秦王向朝廷示威的情状。


    不如分开走。反正杜若和尚家各奉了秘旨寻找秦王,由杜若带秦王回京,算是秦王内卫奉旨意找到秦王——功劳还能算皇帝的。而秦王遭此劫难,不管皇帝怎么问,说声不记得就能轻松混过去。


    即便有官司,有秦王在朝,总能转圜,比早早跟尚家稀里糊涂搅在一处强百倍。


    尚琬一笑,“不亏身子只是一层,不要同我家搅在一处才你的意思吧。”


    杜若退一步,合手规规整整施一礼,却不吭声,来一个默认。


    李归南听得不忿,“为寻回殿下我们费了多少功夫,如今殿下回京,倒同我们划清界限,杜统领也忒凉薄了。”


    杜若便不言语。还是尚琬道,“你莫胡乱说话。中京不比西海,这些事不得不想。”


    李归南不服气,却不好再继续,说一声“我去巡舱”,自己走了。


    杜若恳切道,“李兄弟不能体谅我也不能怪他,姑娘同殿下一体,求姑娘不要怪我。”


    尚琬不答。不一时侯随掀帘出来,“殿下醒了。”


    尚琬转身便走,到阁门处止步,向杜若道,“去预备,命灵州都督郑天成亲自点军八百,由你同他一道护送殿下回京。”


    杜若猛抬头,喜道,“是。”


    尚琬掀帘入内,一眼便见裴倦拥着锦被,深深陷在一堆软枕里,黑发凌乱地散了满枕,瘦得可怜的面上浮冰一样掠着艳丽的霞色,口唇惨白,眼圈却染了胭脂一样——虚弱不堪的模样。


    看见尚琬挣扎着要坐起来。


    尚琬紧走数步近前,堪堪拢住男人向前扑倒的身体。男人乌黑的发随着动作坠了她满怀,与滚烫的身体不同,他的发微凉,触手柔滑,有如上好的锦缎。


    尚琬低头吻在他额上,“还疼吗?”


    裴倦摇一下头,想伸手抱她,却动弹不得——刚刚坐起的动作已经耗尽他所有气力,只能抵在她怀里轻轻地喘,“要到灵州了?”


    “还有一个时辰。”尚琬掌心贴在他额上,感觉仍有湿润的汗意,便知他仍然疼痛未消,沉默一时问,“杜若都跟你说了?”


    裴倦“嗯”一声。


    尚琬便知他心里也是这个意思,依依不舍起来,“说到头还是怪你坐不得船。”


    裴倦“嗯”一声,“可我不会永远这样。”他说着话,又觉胃腑处刀割一样疼得钻心——深知这回闹得实在厉害,恐怕尚琬担心,咬牙强忍着,在烧灼与疼痛中生生捱着。


    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僵硬,便猜到了,抬手搭在他脊背处,一上一下捋着。许久男人隐秘地吐出一口气,“我以前也坐船的……也不会这样……”


    “是坏了身子。”尚琬越说越气,“没杀姓秦的满门已是手下留情了,居然敢告我?”恨得咬牙,“当真欺负我如今回头是岸,不做海匪了。”


    裴倦仍然疼得厉害,听见这话却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扯动胃腑,疼痛更甚,颤声道,“他们同我说时,我还不能相信呢——你真是为了我才杀了她?”


    “你怎么好像很是欢喜得意的样子?”尚琬道,“我朝刑律最近一次编修是你亲自领的——无审定结案杀人者,以刃及故杀人者论,立斩。敢问秦王殿下,要杀我吗?”


    “杀你,先杀了我吧——我看谁敢?”裴倦想一想,“周礼有云,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为亲人报仇,律法虽然不肯受,情理却是可通的。”他胡乱敷衍了,又问,“你当真是为了我才杀她?”


    “你就当我路见不平吧。”尚琬忍着笑,“周礼说的是为亲人复仇,敢问殿下是我的什么亲人?”


    裴倦明知道她在戏弄自己,刚要平息的胃腑竟又不受控制地拧绞起来,疼得钻心,“什么亲人……你——我当然……我当然什么也不是……”


    尚琬看他额上清亮一层汗渍,忙抬手拭去,“不说了,你也消停些,别说话了。”


    裴倦闭着眼,梦游一样恍惚道,“我不想回去,我想永远在离岛……在离岛,你就是我的……”


    “你又不想跟我一起回去祭祖了?”


    裴倦听着,怔怔地,“是。离岛也没有那么好。”他实在疼得受不住,稍一睁眼便黑一片白一片的,只能闭上眼,却实在舍不得睡过去,“崔炀那日说的——你的美少年,都藏在哪里?”


    尚琬忍无可忍,伸手强按住他发烫的眼皮,“你快别说话了吧。”


    “我要说——”裴倦在她掌下用力睁眼,湿漉漉的眼睫挠在她掌心,刺刺的,“一个时辰后我下船,就看不到你了。我要说。”


    尚琬松手。男人双目大睁,目中泪光莹然,瞳孔因为疼痛有些散了,却强撑着,“你莫哄我……我虽然跟着你,却什么都没有……我不是那些少年,你不要喜欢他们。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同你一起出海……”


    尚琬听得皱眉,伸手搭在他额上,烫得惊人,想是烧糊涂了,“我知道——”


    “你不知道。”男人一语打断,烧得通红的桃花眼恨恨地盯着她,“你知道就不会这样,你什么都不知道。”


    尚琬忽然就懂了,“你是不是想听我说——”盯着他,“听我说——喜欢你。”


    男人双唇抿作一条直线。


    果然。尚琬无语,摸索着拉起他烧得绵软的手,清透的鲛线缚着火焰珠,衬着新雪一样的手腕,红得夺目,“你还戴着我的珠子呢,都是我的人了,还想听这些?”


