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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71章 击鼓 掩袭过去。


    尚珲在石塘洲接着秦王宝船的时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殿下病成这样,眼下天气, 海行如此艰苦, 殿下何必亲自走来?”


    近南越海上风暴不断, 兼着大雨,天气极其恶劣, 裴倦被颠得又吐了两日,全靠侯随的药和皇帝的百年老参吊着, 勉强步行下船。入中军帐坐了, 大致说了在灵州的消息,问他,“你从龚江湾过来,可见着越军主力?”


    “没有。”尚珲摇头,“臣也察觉越姜欲引臣深入,便遂他心愿——有殿下在后, 臣根本不怕他。”便指向海面, “此去二十里便是南越城府所在的南洲岛, 待天气好些,臣引军突进灭了他。”


    裴倦不答, “越姜在南洲?”


    “是,错不了。”尚珲笃定道, “臣已同他打了照面。”


    “不能叫他跑了。”裴倦沉吟一时,“观近日郑天成送来的讯息,我断定南越主力在灵州,越姜既然在城中,他必不敢托大, 南越余军应当尽在南洲城里,南洲以西诸地此时必定空虚,多半便是空城。你分一支军出去,都给他剿了,堵住西边去路,围住南洲——他要是冲出来便拿下。他要是等着,等他粮草耗尽,便不战而胜。”


    尚珲单膝跪地,应诺道,“是。”说着起身,转头看向尚琬,尚琬无声地点一下头,兄妹二人自有默契,尚珲便知无事发生,自去整军突进。


    裴倦原想留他,见尚琬神色不动,只得作罢,等人退尽问她,“怎不留尚珲说句话?”


    “在军中呢,我出言留他,没的找骂。”尚琬扁扁嘴,“我才不讨嫌呢,等战事了结,多少话说不完的。”说着便拉他起来,“你如今放心了,还不躺着去么?”


    裴倦捱到此时气力用尽,一声不吭依过去,不肯睁眼,只任由她拖着走,既不管怎么走,也不管去什么地方,停下时便身子一沉倒下去,“……我是不成了。”


    此人以前便难受死也只会嘴硬,如今心中笃定,倒百般地娇气起来。尚琬走去吩咐热水,回来便见男人埋在枕上,昏睡过去。近一月海行,对他一个病人实在苦不堪言,尚琬心疼得紧,指尖搭在他面上。


    裴倦有所觉,只哼一声,“……我睡一会。”总共只四个字,后两个还糊作一团,实是累得紧了。


    尚琬原想让他洗过再睡,见状索性作罢,俯身亲一下,掩上锦被,放了帷幕,自己出去。


    谁知这一睡便是两日不见动弹,侯随怕得紧,一个时辰过来看一回,又让尚琬强行灌过两回药食才勉强放心。总算第三日近午裴倦终于挣扎着醒转,不然侯随只怕要写信给中京小皇帝了。


    裴倦睁眼便见尚琬在旁翻书,一言不发依过去,伏在她膝上。尚琬搭着他,“怎么了?”


    “做了一个……好长的梦。”裴倦轻声道,“梦见你带我去五月节,我们一起去踩海……还听了海妖唱的歌。”


    尚琬捋着他的发,“许愿了么?”


    “嗯。”裴倦点一下头,“你说听见歌声便能成真,我听见了……能成真吧。”


    “梦里听见的怎么能做准?”尚琬扑哧一笑,“你睡了两日了,不过也没事,这连日海暴,昏天黑地不见天日,不如睡着。”


    “这么久……”裴倦一直恍惚,闭目半日忽然清醒,臊得颊生霞色,“我去洗洗。”便推开她,不管不顾起身,踩着木屐子往后走。


    热水早预备下了,原打算给他擦拭用的,尚琬叫一声“在后堂”,便不管他。琢磨着时间差不多,拿着干净的衣裳去后堂。


    却悄无声息的。


    尚琬鬼使神差没有叫他,转过玉纱围屏,满室白茫茫的水汽氤氲,隐约可见男人蜷在浴桶里,身体前倾,前额抵在浴桶边缘,因为低着头,不见面貌,只乌黑的发浮在水上,海藻一样。


    尚琬看着心下一沉,恐他晕去溺水,疾行上前扣住脖颈强拉了他起来,裴倦随着她的动作被动仰首,湿漉漉的脸庞赫然呈在面前,因被温度过高的浴水熏着,有艳丽的霞色,眼睫乌黑濡湿,鬓发也濡湿。他被惊醒,茫然睁眼,“怎么了……”


    竟是睡着刚醒的样子。


    尚琬放下心,脱口便骂,“你怎的在这里睡?淹死了怎么办?”


    裴倦怔住,慢慢漾出一点笑意,“我同你一处,不知怎的竟比以前更不中用……睡了两日,还是累得慌。没事……死不了的。”抬手勾在她颈上,淋漓的浴水从臂弯滴落下来,打湿尚琬的衣襟,“如今真是不中用了,还不如我一个人……的时候。”


    尚琬哪里听得了这些,扣住脖颈将他拉得后仰,埋首吻过去。裴倦越发用力地勾着她,合身迎上,同她唇齿厮磨。正不知天地何物,杜若的声音在外急道——


    “殿下何在?”


    尚琬听他语气焦急,心知有事,忙强行拉开裴倦。裴倦远比她沉迷百倍,犹在神志不清,此时被她强行按在臂间,便埋着头昏头涨脑地咬着她臂弯处一小片皮肤。尚琬强行拉回心神,“怎么了?”


    杜若不敢入内,只急急禀道,“来报——南洲城开,越军要出城了。”


    “知道了。”尚琬定一定神,“就来了,出去等。”便攥住裴倦下颌,“裴倦——”


    连叫数声裴倦才恢复清明,怔然道,“怎么了?”


    “越姜要跑。”尚琬拉他起来,用大巾子裹住,“应是察觉不对劲,想借这个天气冲出去。”


    裴倦停了一霎才听懂了,低着头道,“你出去等我。”


    尚琬指着拿来的衣衫,“穿这个。”便自出去。过夹道便见杜若满面焦急,便问,“可看见有多少人?”


    “风浪太大视野不清,应有百来条船。”杜若道,“说不定越姜就在其中。”


    “还有多久能到?”


    杜若琢磨着,“至多一个半时辰。”


    “我哥哥在哪?”


    “小王爷已在整军。”杜若道,“小王爷命李归福和李归鸿各引小队分左右清剿过去,昨日已经完成合围——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越姜才急着跑。”


    “那倒不是。”尚琬冷笑,“灵州来的消息不妙,越姜发现没引走灵州主力,非但劫不了灵州府,还要把家底都葬送在灵州,这才急着跑吧。”


    “说的是。”


    二人循声回头,便见裴倦从内帷出来,衣裳倒整齐,只没来得及束发,“你跟尚珲说,整军列阵堵住出海道路。不许叫越姜跑了。”


    “是。”


    “中军甲卫点八百跟着我,由你带领,命宝船出海,升宝龙旗,点海灯,备军鼓。”


    杜若吃一惊,“殿下不可。”急道,“小王爷在,殿下何必亲自掠阵?”


    裴倦只瞟他一眼,杜若唬得脸发白,应一声“是”,自去传令。


    尚琬想说话,裴倦抢在她前头道,“这是我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他盯着她,“做完我就走了。”


    尚琬立刻便知什么是“走了”——晏溪村的事若是他发疯做下的,这一走便是以命相偿,如果被人陷害,便同她一道出海。


    无论如何,不会再回来。


    “我跟你一起。”


    裴倦想劝,尚琬推他坐下,“我给你束发。”对镜挽过发髻,戴紫金冠,“甲胄呢?”


    “不用。”裴倦站起来,“朝廷剿流贼而已,何须披甲。”便往外走。


    出内廷便见风雨正劲,雨幕将天与地连在一处,汇作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混沌。雨点打在地上,溅起泥点子都有一寸多高。


    中军甲卫等在檐下,见秦王出来齐齐合手,刀剑撞击着军甲,咔咔有声。杜若高声叫道,“臣禀秦王殿下——中军甲卫八百,点齐,请我王示下!”


    裴倦站住,“随我杀敌。”


    杜若转过身,举刀叫,“随我王杀敌——”


    阶下喊声震天,“随我王杀敌——随我王杀敌——随我王杀敌——”


    三呼一过,众人俱乘马匹,直奔港口,五龙宝船巍然屹立海上,足有五层楼高,龙首凤翼,雨幕中如神龙降世,森然俯视众生。


    甲板上五人环抱军鼓,足有五面,鼓手森然立于鼓前。见秦王到来,宝船海灯瞬间亮起,海灯明亮辉煌不惧风雨,黑惨惨的海面如明烛照世。


    诸军看见,俱各振奋,扬臂高呼,“威武——威武——威武——”


    山呼声中,中军甲卫依序登船。


    尚珲早等在一旁,见状悄悄劝裴倦,“今日海暴,堵此逆贼臣引军去便是,我父再三嘱咐,殿下不能有任何闪失——殿下不要去了吧。”又劝,“宝船如此开出去便是了,只要亮着灯,这便是秦王旗帜,殿下何必亲身登船?”


    裴倦侧首,“来日我带着你的船,打着你的旗,留下你一人在家,又如何?”


    尚珲一滞,只得嘱咐尚琬,“你跟着殿下。”


    尚琬忙着叮嘱,“哥哥也千万小心。”紧走数步跟上。


    裴倦拾级往甲板上走,极目四顾,海上风浪更劲,近海巨浪高启,疾风卷着旌旗猎猎翻卷,哗哗有声,宝船如此巨大犹在左右摇晃,小型战船更是摇摆不定——敖州水军不愧历代海匪,俱各稳如泰山,全无惧色。


    裴倦慢慢扫过一遍,“击鼓。”


    五名鼓手听见,高声应诺,齐举鼓槌重重砸下——


    通——


    通——


    通——


    三击一过,众军高呼,数百战船跟随宝船顶着弥天风暴出海,往南洲掩袭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2章 突袭 摔在黑漆漆的海面。


    众军簇拥着秦王宝船, 浩浩荡荡出石塘洲,行半个时辰在风雨交加的海面同南洲越军遭遇。尚珲引前军在前,同南军前军在海上短兵相接。中军在后源源接续, 后军围绕着宝船静立海面掠阵。


    军鼓不停, 做进攻的鼓点。


    海风不住呼啸, 众船在海上如飘叶一边沉浮,秦王宝船略稳些, 却仍然摇晃厉害。裴倦立在甲板上,两手攥着船栏。旁人看不出, 尚琬却知他有多难受, 忍不住劝,“眼下风浪太大,先进去。”


    裴倦摇一下头,一言不发。


    平常不论尚琬说什么,他总会相应,眼下竟连话都说不出了。尚琬心疼得紧, 也不敢再多劝——毕竟军中, 不能如闺房儿戏。


    只能在旁陪着。


    两边俱是海上悍将, 顶着泼天疾劲的海浪斗作一团,杀声震天。越军禀着逃命之势, 出奇凶狠,一有遭遇便持横刀往秦王军船冲杀, 秦王守军俱手持特质的精钢长矛,来一个便使矛突刺一个,撂在海里。


    秦王军仗着兵器犀利,虽士气不敌杀红眼的越军,阵势却不输, 越军不断有人被挑落坠海,鲜血涌出来漫在海中,染红了一大片。


    秦王后军又推了投石机,不断往远处越军后军投石,越军损失渐重。越军初时禀着逃命之势,杀势极其凶狠。渐渐后军跟不上,秦王军渐渐靠着军械和人数占了上风。


    海上虽然视野不明,分明可见越军沉了许多军船,海里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一样,无数人在挣扎逃命。


