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尚琬提着双新木屐出来时, 见的便是这般光景——男人一言不发倚在门上,祈非打着躬停在廊下。便道,“在这里站着做甚?既不走, 留下与我们一同晚饭, 让李归鸿就摆在凤凰树底下。”
祈非同男人说了半日话没人答理, 又不敢擅自起身,听见尚琬的话如逢大赦, “那我去跟鸿哥说一声。”一溜烟跑了。
尚琬把手里的斗篷披在男人身上,复又蹲下, 握着足踝帮他穿好木屐。男人低着头, 视线生了根一样凝在她身上,尚琬站起来,“这是之前给我哥预备的,大了点,明日给你做双新的。”
男人不答,只定定看着她。尚琬拉着他在树下坐了, “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嗯”一声, 身子一倾便搭在她肩上。
裴倦虽然恢复了很多, 但仍然不能与人正常交流,大多数时候不肯出声, 偶尔高兴了回答,也经常这样答非所问的。尚琬习以为常, 任由他靠着,一只手捋着男人肩臂,男人哼哼唧唧的,在熏风中适意的垂着眼。
李归鸿二人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正在感叹自家小姐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把秦王殿下这等人物拿在手中, 转过来看清男人的面貌,唬得险些把盘子摔出去,脱口道,“你……你就是秦——”
尚琬冷冰冰瞟他一眼。
李归鸿如梦初醒,终于记起不能叫人知道岛上住着的是秦王殿下,忙改口,“郎君好些了?”
当然没人理他。
祈非跟过来,帮着李归鸿把晚饭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提了酒来。尚琬看裴倦懒懒的,不像想聊天的样子,便向李归鸿道,“祈非一个人怪闷的,你坐着陪他吃一盅。”
李归鸿还没从“当日自己绑的人就是秦王殿下,难怪失宠被撵出中京”的巨大惊吓中醒转,闻言受宠若惊坐下,小心谨慎地悄悄打量着秦王。
祈非倒镇定——毕竟在他看着,眼前的事就是尚琬偷偷养了个神志不清楚的美貌面首。此事虽离奇,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人家虽神志不清,但能长成这样,被尚琬看上再正常不过。
尚家的地盘她什么事做不得?别叫崔炀知道就是了。
尚琬倒不理二人心思,泥炉上煨着银鱼羹,她取箸尝过极鲜美,便使银匙舀了,吹凉了喂他。男人沉在尚琬肩上,也不看,转头吃了。
尚琬摩挲着他脖颈,“好吃吗?”
男人不答,仰首往她颈边蹭一下,颊边的碎发撩着她,痒痒的。尚琬便知他很喜欢,“那等会再多吃些。”便吩咐李归鸿,“这个鱼每日送两条活的来。”
李归鸿忙道,“是。”
男人吃一口便不动弹,睁着眼看着眼前两个推杯换盏的陌生人。尚琬也不催促,只自己吃饭,隔一刻工夫再喂一口。
祈非第一次见这么别致吃饭法子,吃一口,歇半日,比登高还辛苦。却不知裴倦早在中京就落下旧疾,流落一年多又不知受了什么苦楚,吃两口便疼得难受。如此每餐时间拖得极长,吃一口要歇上半日。
李归鸿恐怕祈非总盯着秦王惹恼尚琬,拉着他说些远海的奇闻逸事,活跃场子。
祈非看着二人,吃两盅酒忍不住感叹,“人各有命,郎君跟着我们姑娘实是有福,我曾见过命不好的,苦不堪言,主家稍不顺心便是一顿打,还有不做人的,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招数折磨人。没见过把活人浸在竹编的笼子里,悬在船桅上,船行时只任由风吹浪打着,运气好时,浪头不高,有气口,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一直沉在水里就憋死了——比浸猪笼也不差着什么。浸猪笼好歹知道必死,这个死活不知,更添百倍煎熬。”
裴倦一直听得很认真。尚琬却根本没有在听,只低着头盯着他,忽见男人面上血色渐退,哆嗦起来,此时才注意祈非在说些什么,便抬手掩住男人脸庞,将他完全遮住,不叫二人看见,便骂祈非,“哪有这种事,瞎编什么?”
祈非吃了酒远没有平常机灵,急着为自己正名,“姑娘处死的那个秦嫣——我刚才说的就是她。杀得好,那厮还没有未归附时在外海就是个土霸王,简直丧心病狂,依我说她就不是人——”
李归鸿使眼色使得眼角都抽筋也无用,忙伸手在底下一把拉住。祈非终于反应过来,虽也不知为什么,却知道不能再说话,默默闭上嘴。
李归鸿终于寻到立功的机会,“远海逸闻多有瞎编的,你与其信这些,不如把你搜寻的宝贝拿来,给我们姑娘和郎君瞧瞧。”
祈非立刻就坡下驴,“有的,有的,姑娘,郎君,我这便拿 ,且坐坐。”
李归鸿说句“我去帮他”,两个人一道避出去。
尚琬的手一直搭在男人颈畔,感觉他不停地出汗,皮肤湿而粘,冷冷的。她不放心,扳着下颌要看他,男人挣一下,往里埋得更深。
尚琬只能作罢,“没事。”用力将他分开一点,侧首吻住湿而冷的额,“不会有事的,你在我家呢。”
男人不言语,指尖攀援着往上,勾在她肩上,脸颊一下一下蹭着她心口。
也不知多久过去男人终于松弛下来,淋漓的冷汗停了,皮肤冷冷的。尚琬摩挲着他肩臂,“冷吗?”
男人不答,转过来,向炭炉方向看一眼。尚琬虽意外,仍然用银匙舀了鱼羹喂他吃,“你冷不冷?我们去屋里好不好?”
“嗯。”男人道,“不能死。”
尚琬分明听见,指尖过了电一样,银匙“当”地一声坠在地上。
不能死——就是这个念头让他在那样的境遇里活下来。尚琬在这一霎只觉自己的灵魂被片片凌迟,血淋淋的,连呼吸都像碎刀子在割,痛苦既深刻又绵密,看不到尽头。
她也不去拾匙,张臂将男人掩在自己怀里,她的脸颊密密地贴着他的,肆意的泪决堤一样涌出来,打湿她的脸庞,沾在在男人面上——
活着。
谢谢你这么努力地活着。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
尚琬用了很久才能平复,松开他时除了眼睛红着,别的已经看不出什么,男人一直安静地任由她抱着,此时看着她,指尖搭在她双目上,痴滞地看着。
尚琬知道自己眼睛肿得厉害,只道,“我没事——你再吃一口吗?”
男人不答,只盯着她。
尚琬便知他应了,另用自己的匙舀了鱼羹喂他。男人也不看,张口吃下,指尖只在她目上撩着。
“我真的没事。”尚琬想一想,“你既在屋里腻了,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男人转过头,目光停在内院月洞门上。
这是真的想出去。尚琬盯着他笑,“那走吧,现在日头落了,正凉快。”
男人扶住桌案要站起来,尚琬抬手按住,“远着呢,你现在这样——怎么走?”
正说着李归鸿兴冲冲地进来,“姑娘,祈非竟寻了绿珊瑚来——”
“你来得正好。”尚琬打断,“去推个轮椅。”
“轮椅?”李归鸿正摸不着头脑,转眼看见秦王,立刻懂了,“是。”
即便坐着轮椅也高估了裴倦如今的情状。出尚王府,刚走完凤凰花夹道,还没上岸滩,男人便没了刚出门时的兴致,攥着尚琬的一只手贴着自己,奄奄地附着她。
尚琬停下,伸手摸着他的脖颈,总觉得有点低烧。便蹲下道,“今日罢了,改日再来吧。”
男人道,“船。”
尚琬转过头,果然见一条船停在码头,来来往往的人正往下抬箱子。
“船什么时候都有,明日我再陪你来看——”
“姑娘——”
尚琬循声转头,便见祈非正往这边跑过来。便问,“这是你的船?”
“是。”祈非今日闯了大祸正琢磨怎么描补,不想在这里遇见,立刻起了将功补过的心思,“好物我自己带在身边,这条船上是行货,虽然不值钱,却也有别致的。”
尚琬不感兴趣,向裴倦道,“回去吧。”
祈非来回打量二人,见那面首虽然脸色不佳,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没有回去的意愿。尚琬对这面首疼爱至极,要讨好她其实有个顶好的捷径——讨好这面首就是。
便道,“郎君难得高兴来海边走走,我船上正做着牡蛎煎,送来与郎君尝尝?”他口里虽同男人说话,眼睛却只盯着尚琬,看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立刻换一招,“我家行船去中原时买了现下最时兴的焰火,原想留着过年贩卖的,郎君若喜欢,放来作耍?”
尚琬也看出裴倦不想回去,便道,“让他们远远地驶去海上放——”又道,“吃食要淡一点。”
祈非寻到拍马屁的正确途径,欢喜道,“是。”自己走去吩咐。
尚琬推着轮椅到一处岸礁旁,自己倾身坐在礁石上,“难受吗?”
男人不答,合身过去,伏在她膝上。尚琬把己的斗篷也解下来,展开来将往他身上添一层。男人因低烧其实有点冷,此时被裹着只觉温暖,便极轻地哼一声。
尚琬指尖搭在男人发间,一下一下捋着。男人目光投在黑漆漆的海上,定定的。
尚琬抬头,跟着他看向远海处,祈非的船已经驶出去,漆黑的海面上一点渔灯缓缓行进。尚琬在此时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心,像远航的船终于寻到归处,再不想动弹,“裴倦。”
男人动一下。
“我们就这样吧,好不好?”
男人转头,黑暗中烧得发红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像盛了满天繁星。
忽听“砰”一声响,漫天焰火在海上绽开,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像万里桃林迎风摇曳。
果然是最时兴的款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尚琬低头,极轻地吻住男人双目,“……一直这样。”
男人沉重地闭目,温热的泪滚出来,沾在尚琬唇畔,咸而涩,却没有苦味。
尚琬吻着他,“永远这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2章 阿蔡 好生请过来。
祈非存了心要讨好主家, 命把船上带着的新鲜花样的桃夭焰火都放了去,足足放了半个时辰才算完。
等海面复归黑暗,祈非才把现做的吃食攒一篮提过去, 远远便见尚琬屈膝坐在岸礁上, 男人虽坐在轮椅上, 多半边身体却倾过去,扑在尚琬膝上, 侧着脸看着她,白皙的脸庞洇着霞色, 比刚才的桃夭焰火更艳丽, 一双眼湿漉漉的,痴滞地盯着尚琬——
就此人这模样,祈非高度怀疑刚才尚琬搞不好根本没看天上的桃夭。
尚琬低着头附在男人耳边小声说话,听见脚步转头——祈非见她脸色便知刚才的马屁拍得不错,故作不知,“船上有牡蛎煎, 还有刚做的椰蓉奶浆, 郎君尝尝?”
尚琬推着男人坐起来, 仍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接了浆水喂到男人口边,男人小小地啜一口, 抿一抿唇。尚琬看他神色便知他喜欢,连着盅子给他, “原来你竟喜欢喝这个,在中京算稀罕物,在这里倒容易得很。”
男人两手捧着盅子慢慢喝。尚琬举箸尝一块牡蛎煎,也很新鲜,便喂到他口边, 男人根本没看,本能地张口,感觉油腥便抿一抿唇,舌尖顶出来。
尚琬便作罢,放回自己口中吃了。向祈非道,“你这回是特意来离岛?”
“倒不是——绕路过来给姑娘送鲛线。”祈非点着码头泊的船,“这一船东西要拉去远海贩卖。”
“焰火今晚全放了,还卖什么?”尚琬便笑,“不如我赔补你吧。”
“焰火只是一项。我给姑娘——给郎君放个焰火难道还不应当吗?”祈非道,“托尚王的福,南州归附了,我祈氏一族行走于中原和远海之间,两边东西都极好贩卖,银钱竟容易得很。”
尚琬不答,“收复南州却不是托我家的福。”
祈非没想到她在这私下场合还记得颂圣,忙道,“全仰仗中京的秦王殿下。”投其所好道,“听说秦王殿下现居温泉宫养病,我搜摸了许多好物,改日送过来,姑娘交小王爷送呈殿下,也叫殿下看看我们远海的有趣玩意儿?”