    男人固执道,“我就是想听。”


    一句话的事惦记这么久。尚琬摇头,“你这厮果然不是少年,哪家少年似你这般锱铢必较?”


    男人恨得牙酸,张口咬在她颈畔,烫得惊人的吐息扑在尚琬颈上,激起一层又一层寒栗。尚琬偏着头笑,“说不过我就咬我,还说不是?”


    男人撕咬她半日力竭,想听的也没听见,泄气道,“你对我太坏了,我不下船了,我不去灵州,我就要一直跟着你,什么少年,我就要亲眼看着,还有什么少年——”


    “我早说了——”尚琬盯着他,眼睛亮亮的,蕴着鲜活的笑意,“我不喜欢少年,我只喜欢你。”


    裴倦犹在沮丧中,被她一段话砸中,似从深渊中陡然拉起直冲九霄,过于强烈的起伏让他承受不住,眼前一黑便昏晕过去,口边还残留着抱怨,“……对我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7章 法外狂徒 时至今日还有法外狂徒?


    杜若引秦王内卫奉秦王在灵州近海登岸, 尚琬同尚王府众人仍然乘宝船沿海上行,从入海口往中京,沿江逆流而上过贯江口, 到前江, 在前江码头将宝船交与前江府保管。


    尚珲亲自来前江接她。兄妹二人已有两年多不见面, 亲热至极。尚琬便问,“哥哥领着御前的差使, 怎能抽身来接我?”


    “差使哪有妹妹要紧?”尚珲觑着四下无人,悄声道, “原打发李归福来接你——陛下出京了, 我便亲自过来。”


    “哥哥领着北府卫,陛下出京你不跟着?”


    “我倒是想。”尚珲道,“陛下走得匆忙,我来不及跟。”


    “来不及?”


    “就是来不及。”尚珲道,“陛下原本命我伺候着去岁山放马的。我一早入宫,宫里说陛下出京了。走得匆忙, 只带着宫里的内禁卫。北府卫南府卫没有一个来得及知道消息。还严令保密。”


    尚琬隐约猜到一点, “可知陛下去哪里?”


    “澹州。”


    这倒出乎预料。尚琬脱口道, “不是灵州么?”


    “灵州?”尚珲一滞,“我听说是澹州——不过这两处挨着, 我知道的也不是正经的消息,胡乱传混了也是有的。”


    “什么叫不是正经消息?”


    “就是坊间混传的。”尚珲看着一群人往车上搬箱子, “我以为你被告了,没心情预备东西——竟还预备了,都带了些什么?”


    “临走时搬了几箱——我是没心情预备,但这事跟我被告了没关系。京里哥哥也打点了多少遍,我看京里这些贵人们也不领咱们的情。”


    “我家不用他们领情, 不坏我们的事就是上上大吉。”尚珲走去揭开一口箱子——堆的尖尖的白珍珠。撂了,“这个不中用。我想寻点稀罕物,你可带着?”


    尚琬警惕起来,“嫂嫂带着侄儿在敖州侍奉阿爹,你在中京乱来,小心我告诉阿爹去。”


    话音未落脑袋上便吃了一记爆栗。尚珲怒道,“我便养了外宅也不会落到问你讨东西的田地。”


    尚琬一滞,“什么人值得哥哥如此郑重?”


    “听说——”尚珲悄声道,“失踪已久的秦王殿下就在澹州。陛下悄悄出京,就是接他去的。秦王殿下若回来,你说我能不预备?”


    尚琬故意道,“真的?”


    “八分真。”尚珲道,“寻常事体根本不值得陛下亲自出京,更不会走得这么急——御驾来不及关防也罢了,连南北府卫都没得到消息,只带了宫中内禁卫。”


    尚琬当然知道是真的。但是裴倦明明应该在灵州等着,又或者直接回京,怎么会在澹州现身?裴倦下船时候虽然烧热未退,但这等情状这些年司空见惯,已下了船,又有侯随在,必不可能病情突然加重。


    应是灵州都督郑天成急报秦王的消息回京,因为皇帝要亲自来接,再往回走不合适,便留在澹州等待。


    她从贯江到前江绕了七八十个弯过来,裴倦走陆路理应比她早到,如此一来不知道还要晚多久。


    尚琬便没意思起来,看尚珲还在一箱一箱地开盖验看,“哥哥别看了。都是祈非送的行货,没什么稀罕的。”


    尚珲只得放弃,“既然没有,让行李慢慢走。我们先回京吧——我身上有北府卫的差使,陛下一出京,我便也跑了,传出去难听。回京再与你接风。”


    兄妹二人打马疾行。次日入夜到中京,也不回府,直接到凌霄楼叫了席面,兄妹二人叫着李归南李归福一众近卫一道吃酒,又叫了胡姬献舞起乐,热闹不堪。


    自从西海一战,一众人分别已两年有余,叙着别情,你来我往地推杯换盏,不一时空了数只酒坛子。


    尚琬心中有事,同他们吃过两盅便撂了,独自倚在窗边遥望中京夜色。李归福吃得半醉,见她郁郁寡欢的模样,提着酒壶过来,倒一盅给她,“姑娘吃一盅。”


    尚琬兴致极其不高,“我很有酒了,福叔莫劝我。”


    李归福原本是伺候尚泽光的,在西海辈份高,因为尚珲入京特意跟过来。他看尚珲兄妹二人跟看子侄没什么分别。便把盅子强塞在尚琬手里,高声道,“有什么愁处吃一盅,一醉解千愁。我知道姑娘担心——莫担心。不过杀个恶霸,落在我手里直接剐了,姑娘手下留情已是慈悲,我倒要看看谁敢治我们姑娘的罪?”


    尚琬一滞,“福叔悄声些吧——不够丢人吗?”


    “丢什么人?”李归福听得上头,“死在福爷手里的贼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下谁人不知,谁不敬仰?哪里就丢人了?”