    此战其实已经分出胜负。


    如此又厮杀半日,越军全数投入战局,秦王中军却只动用一半,还有丝毫未损的后军静静贮立。


    尚琬极轻地吐一口气。裴倦忽道,“越姜要回城,把他截在海上——”转头命,“击鼓。”


    鼓点渐渐疾劲。


    尚珲听见鼓声渐急,转头见一条座船转头往南洲方跑。立刻明白主帅用意,高声大叫,“越姜要跑了——别叫他回他的王八壳——”便举刀高喊,“给我杀——”


    左近数十人听见,齐声高叫,“越姜要跑了——越姜要跑了——”


    其时因为风浪巨大,海上视野极其不明,除了远在高处的秦王,大部分人只能看见自己身侧丈余的光景。越军根本不知道主帅在哪,只听着“越姜跑了”,一时间军心大乱,转过头又看见敌方秦王宝船灯火辉煌,暗海上巍然屹立,定海神针一样——越发没了盼头,斗志一失,仓皇逃命。


    海暴中行船最忌慌张,如此一乱,不等接战,又接连翻了数条船。


    尚珲根本不管,只盯着越姜扬帆急追。前军一上,中军跟随,后军簇拥着宝船跟进,成浩荡之势,围剿越姜。


    此时已是傍晚,因为海上风暴,海面漆黑,只能仗着海灯颜色分辨敌我。尚珲咬着越姜,趋船飞速逼近南洲海岸。


    眼见越姜带着数十残军弃船登岸,尚珲举刀高叫,“活捉越姜——”引众军直接冲滩。


    越姜转身便见海上军船森然,俱是秦王军,完全看不见自家海灯踪影,勃然大怒,提着刀冲将回来,同尚珲在海滩短兵相接,斗得难舍难分。


    秦王军船陆续泊岸,军士涌上来,很快越姜的亲卫死的死降的降,不剩活物,只越姜一人还在同尚珲缠斗。二人俱是世间顶级高手,寻常兵士根本近身不得,只能远远地围着观战。


    战斗打到此时,越姜军船尽灭,亲卫尽死,只剩孤家寡人一个苦守——其实已经结束了。


    裴倦道,“告诉越姜——若肯缴械,我留他一命。”


    身畔众军齐声高呼,“传秦王教令——越姜若肯缴械,留他一命——越姜若肯缴械,留他一命——”


    如此反复十数遍,其声飘荡于黑漆漆的海上,同索命罗音一般。越姜听得烦不胜烦,愤然回头,便见暴风雨中,宝船上众军校簇拥着一个人,超然独立,风姿胜仙。不用问也知——是秦王本人。


    此一时国仇私恨涌在心头,越姜举刀厉声叫道,“有本事下来与我相斗,躲在船上算什么英雄?”可惜他一个人的声音再嘹亮,也不可能送去海上,甚至连岸滩的军校都没听清。


    疾风一吹,孤零零地散了。


    尚珲见他走神,觑着这个空档滴溜溜转个圈,落在远处岸礁上。他一脱身,众军精神一振,便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将越姜团团围住。


    尚珲高声叫道,“越姜——你劫我敖州城多次,欠下的性命,今日一并算个总账!”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越姜冷笑,“尚小王爷亲口言道——天下英雄,唯我配做你妹夫。如今搭上了秦王,怎么,就看不上我了?劝你悠着点吧,莫欺英雄落暮日,待我翻身之时,且看你如何?”


    尚珲指着海上林立的海船,密不透风堵着出海口,“你看海上诸军——”又道,“南洲后城也有一军围堵。越姜——你已经插翅难飞了。还有翻身之日?”


    越姜便道,“叫尚琬来,我只降她。”


    “做梦。”尚珲一口回绝,“缴械便留你性命是秦王殿下的意思——殿下教令,我不能不从。你不降正好,我还巴不得送你上路呢。”


    “这是你说的。”越姜冷笑,“以后你死了,尚琬也怨不得我。”说着忽一时撮唇,打一个响亮的短哨,暗夜里有尖利的竹笛声冲天啸叫响应。


    便听一声野兽的狂嚎,如婴儿啼哭,又似百鬼夜嚎。


    尚珲站着,只觉脚下礁石都摇晃起来,地动一样。一名军校急叫,“小王爷快看——”


    尚珲循声转头,便见黑漆漆的暗城中飞速奔出一条奇怪的人形,似小山一般,足有九尺高,仿佛人形,更似巨猿,面貌却似豪猪,生有獠牙,行动间山摇地动,混着嚎哭声,携着腥臊味,掩地沉重地奔袭过来。


    尚珲还不及反应,船上尚琬已经看见,“石魈?”惊慌起来,“哥哥——”


    “此物极凶猛,不能再战了,让尚珲带人退回海上,放箭射它——”裴倦说着,催促,“鸣金——退——”


    铜钲叮叮叮叮急促地敲响,近水岸的秦王军船都开始往后撤退。尚珲一众却无论如何来不及,眼看怪物嗬嗬有声,掩地而来,探手抓住一人,两臂一分,撕作碎块——四下里骨肉模糊,鲜血四溅。


    尚琬看着危急,叫一声,“我去帮我哥哥——”说着夺一把横刀,握住船桅轻飘飘一荡便落在一条战船上,扬帆往岸滩疾冲过去。


    “船靠过去。”裴倦沉声道,“杜若去——带五十精锐支援尚珲。”


    杜若是禁卫中武艺最高强者,应一声“是”,转头叫,“传内甲卫过来。”秦王宝船疾行过去靠住岸滩。杜若早等在甲板上,船一靠岸拔刀便走,数十名带甲禁卫疾行跟随。


    那边石魈已经挨了数箭,却因着皮糙肉厚,几乎无伤,倒被激得发怒,龇牙咧嘴,四下突进,抓住一个抬手便是撕作碎块。


    滩上众军士箭矢耗尽,根本不敢近前,见这畜生疯狂,无不骇怕,惊走奔逃。越姜立在岩礁上哈哈大笑,“尚珲——今日有你陪我,也不亏负。”


    尚珲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虽嘴硬,却也只能在石魈的突进中四下闪躲,间或砍上一刀,跟砍在硬甲上一般模样。


    尚琬狂奔过来支援,举刀往石魈目上插去,那畜生转头避一下,一掌向她拍落。尚琬身法出奇灵活,接连滚地,四五个挪腾便退到高礁上。


    尚珲早趁这个空隙逃往一边。


    兄妹二人脱身,海滩上便剩下那怪物四下里张望,身畔七零八落的尽是断肢。


    尚琬急叫,“放箭——”


    杜若引五十精锐看清情状,原地跪倒,张弓便射。他们带的羽箭是特制的,非但铸有倒刺,还淬了剧毒,没完没了射过去。


    怪物初时不觉,渐渐毒性上冲,行动迟缓起来。


    杜若拔刀叫,“怪物中了毒不行了,随我杀了它——”便掩袭过去。


    那石魈被一众人激怒,仰天高叫,啼哭声如鬼哭狼嚎,直冲天际,便往众人疾冲过来。杜若仗着内功高强,高叫一声“都让开”,自己挺刀直上,尚珲也冲上去,二人左一刀右一刀不要命地劈斩。


    石魈疼得“嗷呜”连叫,原地转了七八个圈,忽一时慢慢止步,身躯摇晃,摔下来,便听“轰”地一声巨响,如小山崩塌,溅起漫天泥尘。


    尚珲喜道,“死了?”立刻摆手,“拿下越姜——”


    越姜退一步,举刀对着众人,“妄想。”


    尚珲狞笑着逼近,“是不是妄想,你一会儿就知道。”


    越姜又退一步,忽一时撮唇。尚琬心中一动,急叫,“别叫他出声——”


    却来不及了,又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后,黑暗中有更加尖利的竹哨疾疾相应,数声过后,便听连声啸叫,山摇地动地。


    尚珲脑瓜子嗡地一声响,“妈呀,这畜生还有——快跑——退去海上——”


    却来不及了,黑暗中数只石魈现出庞大的身躯,鬼影一样,携着冰冷的死意,卷地而来。


    沙滩众人斩杀上一只时便已箭矢耗尽,眼见无法,只得四散奔逃。


    尚琬刚跑出一段,又疾疾止步,“中军——中军快退——”


    海上中军也发现异样,转头往海上退,小船却罢了,中军宝船过于庞大,掉头艰难。


    骤变只在一瞬间,众石魈接二连三冲将过去,没头没脑又砸又掀,饶是宝船坚固,却也只受了捱了片时便熬不住,船桅断作两截,船身倾斜,海水汹涌而入。


    不过数息之间,宝船轰然倒地,摔在黑漆漆的海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3章 失踪 居然还有气。


    南越号称海上一霸, 但朝廷对南越灭国之战满打满算只用了一个月。南越主力突袭灵州,被早有准备的灵州都督郑天成据灵州坚城固守,云、郢、阳三州从外部合围, 于城下围歼来敌, 斩敌一万, 歼敌数万,缴物资无数。


    南越王越姜从南洲奔逃, 被秦王军堵在海上全数歼灭,两万越军死了一半降了一半。


    堪称全胜。


    唯一的意外是战局近尾, 越姜使五只怪兽石魈突袭冲入战场, 打死军士近百,击沉军船数条,包括秦王中军座船,秦王坠海。越姜其实已拿下,却因众人寻找秦王守备松懈,趁乱逃跑。


    海战当日暴雨连天, 浪高丈余, 目不视物, 众军苦寻秦王一日夜,根本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中京, 皇帝惊恸不已,一面命旨往西域, 以“纵怪兽行凶”的罪名提了西域王入京受审,一面亲自赶赴西海寻找叔父。


    皇帝御驾抵达时,数万海军已在海上寻了半月多,浮尸捞了不少,不见秦王。便不说秦王根本不会水, 即便是尚家这等海中强手,沧海无垠,这么长时日过去,若仍在海中,也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了。


    尚泽光带着尚珲在皇帝驻跸处负荆条跪迎,看见皇帝一个字不说,只伏地痛哭请罪。皇帝恨得牙痒,但事已至此,即便打他一顿,秦王也没了。


    皇帝打记事就同秦王一处,其实秦王养大的,眼前情状与丧父无异,哭了一路,也只能勉强振作。册封南越海战一众功臣——军卒不论,三品以上灵州都督郑天成封安海侯,尚泽光晋无可晋,加食邑,以靖海王兼领南越。唯独尚珲一人连降三级,从一等靖海郡王成了一等靖海侯。


    尚珲在家就挨了无数顿骂,早蔫了,听见降职也没什么反应,认了。


    皇帝其实也知道这事不能完全怪尚珲。等在西海守着又找了半个月,不得不回时,临行前特意去了一趟尚府,宽慰道,“这次只能这样,好在咱们勋臣世家,得爵尽容易的。”


    尚泽光带着一儿一女陪坐,闻言忙道,“殿下失踪,臣子尚珲有不可脱卸之责,陛下只是降级已是格外恩宠,依臣,当革职,杖五十,以儆效尤。”


    尚珲连忙跪下,尚琬只得陪着跪了。


    “起来。”皇帝道,“朕看前军奏报,尚珲杀敌勇猛奋不顾身,不能恩赏已是没办法,说什么革职的话?尚珲也不必再入京了,南越初归附,尚王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下襄助尚王。”


    南越交与尚泽光管辖,朝廷自灵州以西便全部都是尚家地盘——比以前大了一倍还多。不叫尚珲入朝为质,即便朝廷当真放心,也是把他尚家放在火上烤。尚泽光道,“疆域再如何都能转圜,中京才是国中之重,臣必当遣子为朝廷效力,怎么能留他在家里?”