尚琬看一眼低着头喝椰浆的男人,“什么好物?”
祈非看尚琬神色,以为自己把好东西给中京送去惹她不高兴了,忙解释,“再好的也比不过我给姑娘寻的——前回的蓝珊瑚就顶好,这次竟寻到绿珊瑚,青碧色同山涧的清水一般无二,打作饰物,夜间生光,比珠玉更难得。”
“绿的?”
“是。”祈非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姑娘看。”
尚琬接过,果然是青碧色,通体清透,便在暗夜中亦隐然生光。她拿在手中往男人发间比划一下,满意地点头,“这个我要了,让人打作簪子送来。”
如此贵重的东西或自己留用,或贡去中京给秦王,给个面首算什么?祈非想吐槽没敢,“是,我这便去。”
尚琬看男人恹恹的,伸手托住男人掌间的盅子,指尖搭着的男人的手腕滚烫。便站起来,“出去记着不要乱说话,我这的事叫外人知道必不饶你。”
祈非暗道这面首果然是私下养的,便笑起来,“一个字也不能说。”
侯随早等在王府门上,见他二人回来迎上来,抱怨道,“怪道海上放了一夜的焰火——便做耍,也要看看时日,殿下才刚好些,怎能禁得起夜里的海风?”
尚琬理亏道,“有点烧,你看看他。”
侯随看着轮椅上两颊飞红的男人——其实已烧糊涂了,埋着头水蛭一样附在尚琬臂上,面容焦灼,张着口咬着她手臂的一小片皮肤,应入了噩梦。
尚琬好似没有知觉一样只随他去。
侯随想说话又忍住——死活是人家两个人的事,自去张罗汤药。
裴倦烧得浑身酸痛,在黑暗痛苦的泥沼中挣扎了许久才勉强醒转,睁眼便见身畔一灯如豆,尚琬侧身斜倚在枕上,指尖挽着段朱红晶莹的线,低着头,正打结子。
他一醒尚琬便察觉了,因腾不出手,便低头过来抵住他的额,“还是很烫,你再睡一会儿。”就势吻他一下,“以后不能夜里出去了。”
男人抬起烧得酸胀的手臂,勾着她,一言不发。
尚琬扑哧一笑,“还想去啊。”
男人艰涩地眨一下眼。
“为什么想去?”尚琬仍然打着结子,逗他道,“想看焰火,椰浆,还是——想同我一处?”
男人扭转身体依附过去,发烫的额抵在她臂间,“尚琬。”
尚琬编结的动作倏忽停住,“你说什么?”
“尚琬。”
尚琬指尖一松便泄了力,鲛线极玉润,打好的结子飞速松脱,变作光滑的一根鲛线——忙碌了一晚上竟白费了。尚琬没心情理会,双手捧住男人脸庞,“裴倦,我是谁?”
男人在她掌中沉重而费力地眨一下眼,“尚琬。”烧得发烫的眼眶酸而涩,“难受。”
尚琬甚至来不及去听他在说什么,“你认识我了?”瞬间心花怒放,扑上去捧住男人的脸庞胡乱亲吻一气,“你终于认识我了——”
男人陷在她怀里,像飘零的萍寻到依归处,连高热带来的可怕的酸涩都散了去了,眼皮沉下来,生理性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尚琬陷在巨大的欢喜中,肆意吻了他半日才记起他刚才在说什么,“哪里难受?”指尖掠过湿漉漉的睫,以为他疼得厉害,忙道,“我去叫侯随。”
男人攥住她,扭转身体附过去,“……你抱着我。”
尚琬将他勒在怀里,下颌在他额上蹭着,“要喝水吗?”
“嗯。”
能说出心里想要的,还能有问必答——真是好多了。尚琬拢着他,略略抬身,喂他喝水,男人烧得焦渴,一气饮完,贴着她轻轻地喘。
尚琬试探道,“你既已认识我,侯随呢?”
男人困惑地皱眉,“什么?”
“杜若呢?”
男人目中的困惑更添加百倍,眼睫一颤一颤的,一看便知是用力撑着的。尚琬捋一下,“以后再说——你累了,睡吧。”
男人“嗯”一声,湿沉的眼睫应声而落,埋入她怀里,便不动了。
尚琬低头亲他一下。男人在她的亲吻中极轻地哼一声,睡沉了。
……
尚琬以为此后必会一日好过一日,可惜世事难如意,男人的外伤没用太久,神志却进展缓慢,除了尚琬谁也不认识,连他自己也只知道名叫裴倦,至于裴倦是什么人,做什么,一概不知。
每日除了盯着尚琬发怔,便是盯着火焰珠发怔,世界这么大,他却好像陷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笼里有他,有尚琬,有火焰珠。
外伤恢复后,侯随便配了以前日常吃的橘子丸药,因为滋味苦得过分,每次都吃得艰难,尚琬初时还哄着他,后来无所谓,便随他去——不恢复也没什么,反正他现在每日都过得很欢喜,这就很好。
丸药送来,裴倦能不能吃下去全随缘,便码了一匣子那么多。
转眼夏日过尽,便入冬时,西海虽然不算寒冷,但入冬之后便是飓风时节,海浪跟着风势高起,海水温度也低——此时虽是捕获珍奇海物的好时节,但除了艺高人胆大的,寻常人不敢出海。
一个不慎,不是淹死,便是冻死。
李归南过来时,裴倦正伏在尚琬膝上睡着。秦王的情状他兄弟,连着杜若,三人早习以为常——不是昏睡,就是盯着尚琬发怔,有时会同尚琬说话,除了尚琬,旁的人谁也不理。
李归南小声道,“因姑娘硬顶着不肯答应,浮屠岛到现在也没个主事的人。尚王再三催促,崔府丞也顶不住——海上到了飓风季节,万一遭灾,没个州府必定是不行的。”
“州府派一个就是了,定要他姓秦的吗?”
“崔府丞让我等同姑娘说——”李归南看着浑不知世事的秦王,声音放得更低些,“秦嫣的案子没有苦主,做不实,秦氏自己知道理亏,姑娘也是无旨杀人,两边都不肯声张,才无事。姑娘要置秦氏一门于死地,得把案子做实了。”
“还是没寻着苦主?”
“若能寻到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了。”李归南道,“海上杀了人扔进海里,尸骨无存,只知被她虐死的不在少数,至于死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根本没人能说得清。”
其实有一个苦主。李归南忍不住悄悄看向睡着的秦王——这话说出来他可能会被打死。便劝尚琬,“反正姓秦的已经杀了,也算大仇得报——不如罢了。”
尚琬冷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崔炀几回送信说要来离岛看我,为的就是同我说这些?”
“是。”李归南便劝,“崔府丞其实是好心,姑娘却不肯叫人家过来。”
“必不能叫他来。”尚琬道,“我前回让你请的人,怎的还不见?”
“到了,在外院等着呢。”李归南道,“原不用这么长时间的,只我们去时,正好去敖州贩货了。”
“贩货?”
“他于殿下有恩,姑娘命给了银两厚赏,他便在南州做着买卖。”
“我记得好像……叫阿蔡?”
男人被二人吵醒,正在朦胧醒转中,闻言翻转过来,望着尚琬朦胧道,“……阿蔡?”
“你还记得他?”尚琬欢喜起来——除了自己,这是裴倦主动提起的第二个人,“你想不想见阿蔡?”
男人“嗯”一声。
阿蔡就是当日在秦嫣船上带尚琬找到裴倦的少年。尚琬便吩咐李归南,“好生请过来。”
“是。”李归南出去,不一时带着阿蔡过来——仍是少年的模样,胖了些,衣饰也富贵许多,过得很不错的样子。
阿蔡听说尚王府寻他,却不说事由,一路忐忑。进门便看见男人坐着,穿着件浅青色的织锦缂丝圆领袍,领口出着雪白的风毛,黑发散着,发顶挽了个小髻,插着支一清如水的绿珊瑚簪子。
阿蔡也不敢看,扑地便拜,“郎君安好。”
内室悄寂,许久,久到阿蔡几乎跪不住了,一个声音不确定道,“……阿蔡。”
阿蔡听着只觉耳熟,乍着胆子抬头,日色中眼前的男人面白如玉,眉目似漆,唇似点珠,黑发如流瀑莹然生光——整个人如珠似宝,富贵逼人。阿蔡越看越觉眼熟,惊道,“你难道是——阿珠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3章 苦主 不要提他。
阿蔡认清眼前人, 立时欢喜不尽,爬起来便向裴倦疾行过去,“我还在担心你过得怎样, 竟然这么好, 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话未说完帘子一掀, 转出来一名容貌俏丽的宫妆少女,手上托着个盅子, 见他往裴倦扑去抢一步拦住,“做什么——还不止步?”
阿蔡唬得站住, 又扑地跪下, “姑娘。”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日带甲卫劫杀秦嫣的人——当日看着凶得很,没敢细看面貌,原来这么漂亮。
男人看见尚琬便倾身依附过去,抱住她的腰,尚琬就势坐下, 男人移一下, 又搭在她肩上。阿蔡看二人这样简直目瞪口呆的——怪道衣饰这么富贵, 原来遇上了更加富贵的主家。
尚琬拢着男人消瘦的肩臂,“可认出来?”
男人极轻地摇一下头。
“就是他。”尚琬一笑, “装扮不一样,你再看看。”又向阿蔡道, “请起来坐着说话——刚才见你吓着他,一时情急说话重了些,望勿见怪。”
阿蔡虽看不出来男人哪里有受惊的模样,也不敢反驳,“是我一时情急, 孟浪了。”便坐下。
李归南进来奉茶给客人。尚琬手里的盅子给裴倦,“刚打的椰浆,热的。”
男人捧在手里慢慢地喝。
阿蔡看着,便知他虽身体康复,神志上的病症恢复得极有限,隐秘地叹一口气,“看着同以前不一样,我差点就不敢认了。”
尚琬不答,“南州生意还好?”
她其实是一句寒暄,阿蔡害怕起来——以为这位富贵主家威胁自己,脊背激出一层冷汗,“托姑娘的福,挺好的。”
尚琬看裴倦虽然低着头喝椰浆,视线却掠过杯沿打量着阿蔡,便知他二人在船上时关系当应不错——自己在这不利于他们叙旧,站起来,“你们说话,我去安排晚饭。”便避出去。
李归南等在门上,“如何?”
尚琬停在廊下,隔着窗子见阿蔡靠过去,蹲在裴倦身前同他说话,裴倦低着头,想是认出来,含着笑不时点头——想来当日关系不错。
李归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日审过船上的人,殿下很受他照料——因他正好在厨下做活,饭食上很受他照顾,确实有功。”
尚琬看着屋内二人,“既有恩,倒不好强行施为,你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愿,若他愿意,不论多少银钱,想要什么,都能答应。”
“姑娘想要他来做这苦主?”
“嗯。”尚琬道,“第一小人不可用,第二绝不能攀扯秦王,除了他我倒想不起还能用谁了。”又摇头,“先问问,不要逼他——听他的意思。”
“是。”
尚琬走到门边,便听阿蔡在内道,“以前总听人说苦尽甘来,其实我是不信的,现下看着竟成真了。你在这里过得挺好的,我也挺好的——寻了街坊保媒,定的腊月初十迎亲,等我娶了妻,从此就不是一户一个人,便有家人了,你也有嫂子了。结亲时候你一定要来,同嫂子吃一盅酒。”
尚琬暗道一声“不是嫂子,是弟妹”——裴倦生得过于出众,如今因神志不明,常有懵懂之色,寻常人辨不出年龄也不奇怪。
便走进去。
阿蔡听见声音忙站起来,“小姐。”
裴倦仍仰着脸,一瞬不瞬地望着阿蔡。尚琬不知怎的竟嫉妒起来,“到服药的时辰了,先请外头坐着,吃些点心——晚间一同吃饭。”
阿蔡哪敢反驳,答应了退出去。
裴倦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亦步亦趋地跟着。尚琬看得酸溜溜的,一把掐住他下颌,欺过去。男人一个不防被她压得后仰,待要摔倒时抬手,勾住尚琬脖颈,尚琬就势掩过去。二人滚在榻上,好半日分开,男人唇色艳若涂朱,虚虚睁着眼,痴滞地盯着她,“尚琬。”
“哦——你还记得我呢?”尚琬撑起下颌,侧首看他,“我以为你有了阿蔡,不要我了呢。”
男人困惑地皱眉,“……尚琬。”
“阿蔡以前对你很好吗?”