    尚琬正待推老叔回去,咫尺之遥一个人冷笑,“中京城天子脚下,律法之地,时至今日还有法外狂徒?”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很轻,似曾相识——而且就在楼下。


    尚家海匪出身,易容换声和听声辨形都是看家本事。尚琬心知既听着耳熟就必定认识,她在中京时托秦王的福,每日游走于高官显贵间——她认识的就没有来头小的。


    尚琬不欲惹事,伸手合上窗格,拉了老叔回来推在尚珲旁边,“福叔消停些吃酒。”


    尚珲不知他们在闹什么,“怎么了?”


    李归福道,“我们姑娘发愁得很,我宽慰她。”


    尚珲瞟尚琬一眼,“她还要宽慰么?”便冷笑,“我可听说尚小姐不但手起刀落斩了姓秦的,连人家一家人都不肯放过去。姓秦的也是背运,好好地来归附,遇上你这么个混不吝的东西,自己一命呜呼也罢了,一家子倒霉。”


    尚琬无言以对,只闷头吃酒。


    李归福听着不乐意了,“斩奸除恶,杀个人而已,有什么过错处?你是做哥哥的,不为自家妹妹做主,倒替旁人说起话来?”


    一门之隔外一个人道,“何方恶霸在此,滚出来给小爷见识见识?”听声音正是刚才在楼下斥他们那位。


    便听“砰”地一声响,阁门被人从外打开,一名朱衣少年立在门外,冷冷地看着阁中众人。


    少年腰系青带,发束金冠,朱红的袖口镶着乌黑绣边,双手环胸,目光倨傲地掠过阁中众人,到尚琬面上停一停,“我寻思是谁如此张狂——又是你。两年不见,你也没什么长进。”


    尚琬一笑,“赵王殿下。”


    来的是赵王裴季然,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二人当日为了有琴便闹过一场,若不是秦王亲自弹压,只怕早已打过了。


    尚珲没想到吃个酒都能惹来赵王,白了尚琬一眼,便站起来,“殿下既来了,请坐,一同吃一杯。”


    裴季然翻一个白眼,“我乃上国之王,不与化外乡野之徒同坐。”


    这话就实在太不好听了,尚珲沉下脸来。尚琬站起来,“殿下既不肯坐,请回吧,莫扰我们吃酒。”伸手扶在阁门上,便欲关门。


    裴季然看着门要在自己眼前掩上,伸足抵在门上。尚琬停下,“殿下还有事?”


    “这便完了?”


    “要不呢?”尚琬要笑不笑道,“殿下乃上国之王,我等怎敢高攀?”


    裴季然哼一声,倨傲道,“你知道就好。”


    “当然知道——”尚琬拖长了调子,“只不知这位上国之王,如何屈尊到我这化外乡野之地,想是殿下对我这化外之地心向往之?”


    裴季然勃然发作,指着尚琬骂,“怎敢口出狂言?”


    “口出狂言的是殿下吧。”尚琬冷笑,“我朝计一百一十五州,第一百一十四州名曰敖,第一百一十五州曰南。我父籍敖州,我母籍南州。你以上国之王斥我为化外之徒,怎么,殿下口里的上国难道只有一百一十三州?”


    裴季然慌张起来,“我没说——”


    “没说什么?”尚琬一口打断,“没说你是上国之王,还是没说我是化外之徒?”


    此时正是凌霄楼最热闹喧嚣时候,往来食客无数,既有世家子,又有商贾士,连着文人墨客,市井小民不断。裴季然与尚琬二人俱是衣饰华丽贵族品格,平日走在路上都极其引人注目,更不要说现在隔着门吵架——


    早招了无数人围着,指指点点地观看。


    裴季然听到人群嘈杂才回过神,自己明明禀着主持正义的义气冲上来,此时被尚琬怼得还不上嘴,气得脸通红,“你一个枉杀人命的狂徒,怎敢对我狂吠?”


    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围观众人无不向尚琬注目——好一个娇娇怯怯的美貌少女,居然是个杀人犯?


    尚琬还要说话,尚珲一把拉住,“闭嘴吧,还没把脸丢尽吗?”黑着脸绕一步,拦在尚琬身前,“殿下若不吃酒,便请回,我的妹妹,不劳殿下管教。”


    裴季然得理不饶人,“你的妹妹枉伤人命,不是家事,是国事——罪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么不能管?”


    “你一口一个罪徒,怎么,你判的?”


    这一声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尚珲循声转头,便见人群中一人越众而出。亦是少年模样,一身束袖乌衣,也戴金冠。


    崔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8章 拉偏架 尚家兄妹在旁拉偏架


    裴季然转身, “崔炀?”便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你都能在这里,我怎么不能?”崔炀哼一声, “法无定案不可结——你一口一个罪徒, 案子你判的?还是你亲眼看到判状?”他一路说一路走, 走到门边停住,堪堪阻在裴季然同尚家兄妹之间。


    裴季然目光从崔炀面上掠过, 又移到尚琬面上,走了四五个来回, 忽一时冷笑, “你这么知道底里,必是你判的吧?我哪有你小前侯这么大的能耐,杀人案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朝律是你写的?”


    崔炀勃然发作,“你再说一次?”


    “我说了又如何——”裴季然梗着脖子道,“仗着出身家世, 视律法如无物——”


    崔炀听着, 抬足一脚踹过去。裴季然一个不防吃一记窝心脚, 摔出去丈余,这一下疼得钻心, 四脚朝天挣了半日,喘着气爬起来, “姓崔的——”


    两个世家子当众打架,围观众人无不兴奋,哗然起哄,鼓噪声四起。


    裴季然脸上挂不住,抓着扶栏爬起来, “嗷”地一声扑过来。崔炀也不避,双足一沉稳住下盘,伸手抱住他双臂。裴季然伸腿绊他,崔炀应声倒地,两个人滚在地上,角牛一样缠作一团。


    围观众人瞬间尖叫,有人拍栏起哄,有人撮唇嘘闹,冷水入了热油锅子一样沸腾起来。


    尚珲看得一个头胀作两个大——这二人一个赵王殿下,一个崔氏小前侯,急叫,“还不停手?市井之间打成这样,脸面不要了?”