    “尚琬跟朕回去。”皇帝道,“中京毕竟要繁华些,她一个姑娘家,在京更加合宜。再者说来,她同阿炀的婚事是叔父亲自准了的,如今叔父虽不在了,还有朕,朕必定替你们做这个主,宽心就是。”


    尚琬同清河崔氏联姻,等于尚家同中原五姓已经作了一家人——确实也不必再遣质了。


    尚泽光便看尚琬。尚琬道,“臣女不去。”


    这事尚家父子早知底里,只有皇帝吃一惊,“怎么了?”


    尚珲忙道,“臣妹在家里野惯了,一直闹着在中京不能习惯,陛下别理会她——臣愿去中京效命,让她留下。”


    皇帝皱眉,“婚事怎么办?”


    尚琬道,“臣女并不喜崔炀,绝不会与崔炀结亲,求陛下降罪。”


    “这是叔父准了的婚事。”


    尚琬道,“秦王殿下当日允婚,想来他也并不知臣女心中所想,臣女跟随殿下年余,知殿下仁厚,殿下若知道,未必会逼迫臣女吧。”


    皇帝一滞。


    尚琬还在不依不饶,“陛下既因殿下教命才定要为臣女主持这一门婚,不如等我寻着殿下时,请殿下亲自下令,到那时臣女必定从命就是。”


    皇帝原要发作,听见“寻着殿下”四个字瞬间心软,竟提不起劲,只抿一抿唇。


    尚泽光眼见是个机会。抢在头里骂,“陛下驾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吗——还不与我滚出去?”


    尚琬重重磕一个头拔脚便走。出内院正撞上伴驾而来的崔炀,看他神色便知他听见,“婚事你回去退了便是,我不会与你结亲。”


    崔炀连害羞的机会都没得到便被拒绝,“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尚琬道,“还能为什么?”


    “可我喜欢你啊。”


    尚琬只冷冷瞟他一眼。


    崔炀道,“便世家结亲,多少人婚前都不曾见过,还不是相敬如宾白头到老?不要说我们早已熟识,你只是现下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是了。难道定要两情相悦吗?”


    “我有喜欢的人。”尚琬见他还在不依不饶,索性加一把火,“你不是一直在找凌霄楼劫了你的女匪吗,就是我。”便冷笑,“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也不管他如何反应,一顿足走了。


    出府门上马直奔港口去,李归鸿正备船,“以为王爷今日陛见,姑娘必要陪着的,竟还是来了。”


    “走。”尚琬一跃登船。


    李归鸿吩咐出海,见尚琬坐在甲板上出神,“回南洲?”


    “回南洲。”尚琬道,“要不是小皇帝过来,阿爹逼着我必须回来给皇帝磕头,我才不回来——碍手碍脚的东西,他来了能做什么?只会耽误事。”


    皇帝驾临西海,能去驾前磕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寻常人还没那个资格。尚琬居然把人家骂成这样。李归鸿僵着脸听完自家小姐大逆不道的言论,“姑娘不必太过焦急,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能找着。”


    “找——”尚琬道,“既不见尸体,肯定活着。”


    李归鸿一句“也有可能为海鱼所吞食”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触霉头。转了话头,“朝廷提了西域王入京问罪,必要询问口供的,咱们抓了的那个控兽的巫师,要不要交给朝廷?”


    “给他们干什么?”尚琬冷笑,“押着,谁来问只说不知道这事。等我找到裴倦再审他。”


    李归鸿迟疑道,“这样的话……若因为供词不足朝廷不能给西域王定罪,岂不便宜他?”


    “石魈是西域神兽,历来只有九只这个数,尽在西域九神山里拘着,叫此兽走出来一只已是大罪,出来五只还在茫然不知简直弥天大罪——秦王因此失踪,小皇帝不可能放他。”尚琬冷笑,“要是小皇帝放了他,我亲自去西域宰了他赔命。”


    西域王跟靖海王平级,要论资历,西域王归附还早了上百年,便尚泽光在西域王跟前也要执晚辈礼。尚琬居然没什么迟疑的样子,想杀就杀。


    秦王一死,她是当真疯魔了。


    李归鸿不敢言语。尚琬目光投在极远的海上,“越姜找到了吗?”


    “南越许多人都见过他,我们还绘了立像全西海分撒,悬了重赏,消息短不了。”李归鸿停一停,“其实已经送了好些讯息过来,只是越姜实在太强,几回合围都没抓住。”


    尚琬哼一声。


    “绘像悬赏是个好法子——”李归鸿迟疑着,“王爷为何命封锁殿下失踪的消息?只命数万海军海上救人打捞浮尸?何不也绘殿下画像悬赏寻找?咱们这些人一个岛一个岛地找,找到何时?”


    尚琬不回头,“便不说秦王有多少仇家,眼下越姜都还没抓到,大肆悬赏寻找秦王,你是打算告诉越姜秦王失踪吗?要是叫越姜先找到了秦王,你打算怎么死?”


    李归鸿灰头土脸,“是我想错了。”


    海船昼夜不停,很快抵达南洲。


    此时距秦王坠海已月余,海上寻人结束,不管活人还是浮尸,连死了的海兽都捞个干净,根本不见。尚琬同杜若等一众汇合,分作十支小队,散往各岛寻找。


    因为尚琬不肯回京,尚泽光为打消皇帝猜疑,终究还是打发尚珲跟随皇帝回京。秦王失踪,北府卫没了统领,皇帝特旨任命尚珲作北府卫大都督,顶了这个位置。


    这些都在意料中,唯一的意外是崔炀竟然没走,皇帝在南洲设府,任崔炀为府丞,帮尚泽光理南洲民事。


    尚琬根本不管,只奔走南洲诸岛百般搜寻秦王踪迹。又一个月过去,这日尚琬刚带人在流波岛靠岸,李归南乘快艇急奔过来,“有消息。”


    尚琬站住,“在哪?”


    “旁边八音岛上,有个老太太,见过殿下。”


    “走。”


    海船立时扬帆,往西直驰过去。到岛卫衙所便见李归鸿陪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老太太捧着个比头还大的碗,吭哧吭哧吃鱼汤。


    尚琬紧走数步,“认过了?”


    “拿了十张人像给她。”李归鸿道,“别看她眼花,一下就指了殿……指对了。”又摇头,“但她也只是见过,如今不知在哪。”


    只要有人见过,裴倦便还活着。尚琬欢喜不尽,深吸一口气,凑过去道,“阿太在哪里见过他?”


    老太喝完最后一口汤,看眼前人富贵逼人,不敢轻慢,“我家呀。跟了我半个多月……不然怎么认得?”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怎会跟了阿太半个月?”


    “说来话长。”老太太道,“那日海暴,原不该出海,我家老头非说这种天气最能遇上火焰珠,一定要去碰运气。谁知竟然真的见着这么大的一颗火焰珠,在浮尸身上挂着,老头拉他上船,居然还有气。”——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4章 消息 一直没有消息


    老太太比划着, “也是他命大,那么大暴风雨,浪头都有比一座屋还高, 要不是我老头出海本事了得, 早淹死了——就是这样, 也在海上漂了两日才回来。”


    活着。


    确定活着。


    尚琬一颗心落下,砸得心口生疼。好半日定一定神, “他现在如何?”


    “什么如何?”老太愣一下,摆手道, “当然过好日子去了呀。”


    李归鸿听见这糊涂话便骂, “你这老太糊涂了,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


    他这一嗓子声音过高,老太唬得一个哆嗦,几乎从椅上落下。尚琬一把拉住,瞪一眼李归鸿,“去拿吃的来——看看家里还有明白的人没有, 找到问仔细了。”


    厨下果然端了一盆炖得软烂的肘子来。老太据案大嚼, 尚琬只能寻着空隙打听, “阿爷救上来时,人如何?”


    “都快死了, 初时还以为已经死了呢。”老太道,“想着火焰珠既是人家的, 我们拿了,总要带回岛上安葬,谁知还活着——只得带回家去。虽然看着活不成了,也不能让人死外头不是?”老太小心四顾一回,“我听说海里有妖物, 人在海里漂久了,魂儿就被海里妖物勾走了,就没有魂了,竟是真的。”


    尚琬紧张地抿一抿唇,“怎的没有魂?”


    老太“哎哟”一声,摇头,“带回来昏了有半个月,初时跟死了一样,后来每日只说胡话,夜里都不停。”老太极悄声道,“请了大巫来看,说人已经死了,被什么附了体——”


    宅门“砰”一声打开,一个人走进来,那老太正说到害怕处,惊叫,“鬼啊——”


    “你才是鬼。”侯随简直无语,“你只管说情状,再说鬼神的,不同你客气。”


    老太果然被他镇住,不敢言语。


    尚琬只得宽慰,“然后呢?”


    “说了十来日胡话,忽然有一天就醒了,想是附体的妖物走了,剩个壳儿。哎哟哟,更加吓人了——每日里就是呆呆坐着,同他说话也不理,给饭就吃,不给他也不要吃的,让他躺下就睡,不让就坐一夜,哪有活人这样?”


    尚琬听着,只觉往心头插一刀也就是这样了,艰难道,“然后呢?”


    “请大巫来看,说不成了,让他去吧。我们想着火焰珠既是人家的,给碗饭的事,就养着吧。”老太道,“便留他在家里——”


    正说着,李归鸿疾步入内,“姑娘。”


    尚琬放弃听这老太说什么鬼啊神啊的糟心话,站起来,侯随跟着。三人一同到廊下,李归鸿站定,“他家里还有一个女儿,问过了,殿下确是海战那日被救,昏迷十数日,好在有火焰珠换了银钱请了岛上的赤脚大夫,想是医术太不济,殿下醒来不肯说话,也不记事。昨日岛上有人来,看见殿下——”他紧张地看一眼尚琬,“买走了。”


    尚琬瞳孔猛地一缩,“说什么?”


    “买……买走了。”李归鸿唬得退一步,“对方说买去做伴当……”


    “是什么人?”


    “他们也不敢问。”李归鸿道,“只知道是个女的,出奇富贵。这家人穷得疯了,看着对方富贵,给的又多,想着卖给她既赚钱,殿下也能过好日子,就答应了。就是……”越说越小声,“……就是昨日的事。”


    尚琬咬牙。


    “那女的知道火焰珠的事,居然连火焰珠一同赎回去带走了。”李归鸿道,“要不是她昨日赎火焰珠闹了这出动静,我们今日其实还不到八音岛来——早一日来就好了。”


    “去查。”尚琬道,“把岛上客栈住户查遍,说不定那女的还没走——这家人穷疯了罢了,这女的不可能不知道火焰珠同我家的关系,看见火焰珠,竟不把人送回去,存心同我作对?”


    李归鸿不敢言语,应一声“是”,自去查。


    侯随一直等李归鸿走了才道,“听那老太所言,殿下应是断药日久,犯了旧病——便是我一直最忧虑的,殿下仓促坠海,身上没有药物,若犯了旧病便不知人事,无所知觉。”说着摇头,“要尽快寻回殿下,此症时日越久,损伤越重。”


    尚琬侧首,“这便是你说的疯病?”