男人“嗯”一声,仰首贴在她唇边,左一下右一下地蹭着她。尚琬被他蹭得只觉得痒,便闭着眼睛笑,“他对你好,我好不好?我好还是阿蔡好?”
男人不答,倾身埋在她颈畔,不抬头,手臂勾着她,嘴唇粘腻地贴着她的脖颈。
尚琬一笑,“行啦——你不想说罢了,反正即便觉得他更好也无用,你只能同我在一处。”她当然知道这飞醋吃得毫无道理,笑一声,“走了,去吃饭。”扯一下却没扯开,男人仍然勾着她。
“怎么了?”
“你别生气。”男人贴着她,轻声道,“……别生气。”
他不知道她在吃飞醋,却能感觉她不高兴了——也是他如今神志不清,若是中京城那个秦王殿下,未必能这么柔软地哄她,不给她一顿训斥就算不错。
尚琬只觉腔子里的一颗心跟吸饱了水的草地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我没生气。”便捧着他脸庞,“我只是想做你最最要紧的人,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男人睁着眼,桃花眼汪着清透的水意,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他的眼里,除了她,什么也没有。尚琬看着便觉目眩神迷的,扑过去又是一顿乱亲。
男人极轻地阖目,“是。”
“嗯?”尚琬抬头,“是什么?”
“你是我最最要紧的人。”男人重复,“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尚琬怔住,想笑,强忍着,忍一时忍不住,终于还是笑出声,勾着他脖颈道,“殿下好会哄人呀,这是什么时候无师自通的?”
男人垂下头,湿漉漉的唇便落在她腕上。
尚琬被他亲得一颤,扣住他脸庞,合身扑过去,二人又搅在一处。
冬日天短,再分开时天色都暗了,男人伏在枕上,乌黑地眼睫低低地垂着。尚琬对镜理完妆才拉他起来,也不管他挣扎着要睡,自给他整着鬓发衣饰,“你的阿蔡哥哥还在等你陪他吃饭,回来再睡。”
男人“嗯”一声,闭着眼睛扑在她怀里,随她折腾。
好半日整完,两个人才粘粘腻腻地外花厅。李归南已经陪着客人把天上地下的话题都说尽了,看见他二人终于现身如释重负,“今日天寒,预备了锅子,烫些酒吃一盅?”
“既有客人,我便破例陪客人吃一盅。”尚琬拉着裴倦坐下。偷眼看李归南——李归南冲她挤一下眼,点一下头。尚琬便知阿蔡答应了。
厨下送了泥炉煨着的锅子,各样菜蔬肉蛋,秦王的餐食是另备的,仍是泥炉煨着的银鱼羹,只是如今另添了绿油油的菜蔬,肉蛋,还有虾蟹——一锅出的做法。
尚琬先给他盛出一碗,放一杯匙塞在他手里,倒一盅酒转向阿蔡,“恩公当日仗义相救,感激不尽。”
阿蔡受宠若惊,举杯道,“小姐说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一口饮尽杯中酒。他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听这位小姐的口气,竟不是阿珠的主家——哪有主家把下人的恩公称作恩公的?
尚琬饮了酒,见男人只用匙搅着,不动,伸手夺过,舀了喂他。男人本能地张口吃了,转头看她,又被她把匙硬塞在手里,只能垂下头去,老实吃粥。
阿蔡看着心惊胆战的。所以这位小姐其实是阿珠的——内眷吗?
李归南看他一直在偷偷地打量秦王,恐他惹恼尚琬,举杯叫他,“恩公——”
叫了两声阿蔡才听见,转向李归南,“郎君如此称呼,小人实在当不起。”
李归南一笑,“当得起。我是小姐家奴,恩公既是我家郎君的恩公,便是我家小姐的恩公,自然也是我的恩公——如何当不起?”
这句话等于把阿蔡心中的猜测坐实了。
裴倦早在屋里就撑不住,吃下一碗热粥身上更加发懒,便不由主倾过去,伏在尚琬膝上。尚琬握一握他的手,“要不回去睡吧?”
男人摇一下头,只睁着眼,看着阿蔡。却也只撑了一盏茶工夫,竟睡过去。尚琬一只手拢住他,李归南站起来,“我送郎君回去。”
便要伸手。
男人仿佛有所觉,翻转身体埋入尚琬怀中,发簪“叮”地一声落地,黑发似流瀑一样坠下来,铺了她满膝。
尚琬道,“罢了。去倒茶。”
李归南应一声“是”,便避出去。
尚琬侧首,“我同秦氏一族有血海深仇,不可转圜——恩公应能谅解?”
阿蔡当日亲眼见到秦嫣死状,还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刚才听李归南的意思才知道这位尚王府的小姐即便杀了秦嫣也不能解气,竟连秦氏一族都不能放过。
忙站起来,“我同阿珠情同手足,又受小姐深恩,小姐但有吩咐,不敢不从。”
“不是吩咐,是想请恩公帮忙。”尚琬道,“秦嫣虽然死了,这个案子却没有了结——李归南应同恩公说了首尾,想请恩公首义,做这苦主。”
阿蔡紧张地抿一抿唇,“小人……因容貌寻常,只在厨下做下苦役,秦嫣其实……不认识我。”
这话很通透了——他根本没有做苦主的资格。
“姓秦的要是认识你,你未必还有机会在这吃酒。”尚琬道,“苦主未必是本人,亦可是兄长。”
阿蔡忍不住看向尚琬膝上伏着的男人。尚琬抬袖掩住男人脸庞,“不要提他。”说着加重语气,“这事我原本也能求别人相帮,但我只信得过恩公——任何情况,请恩公不要提他。”
那就是让他编一个人,或是随便找个死人做兄弟。阿蔡一滞,“小人幼年随宗族逃荒到外海,大难之后孤身一人,莫说兄弟,便亲族都没有。官府若查——”
“这个你放心。”尚琬道,“我有办法。”
李归南一直在外,听到此时走进来。尚琬道,“被秦嫣逼死的人,找一个年龄相仿,能与恩公做阿弟的——身份做实了。”
“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4章 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
尚琬原要留阿蔡住一段时日, 正好陪陪裴倦,阿蔡惦记家中未婚妻,急着回南州, 临行再三叮嘱迎亲日去吃喜酒。尚琬自然答应了。
此后不过月余, 消息从南州来, 阿蔡以死者兄长的身份击鸣冤鼓,一纸诉状把秦嫣告到南州府衙。崔炀夹在尚泽光和尚琬父女之间, 正在发愁找不到证据处置秦氏,接了阿蔡的状子简直瞌睡遇上枕头, 只不过月余便把案子审结, 死了的秦嫣不提,秦氏一族判了抄没家财,便结了案。
倏忽便到腊月,西海虽不似北地,却也极其寒冷,天地萧瑟, 有凛冽之意。更兼海上冬日正是飓风时, 整日波浪滔天的, 越发冷得邪门。
裴倦畏寒,入冬手足冰冷 , 白日靠暖炉偎着,入夜离不开尚琬, 根本不出门。
平常躲着倒也罢了,阿蔡迎亲却不能不去。迎亲前日,尚琬陪裴倦出海去南州,因为南州是崔炀的州府所在,杜若和侯随都不便露面, 便只命李归南兄弟二人跟着。
冬日浪大,船行极颠簸,裴倦虽不似以前晕船,如此风浪却也少见,一路上只是昏昏地睡。到得南州换马车入尚王府也不见醒。尚琬便命李归南照顾,自己去州府拜望久久不见的崔府丞。
南州战后浑然已成远海连接中原的枢纽,西海大战后朝廷威重,远海诸岛接连归附,崔炀极忙碌,打算了数回去离岛看望禁足的尚琬,只腾不出工夫。尚琬来时崔炀正同新归附的永安岛主吃茶,听见下人来报简直喜出望外,疾行至后堂。
进门便见妙龄少女立在堂中,倾身低头,打量着插瓶的赤菊。她穿了身浅朱色的浮光锦衣裙,宽衣阔袖,黑发挽着家常的髻子,只插了支赤红色的珊瑚凤钗,凤口衔着的琥珀珠也是赤色,衬得人面桃花也似,同赤菊相映,更添艳丽——区区数月不见,不知怎么的,举手投足间竟然平白添了段悠然闲适的风情。
崔炀看得怔住。
尚琬侧首,看见他便站直,合手施礼,“见过崔府丞。”
“看你这模样,便知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崔炀疾行数步扶住,笑道,“如此看着——我这自由身还不如你这禁足的。”
尚琬含笑道,“崔府丞若不嫌弃,亦可随我一同往离岛禁足啊。”
崔炀拉她坐下,两边分茶,“我原说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离岛看你,你又不肯,我也没空,谁料你竟来了——还算有良心,还记着我。”
尚琬接了盅子,“我不能不来——秦氏的案子多谢崔府丞替我撑腰。不然按我爹的意思,姓秦的这一门便要轻轻放过。”
“尚王放过他们,还不是因为你?”崔炀摇头,“你当日但凡忍着点,拿了秦嫣回来审结,秦氏一门哪有不被她牵连的道理?你莽撞杀人,尚王才被迫妥协。”
尚琬不接这一茬,“总之谢谢小前侯帮我。”
“罢了,便没有你,我家家风也容不得这种事。”崔炀说着冷笑,“姓秦的在远海作孽我们管不得也罢了,归附了还不收敛,当然要处置。”
尚琬侧首,“话是这么说,可秦嫣毕竟初归附就死了,你这么处置,陛下不曾训斥么?”
“怎么没有?”崔炀哼一声,“不过就是挨骂而已,我挨得还少么?哪日当真不挨骂了——我还不能得劲呢。”
他这混不吝的劲,恍然又是中京城里在御书房打群架的京城恶少模样,尚琬扑哧一笑,“这事我记着崔府丞的情,日后但有差遣,崔府丞只管说。”
“那便先改了称呼。”崔炀白她一眼,“一会儿小前侯一会儿崔府丞,我没有名字吗?”
二人又坐着叙一时旧。崔炀问她,“什么事回南州?”抢在头里道,“你休哄我——你才没那个闲心特意回来看我。”
“是。”尚琬立刻承认,“南州有旧友明日娶妻,我回来吃喜酒。”便从袖中摸出一只匣子,“来看你也是真的——这个我搜摸来,一直给你留着。”
崔炀接在手里,指节顶一下打开,红丝绒布上躺着一支蓝汪汪的珊瑚,清而透,暗室有光。崔炀一喜,“给我的?”拈在指尖,对着日头照着,赞道,“这颜色头一回见——当真好看。”
“原想给崔夫人打个首饰什么的,想想还是罢了——你拿着,或自己打个簪子,或给崔夫人做个什么。”
“原说无功不受禄,既是给我母亲的,我便斗胆替她笑纳了。”崔炀一笑,拢入袖中,“咱们晚间一同去夜集吃饭?”
尚琬虽然急着回去,但这么久不见,连顿饭都不吃实在不通情理,也引人怀疑,便应了,“这么冷的天,夜集还是别去了,你这里有好酒,烫来吃一盅。”
崔炀一笑,出去吩咐了晚间的菜色,不时送来,二人吃着酒,说些近来的事体。崔炀便道,“尚小王爷久居中京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不回来承爵吗?西海虽好,中京也别有意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尚琬侧首,“陛下催你回去?还是崔夫人?”
其实都在催。崔炀却不提,看着她道,“尚琬,你还记得我们有婚约么?”
“此事不必再提。”尚琬低着头道,“你我婚约不过是当年陛下乱作鸳鸯谱,作不得准。”
“不是乱作的鸳鸯谱。”崔炀道,“是陛下的意思,也是秦王殿下的意思。殿下为社稷身死,陛下必不会无端违了殿下的遗愿。”他眼见尚琬站起来想走,伸一只手按住,“你总是要结亲的,嫁与我又如何?你喜欢西海,成亲之后我可陪你长居南州。”
“我说了不成。”尚琬抬头,“我同陛下说过,此事绝对不成——”
“你不是这么说的。”
尚琬被他笃定的神气镇住,困惑地皱眉。
“你同陛下说的话,陛下都告诉我。”崔炀道,“你说请秦王殿下亲自下令,你必定从命。”
“是我说的——”尚琬抵赖不得,心一横道,“那又如何?”