    哪里有人理他?不要说斗得正酣的两个人,连围观看戏的都没人理他。


    尚琬看着裴季然翻翻滚滚到了自己足边,装作没看见,毫不客气一记黑脚踩在裴季然臂上。裴季然这一拳正要向崔炀右目挥过去,骤然被她踩住,动弹不得。崔炀眼疾手快一拳挥过去。裴季然这一下失了先机,被动捱打。


    崔炀翻身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尚珲要去拉,尚琬拦在前头,“这二位都是陛下宠臣,哥哥不好拉偏架。”


    尚珲脸一黑,又不好说“拉偏架的明明是你”,半日没说出一个字。


    正闹作一团,赵王内卫久不见裴季然回去,从楼下上来找他,上楼便见赵王被人按在地上打,唬得大惊失色,抢过来救了裴季然脱困。


    崔炀被人往后掀出去,眼见要一头撞在门框上,尚琬忙伸手托一下。崔炀侧首见雪白一只手攥在他臂间,转头见尚琬在侧,慢慢站直。


    尚琬却没有看他。裴季然被人一左一右架着堪堪站直,衣裳撕得七零八落,衣襟散着,这也罢了,面上跟开了染料铺子一样,鼻青脸肿的,眼眶也乌了一块。恨恨地盯着二人,咬牙切齿道,“都给我上——拿下这对狗男女。”


    赵王内卫虽然不认识尚琬,却认识崔炀。领头一个便踌躇起来,“殿下,是小前侯——”


    “拿的就是小前侯!”裴季然猛地拔高音调,抬足就是一脚踹在那人身上,“还不去。”


    那人被踢懵了,不管不顾拔刀招呼,“给我拿下——”便听刀刃出鞘声不绝于耳,白刃夺目,向崔炀逼过来。


    尚琬正待说话,这边崔府内卫也从侧边掩袭过来,又是一连片刀刃出鞘声。


    虽然都是各府内卫,但两边俱是训练有素官卫规格,连拿手中兵器格都是官制,一般无二——正经的官家人对官家人。


    尚珲越前一步,“你们都失心疯了?这里是中京,天子脚下,成何体统?”拔高嗓音喝斥,“收了兵刃!”


    裴季然正疼得钻心,“你是什么东西——敢命令我?”


    “我是北府卫大都督,中京防卫,是我职责。”尚珲慢吞吞走过去,欺在赵王内卫刀前,那人果然不敢欺近,拿刀的手不由自主往后退一点。尚珲伸手握住刀柄,稍一使力,那人“啊”地一声大叫,刀刃便易主。


    尚珲回头,“小前侯——”


    崔炀转头看一眼自家府卫,“收了。”崔府众人果然默默收刀回鞘。


    尚珲又看裴季然,“赵王殿下?”


    崔府内卫同自己府卫人数虽差不多,能打个平手,可在场尚家明显不会偏帮自己。裴季然深知今日讨不了好,“明日御前——你们给我等着!”


    转身便走。崔府众人七零八落地跟上去,很快消失在阁梯转角。


    尚珲目光掠过一众闲人,“看什么?”众人热闹看尽,又惧他威势,便一哄而散。


    尚珲走去看崔炀——虽也挨了打,却比裴季然轻许多,只衣襟扯得不像,口鼻流血,面上有数块乌青。便道,“你这样去御前对质,只怕不利得很。”


    崔炀拭去口角残血,瞟他一眼,“怎么了,你还想补两下?”


    尚珲忍着笑,“进来说话。”拉他进来,又命李归南,“你去拿衣裳,伤药也拿过来。”


    李归南毕竟机灵些,应一声“是”,连着尚府众人一同唤走。阁中便只剩了尚家兄妹,和崔炀三个人。


    尚珲盯着崔炀看半日,“两三年不见,你这打架的本事见长啊——以前跟小琬打得有来有回,现在连赵王都能压着打了?”


    崔炀心中有鬼,悄悄看一眼尚琬。


    “哥哥怎的胡说?”尚琬道,“他什么时候同我打得有来有回——他是被我骑着打吧。”


    崔炀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行了,谁不知道你们感情好?”尚珲一语带过,“你不在中京,不知赵王如今深受圣恩,明日他告到御前,未必有你好果子吃。”


    崔炀哼一声,“圣恩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谁还不曾受过?”


    尚琬原想驳尚珲“感情好”的话,可此时话峰已转,再提反倒刻意,便问,“我记得赵王同陛下不算亲近,怎的现在不同了?”


    “是,赵王原本同陛下不算亲近,总跟着秦王。”尚珲便摇头,“秦王失踪,陛下念着皇族宗亲只剩赵王一个,格外待他不一般。”


    崔炀哼一声,“既如此,如今秦王殿下回来,他未必得意的起来吧?”


    李归南拿了伤药衣裳等物进来。尚琬问他,“看见赵王回府了?”


    “没回府。”李归南道,“看他去的方向——应是进宫了。”


    尚琬正拿小刷子蘸着膏药,闻言心中一动,急问,“陛下已回宫了?”