    “是。”


    他一个犯病时连吃饭睡觉都不知道的傻子,晏溪村的人命怎么可能是他做下的?


    “知道人在西海,便没有找不回来的。”尚琬道,“此事你不要告诉陛下,只管继续同陛下告病留在南洲,我必定不亏负你。”


    只算尚琬已经给了他的金饼,一辈子留下也使得,更不要说还有源源不断的金饼——有这种好差事,谁还乐意回中京提头伺候皇帝?


    侯随欣然答允,“姑娘只管放心,寻回殿下,病症我虽不能完全根除,用药物维持,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


    尚琬回去,命老太带路去家中看过,全家就一间三进的草棚子。有个女儿名唤音姑。音姑指靠牛棚的草屋,“就睡在那里。”


    尚琬走进去,黑漆漆的,铺了厚厚的干草,被褥仍在,虽时日过长不算干净,却是新打的——这家人虽贪财,良心犹尚在,还算厚道。


    音姑唬得脸发白,跪下道,“火焰珠理应送去敖州的,可我家哪来的盘缠,要盘缠只能用珠子换……这边公子病得快死了,急需银钱抓药。我同阿爹商量了,想着罢了,悄悄去黑市当了换银——小姐饶命。”


    “起来。”尚琬道,“不能全怪你。”


    音姑不敢动,“火焰珠虽值钱,但因为黑市,给的不多,我家这情况,留着公子,早晚要同我家一同挨饿的。昨日我们看着那小姐富贵,想着跟着她去能过好日子,就……就答允了。”又伏地磕头,“我们真的没有坏心,那小姐就是不想买我,若要买,我也愿意跟着去。”


    尚琬视线停在草铺旁边的水碗上,“他在这里时,都是谁喂他吃饭?”


    “是我。”音姑见她的目光在草铺上不住地流连,忽一时道,“您是尚小姐吗?”


    “你认识我?”


    “不认识。”音姑道,“我听公子胡话时,总叫尚婉,像女子名姓——果然是个漂亮小姐。”


    尚琬低头,半日道,“你家里这样,不如跟我走吧,去我家里。”


    音姑喜出望外,“是。”


    虽然没寻着秦王,却得了秦王准确的消息,实在是重大进展,秦王府一众人等得了讯息连夜赶到南洲尚王府。


    杜若到时,尚琬正坐着听李归鸿回话,看见他便让,“坐吧。”


    便一同围坐。


    李归鸿便从头又说一遍,“据今日得的讯息,殿下应是坠海时神志有失,不能尽记前事——诸位寻找时都需留意。”又道,“昨日买走……呃,带走殿下的人极富贵,像是海上往来的商队。”


    “商队?”杜若听着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殿下不记前事,如若此人远行出外海,不回来了怎么办?”


    李归鸿道,“西海商队多受尚王庇护,看见火焰珠理应送回尚王府。那人带走殿下是昨日的事,如果是商队,再二三日敖州必定有消息传来——说不得殿下就回来了。”


    尚琬道,“可若对方不出现,来的便是对头。”


    “是。”李归鸿点头,“自从越姜同我们闹僵,沿海诸岛频繁遣暗探打探消息。海战将起前一月,商队往来比寻常多了一倍,海战之后又多了一倍——都是来打探朝廷接管南洲之后情状的。”


    杜若一滞,“你是说带走殿下这个人,只是扮作商队,其实根本不是?”


    “如果不是商队,便是敌非友。”尚琬道,“只有敌人才会视火焰珠如无物——连我的人都要带走。”


    杜若一句“秦王殿下怎么是你的人”到口边生咽了——罢了,说不定秦王自己还是乐意的。“如此说,殿下岂不是危险得很了?”


    “那倒不会。”尚琬道,“暂时安全无虞。”


    杜若莫名其妙地看她。


    “我相信他没事。”尚琬只一语带过。她必定也不能告诉杜若,自己同音姑打听对方为什么买走裴倦时,音姑同她转述的对方说的话——


    “她说——好俊的哥儿。”


    那女的是看见裴倦才起意买走,赎回火焰珠是在音姑同她说了有这个珠子之后的事。若是与自己有仇才买走裴倦,应当反过来,先看见珠子再起意买人。


    见色起意,只能说比“因仇买人”强一点点,至少不会因为跟自己有仇折磨裴倦。


    但结果都一样——对方绝不会主动送裴倦回来。


    ……


    尚琬拉回思绪,“殿下失踪的事要严格保密,不论谁问只说殿下已经回京。”停一下道,“若是对头,叫她知道带走的是秦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杜若一凛,“是。”


    “从今日起,寻人的事也要秘密进行。”尚琬道,“打发人散出去,联络南洲各豪族,查看各府中新进的人,一个也不能漏——派出去的人务必可靠。”


    “是。”


    尚琬正待继续,府卫进来,“姑娘,崔府丞来了。”


    “不见。”尚琬道,“就说我不在家。”


    府卫尴尬道,“崔府丞下职就在外等着,他看着姑娘回府的。”


    “他有什么事?”


    “崔府丞说,好像什么药引。”


    只能是狐前草药引。尚琬站起来,“我去见崔炀。”又飞速道,“你们现在商量一个名单,等我回来看过,明日一早就打发出去。”


    到小花厅果然见崔炀等着。


    崔炀看见她站起来,“你在凌霄楼劫我不是为了寻狐前草么?”崔炀说着,把手里一个匣子给她,“这是药引——我原想夺了草一同献与殿下,殿下既已身死,我拿着也没用,都给你吧。”


    尚琬前回见他时因为裴倦生死不明,极其不客气,眼下心中生定,记起自己有多无礼,实在难堪得紧。但这东西又不能不要,便接过来,“狐前草我实在有用,厚颜收了——崔府丞之恩尚琬记在心里,崔府丞但有所命只管言语,但凡我能,必竭尽全力。”


    崔炀怔住。


    “唯独婚事不成。”尚琬双手相合,郑重一个叉手礼,“此情恕不能报了。”便要作辞。


    “尚琬——”


    尚琬转过头。


    “他是谁?”


    “以后让他自己告诉崔府丞吧。”尚琬又施一个礼,“赠药之恩,永记在心。”


    回内堂杜若一众人已经商议出一个名单,尚琬看过,“明日打发出去,西海各府所有新进的人都要查一遍。”


    众人俱各领命,李归鸿忽道,“说不定明日敖州就有消息传来,人家送殿下回来呢?”


    李归南双手合什,“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吧。”


    ……


    可惜世事总不如人愿。


    此日后,不只是第二日,第三第四日第四十日……一直没有消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5章 是我的 是他的。


    夏末走得飞快,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盛夏。西海夏日出奇炎热,白日根本不敢外出, 长街上空无一人, 空城也似, 只有明晃晃的日头独独照着。要等到日落夕沉时才渐渐有渔民出来,孩童赶海作耍, 商户们摆摊营生。


    收复南越并入西海以后,两州位置正踞着朝廷同远海连接咽喉处, 商业出奇繁华。不仅中原朝廷各样物事一应俱全, 便连远海异域的稀奇物事也应有尽有。


    当地许多渔民连打鱼的营生都不做了,游走于东西之间经营贩卖,日子过得极红火。


    崔炀这日收衙出来,也不回府,直往尚王府去。尚琬正往外走,看见他意外道, “浮屠岛初归附, 第一次来送贡礼, 你是府丞,不陪人家吃个饭么?”


    “西海归附的远岛数都数不清, 每一个都要陪,我还活不活了?”崔炀不以为意, “说是特意过来,其实是路过——贡礼原就不用亲自送,只是岛主要出海,正好带过来,明日放下贡礼见一面就走, 不过顺路人情。”便道,“今日瓜果节,夜市必有好酥山,咱们吃去?”


    “走吧。”尚琬道,“我正好有事去夜集。”


    南洲夜集在临海远滩处,沿地势而修建,虽然不似中京工整,却阡陌交横别有意趣,更兼远市之下便是沙滩,有海风海浪相伴,更添风情。


    二人在集上一个馄饨铺子坐了,要两碗馄饨晚饭。崔炀坐着道,“我听说这个铺子老板原在中京的,你这么远撺掇人家来西海,他竟还来了?”


    尚琬道,“在哪不是发财,我简伯说,来西海若赔了,我给他补上,他当然要来。”


    崔炀扬声问,“简伯——你跟她来,可亏了么?”


    简伯早雇了小工帮着做活,只是尚琬每次来,他必定亲自动手下厨,闻言道,“哪能亏了?别看西海不似中京,往来商客许多,还没有夜禁——小老儿自打认识尚小姐,可是发了大财了。”又笑,“哪日撺掇着秦王殿下也来吃一回,小老儿便没有遗憾了。”


    崔炀敛了笑意,“是,殿下若能来,就好了。”


    因为一直找不到秦王尸体,皇帝也不信秦王就死了,密旨让尚家继续找,对外只说秦王身体不好,避居温泉宫养病。朝中重臣无一不知秦王早已身死,而只有尚琬和一众秦王府心腹知道,秦王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商队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尚琬看见远处灯暗处有人走过来,除去斗篷向她招手。便站起来,“馄饨还要一会,我去去就来。”


    崔炀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尚琬不好拒绝,只得作罢,三人汇合了往暗灯处站住。尚琬刻意道,“只说采买的事。”


    “是。”来的是海上游商祈非,递给尚琬一张单子,“都是如今外海稀罕物,尚王送了去中京,陛下必定欢喜。”


    崔炀听见,“万寿节礼?”


    尚琬只瞟了一眼,便将礼单收了。祈非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小姐看是不是这个?”


    尚琬接过,把东西倒在掌心,浑圆一枚珠子,朱红,其上有暗红的火焰纹路——火焰珠。火焰珠独产自西海,其蚌唯独大海暴时会翻涌至浅海处。但大海暴中寻常人想保命都难,哪有闲心采珠——故尔极罕见。


    独尚家当年因际遇夺了一把火焰珠,世代只传予嫡系子孙佩戴,代代相传,西海无人不知。


    尚琬拈在指尖左右旋转——这颗是她的。当日西海大战之前,她给了裴倦。


    “是这个。”尚琬五指一合攥在掌中,向崔炀道,“馄饨怕包好了,你去跟简伯说,晚点煮,我再说句话。”


    崔炀看那珠子稀奇,正探头探脑地看,闻言道,“简伯不见我们,不会煮的——这是什么?”


    “珍珠。”尚琬递给他,“还是去说一声,万一煮了,糟蹋了。”


    “行。”崔炀接在手里,高高擎在掌间,一路走一路向灯照着打量。


    祈非看他走了,“这个便是朝廷为小姐择的婿?听说为了小姐,一个世家子长年在咱们这蛮荒地住着,也是痴心得很了。”


    “人家是南州府丞,不在南州在哪?同我什么相干?”尚琬一语带过,“哪里得的?”


    “回程前想着去黑市再倒些蓝珊瑚回来,隐商当作宝贝拿出来的。”


    “他从哪里得来?”


    祈非一滞,“隐商货物来源如何问得?我看这颗珠子极像小姐失踪的那颗,便买回来。”看着她笑道,“祈氏累世受尚王庇护,这枚珠算我献与小姐。”


    隐商是拿钱办事的主,祈非赎珠回来必定出了大钱。尚琬道,“珠子不用你献,你多少银买的,我双倍给你。我有件要紧事,务需你帮我。”


    “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珠子从哪里来的。”


    “这个——”祈非为难起来,“隐商之货不问渊源,这是规矩。坏规矩的事,做不得。”


    “不难办我不寻你。”尚琬道,“不瞒你说,连这珠子我都可以不要,但珠子的来源我一定要知道。”


    祈非低头半日,忽一时下定决心,“远海有一美貌伶人为贵府管家养作了外宅,那管家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给她,是他家中女主人的东西。”


    尚琬双眼一亮,“哪家?”