崔炀被她盯着,灯下只觉她的目光澄澈如水,定定的,冷冷的,像雪峰汪着的清泉,美丽,却不能为世人所有。他用力地咬着牙,恨道,“我上哪里去找殿下下令?你明知道殿下已经——”
“所以你还是忘了吧。”尚琬站起来,“你早日娶妻,我们永远是能一同打架的旧友。”说完提着斗篷便往外走。
到府衙外牵马,缰绳被人从后拉住。尚琬侧首,崔炀立在她身侧,挽着缰,“我送你。”
“不必了——”
“让女客独自回府,不是我家家训。”
“我带了从人。”
“只是送你回去而已——”崔炀偏着头打量她,“你在害怕什么?”
尚琬被他将住,“我能害怕什么?”
“既不怕,那便走吧。”崔炀撂了缰,自己翻身上马。尚琬眼见摆脱不得,只得也上马,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南州寂静的冬夜。崔炀忽道,“中京此时只怕已经下雪了。”
“小前侯,崔府丞——”尚琬实在忍不住,“你这是真的想家了,请回吧——你在南州等什么?”
“等什么?”崔炀无所谓道,“也许我在等殿下回来亲自替我做主呢?”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
“世事无绝对,万一殿下回来呢?”崔炀道,“难道你为了不与我成婚,竟盼着殿下永不回来吗?”
尚琬简直后悔不迭——早知道当年连这话也不该说。此时也没什么法子,只能跟着他走。崔炀道,“离过年也就十几二十日,你既回来吃酒,便别走了——难道不回敖州祭祖吗?”
这也是尚琬这段时日正发愁的事。但这事无论如何同崔炀说不着,便刁钻道,“我正想问小前侯呢——你难道不回中京祭祖?”
“国事为重。”崔炀理直气壮道,“我为国守疆,少一年祭祖,祖宗也能体谅。你呢——你不回去,难道想请祖宗体谅你为了姓秦的恶霸禁足?”
尚琬被他怼得灰头土脸,恨得手痒,便道,“小前侯久不挨揍了,想是意兴所致?”
崔炀哈哈大笑,“你过得懒散,如今未必是我对手,你可谨慎着,南州不是中京,此间是我说了算——”抬头看尚王府近在眼前,本着惹完就跑的策略,策马狂奔而去,凛风中远远一句,“等我来你府吃酒——”
尚琬被他惹得大怒,想骂回去,人已经跑远了。正待转身回府,拨转马头却见街角酒坊的招子底下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身形秀挑,披着浅青的大毛斗篷,戴兜帽,雪一样白的风毛拂着的男人的脸庞也是雪一样白,别无二致。
尚琬纵马上前,“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做甚?”便看跟着的李家兄弟。
李归南无可奈何道,“殿下一定要在这里等——”言语间暗示道,“等了有一个时辰了。”说着暗暗拉李归鸿,远远避出去。
尚琬翻身下马,走到近处才见男人眼睫都结了白霜,伸手掸一下——冰凉。便捧他脸庞,“怎么了?”
男人定定地盯着她,“尚琬。”
“嗯?”
“你不要我了。”
“瞎说什么?”尚琬斥一句,拖住他的手往回走。男人用力挣一下抽回,留在原地。
“裴倦?”
“你要他。”男人道,“你不要我了。”
眼前人面白如雪,却唇似点朱,原是出奇艳丽的形容,却因为目光狠厉,整个人透着杀意——失了智的裴倦一直柔和而温顺,眼前这个却浑似中京城那位不怒自威的秦王殿下。
尚琬迟疑起来,“裴倦?”——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5章 见人 他们又不是见不得人。
男人盯着她, 桃花眼像结了霜,冷冷的。尚琬几乎迟疑起来,“裴……殿下?”
男人只站着不动。
尚琬走近, 扣住男人肩膀, 探身往他唇上碰去——因在寒风中立久了, 唇上冷冷的,也像结了霜一样。尚琬一点一点啄着他。
男人本能地阖上双目, 还不及恍惚,便觉出她口中淡淡的梅子酒香。睁眼见她白皙的面上果然朱色分明, 咬牙道, “你同他吃酒了?”
尚琬一滞。
男人眼圈儿立刻红了,像涂了朱,慢慢地蕴出轻而浅的水意,却只打着转。他用尽气力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还同他吃酒, 你不要我了——”
秦王殿下是不可能被她气哭的, 只会被她气得出走——他还是那个裴倦。尚琬一时间也不知欢喜还是失望, “只是旧友久久不见,只吃了——”
一语未毕, 臂上一沉,竟被他推开。
尚琬还不及说话, 男人转过身,径直走了。留下尚琬一个人立在街角,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尚王府廊门内。
这是——又气走了?
不管失不失智,还是那个秦王,脾气不带变的。
尚琬慢吞吞地走回去。李归南等在门上, 看见她独自一人回来,“姑娘这是同殿下吵架了?”
“去哪了?”
“回房了吧。”李归南往里看一眼,“殿下一直在等着姑娘呢,晚饭也不肯吃——姑娘这是在小前侯处吃了酒回来?”
只是同崔炀吃了顿晚饭就闹得这样,若同他说回敖州祭祖的事——尚琬顿觉头痛,“把他的饭送进来。”便往寝房去。
寝房里灯火通明,只隔间暖罩黑着——因为天冷,尚琬命预备暖罩给他。隐约见男人横卧在暖罩榻上,露着一片薄薄的脊背。
尚琬总觉眼前情景似曾相识——当日在秦王府,常常这样受秦王殿下的气。她也不知好笑还是好气,走过去扳住他,“我只吃了一盅。”
男人不动,被她挽住的手臂甚至挣了一下,将她掀开。
“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尚琬道,“我久不回南州,吃个饭而已——你不要这么小气。”
男人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乌黑的眼睫被泪意沾湿,打着绺,“我小气?”忽一时拔高嗓音,“我就是小气,我就是讨厌他,我不许你同他一处。”
秦王殿下狼狈至此,尚琬很想保持严肃,却实在想笑,勉强忍着,“我当然不同他一处,我只同你在一处。”
男人还要发作,被她一句话堵回来,噎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尚琬倾身坐在榻沿,伏身过去亲吻他眼睫,湿漉漉的,咸而涩,又冰冷,“你也只许同我一处。”
男人被她吻着,渐觉迷惘,眼睫垂下来,“尚琬……我小气得很……不许……”
尚琬不答,辗转吻着他的眉眼。
男人在她唇下哆嗦着,“不许你同他吃酒。”喘一口气又道,“不许你同他吃饭……不许你见他……不许出去……我不许——啊——”
男人猛地吃痛,稀里糊涂睁眼。尚琬二指掐着男人尖削的下颌,“越说越不像话。”便拉他起来,“怎的不吃晚饭?”
男人抿一抿唇。
尚琬不理他,走去隔间把刚送来的饭食拿来,舀一碗递给他,“吃饭。”
男人接在手里,搅一搅,看着她。尚琬一言不发,男人抵不过,吃一口,食不知味地嚼着。
尚琬偏着头看他,抬手将他颊边散落的发捋顺,“今日说到这里,你也记着,我也小气得很。”盯着男人乌黑的眼,“我也不许你同旁人在一处,不管是谁。”
男人困惑道,“我……我能同谁?”
尚琬扑哧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男人吃一口,小心道,“今天这个人是谁?”
“崔炀。”尚琬道,“南州府丞——就是此间主事。我们既到人家的地方,理当登门拜望。值得你吃这飞醋?”
男人抿一抿唇,“明日阿蔡迎了亲,我们就回去吧。”说着渴切地盯着她,“我不想见他,不想见任何人,我想回去。”
尚琬沉默一时,“还不行。”
男人怔住。
他魂不守舍的,粥碗看着要倒,尚琬伸手托住,舀了喂到他口边,“就要过年了,我要回家祭祖。”
男人偏转头避过,颤声道,“哪里?”
“敖州,我家在敖州。”尚琬见他完全没兴致吃东西,便放下碗,“你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回——”
话音未落,男人一言不发翻转过去,仍用脊背对着她。尚琬无语,但这事也不能真的依了他,只得合身上榻,抬手搭在男人消瘦的臂间,“我会很快。”
男人埋在枕间,一声不吭。
尚琬只能沉默地捋着他。久久,男人翻转过来,脸颊埋在她心口,“我不想离开你。”
“没有离开。”尚琬低头,下颌蹭着他的发顶,“我祭了祖就回来,至多十天……五天就回。”
“……不能。”男人摇头,“我不能离开你。”
只是回家过年,竟做出生离死别的情状,尚琬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你不能同我一起回去。”
“为什么?”
尚琬吻着他的鬓发,“我很快回来。”
男人没了声气。尚琬抱了他很久,渐渐感觉他睡过去,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沾湿了脸颊,打湿了衣襟。
尚琬忽然便后悔起来——还是应该盯着他吃药,他应该也必须恢复神志,离岛的裴倦虽比中京的秦王更加轻松欢喜,却不能见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自己一个转身,便会崩塌。
裴倦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想和他一起去敖州祭祖,去中京陛见,他们应当一起见任何人,不是现在这样,见不得光一样。
他们又不是见不得人。
就算她可以是,但秦王绝对不能。
……
裴倦惊慌失措地睡了一夜,夜间数度惊醒,又瑟瑟地睡过去,醒转时枕衾冰冷,全是深色的泪痕。尚琬在旁,指尖柔和地捋过他的眉目,“醒了就起吧,我们今天要去阿蔡家。”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侧一下身避过她的抚摸,便撑住榻沿坐起来,自去洗浴。直到二人登车出发,男人也不肯说话,只奄奄地抵住马车窗格,眼睫垂着,无声发怔。
尚琬实在见不得他这样,便凑过去,“那你同我一起去敖州吧。”
男人猛地抬眼。
“只是要悄悄的,别叫人瞧见。”尚琬又补一句,“只是这次悄悄的。等你完全恢复,我们去见我爹。”
“你……爹?”
“你以前也认识,叫尚泽光,我还有个哥哥叫尚珲。”尚琬说着,稍微设想了一下——尚泽光看见自己日日在祠堂里上香供着的人立在眼前,会是个什么神情?
只想一下便觉头皮发麻,却顾不得许多,“我阿爹肯定特别欢喜。”
也有可能是吓死。
男人眨一下眼,“真的?”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尚琬从袖中摸出一只玉匣,打开来,橘子形状的丸药齐整整码着。
男人看一眼便躲,“苦。”
“你要吃。”尚琬拈在指尖填入他口中,“吃了这个你才能好,才能同我一起回去。”
男人原要拒绝,听见最后四个字抿一抿唇咽下,立时脸色煞白。尚琬看得心疼,挨过去吻他唇角,“只是暂时……会好的,我一定会给你找到药。”
男人“嗯”一声,倾身伏在她膝上,闭上眼。
南洲岛是南州州府所在,原是越姜的老巢,幅员极广,马车走了半日才到阿蔡买的屋舍,是一处三进的院落,虽不算特别阔大,却极整洁,因为今日娶亲,帖满了喜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阿蔡得了消息出来,欢喜道,“尚小姐,郎君,你们也来了。”便往里让,“快里面请。”
李归南把带的贺礼拿出来递给他,“大喜啊。”
是个匣子,阿蔡接了,打开里面只一张纸,恍惚看见“房契”两个字,唬得盖回去,“这如何使得?尚小姐能来已是我家的脸面。不能要,我不能要。”
尚琬一笑,李归南给他强塞回去,“我亲自挑的院子,你不要,是嫌弃我吗?再说吃喜酒哪有空手的,赶紧拿着。”
阿蔡只得收下,“我这地方太简陋了,尚小姐别嫌弃,里头坐着吃茶。”
“你只管忙你的去。”尚琬一笑,“不用管我们。”
果然话音没落又有客来,阿蔡告个罪,迎出去。尚琬等他走了才问李归南,“他知道我们是谁了?”