    “还没有。”崔炀代为答道,“陛下去澹州接秦王殿下回京,我来时听阿爹说——明日一早应能回宫。”


    尚琬听得心下一喜。尚珲却摇头,“你们要倒霉了——赵王连家都不回,这是等在宫门上告你们恶状呢。我看你不如也学着赵王,衣裳也不换,药也别用,去陛下跟前卖个惨状混过关吧。”


    尚琬把药刷点在崔炀伤处,口里道,“你莫听我哥哥说诨话——不用药,挨打受疼的是你。”


    崔炀抿着嘴,悄悄地笑。


    尚珲目光在二人身上走了几遍,也笑了,又倒一盅酒自己吃,“我说正经话,倒说我诨话——明日御前对质,赵王打得泥狗子一样,你衣冠楚楚的。这个药是外伤神药,到明日连肿都消了。陛下看着,不处置你处置谁?”


    尚琬是个混不吝的,一口顶回去,“即便受了处置也不能受这个疼。”


    果然尚珲猜得准,裴季然在宫门上守了一夜,静等着告崔炀恶状。唯独没想到皇帝回京也没回宫,直接陪秦王到秦王府去了。


    裴季然原想守在内御城宫门上来个偶遇,眼下变成自己冲到秦王府告状——效果生生掉一半。


    皇帝看见赵王挨打虽吃惊,却极不欲为这种小事打扰秦王养病,只命赵王回宫等着。还是秦王听见他们打架的缘由,皇帝避无可避,命人传尚家兄妹和崔炀去秦王府对质。


    才叫赵王如愿。


    皇帝坐在榻边搅着粥,口里向裴季然道,“即便传了他们来,过来也要一会,你赶紧去换衣裳敷药——好好一个皇室子弟,叫人打成这狼狈样,不丢人吗?”便喂秦王吃粥。


    秦王只看一眼粥碗便觉恶心,抬手推开,“不吃。”


    皇帝惭愧起来,“因就着我回宫,叔父受累了。”


    “不关陛下的事,是臣自己不中用,吃不下东西。”秦王一语带过,又道,“他昨夜就被打了,这一身伤留了一夜便是给你看的——怎么舍得敷药去。”


    裴季然同皇帝一起在在秦王膝下长大,因为年纪更小,待秦王比皇帝更亲,闻言便笑,“不是留着给陛下看,留着给叔父看的,叔父替我做主。”


    皇帝便斥,“叔父刚回京,现在还病着,你这点破事怎么敢拿来打扰?你同崔炀好歹一同长大,一个先生教出来的,至于为了一点口角跟他打成这样?”又骂,“也不中用,打架都打不赢。”


    “我怎么打不赢?”裴季然立刻喊冤,“单打独斗我必是赢的,尚家兄妹在旁拉偏架,尤其那个尚琬,帮着崔炀打我。”


    皇帝听得心中恼怒,面上却不肯露,“没眼色。人家未婚夫妻,她不帮崔炀难道帮你?”


    正乱着,宫侍在外道,“陛下,尚小王爷到了。”


    皇帝勃然发作,“就他一个来了?”


    “回陛下——崔小侯爷,尚小姐,和尚小王爷在一处呢,一同到了。”


    “叫他们滚进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9章 责罚 臣请殿下接着责罚。


    尚琬刚回京就跟赵王大庭广众闹一场, 只觉晦气。便没了吃酒的兴致,回去洗洗睡了。


    次日近午宫侍来传旨。尚琬带着侍女春分来寻尚珲,在游廊下撞上宫侍走出来, 那宫侍认识尚琬, 笑道, “旨意请尚小姐去秦王府。”


    “旨意?怎的去秦王府?”


    “是。”宫侍一笑,“怪奴没说清楚——秦王殿下今日从温泉宫回京, 陛下去殿下府上探望。”秦王失踪的事只有朝中重臣知道,对外一直说的西海一战受伤, 避居温泉宫养病。


    尚琬却没想到皇帝亲自到澹州迎接也罢了, 居然回京都不肯回宫,特意陪着去秦王府——皇帝在秦王膝下长大,情分果然不同一般。便命春分,“拿个赏封。”又打听,“都传了谁?”


    “尚小姐,尚小王爷, 还有小前侯。”宫侍早知道尚家阔绰大方, 听见“赏封”便笑, “姑娘莫客气,小王爷已经赏过了。奴原说从府上出去就去北望坊知会小前侯——小前侯既在府上, 倒省了奴腿脚。”


    尚琬道,“哥哥的是哥哥的, 这是我的,不一样。”


    春分拿赏封过来。宫侍含笑接了,“姑娘既这么说,奴就厚颜收下——奴回去缴旨,姑娘快些过来。”便走了。


    门帘一掀, 尚珲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崔炀。尚琬瞳孔都抖了一下,“难怪说省了腿脚——你怎的在我家?”


    崔扬一笑不语。


    尚珲道,“想着今日必定要去御前同赵王撩架,我叫崔炀不必回去,在我这住一夜罢了,正好打棋谱吃酒——你看这不是正好?”


    尚琬目光在二人身上走一遍,“哥哥这是要坐实我们勾连小前侯欺负赵王的罪名。”


    “赵王认定的事,我们避嫌有什么用?”尚珲哼一声,引二人打马去东临坊。


    秦王虽两年多不在家,秦王府却仍然是当日规格,古朴婉秀,庭院深离,亭台山石无一不精,流水花木俱勃勃生发。


    时下正是新年,秦王居冬日屋舍,一行人到藏冬院,此处不似寻常贵族院落种植梅花,院中倒有一片柿子林,琳琳琅琅结着柿子,圆柿上积着皑皑的雪,鲜润动人。


    尚珲先行走到廊下报名,“臣——北府卫都督尚珲,恭请陛下圣安,恭请殿下钧安。”


    崔炀憋了一路,终于熬到尚珲走开,悄声道,“你久不回京,咱们晚间去喜岁坊作耍?”


    尚琬瞟他一眼,“你刚打了赵王,等着治罪呢,还惦记喜岁坊?”