    “这却不知。”祈非摇头,“我同隐商吃酒,他吃醉了同我说的,我想着这事也不算要紧,便没打听——总之东西来源干净,不会有人找来。”


    “我倒巴不得她家找来。”尚琬沉吟一时,“你现在就回去预备,明日同我一起去远海寻那隐商,不论什么法子问明来源,多少钱都行。若钱买不动——”尚琬说着齿列一格,“我有的是办法问他。”


    祈非便知她此事势在必得,苦笑道,“这事实在坏规矩得很,小姐吩咐我也不敢不从,只求小姐替我保密。”便双手相合施一个礼,“我现在就去预备。”


    尚琬看着祈非没入黑暗——裴倦身份特殊,仇家又多,尚琬不敢悬赏寻他,便在隐市发了悬赏,以天价求火焰珠。海里采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如今流落在外的珠子,只有她的那颗。果然有了眉目。


    这枚火焰珠流落远海,裴倦肯定也在远海,难怪这一年多在西海一无所获。


    回去时崔炀还坐着盘火焰珠,看她回来便向简伯道,“简伯,可以煮了。”便问她,“我见的宝物也不少,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珍珠。”


    “只我们西海尚家有,叫火焰珠——这颗是我的,以后你也可以看看我哥的。”尚琬把顺路买来的糖糕递给他,“劳动崔府丞等我半日,这个算我请你。”


    不一时馄饨煮得了,二人坐着吃馄饨。尚琬苦寻年余,终于有了指望,心中欢喜,便在长风里坐着,同他说些中京旧事。


    因为这日过节,近晚时海上有船点了焰火,漫天焰火冲天炸开,海滩众人同声欢呼,热闹非凡。


    尚琬转头,忽见土地庙山墙一侧一个人扶墙而立,仿佛喝多了,衣衫松松垮垮的,鬓发凌乱,有气无力地勾着头——焰火照亮的天地里男人宽肩窄腰,脖颈修长,即便这么狼狈的姿态都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慢慢站起来。


    焰火偏在这一刻熄了。岸滩黑下来,刚适应光亮的人们几乎目不视物。崔炀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又一发焰火冲天照亮。


    男人还在那里,身边却多了两条大汉,推推搡搡攥着他。男人退一步,脊背抵在墙上,仰起脸,茫然地看向天空——


    尚琬脑中“嗡”地一声响,拔脚疾走。


    身后崔炀还在问她,“你怎么了?”


    焰火又暗下来。尚琬咬牙,辨着方向只顾疾奔,等又一发焰火照亮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庙墙,并没有一个人。


    尚琬茫然转头,四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这么多的人,却没有那一个。


    崔炀追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尚琬摇一下头,“应是看错了。”这样的幻觉出现过太多次,今日应也是平平常常的一次错认。


    “想是太晚累了,回吧。”崔炀说着,把锦囊还给她,“物归原主,早知道你这东西贵重,我便不该接,万一丢了拿什么赔?”


    尚琬接了,勉强道,“清河崔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崔府丞还是莫挤兑我。”


    “真的。”崔炀道,“刚才我回去的时候,光天化日,竟有人来抢。幸好他家里人害怕还回来——万一抢走了,我要怎么向你交待。”


    尚琬闷头往回走,她心事重重的,根本没有在听。


    崔炀跟在她斜侧后一步的位置,“也不一定是穷疯了,是个疯子也说不定。这分明是你的火焰珠,定要说是他的,直接过来就夺。真的是——”


    “你说什么?”


    崔炀一个不防,几乎同她撞上,“怎么?”


    “他说这是他的?”


    “是。”


    “你看清他的模样吗?”


    “没,太突然了,是个男的。”崔炀一滞,“我正看珠子纹路呢,他从斜刺里过来劈手就夺了,我只听见他说‘这是我的’,我一个没防备,被过来的驴车挡了一下,刚转身就看见有人拉着那人往暗处走,一个人过来道歉,把火焰珠还给我。”


    “你是说,抢珠子的……有两个人跟着他?”尚琬稍一侧首,“男的?”


    “是。”


    “我另有事。”尚琬断然道,“你先回去。”转过身往回走,在刚才墙根处仔细地验看,砖墙上一层浮灰,分明有数个凌乱的掌印,新鲜的。


    不是幻觉。


    裴倦刚才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嫣岛主 杀了他们。


    南州过午后热得邪门, 日头下了火一样,明晃晃照着,岸滩处一个人也不见。李归鸿打马疾奔过来, 到土地庙前翻身下马, 向尚琬道, “这么热的天,姑娘在这土庙做甚, 有什么事自可去王府禀报——”


    “说事情。”


    李归鸿忙收敛神色,“所有的客栈都搜过了, 住的人也看过。”摇头, “没有。”


    尚琬疾问,“港口呢?”


    “按姑娘的吩咐,南哥亲自看过的。”李归鸿摇头,“也没有消息。”


    “不可能。”尚琬道,“我看见他了。”


    李归鸿一句“姑娘出现幻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强行咽回去,“夜黑视野不明, 姑娘是不是看错了?”


    尚琬不理他, “出海的船只每一条李南南都查过?”


    “是。”李归鸿应着, 忽一时停住,“只除了浮屠岛来的贡船, 浮屠岛刚归附,此番第一回来南洲入贡, 不好拦人家。”


    “糊涂。”尚琬站起来,“一条船也不能放——他们在哪里?”


    “午时崔府丞设宴,宴席散了就走了。”李归鸿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刚好在贡船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必为此得罪浮屠岛, 叫尚王知道,姑娘又要挨骂——”


    正说着,远处一个人踩着滩上的细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想是看见尚琬要走,急叫,“小姐等等——”是八音岛时跟了她的音姑,在府中做些杂役活计。


    尚琬急着追贡船,翻身上马,“不管什么事晚上再说,我有急事。”


    “小姐等等——千万别走——”音姑气喘吁吁,喊得嗓子劈了,见她根本不理自己,豁出去不管不顾道,“我看见公子了——”


    尚琬已经纵出数丈有余,闻言猛地勒缰,那马匹吃痛,长声嘶鸣,几乎人立而起。尚琬抬手摸它脖颈安抚,转回去,“在哪里?”


    “贡……贡船上。”音姑喘着粗气道,“我去港口买鱼时看见……我看……看见了……”


    尚琬转过头,“李归鸿——浮屠岛贡船往哪去?”


    “宴散了就出海了。”李归鸿一滞,“听说回西远海,走了有一会儿了。”


    “去——”尚琬打断,“让杜若过来,点一千内甲卫,披甲带刀,跟我追。”


    “是。”


    尚家造船术天下闻名,秦王宝船便是尚家奉旨监制,做出来的海船连在大海暴中都能通行自若,风平晴好时船行更如疾箭一般,寻常船只根本追不上。


    更不要说载重的贡船。


    船队过午时出发,傍晚时分便在南洲远海处追上。对方一条主船,三条随船,正悠然往远海方向行去。


    尚琬扶着桅栏立在船头,便招手,“吹海号——命他们停下,就说南洲巡海,查验来船。”


    号手举号,长一下短一下地吹,船队慢慢停下来。尚琬命船靠过去,两船桅栏相贴时道,“劳烦代为通禀——南州尚琬求见嫣岛主。”


    浮屠岛老岛主新死,承位的是老岛主独女,名秦嫣。因为坊间叫她爹秦岛主,便唤她嫣岛主。


    主船人群分出两列,一名盛妆女子一摇一摆出来,看见她笑道,“今日在南州,同崔府丞请求见尚小姐,崔府丞说小姐不得空闲,谁曾想如此有缘,竟在海上相见——小姐这是在巡海?我就是运货回去的商船。”


    “我来找人。”尚琬道,“请嫣岛主行个方便。”


    “什么人?”


    “这东西的主人——”尚琬手腕轻轻一翻,提起腰间悬着的火焰珠,“嫣岛主应见过他?”


    “这是什么?”秦嫣只瞟一眼,“不认识。”


    尚琬仔细盯着她,“嫣岛主不认识这个?”


    “不认识。”秦嫣道,“我岛初初归附南州,连小姐都是第一次见着,哪里能认识小姐的人?小姐别处寻去吧。”


    尚琬看她神气便知她对此事心知肚明,没耐心同她打口头官司,转头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抬手,做一个手势,军船便向两边呈翼状散开,将贡船团团围住。


    秦嫣转头,“这是做什么?”她的船队虽然也有甲卫,但跟南州水军怎么比?


    尚琬按住围栏轻轻一翻,落在秦嫣主船上,李归南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在后,哼哈二将一样跟着。


    对方只三个人,秦嫣竟然不由自主地退一步。


    “我说了,我来找人。”尚琬道,“人交与我,你继续走你的路。”


    秦嫣摇头,“没见过——啊——”


    浮屠岛人众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岛主已经落入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李归鸿横刀勒着秦嫣,“刀剑无眼,嫣岛主仔细留神了。”


    浮屠岛既然已经归附,就是西海附属,秦嫣身为岛主,便尚泽光本人看见秦嫣都该客客气气,尚琬一个宗室女,没有旨意没有手令,竟敢以刀相胁。众人无不骇怕——尚家不愧历代悍匪,家风彪悍全无道理可讲。


    秦嫣哆嗦起来,“尚琬——你疯了?”


    “疯的是你。”尚琬慢吞吞走近,“被我堵在海上还敢同我打马虎眼。”


    “我这儿没有你的人。”


    “我只说——我在寻这东西的主人。”尚琬冷笑,“依你所言,你连火焰珠都不认识,怎知火焰珠的主人是我的人?客气一声叫你嫣岛主,不客气你就是个姓秦的。我今日不可能放过你,你痛点快,我也能给你个痛快的。否则我必剐了你。”


    “没有。”秦嫣梗着脖子道,“你有本事杀我,看看朝廷杀不杀你——啊——”


    肩上血淋淋地,已被尚琬插了一刀。尚琬握着刀柄,“在哪里?”


    “别——别这样,有话好说——”秦嫣终于害怕,“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我也搞不清——啊——疼……疼疼……”


    尚琬手腕一转,刀刃在她体内生生一个翻转,横过来。秦嫣疼得几乎要死,尖声叫道,“我真的搞不清……好长时间不见了……在役房吧,也有可能在水房……啊——疼啊——”


    尚琬看她不似作假,转头命,“分散登船,命众船调头回南州。五人一组,搜,一个墙角也不许漏。”


    众人齐齐合手,“是。”分往众船跃去。


    尚琬撤手,也不肯拔刀,“拔了刀你现就在就要死,不想死且忍着吧。”


    秦嫣疼得一头冷汗,“我跟你有什么仇怨,为什么如此对我?”


    “你当日故意藏我的人,便该知道有今日。”尚琬瞟她一眼,“我必杀你,你有什么遗言,早点留——等会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说着便往主舱去,主舱之前应在宴舞,酒菜宛然,跪了满地的舞女舞男。尚琬逐一看过,又绕去后甲板,便见一个少年躲在门后欲言又止地看她,目光在她腰上悬着的火焰珠上下留连。


    “你过来。”尚琬叫着他,“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是。”少年极小声道,“你是来救他的么?”