李归南一滞,“离岛是什么地方,随便打听一下便什么都知道了——不出奇。”
尚琬点头,“难怪这次看着拘谨了。”却不以为意,拉着裴倦往里去。裴倦吃了药一直难受得紧,不肯说话,便先时见着阿蔡也只勉强笑了笑。
尚琬拉他往小厅坐了,四顾一回没什么能吃的,便把案上的橘子剥一枚,橘瓣剥了白筋,喂到男人口边,“刚吃了苦橘子,再吃个甜的。”
裴倦低头含住,囫囵一时,含糊道,“很甜。”
“今日是大喜日,自然什么都是甜的。”尚琬点着他,“你也要欢欢喜喜的。”
裴倦“嗯”一声,向她探首过去,又吃一瓣。
二人正腻歪,李归南急急进来,“姑娘。”
尚琬正低着头剥橘子,“怎么了?”
“姑娘。”
尚琬便知有异,把橘子塞给裴倦,自己避往一边,“怎么了?”
“崔炀……崔府丞来了——”
尚琬猛抬头,“什么?”
“崔府丞过来了。”李归南飞速道,“因为阿蔡首义告了姓秦的,结识了崔府丞,崔府丞听说他今日娶妻,竟然亲自过来——我听着,已经到外街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6章 回家 我要回家。
“只怕未必是这个原因。”尚琬后悔起来, 昨日不该跟崔炀说吃喜酒的事。她居南州总过不过两年半,多半都在外寻找失踪的裴倦。崔炀虽不知她在做什么,但也知道她根本不在岛上, 人都不认识几个, 朋友更是无从说起——
如今知道她回来吃喜酒, 又刚好知道阿蔡娶妻,崔炀必是猜到了。
不能叫他看见裴倦。
“既已到外街, 走是来不及了。”尚琬想一想,“你跟着殿下。我去拦住崔炀。”又密密叮嘱, “你只管跟着他, 一步也不许离开。”
“是。”
尚琬回去。裴倦吃完橘子,百无聊赖的,使一根竹签子穿橘子皮作耍。
尚琬悄悄走近,从上头抽走,“这是做什么?”对着日头照一照,“四面穿上, 放一支小烛, 便是橘灯。”
男人看着她笑, “那便做一个。”
“晚上再做。”尚琬道,“外头在寻女眷陪着出发去接新娘子呢——我去一趟, 你在这等我。”
“你不去——”男人不情愿起来,“让他们去接。”
“不接新娘子阿蔡娶什么?”尚琬看四下无人留意, 飞速在他颊边亲一下,“在这等我回来。”
便往外走。到门边转头,见男人坐着,依依地看着她,以口形无声道, “等我。”
便掀帘出去,刚到檐下便见崔炀从照壁后进来。尚琬往外走,故意诧异道,“崔府丞怎的来了?”
崔炀猜着尚琬在这才来堵她,果然进门就见着,喜道,“当然来吃喜酒——你果然也在这。”便问,“怎么要走?”
尚琬随便糊弄他,“是认识的人,不来不好——送过贺礼便回去了。”
崔炀果然掉转头跟着她,“既如此,我同你一起走。”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却故意道,“大喜的日子,都走了只怕不好,你还是吃盅喜酒再走。”
崔炀原就是冲她来的,哪里肯留?只道,“只是案子上认识的人,已送了礼了。”又道,“你久不回来,不如咱们去集上寻简伯煮馄饨,再烫一壶好酒?”
尚琬道,“怪冷的,回家了。”
阿蔡刚看着放了挂鞭回来,迎面撞上二人,又听见尚琬说话,惊道,“崔府丞,尚小姐,这就要开席,怎的就要回去?”
崔炀笑着拍他一下,“你是新郎官,只管忙你的,莫管我们。你这客人多,我们出去走走透气。”
阿蔡当然知道自己这小庙装不下两位贵客,便道,“怠慢二位,明日小人去府上磕头。”
崔炀摆一摆手,跟着尚琬去远了。
阿蔡看着二人转过街角才进去,进门便见裴倦坐着,不住往窗外张望,奇道,“我还以为你也回家了。”
裴倦疑惑地看他。
李归南听阿蔡这么说,便知他遇上尚琬,忙迎上去道,“有甚的帮忙处,小郎只管言语。”就势凑到他耳边,“我们姑娘另有事,你便见着什么,莫乱同郎君说。”
阿蔡被他说得皱眉,再看裴倦便添了八分同情——尚小姐眼看着同崔府丞是一对,他恐怕只是尚小姐暗暗养着的外宅?
但这话说出来也不过平添烦恼——阿珠虽然有容貌,却无家世,怎么可能争得过?便格外照顾他,“跟我来。”拉着他入席,往主桌上安置,叮嘱,“你少吃些酒,一会儿迎了客我来寻你。”又忙着去了。
此时宾客渐渐开始入席,已坐了七八分。裴倦苦等尚琬不来,问李归南,“可说几时回来?”
“不会很久。”李归南道,“郎君宽心。”
裴倦只得坐着。
便见两个官吏打扮的男人相携入席,一同往主桌来。二人看裴倦容貌气度都不一般,又神色冷峻不好亲近——恭恭敬敬施一个礼,隔着桌子远远落坐。
因久不开席,二人百无聊赖,便叙起话来。
一个道,“听说崔府丞过来了我才特意赶过来,这半日不见人,怕是不来了?”
李归南一直在裴倦身后挺胸侍立,听见这话便知这俩必是南州府的小吏,听说府丞过来,特意跟过来拍马屁的。
果然另一个道,“刚打听过,崔府丞来了,又回了——我二人也略坐坐,就回吧。”
“怎的突然走了?不是说新郎同崔府丞有旧谊,崔府丞特意来捧场的?”
“阿蔡一个白身,崔府丞出身清河崔氏,封着小前侯,来咱们这种乡野地方都是意外——二人天差地别,如何能有旧谊?”又悄声一些道,“阿蔡是浮屠秦氏案子的要紧苦主,崔府丞要处置秦氏才格外看重阿蔡。”
先一个又问,“崔府丞如何同秦氏结仇?”
“那还用问吗?”另一个便笑,“秦氏得罪了尚王府的大小姐,崔府丞要讨好尚小姐,可不就要对付秦氏么?”
李归南一听这话危险,忙道,“郎君,既不开席,咱们不如出去——”
裴倦侧首,冷冷瞟他一眼。
李归南心下一凛,生生激出一身汗,立刻不敢说话——即便病着,秦王仍然威重。
那边二人根本没注意这边,还在议论——
“你且想,崔炀是清河崔氏的公子,小小年纪封侯,什么富贵地方的官做不得?定要远远来西海受罪?还不是因为尚王小姐在这里?我看崔府丞为了尚小姐,也是拼得很了。”
先一个便点头,“说来二位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尚王富有西海,家世也配得。只怕喜事将近了。”
“早晚的事。”那一个便道,“陛下御口赐的婚,只不知二位婚后究竟是居中京,还是在我们西海。”
“你们在议论的尚小姐——可是尚琬吗?”
二人冷不丁被人打断,一同转过去,见男人神色冷冽,扶膝端坐,如临大敌一样。
他这话问得生硬,已经是极其无礼了。二人毕竟做官,受不得气,其间一个便道,“你是什么人?”
裴倦冷冷道,“回话。”
“我为什么要回你的话?”
李归南忙道,“怎敢对郎君无礼?”说着跨前一步,一手按住腰间佩刀。
那小吏见了刀兵,立刻变得温顺,“是。尚王府上的大小姐……是叫尚琬。”
裴倦听见,猛地站起来转身便走。李归南唬得脸发白,急急赶上,“郎君这是要去哪里?”
裴倦一言不发,只顾走。
李归南眼见事态不可控制,乍着胆子拦在前头,“姑娘嘱咐了一会就回来,郎君不如再等等?”
裴倦站住,“让开。”
李归南灰头土脸地避往一边,又亦步亦趋跟上苦劝,“郎君莫听人言,等姑娘回来再说——闲汉的风言风语如何能信得?”
裴倦只往外走,到正门撞上披红挂彩的阿蔡——正等着接新娘。阿蔡见他神气不善,倒唬一跳,“就要开席了,你这是要去哪?”
裴倦只问,“尚琬呢?”
“刚出去了。”
“去哪?”
阿蔡被他问得僵住,他不惯说谎,老实道,“刚看着尚小姐同崔府丞一道出去,说要家去呢——哎,你要去哪?”
没有人理他,冬日寒风里,只有男人疾行的背影,和着急忙慌撵上去的李归南。
李归南眼见祸事横生,急道,“郎君此时走了,姑娘回来错过了可怎么好?”
裴倦站住,“是。不能错过,我也要回家。”
李归南见他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骇怕至极,忙劝,“郎君脸色不好,既不吃酒,不如回尚王府歇着,姑娘晚间必定回来。”
“尚王府?”
“是。”李归南忙道,“郎君昨日就在尚王府住着,竟不记得了?”
“尚王……”裴倦怔怔地,“我不去尚王府,我要回家。”转身便往海边去。
李归南不知说错了什么,吓得人气全无,紧赶着问,“求郎君回去吧——郎君且回王府坐坐,我即刻出去找我们姑娘回来,我会很快的。”
“我不去王府。”裴倦重复,“我要回家。”
李归南眼看着秦王直挺挺往海边去,急得跳脚,却没什么法子——劝不了,又不能用强,只能跟着。
转眼到了海边。尚琬从离岛驶来的座船停在码头,因为海风疾劲,船工们正收拾桅帆,把船驻住。
裴倦走过去,“回家。”
船工怔住。
李归南疾赶过来,“郎君,海上马上要起风了,此时出不得海,咱们回王府——”
“不去王府。”裴倦打断,“我说了不去王府。”拔高嗓音,“回家——”
李归南唬得跪下,“郎君不可,海上要起风了。”
“我要回家。”裴倦道,“开船。”
李归南跪着只磕头,“郎君且回吧。”
裴倦点一下头,转过身径直往码头停着的渔船走去,也不管有人无人,便要登船。
李归南抢一步拦在他身前,“要起风了,这等小船出海必定要翻,回吧。”
“我要回家。”裴倦不理他,只固执道,“我要回家——”推开他便要上船。
李归南死死抱住,“郎君不可——”眼见拉不住,只能顺着他道,“郎君即便要回,也应坐我们的船,我们去那边。”
裴倦点一下头,掉转头回去,登上自家座船,“开船,回家。”
李归南看着他上船,抓住一个人飞速嘱咐,“快回府同我们姑娘说,郎君一定要回离岛,我拦不住,船开出去,一会我想办法开回来,请姑娘速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7章 疯的 为了一句闲话闹得性命危殆
尚琬同崔炀出来, 一同行到尚王府门上。因尚琬推说累得很要歇下,崔炀只得作辞,临行前道, “尚王前日打发人来说话, 我不回中京, 让我也一同去敖州过年。”又道,“特意嘱咐我带你一同回去。”
尚琬无语, “尚王命我禁足离岛,说好了一辈子不出, 怎么变卦了?”
“尚王不过气话而已——值得你当真?”崔炀一笑, “过五日衙门封印,咱们便启程吧。”又道,“论理当初三再去敖州拜见尚王,想着秦王殿下神位在敖州,我早些过去,开祠祭拜才有宗亲在场。”
尚琬越听越后悔——听这话, 自己回去说不得还要跟着亲爹和崔炀拜一拜秦王那个神位。早知如此, 在离岛时就实在不该心软, 若听侯随的,盯着裴倦吃药, 说不得裴倦恢复神志同她一道回敖州,哪能如此尴尬?只敷衍一句, “还早呢,到时候再说。”
崔炀便作辞。尚琬正要走,海上风起,立时冷得邪门。转过头命人,“去把那件雪貂毛的斗篷拿过来。”自己立在门上等。
侍人刚送来斗篷, 街角处一个人狂奔过来,看见尚琬急道,“归南哥让我回来知会姑娘,郎君一定要回离岛,拦不住,已开船出去了。”
尚琬猛地转头,“回离岛?”