    “这有什么?”崔炀悄悄地笑,“你现背着人命官司都不怕,我不过打个架,怕什么——至多再抄三遍周礼六篇。”


    二人正说话,便听“啪”地一声大响,窗格被人从里头重重推开,“陛下莫听尚珲的,知什么错?陛下看他们——哪里有半点知错的样子?”


    尚琬抬头——裴季然立在窗边,气愤愤瞪着二人。洞开的窗格里分明可见皇帝侧着身体坐在碧纱隔内榻边,手里还捧着个青瓷碗。


    尚琬还不及怼他,尚珲从里头掀帘出来,“你们两个还不过来?”


    二人一前一后拾级登廊。半夏从里头出来,打着帘子,悄悄向尚琬笑。尚琬只点一下头不敢言语,跟着尚珲入内。尚珲当先跪下,“臣自西海一战失了殿下行踪,日思夜想,苦不堪言。臣万不想此生还能得见殿下——”便埋头便哭。


    这一声触动愁肠,除了早早适应的尚琬,其他人无不掩面低泣。尚琬悄悄看裴倦,男人靠着一堆软枕卧在榻上,小脸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只眉目乌黑,山水墨描一样,说不出的好看——便冲着他眨一下眼。


    裴倦冷冷偏转脸,根本不看她。


    尚琬视野中只有男人刀削般一点侧脸,雪白的耳廓,和襟口露着的雪白纤细的一段脖颈,颈上小痣如片羽浮波,跟随呼吸极轻地起落。


    裴倦横了心不理尚琬,一群人的哭声也不管不顾,半日才道,“我又没死,都哭什么?”


    尚珲抹着眼泪,连连磕头,“殿下这两年在何处?臣一家在西海找得好苦。”


    “叔父在海战中受伤,两年间记忆有损——此事不许任何人再提起。不论谁问,只许说叔父避居温泉宫养病。”皇帝代为解释,目光掠过众人,“不许同一个人提起,都听见了?”


    众人齐声应喏,“是。”


    皇帝道,“尚珲起来吧,赐座。”宫侍搬了椅子来,尚珲站起来,侧身坐了。


    便只剩尚琬和崔炀并肩跪着。皇帝盯着她二人,“听说你们打了季然,还很得意?刚才在说什么?”


    尚琬又看裴倦,男人仍然没有理她的意思,眼睫垂着,事不关己的样子。身边崔炀回道,“回陛下,臣在西海见过一种新鲜果子,惦记着献与陛下尝尝——刚才正在问小琬,行李走到何处。”


    皇帝面色稍霁,却道,“休哄朕,京里什么果子没有,值得从西海带来?”


    “陛下当真没见过。”崔炀笑道,“叫频那挲。小琬的商队从远海带回来的,我也是在南州才有口福吃到。”


    裴倦抬眼,第一次主动看向尚琬,目光冷冷的,凝着冰碴子,刺人。尚琬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下发沉,想向他使个眼色示意,却被皇帝盯着,不敢挤眉弄眼,只能僵着脸不言语。


    皇帝倒来了兴致,“频那挲?波斯国那个?”


    “正是。”崔炀道,“此物稀奇得很,臣虽有口福,只惦记着陛下,特意预备了带回来——因为鲜物不好保存,晒作果子干了。”


    尚琬越听越觉头疼——那边裴倦已经不再看她,面上凝着霜,垂着眼,盯着指尖,一言不发的。


    裴季然眼见皇帝被崔炀哄了,急道,“陛下莫听他的,他若带了,早呈上来,值得等到今日?”


    崔炀一口怼回去,“东西装在宝船上与小琬同行。小琬昨日到了前江港才卸了货——晚些有什么稀奇?”


    裴季然立刻告状,“陛下你听他,一口一个小琬,好不亲热,昨日就是他们三个一同打臣。”


    皇帝终于记起正事,看一眼跪着的衣冠楚楚的两个人,又看一眼狼狈不堪的自家堂弟,“自家子弟,你做什么把季然打成这样?”


    “臣等是打架了。”崔炀道,“臣恐怕惊扰陛下,用了小琬给的上好伤药,今日才算能见人。季然倒生挺了一日夜,药也不用,衣裳也不换,臣看他就是想气陛下。”又看向躺着的秦王,“也不管殿下病着,拿这点事打扰。换作是臣,宁愿挨打也不来气殿下。”


    裴季然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操作惊到,跪下道,“冤枉,殿下病着,臣怎能未卜先知?”


    皇帝被两个人吵得一个头两个大,“都滚出去——不许吵嚷叔父。”


    崔炀把一池水搅混,目的达成,悄悄拉一下尚琬,爬起来要走。


    裴倦道,“慢着。”


    一屋子人一同看向他。崔炀连忙跪回去。


    “陛下问你,怎不回话?”


    崔炀一滞。裴倦重复,“陛下刚才问你,为什么把季然打成这样?”


    裴季然以为终于寻到做主的,激动得要哭出来,忙跪下叫道,“求叔父做主。”


    崔炀与裴季然师承一门,打架是家常便饭,所以皇帝根本不答理,不想秦王竟一定要问——可要说打架的缘由,就要说尚琬身上的案子。崔炀不愿提起,含糊道,“昨日吃酒……发生口角。”


    “什么口角?”


    崔炀张一张口,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裴倦便看裴季然。


    裴季然是多精明的人,昨日酒吃多了热血上头冲上去,尚琬被告的是御案,没几个人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事在酒肆之间公然质问,既不占情,又不占理——也不言语。


    裴倦瞟一眼尚珲,“你说。”


    尚珲站起来,“是臣不晓事,没能约束妹——”看一眼崔炀,改口,“没能管束他们少年人。”


    裴倦冷冷道,“两边官卫持官械相斗,闹得沸沸扬扬,叫天下臣民如何看待官家朝廷?你是北府卫都督,既在场,怎不管辖?”