    “在哪?”


    “那边底舱。”少年越发小心,“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不用怕,你带我去。”尚琬道,“找到人,你以后就跟着我,这船上的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真的?”少年精神一振,“那你跟我来。”爬起来便往外走,出去指最后的货船,“那条船上,在底舱。”


    尚琬握住围栏翻到挨近的船上,换了两次手才登上最后头的货船,少年跟在后头。


    是一条极平整的货船,囤着满满的货,想是都要拉去远海贩卖的——却看不见一个人。


    少年道,“你跟我来。”引着尚琬从甲板舷梯往下,一直往下,货船载重,此处已在海下,极黑,因不通风,空气中充盈着逼人的霉味儿。


    少年见四下无人,胆子大了很多,“他们不是好人,总欺负阿珠……小姐一定要带他走,这回他们恼了发狠,要把他打死。”


    “阿珠?”


    “岛主同珠子一起买的,就叫阿珠。”少年道,“早些时候岛主喜欢他时还算好,后来不知怎么撵出来,打发他去做些杂役差事……便总被他们欺负。”


    尚琬抿一抿唇。


    “小姐千万要带阿珠走……”少年不放心道,“阿珠有次生病说胡话,我听见,他家里还有人的,一定在找他。”


    尚琬脱口道,“谁?”


    “我只知道名字。”少年道,“叫尚婉。”


    一语锥心——尚琬只觉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连指尖都疼得发木,便站住。


    少年已经到一处舱房门口,房门紧闩,只指一下,也不敢推门,“这里。”


    尚琬勉强镇定,推门进去。内室无灯,扑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咸涩的海水味。便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烛,烛光照亮逼仄的囚室,便见生铁刑架上悬着一个男人,两臂高高举着,重量都缚在合拢的腕上,遍身只有一条薄薄的中裤,赤着的上身横七竖八都是血淋淋的鞭痕。湿透了,水珠从身上滚下来,在赤着的足尖凝聚成团,滴下来,打在船板上。


    嗒——


    嗒——


    一直滴着。


    地上深色的血混着水,早洇出巨大的一滩,倒映着悬着的男人紧绷的悬垂的足尖,惨白,死了一样。


    吊着的这个人,是裴倦。


    是中京城里从初夏透明的日色中向她走来的那个如谪仙的秦王殿下。


    尚琬看着,只觉通身各处,连头发丝都在尖锐地叫嚣着疼痛,强忍着走过去,拔刀斩断捆在腕间的绳索,男人失了依附的身体坠下来,跌在尚琬臂间,冷冰冰的身体入她怀中,因为震动过度疼得发抖,却发不出人类的声音,只有咬得鲜血淋漓的唇畔不受控制地溢出如兽类的哀鸣。


    尚琬扔了佩刀,将他掩在怀中,伸手慢慢摩挲着他唯一没有伤处的脸庞,“是我。”


    男人竟是醒着的,胸脯剧烈起伏,喉间一下接一下地发出混着鲜血的嘶声,强撑住的眼中有冷冷的寒光,他仿若不识地盯着尚琬,脱了臼的两条手臂以一个怪的形状摆在身侧,足尖僵硬地绷着,脖颈也向后抻着,像绷到极致的一根弦,碰一下就要断了。


    尚琬低头亲吻他的脸庞,舌尖便尝到鲜血的铁锈味,混着咸而涩的海味——他身上的水,不是清水,是海水。


    以鞭打,再泼以海水。


    他是中京的秦王,是她的裴倦,怎么能被这样折磨?


    尚琬只觉目中的世界都扭曲起来,换了颜色,血红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7章 对不起 对不起。


    尚泽光正在南州接见使臣, 得到消息赶来时,崔炀也在尚王府。尚琬梗着脖子站着,看见父亲一声不吭扑地跪下。


    “你疯了?”尚泽光勃然发作, “秦嫣便有天大的罪, 你不会拿她回来交我处置?你无官无职一个贵女, 人家一个岛主你说杀就杀——消息传到中京,叫陛下如何看待我家?”


    “便带回来阿爹也不会杀她, 必是送回中京审——我等不了。”尚琬抬头,“陛下怪罪, 只说人是我杀的, 不关阿爹的事就是。”


    尚泽光气得头昏,抬手就一掌扇过去,尚琬躲也不躲,便听“啪”一声大响,尚泽光眼见着女儿白皙的面上浮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女儿养这么大从来没挨过一个指头。尚泽光打完便生出悔意,指着她, “你跟她究竟什么仇怨, 竟然点甲卫追出一百里去杀人?”


    崔炀恐怕尚泽光再动手, 拦在前头,飞速道, “并不是私怨。秦嫣生性暴虐,御下苛刻, 只她船上被活活打死的家奴便有六个,我审过船上的诸人,浮屠岛死在她手里的奴仆恐以百计,岛上无人不知。小琬的为人尚王难道不知吗?她见不得这种事。”


    尚泽光听着,稍稍气平一点, “这种事你抓她回来,我难道就不处置吗,就算我不处置,朝廷也容不了,值得你不顾律法擅自杀人——”


    “秦嫣这畜牲东西多活一刻我都忍不了,便再八十回,我也当场就杀。”尚琬道,“不止她,她那船上养的丧心病狂的刑吏我也都杀了。都是我做的,朝廷若怪罪,杀了我赔命就是。”


    尚泽光还没息的怒气强又冲上来,抬脚要踢,被崔炀死死抱住,跪下道,“尚王息怒。”又急急地劝,“其间内情我自会具折向陛下陈情——这种事即便小琬不动手,押到陛下驾前也是要斩的。必死的人,早死晚死而已,尚王何必为个畜牲东西辱及亲女啊?”


    尚泽光连崔炀也指着一起骂,“我看你为了个女人,也是昏聩了。”他渐渐恢复神志——不管怎么样自己女儿不可能赔命,只能想办法描补,转过头骂尚琬,“南洲岛留不得你这尊大神,你给我滚去离岛思过——没有我的命令这辈子也不许你出离岛一步。”


    尚琬硬梆梆磕一个头,“谢阿爹赏。”也不管她爹气得怎样,转身就往外走。


    尚泽光恨得牙痒,又骂崔炀,“你也不要一味向着她,她便有十分道理,不问而斩是什么罪,你们崔氏不知道?”


    “是。”崔炀停一停,忽道,“小琬原本是点了甲卫追她回来问罪的,秦嫣仗着兵强马壮顽固抵抗,缉拿中被杀了也是没法子——陛下能体谅。尚王已经杖责了小琬五十,又拘她在离岛思过,等我录了详细的口供送去中京,不会有事的。”


    尚泽光立刻听懂,便沉默地握一握崔炀的手臂。崔炀急着追尚琬,说一声“尚王放心”便作辞,打马追了一路,堪堪在近港口处追上,拦住她,“你去哪?”


    “离岛。”尚琬脸上肿了一大片,她也不遮,就这么给人看着,“尚王恩赐,你也听见了。”


    “去什么去?”崔炀道,“一个恶霸杀就杀了。别去,尚王明日就要回敖州了,南州的事我做主,他不能知道。你就在南州,以后他问,我只说你去了离岛。”


    “我没崔府丞这么大胆子。”尚琬绕过他,登浮桥往船上走,“我去了,以后再说吧。”


    崔炀没办法,只远远地叫,“等尚王气消了——你还是回来。”又叫,“离岛缺什么,只管送信给我——”


    尚琬摆一摆手自走了。


    杜若到外舱相迎时看她面上肿着,“姑娘何不同尚王说实话——尚王知道了,必不会打你。”


    “你家殿下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尚琬道,“这事叫人知道不是要他的命吗?”又道,“殿下大安前,除了侯随,任何人,连你也不要进去。”


    秦王被找到时情状实在触目惊心,杜若裹了两层斗篷才敢抱出去——以后叫秦王知道自己也看见,只怕没好果子吃。杜若忙应了,“多谢姑娘提点。”


    “启程。”尚琬道,“去离岛。”


    杜若倒愣住,“尚王没有降罚吗?”


    “罚了。”尚琬道,“他让我去离岛思过。”


    杜若一滞,尚琬早就打发人去离岛预备秦王养伤——父女俩的打算居然一模一样。尚琬瞟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离岛是我的别岛,我每年都要去那。”


    “……是。”杜若暗道自己果然穷操心,毕竟是亲爹,罚什么罚,尽糊弄外人。


    尚琬掀帘入舱。这是她的座船,虽然不如秦王的五龙宝船恢弘,座舱也极其阔大。因尚琬不喜高榻,只在临窗处起了矮榻,虽矮,却极广,一铺榻同寻常人家一间屋子差不多,铺着玉茅编的席,暑日极其凉爽。


    尚琬将鞋留在进阁处,赤足入内,便见男人卧着,因为通身俱是外伤,只是躺着便疼痛难当,淋漓的冷汗止不住,整个人活似水里挥出来一样。


    竟仍醒着,努力睁着眼,目光似凝了万古寒冰,冷冷地盯着身前人。屋子里只有侯随一个,一声不敢吭,垂着手,低着头,仿佛恨不能就地消失。


    “你愣什么?”尚琬问,“怎不裹伤?”


    侯随疾步过来,附在她耳边道,“殿下戒心太重,需灌麻沸散才能近身。”便指一下案上的药,连点热乎气都没有,也不知已煎出来多久了。


    尚琬走近,倾身伏在榻边。男人目光定在她面上,一时困惑,一时恍惚,一时热切,一时又变作坚冰,颠三倒四地盯着她。


    “……是我。”尚琬道,“你看看,是我。”说着俯身极轻地吻在男人额上,有冷冷的汗,混着海水咸涩的苦味。她尚不及感觉失而复得的欢喜,颈畔忽然剧痛,被他偏头咬住。


    尚琬只怔了一下便停住,也不动,任由他撕咬。腾一只手捋着他发顶,“……都是我的错。”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这一年多强忍着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


    男人咬着她,记忆中常见的殴打却没有降临,他渐渐混沌起来,越发拼尽全力地撕咬,换来的却只有更柔和的抚摸,她捋着他湿淋淋的发,像捋着只幼犬。男人渐渐唇齿乏力,被迫松开,张着的口合不拢,只在咻咻地喘。


    尚琬抬手拭去他唇畔的血迹,“你要吃药。”


    男人一言不发。


    尚琬用匙舀了药,顺着唇缝倾入。男人抿一抿唇,汤药尽数漫出来。


    “你要吃药。”尚琬强忍着哭泣的冲动,“裴倦,求你吃药。”


    裴倦?


    谁是裴倦?


    裴倦——


    男人只觉头痛欲裂,不住摇头,一个声音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从口中逸出,“尚琬。”


    尚琬急道,“是我。”攥住他,“我是尚琬,你看我,我是尚琬——”


    男人仍然混乱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尚琬小心翼翼凑过去,“你看看,是我。”


    男人目光停在自己掌间,“……是我的。”


    尚琬循着他目光看去,便见腰间系着的火焰珠正好坠在他掌间,如梦初醒,“你要这个?”便用力扯下来,塞在男人掌间,“当然是你的。”


    男人想抬手,脱了臼肩臂还没合回去,动弹不得,便惊慌地扭动起来。尚琬忙按住,“先吃药……等会我编个绦子,系在这里。”便指一指他的手腕,“好不好?”