“是。”那人道,“郎君一定要去,归南哥无法,只能依了郎君先出去,再想法子半路把船驶回来——请姑娘速去码头。”
尚琬也不及问发生什么,抬脚便往港口疾行而去——南州岛不产马,只衙门有少量马匹,都是用船运来的中原马,这种马虽快,却畏惧浪涛,这种天气根本骑不了。
到码头时海上乌云四合,海风卷着浪头呼啸而起,足有丈余。渔船都锁在码头停着——饶是如此,亦被海浪推得上下起伏不住。尚琬越看越觉心惊,“李归南带的什么船出去?”
一个人从远处过来,闻言气喘吁吁回道,“是……是咱们离岛的座船。”
尚琬略略放心,转头见说话的人是座船的火长,立刻变了脸色,“你么怎不在船上?”
火长尴尬地搓手,“想着风暴要来,咱们又一时不走,回家看舅舅——谁知归南哥突然出海?”
“座船如何?”尚琬指一下海面,“可经得起此等风浪?”
“因年下要回敖州,昨日在清检船体,把老旧的船板换成新的,今日安排了重……重新上漆。”火长小心翼翼看她,“我听见消息急赶过来,竟迟了——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要出海。”
尚琬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响,“去开船,你跟我走。”
火长知道惹出祸事,吓得不敢说话,此时再调座船已经来不及,只去码头挑了一条结实的渔船,同尚琬汇合便往深海驶去。
尚琬只觉一颗心突突跳,强忍着,“虽在换板,也应当换妥当了?”
施工期间的事便神仙也说不准,火长根本不敢说话,“应是妥当的。”
“李归南说了只开出去转转便回?”
先时报信的道,“归南哥是这么说的,郎君一定要走,他拦不住,想着先出去,郎君不识道路,再回来就是。”
尚琬道,“往离岛方向走,应不会太远——仔细找。”
“是。”
船行不过一刻,海上天光尽没,隐约见黑色的云层鬼影一样压过来,海浪也漆黑,一层一层碾过来,门窗被撞得砰啪作响。
尚琬立在舵舱,目视不过三尺,只觉心急如焚。火长顶着风道,“如此风浪归南哥肯定不会往前走——应回转了,想必就在左近。”
众人倾巢而出,使桅灯照着,顶着漫天的海风和滔天的巨浪搜寻海面。忽一时舵手指向渔船左侧,“那里——”
尚琬抢过去,桅灯照着的方向,自己的座船翻倒过来,扣在海上,左近俱是散着的七零八落的舢板,一上一下地跟着墨汁一样的黑色的浪沉浮。她瞬间只觉呼吸都停了,“快,靠过去——”转头便斥那火长,“不是说船无事吗?”
火长惊得一抖,“想是昨日换板,还没钉死——今日原定了午饭后才再去上漆,船上的人都不知道。”
“靠过去——”
然而此时风浪极劲,渔船虽稳便,却也只能随着海势保持平衡,前行都艰难,更不要说靠近——饶是那火长极富海行经验,也只能一点一点尝试过去。
尚琬立在船桅处探身,一边用桅灯照着,一面用力地吹响海哨。侧耳听时,鬼嚎一样鸣啸的风声中隐约有哨声相应。她便不迟疑,勾住船桅攀援而上,居高临下再看时,果然见极远的海面上漂着的一块巨大的舢板上有人。
尚琬一跃而下,“人在那边,想办法靠过去——我先去看看。”说完走出去挽住桅索,觑住连番急浪的一个契口,用力一荡,到极高处撒手,借着远荡之势落入海中,堪堪伏在舢板边上。
冬日海水入体,倾刻刻骨生寒。
李归南忙拉她上来,“姑娘——”
尚琬根本不理他,向舢板上昏着的男人扑去——想是溺了水,偏着头,一动不动伏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吐息间有凛冽的白霜。
李归南冻得哆嗦,飞速道,“不知座船有甚古怪,刚出海就进了水,我们勉强堵住漏口往回走,又遇上这等风浪,我看着座船要翻,命大家抱舢板逃生。殿下虽溺了水,却还好,只是实在太冷了。”
尚琬稍稍放心,转头见渔船靠近,吩咐李归南,“你先上去,放绳索下来。”
此时又一片疾风携浪鸣啸而来,尚琬扑过去把男人坚冰一样的身体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攀住舢板,便觉冰寒的海水从身上涌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压向海底,耳畔便有沉闷的水声。
尚琬屏住呼吸,又一时一股大力袭来,将她向上托起,“砰”一声响,仿佛无形的罩子从外击碎,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世界骤然通透。
舢板重回海面,海水哗哗而下。
尚琬定住神,低头见男人一动不动,掐住男人下颌,厉声叫,“裴倦——醒醒——”
尚琬一只手按在他心口,用力击一掌,又一掌,男人身体剧烈震动,张口“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水,艰难睁眼。
“醒醒,不能睡。”尚琬厉声道,“闭住气你就要死在海里——不能睡。”
男人用力撑住眼皮,定定地看着她。
“是我。”尚琬飞速道,“现在很危险,你不要睡,我带你回船——”
一语未毕,一个浪头拍过来。黑夜中浓墨一样的巨浪毫不容情,将二人又一次按入深海。男人还没恢复意识便被浪头砸中,一声不吭又昏晕过去。
尚琬刚没入海中便觉身体一沉,耳听“啪”一声,附着的舢板不堪重负,从中裂开。尚琬只觉怀中骤然一空,瞬间魂飞魄散,探手只握住一把冰冷的海水,睁眼便见男人的身体悬悬坠在海中,向深海缓缓跌去。
尚琬只觉肝胆俱裂,扑过去攥住男人无知无觉向前探着的手臂,将他重又拉入怀中。足下接连踩水,向海上浮去,“哗啦”一片水响,二人重归海面。
男人被她拢住腰,头颅向后沉倒,脖颈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黑暗的海上,男人面白如纸,呼吸尽失,如同死去。尚琬一只手拢着他,一只手用力叩他心口,“醒醒——”
男人接连挨了数下,手足挣动,又呕出些海水。尚琬抖着手探他——虽然微弱,却恢复了呼吸。只是海上冷得刻骨,连她都受不住,更不要说裴倦。
便定一定神,托住男人脖颈让他保持呼吸,慢慢将他拉向渔船。
那边李归南早爬上去,放了桅索下来。尚琬一只手拢着男人,一只手攥住桅索,两边借力,终于回到船上。
尚琬跌坐在甲板上,累得手足酸软,气都喘不匀,“你带他……带他——”
李归南应一声“知道”,抱起昏晕的秦王往主舱狂奔而去。
尚琬坐在原地喘了半日,吩咐,“接着找剩下的人,一个也不能少——赶紧生火,煮滚热的姜汤来。”撑起酸软的手足,也往主舱去。
裴倦斜斜倚在舱壁上,一动不动的,身畔已经洇出巨大一滩水。尚琬走过去,搭一下男人脖颈,没有一点温度,她看着他这样只觉心中酸楚难当,将他拉入怀中,嘴唇蹭着他冰冷的脸颊。
李归南提着炭盆进来便见尚琬跌坐在地,秦王殿下悄无声息伏在她肩上——忙把火盆提过去,挨着二人放着。
尚琬定一定神,“怎么回事?”
“殿下听了闲人言语,议论姑娘同小前侯的婚约——”李归南说着只觉尴尬,“姑娘等殿下醒了问他吧。”便走出去,来回走了三四趟,送来热水,衣裳,姜汤,“实在太冷了,姑娘先换衣裳。”
便避了出去。
为了一句闲话闹得性命危殆,这厮真是疯的。尚琬忍着气剥去男人湿重的衣衫——在海中浸得过久,皮肤冻得青白,不见活气。
她动作极其粗重,男人被她翻得烦恶欲呕,挣扎着醒转。
尚琬勃然发作,将湿重的衣衫重重撂在地上,指着他骂,“你当真是疯的?”
男人靠在壁上,青白的面上慢慢勾出一点笑意,“……你不是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8章 橘灯 不是花言巧语
男人仰面抵在舱壁上, 虚睁着眼,恍惚地看着她。虽然很努力地在笑,冻得青白的面上只一点稀薄的笑意, 看在尚琬眼中简直三分可恨, 三分可怜, 剩下四分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尚琬恨到极处,欺过去掐住男人冰冷的两颊, “裴倦,你是个凡人, 不是神仙, 有几条命经得起磋磨?你再不把性命当回事,不如我现在就掐死你,省得祸害。”
男人被她制住,目光往上抬,艰难地寻着她,便定在她面上, 笑意变得更深一些, “你不会的。”
“你——”
“尚琬。”男人喘一口气, “……冷。”
尚琬忍着愤恨将火盆拖得更近些,展开狐裘裹住男人冻得青白的身体。男人一只手在墙壁上撑一下, 扑在她怀里。尚琬抬手推开,又被他抱住——两番拉扯只得作罢, 任他抱着,将湿淋淋的发撩出来铺在地上,瞬间又汪出一滩水。
男人一动不动埋在她怀里,冻得发僵的身体渐渐被火烘得恢复温度,手足震颤, 无法克制地疯狂地哆嗦起来。尚琬终于伸手抱住他,一只手倒一盅热姜汤塞在他手中。
男人两只手捧着盅子,因抖得厉害,盅子上下摇晃,姜汤一漾一漾的,倾出来,打在皮肤上,烫得生疼。尚琬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扶住。男人埋着头喝,喝一半,洒一半,生姜辛辣的滋味蒸腾着盈满舱室。
热姜汤入腹,刻骨的冰寒消散了许多,男人虽仍然抖得筛糠一样,却不觉得格外难捱了。两只手便攀援而上,摸索着攀住她的肩,“……尚琬。”
尚琬不答。
“我……”男人蹭着她,梦呓一样喃喃,“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原来你知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尚琬冷笑,“今日这等风暴,我再晚来些,你便不溺死,也要冻死。”
男人“嗯”一声,“你会来的,你来了,我就不会死……”
尚琬气得眼前发黑,但她其实非常知道自己拿他没什么好法子,只发狠道,“你再这样,也不必等溺死了,我必定亲手掐死你。”
“不会的。”男人道,“你不会的……”一语未毕,勾着她的手便坠下来,怀中男人的身体失去控制,稀泥一样往地上坠下去。
尚琬探手拢住,扣住脖颈托起他的脸庞——青白的面上乌黑的眼睫低低地垂着,昏晕过去。掌下的皮肤仍然冷得坚冰一样,没有一丝活气。尚琬只觉一颗心突突直跳,抱着他,不住地摩挲他,“……疯的……你就是疯的。”
她不停地摩挲他,感觉怀中身体被火炉烘得复归温暖,才将他推在墙角靠着,自己出去。
李归南正裹着大棉被喝热姜汤,看她出来,“殿下可好些了?”
“进去守着。”尚琬在内烤了半日,衣裳早干透了,走去舵舱问火长,“船上的人寻着没?”
“都寻着了。”火长道,“因为仓促出海,座船上只一个舵手两个水手,好在都是海上走惯了的,看着座船恐怕要翻便主动弃船,性命无碍,只是冻得厉害。”抬手指一下飓风卷得黑漆漆的海面,“风浪太大了,咱们人手也不够,强行回去也难,不如跟着风势在海上漂上半日,等风停了慢慢回港。”
“多煮姜汤,烫酒,有肉也煎一锅,大家一同吃。”
“是。”
尚琬回去洗浴,另换衣裳。火长送来羊汤白饼,尚琬拿在手里撕着吃。还没吃完,李归南小心翼翼过来,“姑娘。”
“怎么了?”