    尚珲唬得脸发白,砰地一声跪下去,埋头不语。崔炀和裴季然便也磕头。


    尚珲道,“臣忝居北府卫都督,见两边相斗没有制止,是臣的过失。”转向皇帝,“陛下,臣行止失当,乞免去臣北府卫都督,以示惩戒。”


    尚琬一听这话立刻急眼,“陛下,此事因臣女而起,与我哥哥无关,我哥哥——”话音未落便被尚珲用力扯住衣袖。尚琬转头,尚珲盯着她,用力摇一下头。


    尚琬咬住下唇。


    裴倦道,“去交了印,回去吧。”


    “是。臣现在就去。”尚珲又磕一个头,默默退走。


    堂弟被打,皇帝虽然不高兴,想的也是呵斥一顿,没想到秦王一句话把北府卫都督换了——猛地站起来,却没说话。


    崔炀看一眼尚琬,急道,“殿下,此事是臣的过失,不能责怪尚都督。”便磕头,“求殿下收回成命。”


    “少不了你。”裴倦道,“你为南州府丞,册前列侯,食朝廷之禄,竟于酒肆之间公然斗殴,你没有过错?”


    崔炀一滞,唬得磕头都停了。


    “你既回来,也不必回去,南州府丞你不要做了,回家思过去。”裴倦还不停,又叫,“裴季然——”


    裴季然心惊肉跳的,“叔父?”


    “叔父,你还知道我是你叔父——”裴倦冷冷道,“皇家子弟酒肆之间行为失当,现在就去法祖殿跪着。无陛下旨意不得出。”


    这话就活得很了,一会儿放了就是,皇帝便不言语。


    裴季然委委屈屈应一声,“是。”跟在崔炀后头,灰头土地脸走了。


    转眼一屋子人都受了训斥走了,只剩一个站着的皇帝,一个跪着的尚琬。


    尚琬气往上冲,“臣请殿下接着责罚。”——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00章 玉碎 怎不都给他?


    中京禁卫两支, 南府卫和北府卫。当年秦王在时由赵蛮子统北府卫,归附的尚珲统南府卫,秦王亲领南北府卫。秦王失踪后因尚珲降爵, 皇帝为对尚家示恩, 由尚珲接替秦王做了南北府卫统领。却把原北府卫兼着的内外御城防务分出来, 格外设了一支内禁卫,由皇帝伴读陆承做了内禁卫都督。


    便把中京防务分成三处。


    西海一战后, 尚泽光以靖海王封敖南两州,已是海上疆王之首。皇帝笼络还来不及, 秦王一回来, 就为了亲贵斗殴这种小事把尚珲解了职。


    皇帝越想越不安,好歹有君王城府压着,面上倒不露。此时听尚琬这话已是分明不满的意思,便圆场道,“裴季然和崔炀打架是他们的事,牵累尚珲已是过了, 同小琬无关, 叔父莫责罚了。”


    裴倦听了便道, “陛下虑的是。”


    尚琬一口气梗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只能直挺挺跪着,一言不发。


    裴倦瞟她一眼, “陛下恩泽,还不叩谢?”


    皇帝目光立刻移回到叔父面上——责罚虽重,此时听着言语间竟隐约含了把尚琬当自家人的亲昵。


    传言尚泽光视秦王如亲,居然不是传言。也难怪以凶悍著称的尚小王爷刚才一个字反驳都没有,挨了罚也默默认了。


    尚琬忍着气, 磕一个头,“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不知怎的生出“好像我才是外人”的酸意,“起来吧,不必多礼。”


    尚琬磕一个头谢恩,默默爬起来,她极不想看见这二人,便道,“臣女这便回去思过。”


    这话皇帝听着正中下怀,正待打发了她,自己同叔父说说体己。裴倦却道,“你思什么过?陛下说了同你无关。”


    尚琬抬头,裴倦却没看她,目光投在皇帝面上,“南北府卫大都督事关陛下安危,尚珲是疆王,他不合适。臣既已免了他,陛下另指派一个信得过的。”


    皇帝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忍不住看尚琬,尚琬只呆呆立着,盯着秦王。皇帝只得亲自圆场,“靖海王一家乃国之栋梁,叔父怎的说这样的话?”


    裴倦也看一眼尚琬,“陛下不必顾忌,她是我的人。”


    “是……忘了小琬还做着秦王詹事。”皇帝一句“她也是尚家人”冲到口边又强咽了。“叔父不在,我信得过的只有尚珲,叔父既回来,南北府卫确实也轮不到他了——叔父替我管着吧。”


    尚琬忍不住看过去——毕竟做皇帝的,随机应变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即便没有自己同裴倦这一层关系,寻常臣子听见这句话也恼不起来——论皇帝的信任,谁敢跟秦王比?


    “两年多不见,陛下是历练了。”裴倦道,“臣无事。陛下连日奔波,明日一早还要大朝,且回去歇一歇。”便向尚琬道,“去跟半夏说,备车。”


    尚琬稀里糊涂做回秦王詹事,皇帝在场,也不好反驳,只能吃了哑巴亏,应一声“是”,自己出去找半夏。


    皇帝看着门帘落下来,酸道,“以为叔父向着我,怎么倒跟尚家人亲热?”


    裴倦看着他笑,“臣自然心向陛下——臣是陛下的人,她自然也是。”


    皇帝以为他说的是尚珲,“叔父今日解了他的职,倒不怕他心生怨恨?”


    “尚王日益年老,如今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该叫尚珲回去为父分担。”裴倦道,“臣解了他的职,陛下明日便命他回去,尚珲必定感念陛下恩情。”


    皇帝想一想,“如此——叔父要留尚琬在中京?”