    男人应听懂了,虽一言不发,却终于静下来。尚琬用匙舀了药,试探地沿着唇缝灌进去。


    男人自入了那间囚室便没进过食水,早已焦渴难当,此时见了火焰珠,固执的意识消失,本能便占据上风,感觉汤水入喉便不住下咽,只是他的唇上也尽是破口,被药汁洇过,疼得止不住哆嗦。


    汤药是很重的麻沸散,渐渐起效,男人支撑不住,眼皮下沉,昏睡过去。


    尚琬定一定神,“侯随——”


    侯随一直在外面等着,闻言入内,见秦王睡着了,松一口气,绕去隔间把炉上温着的药水用木盆盛了端来,“殿下的伤处被海水淋过,污脏得很,需洗净才能裹伤,不然——”说着摇头,“我看他们存心想弄死殿下。”


    尚琬看着犹自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又看向男人满身鞭痕,“这得多疼?”


    侯随一滞,只得答非所问道,“灌过麻沸散了。”说着掀起眼皮,看着瞳孔散开,“起效了。”便用煮过的布巾浸了药汁,一点一点擦拭男人身上伤处——


    尚琬只看着便觉痛楚难当,齿列紧合,用力咬着。


    饶是男人的神志被麻沸散完全压制,身体仍被疼痛激得不住发抖。乌黑的眼睫颤颤的,透明的泪源源不断地涌,滴在枕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水渍。


    尚琬只看着便觉得自己可能要疯了,双膝一软,便跌坐在地,抬手掩住脸庞。


    侯随忍不住劝她,“姑娘还是先出去吧。”


    尚琬不答,好半日起身,另拿干净的巾子浸了药汁,学着侯随的动作擦拭男人小腿处的鞭伤。


    清洗的药汁换过三盆才收拾妥当,男人偏着头,奄奄地躺着,丝枕几乎被泪浸透了。


    侯随沉默地看向尚琬,目光又停在男人肩上——尚琬只能点一下头。


    侯随得了准允,一手搭在秦王肩上,一手握住手臂,一错一合间,便听“喀”地一声轻响,关节复位。刚安静下来的男人无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大叫,便昏死过去,额上飞速添一层清亮的冷汗。


    侯随更不犹豫,照样施为,接上另一只,这次男人连叫声都很微弱,只有不住翕动的唇畔艰难地挤出一个名字,“尚琬。”


    像濒死的信徒祈求他的救世主——带我走吧。


    求你。


    ……


    侯随飞速地敷上外伤药,用布巾裹住伤处。


    男人竟慢慢睡沉了。


    “这个伤药是当年殿下命我特制的,不止能愈合伤处,清凉镇痛也有奇效。”侯随道,“当年殿下看将士们外伤痛苦难当,特意寻我做的这个,另外添的药材全是殿下从私库里拿的银子补入公中,谁知今日用在自己身上……”便叹气,“姑娘放心吧,旁的不敢说,外伤我这是最好的方子。”


    “你只管竭尽全力。”尚琬道,“必不亏负你。”


    侯随听这话,仿佛又看到一盘金饼,简直有点麻了,“银钱罢了,再多只怕我命里没那个福份,受不起,我受秦王殿下厚恩,份内的事。”说半日转头,尚琬一直盯着秦王,根本没答理自己——便摸一摸鼻子,拾掇了往外走。


    临掩门时见尚琬扑在榻边,痴了一样望着昏睡的秦王,指尖虚虚拢在男人眉间,仿佛不敢碰他,却也离不开他,只隔空描着他的眉目。


    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分不开,斩不断,百转千回不能离。


    侯随忽然懂了——尚琬给他的金饼,只是秦王在她心中分量的一个缩影。自己因为刚好有用,刚好是能够投出这个份量的地方,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8章 奇谭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饶是下了这么重的麻沸散, 船还没到离岛,男人仍然醒转过来。尚琬正趴在榻边打着绦子,见状撂下, 扑过去道, “你醒了?”


    男人仰起脸, 困惑地看着她。


    “是我。”尚琬道,“我是尚琬。”


    男人怔怔地盯着她, 渐渐皱眉,抬手想去碰她。尚琬忙按住, 指着他被宽布条缚住的肩臂, “你这里脱臼——时间有点久了,先不要动。放心,一个月不受重,不会留下旧疾。”


    男人仍然盯着她,一声不吭。


    尚琬凑过去,感觉他没有厌恶的神情, 合身吻在他温热的额上, “裴倦, 你回家了。”话音未落颈畔剧痛,又被他一口咬在下颌处。尚琬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疯了, 不但不避,还觉得这样的疼痛让她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让她很喜欢。


    男人越发困惑,只不肯松,等终于熬到唇齿酸涩,只能被迫松开。


    “累了?”尚琬摩挲着他的唇齿,“现在可认出我?”她只看着他便觉餍足, 吻他双目,“是我啊。”


    男人在她的亲吻下本能地阖目,又睁开,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定定地看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尚琬又亲他,“我等你好久。”指尖描着男人眉目,被冷汗洇透了,湿漉漉的,“我好想你。”低下头,双唇在他眉目间不住亲吻,亲一下,说一次。


    男人被她亲得神志昏沉,只僵滞又疲倦地眨一下眼,“尚琬?”


    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巨大的困惑,尚琬停下,郑重道,“是我。”说完附在他耳边,想听清他的言语。


    “……是我的。”


    尚琬这次飞速听懂,把火焰珠拈在指尖给他看,“当然是你的。我给你的,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全西海都知道的。”


    她说着渐渐敛了笑意,有什么用?都知道,他还是被人折磨了这么久。


    男人只盯着珠子,“给我。”


    尚琬塞在他手掌心,合五指扣紧。自己拾起榻边撂着的绦子,手指翻转打好最后一个结,便把火焰珠系上,系在男人消瘦的腕间,托在掌中给他看,“好看吗?”


    男人看着珠子,终于漫出一点笑,他盯着火焰珠无声地笑了很久,目光终于移向她,一半依恋一半困惑,“你究竟是谁?”


    尚琬心下发沉,强忍着酸楚,依过去,“是我啊,我是尚琬。”


    “嗯。”男人应一声,“你带我去找尚琬吧……我想去找尚琬。”


    尚琬想分辩,想掐着他,让他看着自己,终于目光在他身前洇着血色的伤处停下来,“我现在就带你去。”


    男人“嗯”一声,便不看她,目光停在腕间悬着的火焰珠上,不肯再说话。


    尚琬道,“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不答,没听见一样。


    尚琬没法子,只能伏在榻边陪着,目光凝在男人面上,定定地看着他。


    侯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诡异光景——尚琬盯着秦王,秦王盯着火焰珠。座舱里静悄悄的,除了窗外海波涌起的涛声,没有声音。


    侯随乍着胆子叫她,“姑娘。”


    尚琬起身,目光在男人身上又依依不舍地流连一时才走过来,仍只到转角处便不肯走,转过头便看见裴倦卧在榻上,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火焰珠。


    “外伤暂时还好,我想请个脉——”侯随道,“殿下旧疾不知如何……我想看看。”


    “那个不急。”尚琬道,“等外伤痊愈再说。”


    侯随一滞。


    “便不能恢复也没什么。”尚琬仍盯着裴倦,“能回来就很好,这样也很好。”


    侯随感觉尚琬可能也要疯了,只能先随她,“殿下的外伤若至作烧,汤药温在火上,姑娘可取用。”


    “你留在外舱,不许乱走。”尚琬应一声便回去。男人一直盯着珠子出神,尚琬来来回回的,他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尚琬只能在旁相陪。


    入夜海风渐疾,鸣啸的风声透过窗格,呜呜地响。男人终于撑不住,眼皮坠下。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没有预兆地睡过去反倒害怕,小心地搭一下脖颈,果然很烫。


    竟是烧昏了。


    尚琬急叫,“侯随。”


    侯随在外舱打了个地铺,正睡觉,闻言一跃而起,进门便见秦王烧得两颊飞红,勾着头粗重地喘,长一下短一下的,看着有些像续不上气的样子。


    “快扶殿下起来。”


    尚琬如梦初醒,拢住肩臂小心地拉他起来。男人烧得人事不知,重重地坠在她怀里,哼都没哼一声,呼吸却平顺许多。


    侯随翻着眼皮看,“是外伤闹的,吃副退热的汤药,外头已经预备温着了,我去取。”说着便走了。


    尚琬低着头摩挲男人烧得滚烫的脸庞,不住亲吻男人滚烫的额,“别怕……不会有事的。”


    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侯随很快取药回来,跪在榻边双手捧着。尚琬腾一只手用匙舀了,隔着唇缝灌进去。男人烧得没有知觉,一动不动。尚琬索性撂了匙,仍以口渡过,压着舌根迫他吞咽。


    男人终于被折腾醒转,艰难撑起眼皮,眼前人的目光像星星一样,柔和地望着他。他的唇被碾着,苦涩的药汁从交叠的唇间涌过来,漫过他干涸的身体。


    他恍惚地看着,此时的一切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像这样喂他饮水,哺他吃药,她在梦里不停地跟他说着,“你不能死,我不答应。”


    他总记着。


    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她。


    ……


    尚琬哺完药,见男人定定地望着自己,痴了一样。贴在他耳边道,“没事了,睡一觉吧。”


    男人视线便投在她颈畔,那里有一片干涸的血痕,他费力地睁着眼,困惑地看着她。


    “这里吗?”尚琬抬手摸一下,“没事,不疼。”


    男人定定地看着那里,渐渐不能支撑,目光散了,茫茫然吐出一口气,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便睡过去,呼吸仍然重得不堪重负一样。


    侯随早躲出去,临走只叮嘱“最好不要平卧”。尚琬拢着他,让他贴在自己怀里睡,不多时便感觉昏睡的男人身体僵硬地绷着,仿佛在挣扎,却醒不过来,仿佛泥足深陷在什么可怕的地方,难以逃脱。


    尚琬叫着他名字,却没有用,男人烧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安抚地摩挲着唯一没有伤处的后颈处的一小片赤着的皮肤——裴倦从以前就喜欢被她抚摸。


    果然慢慢松弛下来,口里小声地哼唧着,睡过去。


    侯随进来三次,每次都带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换着花样的苦涩。


    尚琬不再尝试唤醒他,直接以口相哺渡过去。男人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已经完全习惯了,温顺地吞咽。其间睁过一次眼,只定定地看着她,目中凶狠的戾气完全不见了,看着她的眼神一半困惑一半迷茫,仿佛有话想说,却被过高的温度熬得昏睡过去。


    天近明时男人热度退去,终于睡沉了。


    李归鸿早一个时辰出发到离岛收拾尚王府,预备秦王在此养病。离岛不算远,他以为自己虽船快些,尚琬至多晚半日就能到了,谁知一等就是一日。


    在码头望眼欲穿地等到次日清晨,终于看见尚琬座船缓缓靠岸。忙过浮桥迎上,还没踏上甲板便被杜若阻住,便问,“怎么?”


    “殿下还没醒。”杜若小声道,“小姐命我等先去,殿下醒了再下船。”


    “反正都是坐轿——”李归鸿说一半自己咽了,又问,“怎么走这么久?出了什么意外吗?”


    杜若摇头,“殿下伤着,小姐让缓行。”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个时辰的海路走一夜,是够缓的。李归鸿也不敢说,“那我去帮他们驻船。”便绕过主舱去后甲板处。从座舱窗边过时忽听里面有极轻的呢喃,唇齿不清的,梦呓一样,不知在念叨什么。


    是个男人。


    秦王?李归鸿其实没有见过秦王,只是一直耳闻,声名如雷贯耳,忍不住停下来。


    很快便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这个先将就用,等我用鲛线给你另编一个绦子,剪不断,烧不坏,谁也不能拿走了。”


    没有回应。


    好半日才又听见尚琬的声音,“怎么都做梦了还在惦记珠子……”


    听这意思——居然是梦话?