“殿下问姑娘在哪,说要见姑娘——”李归南道,“姑娘去看看。”
“不去。”尚琬一口回绝,“秦王殿下主意大得很,伺候不起。”
“姑娘去一趟吧。”李归南实在不想掺和二人的事,“殿下冻得不轻,姑娘不去殿下不肯吃东西,万一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不吃就不吃,正好遂他心意。”尚琬说着指尖用力掐住,白饼碾得稀碎,发狠道,“不必管他,饿死干净,省得一船的人提着脑袋陪他发疯——我不管他的事,莫来回我。”
这是又吵架了。李归南想劝没敢,只讷讷走了。
尚琬坐在原地掐着饼子,一下一下地掐,等回过神时,案上已经码出小小一个饼渣堆子——圆圆的,坟堆一样。尚琬越看越觉不吉利,抬手掀了,一顿足出去。
隔间火盆烧得很旺,扑面一股夺人的暖意。因渔人都是席地而睡,没有铺位——裴倦缩在墙角,身上搭着厚厚的雪貂皮斗篷。还是冷得发抖,齿列撞击声清晰可闻。
李归南束手无策在旁守着,看见尚琬简直如释重负,悄悄溜了。
尚琬走到跟前站定,男人慢慢抬头,望进她目中,桃花眼是丹霞的色泽,涂了朱一样。
烤了这么久,男人皮肤仍然惨白,只颊下洇着丹朱一样朱红的霞色,诡异至极。尚琬伸手往他额上搭一下,如同握了把红炭——果然逃不过大病一场。
在离岛时,他明明已经很久不生病了。
尚琬勃然发作,“你是不是想死?你想死就死,不要拖累旁人——”话音未落腰上一紧,被他扑身抱住。
因为动作过巨,貂裘从肩上滑下,坠在地上,视野中男人身体也是青白色,在冬日寒意中飞速起了一层寒栗。男人小声道,“我不想。”
尚琬俯身攥住狐裘将他裹住,手掌搭在他肩上。
男人在她怀中闭目,烧得滚烫的眼皮坠下来,带着他进入短暂的舒适的黑暗,他强撑着没有晕去,用力睁眼,仰着脸看着她,“我想看见你……我不想死……死了就看不到你了,我不想死。”
尚琬听见这话,满腹怨气立刻散了一半,抬手搭住男人滚烫的额,“骗子,又骗我。”
男人在她掌下摇头,因为烧热蕴出的生理性的泪水在目中积蓄过久,不堪重负滴下来,漫过烧得发木的脸庞,“地府没有你,我便做了鬼也要回来寻你的——我怎么可能想死,我不想,不人不鬼也要活着……”
尚琬记起秦嫣船上的那个裴倦——不人不鬼也要活着,他做到了,没有骗她。她顿觉酸楚,身子一沉挨他坐下,男人就势扑在她肩上,枯涩的唇贴在她耳畔,“别扔下我一个。”
尚琬一言不发捋着男人消瘦的脖颈。
男人在她颊边蹭着,“我不知道今天有风暴,不知道船会翻……我只是想回离岛寻你——”
“什么闲人闲话你也当真?”尚琬打断,见旁边矮几上放着温着的羊汤,拿过来,“你烧得厉害,喝了汤睡吧。”
男人“嗯”一声,却不肯伸手,探首过去在她手中喝,喝过半碗汤喘一口气,“我没有相信旁人的闲话,我是想回离岛寻你。”
“我在离岛吗?”
男人微弱地摇一下头,“我那时候……有点糊涂……”又道,“我想回家寻你……我想你一定在我们家里……尚琬,我们的家……”他说着渐渐怔忡,“我们的家在离岛。”
尚琬听不下去,“行了,别说了。”将他按在怀中,低头吻着男人发烫的眼皮,“惯会花言巧语,我说不过你。”
男人早已经昏昏欲睡,闻言挣扎着撑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不是花言巧语。”
尚琬看他瞳孔都要散了,抬手按住发烫的眼皮。男人在她掌下挣扎一时,抵不过黑暗的诱惑,昏睡过去。
……
自从秦王外伤痊愈,尚琬又不打算医治疯症,侯随在离岛简直无所事事,每日眼睛一睁便只寻着杜若一众吃酒做耍,尚琬陪秦王回南州为避着小前侯,也没带他——便过上神仙般逍遥日子。
好日子不过两日,僚鸢送信来,侯随被迫顶着丈余高的急浪连夜赶赴南州,一路颠得胆汁都吐尽了,到尚王府时面青神虚,没个活人样子。
气都不让喘一口,又被急急提去秦王榻前。
侯随到时,秦王沉在尚琬怀里昏昏睡着,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沉重的起伏着。竟醒着,目光发直,定在尚琬掌间。尚琬正抱着他,掌间一个掏空了的橘子皮,四面穿着线,当间放一支小烛。烛光透过疏落的橘皮,透出暖色的光,暗室中橘灯仿佛海上一轮金黄的明月。
尚琬托在掌间,“好看么?”
男人烧得发木,好半日迟滞地转头,“给我吧。”
“给你做的。”尚琬把灯放在榻边案上,“晚上要是做噩梦,你看看它,就不会——”正说着,转眼看见侯随,简直如获求星,“你可终于来了,快来看看他。”
“我听说了——施针吧。”侯随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还在岛上我就同姑娘说,殿下用药太多,寻常药物已然无用。万万保养,否则不是久寿之相。数九寒天的,怎么敢闹到海里去?”
也不管她如何反应,自去后头净手炙针,又挽着袖子走回来,“扶起来。”
尚琬让男人伏在自己肩上,拢住襟口将中单褪下来,露出雪白的一片薄薄的脊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男人烧得极其迟钝,直到此时才有所觉,“别——”
“要施针。”尚琬拢着他,“且忍忍。”
二人腻歪情状侯随都看麻了,便不言语,使银针往肺俞扎去。男人半昏半醒的,突然受针便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华丽繁复的雕梁上,“不是我——”
他的声音虽微弱,尚琬正贴着他,分明听见。
这句话,有很久没有从他口中说出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9章 乌焰珠 这是乌焰珠
裴倦醒来的时候是晚上, 四周黑漆漆的,一臂之遥的案上放着橘灯,浑圆, 橙黄, 像幼时天气最好的季节里十五那天最圆的月。他慢慢翻转身体, 盯着那盏灯。
隔门从外间打开,尚琬走进来, 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案上转身,见他醒着, “几时醒的?”俯身按在他额上, 凉凉的,“好多了。”
裴倦在她掌下眨一下眼,一声不吭抬手,攥住她衣袖。尚琬就势坐下,裴倦移近,倾身伏在她膝上, 闭上眼。尚琬一只手搭在他发间, “做噩梦了?”
裴倦“嗯”一声, “没事。”停一时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 你这回坠海,烧得厉害, 昨夜才退下来。”尚琬指尖搭在他眉目之间,一点一点描着,“还好侯随及时赶来。”
裴倦沉默着,往里拱一下,埋进她怀里。尚琬被他的动作推开, 手掌转到他脊背上,慢慢捋着他。
“你是不是要走?”
尚琬指尖一顿,“你又听见谁说什么了?”
裴倦抬手攥住她的手,“你别停。”
他喜欢被她抚摸——尚琬掌心着脊线捋下去。裴倦在她掌下适意地阖目,“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么?”
“你说——要回敖州,要祭祖。”
尚琬一滞,“我会想法子——”
“五日。”裴倦道,“你自己说的,五日就回。”
尚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你说什么?”
裴倦翻转过来,油烛下秀丽的桃花眼湿漉的,像新雨打过的蕊瓣,随着斜风在枝头打着颤儿,一半冷冽,一半楚楚,“至多去十日——不能再多了。”
尚琬捧住他的脸,一只手搭在额上——温凉,热度昨夜就退尽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裴倦被她捧着只觉安适,便笑起来,偏转脸,嘴唇印在她掌心,极轻地碰触,“我惹姑娘生气,不做些描补,我怕姑娘不要我了——虽不情愿,却不得不为之。”
尚琬忍了一下没忍住,笑起来,“真是打西边出来——你还有认错的时候?”她越看他越觉欢喜,伏身地去,没头没脑吻在他面上。裴倦初时还叫“痒”,后来也无可奈何,便随她去,任由她乱七八糟的吻胡乱印在自己眉间,目上,脸颊,脖颈……凡露着处,无处不遭殃。
就在尚琬越发肆意,撩起衣袖啄着他手臂时,李归南在外叫她,“姑娘。”
尚琬根本不想理,听见也跟没听见一样,终于还是裴倦忍不住,“来回事的,你理理人家。”
尚琬停住,扬声问他,“怎么了?”
“南州府打发的马车到了。”
尚琬一滞,紧张地看向裴倦。裴倦冷哼一声,拢住衣襟慢慢坐起来,靠回枕上。
尚琬便斥,“天亮了吗——这么早就来催?”
李归南一句“不是你同崔府丞商量,说早些走才能避着飓风”到口边又咽回去——自家小姐遇上秦王的事从来就没讲过道理,罢了。悄无声息退出去。
裴倦阖目靠在枕上,一言不发。
尚琬明明什么也没做,看他这样不知怎的只觉心虚,凑过去叫,“……裴倦。”
“要走了?”裴倦只哼一声,也不睁眼,翻转过去背对着她,“我晕得很,不送了。”
尚琬明知他在拿捏自己,听见“晕得很”还是后怕,扑过去扳住脸颊将他翻过来,“真的?”
裴倦原是不晕的,被她如此大力翻转当真晕眩起来,皱眉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你病了,我自是哪里也不去。”尚琬凑过去亲一下男人乌黑的眼睫,“真的我就不走了。”
“你不走,如何祭祖?”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低头见他抿着嘴笑,便知他在逗自己做耍,“你欺负我。”便扑过去,发狠咬他唇角。
裴倦早被她咬得木了,眼睛也不睁,放松身体由她闹。尚琬啃了他半日,“我也不想去。”
裴倦终于翻转过来,被连日烧热耗得绵软的手搭在她发间,指尖陷入乌黑的发,撩着她,“你若为了我连祖宗都不要,我成什么——去吧,早点回来就是。”
尚琬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我炖了吊梨汤,你要喝完。”
裴倦点头。
尚琬站起来,慢吞吞往外走。
“尚琬?”
尚琬立刻止步。
“我若没醒——”裴倦偏着头,桃花眼斜斜勾着,凝在她面上,“你打算悄悄溜回去么?”
“怎么会?”尚琬道,“这么早启程就为避过飓风——你若不醒,我带你一起走。只是海上风大,躲得了这个,还有下个,风浪之苦是躲不过的。”
所以分明是她命崔炀早早来接,刚才还骂人家——裴倦顿觉心满意足,“去吧。”
尚琬反倒不高兴了,“你喊我就为问这个?”
“嗯。”
他如此平静,尚琬放心之余,又变得疑惑,“你急着叫我走,难道有什么打算吗?”
裴倦眨一下眼。
虽不可能,但是——“你是不是看上什么好看的姑娘,不想要我了?”
裴倦咬住唇忍着,终于没忍住,笑起来,“说的是。你不想把我让与好看的姑娘,留下陪我吧。”
尚琬勃然大怒,抢一步过去,五指分开掐住男人下颌,“说什么?”
裴倦不答,桃花眼蕴着艳丽的秀色,极轻地眨一下。尚琬只觉脑中嗡一声响,扑过去咬在男人唇上。她这一下用力出奇巨大,裴倦烧绵了的身子,一丝气力也没有,被她强行按在枕上,浅浅的晕眩瞬间放大十倍,眼前万花筒似的乱转。
……
尚琬终于放手,裴倦已晕得神志不清的,半边身体深陷在一堆软枕中,偏着头,半昏半醒,黑发凌乱粘在颊上,面上几乎没什么人色,只口唇似涂了丹朱。
裴倦勉强睁开眼,“再不走……飓风要来了。”
“我不怕风。”尚琬一只手捋着他颊边散落的发,“我避着风,是怕你晕船。你既不去,晚点又如何?”便叹气,“你才刚好一点,海上难熬,还是留下养病。侯随在这,杜若我也召来了。”
裴倦点头,“去吧。”
尚琬很想再亲他一下,但再这样下去只怕没完没了,强忍着,“等我回来。”狠狠心,一顿足走了。
出王府已是东天近明,车队从尚王府外排出去,一眼都望不到头——她原打算悄悄带裴倦回敖州,秦王养尊处优,用物无一不精,又因在病中,预备的东西比寻常人多出十倍不止。
便攒了这么长一个车队。
此时倒不必如此麻烦,尚琬道,“除了给父王的节礼,旁的都不带了。”
李归南吃一惊,“如何使得?”