    “臣既在中京,她自然也在。”


    皇帝站起来,“叔父虑得比我周到多了——叔父回来,我才算有个依靠。”便嘱咐,“中京冬寒,阁里叔父别去,安居养病,有事叫我过来。”便依依不舍往外走。到门上转头,“缺什么打发人来宫里寻我。”


    裴倦含笑点头。


    尚琬送皇帝到藏冬院外,便也往外走。半夏拉住,“姑娘哪里去?殿下等着呢。”


    “我要回家。”尚琬一口恶气咽不下去,“回去——”话音未落脸色骤然一变,“你出来做甚?”


    半夏循声转头,便见秦王掀帘出来,停在廊下。想是刚从榻上起来,乌黑的发散着,只披了件白色的薄绸中单,赤足踩着木屐,飘飘欲仙模样——可眼下正是隆冬寒日,雪风鬼嚎一样叫,卷起碎雪滴溜溜打着转儿。


    “来寻你。”他说。


    尚琬只觉脑瓜子都嗡了一声,身不由主疾步回去,拉住他的手,“你这厮是不是疯了?”强拉着回去。


    裴倦连日卧床,原就是勉力起身,被她突然拉扯只觉头晕目眩,上半身被她拖着,足下跟不上动作,倾身要倒,匆忙间抬手扶住门框,前额便碰在门上,“砰”地一声响。


    尚琬忙站住,双手捧住他脸颊,掌心贴着,“疼不疼?”


    裴倦感觉她靠过来,根本不睁眼,只合身扑过去,埋在她颈畔,“疼。”


    尚琬无语,“你先进来。”拖着他往里走。裴倦只赖在她身上,任由她拖着走。昏沉中身下一沉,应坐在榻上,便被她推在枕上躺着,便从四肢百骸涌出倦意来,“尚琬……难受。”


    便觉一只手抚在他额上,轻而柔,凉凉的。她的声音在耳畔道,“看着也不肿啊……”


    裴倦只不睁眼,哼哼唧唧道,“不是那里……我心里难受得很……”


    尚琬一滞,立刻撤手,只一动便被他反手攥住。她挣一下没挣脱,“你简直倒打一耙——”


    裴倦撑起眼皮,“姑娘生气——是为了尚珲,还是为了崔炀?总不能为了裴季然吧?”


    “若为我哥呢?”


    “我先革了他的职,陛下倒不过意的。再说放他回去,陛下不能不答应。”


    尚琬眼睛一亮,“真的?”


    裴倦点头,“陛下已经答应——你回去同尚珲说,御前磕了头,寻个日子回西海吧。”


    因为祖制,尚珲被迫多年滞留中京,世子妃一个人侍奉尚泽光,照顾小世子,实在艰辛——这样的日子也算到头了。尚琬其实已经猜到裴倦用意,得他亲口解释,欢喜起来,却故意刁钻道,“那我是为——为裴季然呢?”


    “你把他打成那样,还为他鸣不平——”裴倦道,“你还真是好心。”


    尚琬忍着笑,眼珠子转一圈,“那——崔炀呢?”


    裴倦冷冷哼一声,便翻转身去,一言不发背对她。尚琬叫他,“裴倦?”


    裴倦只不应。


    “不理我——”尚琬试探道,“那我走了?”


    “你只管走你的——”裴倦道,“寻个日子过来给我收尸就是。”


    尚琬听得忍俊不禁,半日没忍住,便笑出声,扑过去伏在男人肩上,伸指挠着他脸颊,“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裴倦被她挠得痒痒的,避也避不过,索性张口咬住,齿列阖着她一段指节,左一下右一下地磨着牙。


    尚琬任由他咬着,抿着嘴笑,“好歹殿下的族亲,这么给人家没脸——殿下也没脸。”


    裴倦舌尖顶一下推出她的手指,翻身坐起,冷冷盯着她,“你这是在给崔炀求情吗?”


    “不能吗?”尚琬也不高兴了,“你那侄儿出言不逊,崔炀替我教训他才打起来——你做甚的罚崔炀?”


    “崔炀——替你——教训——”裴倦慢吞吞地重复,“他凭什么替你?他是你什么人?”


    尚琬一滞,“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裴倦面上慢慢涌上血色,“你事事护着崔炀——倒说我不讲道理?”


    尚琬皱眉,“我怎么护着他?”


    “他的簪子——是不是你给他的?”


    尚琬以为他要提频那挲的事,预备了一堆话还他,突然提起发簪,倒怔住,“什么簪子?”


    裴倦咬牙,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支发簪,通体碧绿澄澈,明似玉,却暗室生光——分明是一支珊瑚。


    是她在离岛送与他的。“这是我给你的。”


    “只给我吗?”


    尚琬一滞。


    裴倦提高嗓音,“崔炀戴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尚琬压根就没看崔炀戴的什么,突然被质问僵在当场,“我怎么能知道?”


    这话叫裴倦听在耳中,全是她的推托,恨得想咬死她,“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拿着打发崔炀的东西来打发我?你还打发了些什么人?你还打发了多少人?”


    尚琬被他骂得头昏,恼怒起来,“你在说些什么?”


    裴倦发作一时,邪火去了些,坐在榻上,胸脯一上一下剧烈起伏,半日勉强镇定,“你是不是给了他一支发簪?”


    尚琬正待否认,忽一时记起——她是把祈非带回来的蓝珊瑚给了崔炀,让他打个簪子。


    裴倦一直盯着她,看她脸色立刻便知底里,点头道,“果然,果然——”


    “祈非从远海带回来的,我毕竟欠了他人情,便作谢礼给了崔炀——”


    “你承认了,就是你给他的。”裴倦一口打断,抬手,掌间托着簪子,他原就白得不同一般,被一汪碧色衬着,越发雪绢一样,处处透着森然,“那这个便是崔炀挑剩下不要的吧?”


    尚琬皱眉,“你说什么?”


    “你这么向着他——怎不都给他?”裴倦越说越觉愤恨难当,手臂一扬,发簪“叮”一声坠在青砖地上,碎作一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