“悄声,他不去。”
李归南瞬间感觉大事不好。果然尚琬下一句道,“你也留下。”后一句更诛心,“你不中用,杜若在里头,你只管守住府门,不论什么事只管报我——再做下出海翻船的事,你也不必做了。”
李归南尚不及辩解,尚琬轻叱一声,马匹疾纵而出,只留下一段蹄下轻烟。
南洲岛原是越姜的老巢,敖州则是尚家的贼府,当年两家巨匪各踞一方,故尔南州离敖州虽不算很远,却也实在不近,慢说五日,即便十日来回也很紧凑——能留在敖州的时间,满打满算区区三日。
裴倦历了一回海上生死劫,竟不似先时懵懂,格外地讲起道理来——尚琬原该高兴的,却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她直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对裴倦的依恋非但超出意料,甚至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出南洲岛一路疾风,饶是崔炀长居南州,时时出海,也被巨浪颠得七魂八魄俱不在位,走了一路便吐了一路,到第三日便连床也下不得,奄奄一息地躺着。
正昏得神志不清时,忽听甲板上一片欢呼,喊声震天,比过年还热闹。崔炀被吵醒,问侍人,“外面在吵什么?”
“听着是夺了什么稀罕物,正庆祝呢。”
船上的人俱是南州精锐,堪称西海一霸,什么海中好物没见过?能叫他们闹成这样,必定不是寻常的东西。崔炀好奇心油然而生,连晕眩都变淡了,强撑着穿戴整齐,束了发,扶住舱壁走出去。
绕到船头便见一众人簇拥着尚琬立在甲板上。尚琬一身黑漆漆的水靠,正立着拧头发里蓄的水,通身淋漓的海水往下流个不停——分明刚从海里上来模样。
人群不住地欢呼,有人聚作一团,在围观什么东西。
崔炀便叫,“尚琬——”
尚琬循声转头,俏丽的脸庞是冰雪一样的色泽,却是眉目飞扬欢喜不尽的模样。
崔炀看得怔住。
尚琬道,“你怎的起来?赶紧回去,这是个飓风契口,马上要来大风了——赶紧回。”
崔炀其实有所觉,此时站都站不稳,双手攥着舱壁不敢挪动,“你们找着什么了?”
原来为看热闹。尚琬神秘笑道,“有一样好物只在海暴的时候会翻到浅海,刚才叫我发现它踪迹,下海去逮了来。”便招手,“拿来,给小前侯看一眼。”
围观的水手捧过来还与她。
尚琬接了,握在掌中疾步走到崔炀跟前,五指攥着,“你看——”说着分开,掌间浑圆一枚黑漆漆的珠子,足有丸药大小,其上分明火焰纹样,鲜红,燃烧一样。
崔炀脱口道,“火焰珠?”
“是,也不是。”尚琬道,“这是乌焰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0章 御状 不能做这蠢事。
崔炀接过, 托在掌中仔细打量半日,“这个同你那个火焰珠是一个东西?”
“是。”尚琬也极欢喜,“我的是朱焰, 这是乌焰——倒像是天生一对。”
崔炀正待还与她, 船身剧烈摇晃, 火长高声叫,“暴风来了, 回去——”
众人一哄而散。
崔炀被摇得膝上发沉,扑地要倒——尚琬一把攥住, 推着他避入主舱, 人还没进,一个浪头冲上甲板,将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尚琬穿着水靠还好,崔炀晕了两日本就手足酸软,被冰冷的海水一浇直接两眼发黑摔在地上。眼见着一个浪头过去,后续浪头又要砸过来, 尚琬只能没头没脑将他拖入主舱, 重重掩上门。
外头海风鬼哭一样嚎叫, 浪头拍在船上砰啪有声。尚琬扯过一条毯子给他,“裹着——我去换件衣裳, 你也赶紧把湿衣裳脱下来。”自回去。
此时海上罡风疾劲,浪借风势, 一波撵着一波砸过来。尚琬原想换过衣裳再去看崔炀,如此风势只得作罢。非但出不了门,便连油灯都点不住——刚点上便摇灭了。只能百无聊赖蜷在被中听着海风,暗暗庆幸没带着裴倦——就他那点根骨,捱不到敖州便要闹出个好歹。
出一时神, 在摇晃中恍惚睡去。
再醒时已是第二日过午时分,虽然冬日阴沉,好在海上无风,船行飞快。
尚琬饿得发慌,洗漱了径直去厨下。众人正吃饭,看见她齐齐注目,别有深意地笑个不住。尚琬被他们看得发毛,“怎么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说话的。还是火长晓事,站起来让她,“还以为姑娘睡着,没敢惊动——既来了,一同吃饭?”
尚琬四顾一回不见崔炀,“崔府丞呢?”
火长想笑没敢,“昨日晕得那样,只怕还没醒。”忽一时道,“正商量吃过饭给崔府丞也送去呢,姑娘既去探望,一会儿交姑娘带过去?”
尚琬便道,“交与我吧,带去与他同吃。”
便有人走去攒了个食盒过来交与尚琬,另塞了一罐米酒给她,“船上最后一罐,崔府丞晕船,吃这个正好。”
尚琬接了,刚出门便听身后嬉笑声不断,神神秘秘的,仿佛发现什么新闻。她虽心中疑惑,却不好打听。
崔炀舱房门开着,一眼便见他有气无力躺着,船医坐在榻边用针。尚琬进去,“怎样?”
“大人晕得厉害,此处用针止晕眩。”船医看见她起身施礼,“好在船行不算久,等靠了岸就好了。”
崔炀有气无力地撑起眼皮看着她。
尚琬看着他摇头,“小前侯这个年过得……可是遭了大罪了——等我同父王说了,明年莫再磋磨你,好歹过了风季再去敖州吧。”
“这话说不得。”崔炀道,“我不去——殿下神位前一个正经宗亲也无,成何体统?”发狠道,“再历练一年,明年断不会晕船。”又问,“你来做甚?”
“送饭。”尚琬提一下手中的食盒,“吃一些?”
崔炀只哼一声,“不想吃。”
“再不吃,闹出个好歹,叫我如何同崔夫人交待?”尚琬道,“多少吃一口,就当你陪我吧。”
“便三日不吃我也死不了。”崔炀坐起来,抬手打发了船医,“罢,陪你吃一口。”
尚琬放下食盒,排布了餐食。二人对坐吃了饭,尚琬把米酒罐子托在掌中,“这个是我特意给小前侯寻的。”
崔炀欢喜接过,只闻一下,连日被海腥味腌得发昏的肺腑浊气散尽,“哪里弄来的?”
“特意寻的。”尚琬笑道,“我拿这个,跟小前侯换个东西。”
“什么?”
尚琬掌心一翻,冲着他,“我的乌焰珠——昨日是不是落在你这?”
崔炀慢吞吞地从袖笼中摸出来,“还以为你送与我了,恁的小气。”
尚琬接了,五指一合攥在掌心,笑道,“旁的小前侯只管开口——这个却不成。”
崔炀刁钻道,“那我要你的赤焰珠。”
“那个也不成。”尚琬一滞,觑着他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这东西不能给,好歹要点别的。”
“别的我也不想要。”崔炀冷笑,“姑娘还是回吧,我这没你的东西了。”
尚琬稍觉尴尬,匆匆说一句“以后给你另寻宝贝”,一溜烟跑了。
出门便见不远处甲板上数名水手挤着,往这边挨挨擦擦地探头,一副看好戏模样。尚琬转头,众人同她目光一触,便一哄而散。
如此诡异情状一直到敖州都没什么改变。尚琬原想抓个人问个究竟,尚泽光找过来,见面便道,“你同崔炀的事,打算在中京,还是在西海?”
尚琬一滞,“什么事?”
“婚事。”尚泽光坐下,见这不孝女完全没有给亲爹倒盅茶的模样,便自己动手,倒一盅茶吃着,“陛下赐婚,你既也愿意,还等什么?”
“我什么时候愿意了?”
尚泽光瞟她一眼,“我家的火焰珠多少年没得新的,你既有本事寻着新的,还是乌焰珠,还送与人家崔炀——你什么意思只怕瞎子都懂了。”
“我送与——”尚琬忽一时恍然,难怪船上一群人神神鬼鬼的,原来那夜海暴,百忙中把乌焰珠落在崔炀那,叫他们看见,误会了。
“阿爹看这是什么?”尚琬从袖中取乌焰珠托在掌中,“我说了不与崔炀作亲,阿爹怎不信我?这东西我便献与阿爹也不能给外人。”
尚泽光接在掌中打量着,“给我——你舍得?”
尚琬恐他强夺,忙抢过来握在掌中,“这个我有用,另给阿爹寻一颗。”便塞入袖中。
“女大不中留。”尚泽光哼一声,“你心里想着谁,好歹带回来,阿爹能不给你做主吗?躲躲藏藏的做甚?是家世不济还是长相丑陋?”
家世不是不济,是太济了——尚琬忍着笑,“等事情准了自然带他回来。”又恳求,“陛下赐的这门婚当真使不得,阿爹替我辞了去吧。”
“什么准了?”尚泽光立刻发作,“我女儿——难道他看不上?”
尚琬忙宽慰,“阿爹莫要瞎想。”
“你总要带一个回来,阿爹才好跟陛下开口——现在叫我怎么说?难道说你看不上崔炀?”尚泽光没好气道,“要是依我,崔炀就不错,家世人品都过得去——秦氏的事上你也够任性了,人家还一直顺着你的心意。”
尚琬不爱听,便不吭声。
尚泽光也不讨嫌,只道,“明日族中宗亲,敖州众家族长都要来——你正经收拾打扮了,不许丢你爹的脸。”
“开祠堂宗亲们来也罢了,同众家族长有什么干系,他们来做什么?”
尚泽光瞟她一眼,“你昏聩了——难道不祭秦王殿下神位吗?”
尚琬一滞,正琢磨明日到时候使个什么法子躲出去,王府侍人疾行入内,“王爷,中京急报。”
尚泽光接在手中,看一眼便皱眉,撂在尚琬跟前,“又是你惹的祸事。”
尚琬自认近来一直消停,没闯出什么祸,自信地打开,看完怒道,“我不寻他们倒也罢了,他们还敢寻我?”
秦氏一族被崔炀判了抄检家财,心中不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走通了哪里的道路,一纸诉状竟然告到皇帝跟前——大意尚家据地为王,目无朝廷,仗着崔氏包庇,擅自杀害前来归附的藩领云云。
尚琬收了信纸,“我这便回京。”
“你是得走一趟。”尚泽光沉吟一时,“若只是我家的事倒不必管他——可眼下这一状已经牵连清河崔氏。此事关系中宫,不能不管。”
尚琬闲居离岛,久不理会中京诸事,惊道,“陛下已大婚了?”
尚泽光翻她一个白眼,“知道的是你居离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狱了——黑天白日都搞不清。”便道,“当今皇后出身清河崔氏,大婚才三月。说不得便是冲着中宫去的。”
“秦王殿下母族便在清河,谁敢惹他家?”
“殿下若在,没有人敢——”尚泽光摇头,“殿下既已薨逝,自然有人想动一动。你只需想一件——浮屠秦氏已被抄成破落户,状子是怎么到御前的?”
“告的是我们,若要寻崔氏晦气,旁的什么事不好——”尚琬道,“想是有人看阿爹独掌两州,心中不忿?”
“事关中宫,直接找崔氏麻烦太惹眼,越姜还没死,西海诸事陛下交与我时密旨命我只管便宜行事,外臣不知,告我的状子许多,陛下尽皆压着留中不发,比这要紧的都不发,独发这一份——为了什么?”
“有这事……”尚琬沉吟一时,“我家历镇西海,越姜的南州也只知尚王不知朝廷——对阿爹只能安抚羁縻,逼反阿爹,灵州也保不住。”
“你看——连你都知道。”尚泽光道,“陛下把旁的状子都压着,独把这一案发来与我,一定是因为崔炀也牵连其中,一则不想管想对付崔氏的人,二则想看看崔氏同我如何。”越发摇头,“我看此事只是开头,殿下薨逝,崔氏怕要失宠了。”
“我现在就走。”尚琬站起来,“崔炀是为我出头,绝不能为我的事牵累中宫。”
“去吧。”尚泽光道,“你无旨擅杀藩领是事实,可寻个机会自向陛下私下陈情——认个冒失的过错。看他如何。”
“是。”
尚泽光沉吟一时,“你同崔炀的事即便要作罢,也不能是现在。”他说着抬头盯着她,肃然道,“我家同崔氏一样,都是秦王殿下一系,此时内讧,对头只怕欢喜不尽,不能做这蠢事。”——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过年好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