    难怪什么也听不清白。而自家那个脾气稀烂的大小姐居然这么耐心地陪着秦王在这说梦话?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李归鸿没想到这奇谭还没结束。他忙碌到半晚上总算把秦王秘密驻跸离岛的安防事宜安排妥当,刚躺在浴桶里,打算洗洗睡时,小厮走来,“姑娘有急事找你,快去。”


    李归鸿因为在中京失宠,极谨慎,吓得澡也不敢洗,披一件衣服就跑过去。


    尚琬坐在雕花罩子前见他,身后是拔步床深垂的帷幕,“你给祈非送个信,让他寻一段极海鲛线给我,要八宝红的,越快越好。”


    李归鸿一滞。


    “怎么了?”


    “没。”李归鸿保留了最后一丝幻想,“姑娘寻我,就是这事?”


    “是,去办。”


    大半夜找他来,就为了寻个鲛线——要不是白日偶然听见尚琬哄秦王的话,还以为她要鲛线做什么正经事呢。李归鸿无语,正待说话,帷幕深处隐约有细碎的声响,混着男人仿若仿佛深陷泥沼的惊叫。


    尚琬只留了一句“快去”,便撂下他掀帘入内。


    李归鸿站着,耳边一直是自家小姐哄秦王的声音,“没有的事……不会那样………”


    这神怪奇谭只怕没完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9章 看见 他想要看见自己。


    秦王外伤旁人看着骇人, 侯随倒还好,只是因为秦王神志不清,戒心又极重, 恐怕他在昏乱中伤及自己, 此后的汤药侯随都加了分量极重的安神药。


    如此秦王上离岛数日, 几乎不曾清醒过,汤药食水全靠强喂。男人被沉重的外伤和顶级的伤药反复拉扯着煎熬, 白日安稳些,近晚总汹涌地作烧。


    总算所用的药都是当世极品, 饶是秦王虚弱至此, 不过三日汹涌的热度便开始往下降,外伤也在愈合。第四日侯随便命不用包裹,煎药汁浸泡,另外薄涂膏药。


    这暑热天气,少遭许多罪。


    李归南寻过来的时候,因为是白日, 秦王刚退了热正睡着。尚琬坐在榻边看着他出神。因为秦王身份不能公开, 内宅没有侍人, 李归南在门上杀鸡抹脖子地示意半日,尚琬总算看见, 便走出来,却仍只停在转过头就能看见秦王的转角处。


    “什么事?”


    “崔府丞送信来, 说浮屠秦氏一族已经知会过,罪过都是秦嫣一个人,秦氏一族不知情,事已至此秦氏也就认了,从秦氏宗族另外选一个做岛主, 便算了结。”


    “不行。”尚琬一口回绝,“秦嫣作恶多端,浮屠岛难道有谁不知道吗?秦氏一门同秦嫣一个屋檐下住,岛上的人都知道的事,只他们不知情?别人死的时候他们挺着装死,自己要死的时候撇清倒快,告诉他们别做梦,晚了。”


    李归南道,“崔府丞的意思,姑娘毕竟无旨意杀了一岛之主,总是给人家留了把柄,既是秦嫣自己不像样,也算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双方各让一步,秦嫣死就死了,秦氏咱们就不要追究——两边作罢。”他停一停才又继续,“这其实也是尚王的意思。”


    “命我可以给他们留着。”尚琬冷笑,“家财必须尽数抄没弥补苦主。岛主他们就不要做梦了,谁来做都行,姓秦的做不得。”


    李归南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姑娘若如此坚持,不如秘密向尚王禀了秦王殿下为秦嫣囚禁的事——尚王必定支持姑娘。”


    “秦王的事你敢漏出去一个字——”尚琬瞟他一眼,“你去跟阿爹说,姓秦的一门跟我就是泼天的血仇,阿爹要是不肯依我,我早晚自己去办,必叫他一门都死在我手里。”


    尚琬撂下狠话转身回去。男人竟醒着,睁着眼抬着手,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腕间的火焰珠。


    尚琬停在榻边,“你醒了?”


    男人跟没听见一样,目光定定地,只凝在火焰珠上。也不知珠子有什么好看,视线跟上了锁一样根本移不开,连眨眼都很少。


    尚琬看他这样实在难过至极,倾身挨他坐下,抬手搭他前额,还有一点热度,却还好。男人被她一触便身体震颤,目光跟随着移到尚琬面上,极谨慎,又困惑,半日皱眉,隐秘地往里避她。


    他的动作虽然很小心,可是避不过一直盯着他的尚琬。尚琬站起来,退后一步,“别动——你身上有伤,别乱动。”


    男人困惑地看着她,慢慢掉转视线,仍只盯着火焰珠。


    尚琬在榻边立着,男人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只反复摆弄腕上的珠子,沉浸在只有他和火焰珠的世界里。


    就这样不知多久,外面天色暗下来,男人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手臂撑不住,坠在褥上,失了控制一样。乌黑的眼睫垂着,一颤一颤的,极难受的样子。


    尚琬问他,“你怎么了?”


    男人艰难地撑起眼皮,看着她的目光仍然困惑难当,好像好奇这个人为什么在。


    “你——”尚琬忍不住向他走近,“我想看看你。”


    男人不答。


    尚琬停在榻边,俯身搭他前额——滚烫。这么一会儿工夫热度就冲得很高。男人烧得难受,被她微凉的掌心贴住,只觉清凉入体,便本能地闭目,在她掌间蹭着。


    没有变——这人从以前就喜欢抚摸。


    尚琬一只手搭着他,另一只手揭起一点绸被查看——刚结出薄痂的伤处有一点红肿,“我去找侯随,你难受就先睡一会。”


    便撤手。


    只一动便被男人攥住,男人烧得糊涂,仰起脸,盈盈欲滴的桃花眼望着她。


    尚琬倾身坐下。男人只挣了一下便泄了力,臂垂下来,沉重地喘着气。尚琬想碰他,没敢,只能看着。高热燎得他伤处火灼一样疼痛,男人糊涂道,“……疼。”黑发的头在枕上辗转着,“难受……尚琬……”


    尚琬分明听见,他在叫她,可自己就站在他身前,他却根本不认识。“你发烧了,喝点水会舒服点。”她看他这样实在忍不住,也不管他接不接受,拉他起来。


    为了外伤医治方便,绸被下的男人几乎没有衣裳,男人消瘦的身体贴向她,皮肤滚烫,混着浓烈的药香,蒸腾着。


    男人呼吸很沉,坐起来靠着她反倒平顺许多,便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前额抵在她心口,阖上眼。


    “没事。”尚琬宽慰,“喝点水。”便把温着的吊梨汤药拿来,用匙喂他。


    男人感觉坚硬的匙抵住齿列,双唇紧抿,一动不动。尚琬叫他,“裴倦,张口。”


    男人只不动。


    尚琬五指扣住脖颈强拉着他同自己对视,“裴倦,张口。”


    男人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虽然烧得颊生红晕,目光却是清澈无尘,浑似野林里还未入涉足凡世的妖物。


    尚琬被男人这样的目光看得丢盔卸甲,既不能强迫他,只得作罢。男人盯着她只一时便撑不住,脖颈沉着,又昏睡过去。


    尚琬便叫侯随。


    侯随正在隔壁补觉——连日因为秦王的病症晨昏颠倒。听见呼唤揉着眼睛进来。


    “伤处有点肿,烧得厉害。”


    侯随走过来,揭开绸被看一时,伸手按一按伤处。昏睡中的男人疼得不住皱眉,扭着身体躲避。


    尚琬推他,“你轻点。”


    侯随莫名其妙被她训斥,只道,“再浸一次药。”打着哈欠走了。


    不多时侍人抬着浴桶进来,来来回回注入熬得黑漆漆的药汁。侯随打发了侍人,走过来接秦王。


    秦王正抵在尚琬怀中昏昏睡着,忽然被人拉扯便手足挣动挣扎起来,却因为烧得厉害,连扭转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侯随生顶着尚琬刀子一样的目光将秦王放入药中浸着,嘱咐“要半个时辰”,仍然回去睡觉。


    浴桶是为秦王养伤特制的,做出一个人靠着的弧度,完全没有溺水的危险。男人被折腾醒了,费力地睁着眼,茫然盯着头顶的雕花,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漆黑的药汁涌动着,在男人白皙的脖颈处一漾一漾的。


    尚琬俯身搭住男人发烫的额。


    男人慢慢转头,目光像久久没用的销子一样,迟滞又艰涩地移向她,便定定地凝在她面上,仍是充满困惑和疑问的。


    这么多天过去,尚琬已经不指望他认出自己,“吃过药睡一觉。”


    男人不答。


    尚琬把温着的药汁沥一碗,用匙喂他。男人抿着唇,只不动。尚琬道,“汤不吃罢了,药要吃完。”


    男人仍不动。


    尚琬放弃同他商量,扣着下颌以口相哺渡给他。男人本能地避一下,脊背抵在桶沿,便退不开,只能抬手用力抵在她肩上,却被她强行拉近。尚不及反应,双唇被她碾住,熟悉的感觉携着乱糟糟的记忆的片段汹涌而上——


    虽看不清,都发生过,太熟悉了。


    ……


    男人沉重地闭目,泄了力,指尖勾在她肩上——竟不知是推拒还是拉近了。


    尚琬只顾渡药,感觉男人掐着自己的力气像流沙一样飞速消散,变得极其顺从。


    便听“啪”地一声水响,尚琬侧首,视野余光看着男人手臂坠下来,砸在漆黑的药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掌下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竟昏过去了。


    尚琬手臂下滑,勾在男人腋下,不叫他滑入水中。强行迫着他把剩下的汤药尽数吃完才扶他躺回去。抬手拭去他唇边残余的药汁,“你呀——这不是认识我么?”


    他的神志已经不认识她,身体却什么都知道。


    药汁仍然是混了安神药的,男人在泥沼一样的噩梦走了很久,渐渐变作让他安全而适意的黑暗。再睁眼时身上火灼一样的痛苦几乎散了,视野中仍是深褐色的雕花梁柱,身前的伤处有新鲜又清新的凉意。


    目光从梁上移到眼前——她还在。


    他恍惚地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用药刷点了药膏,敷在他的伤处,火灼一样的伤处被她掠过就变得清凉,不疼了。


    她是谁?


    他这么想着,就这么问了。


    自他回来,尚琬第一次听见他主动同自己说话,握着刷子的手停住,抬头,视线定在他面上,“尚琬。”


    男人怔住。


    “我是尚琬。”尚琬拿着药刷子,往他颊上点一下,“怎么了,跟你梦里想得尚琬不一样?”


    男人费力地眨一下眼。


    “现在你要翻过来。”尚琬放下东西,扳着他翻转,趴伏在枕上。


    男人沉重地闭目。


    脊背的伤处更狰狞十倍,饶是用了顶级的外伤药,仍然没有完全结痂。尚琬用药刷子点着,“恢复得不好,今天趴着睡吧,再压着肿了,只怕又要烧起来。”


    男人扭动身体。


    尚琬按住,“先别动。”


    男人费力地扭着头,“……看见。”


    “什么?”尚琬要想一会儿才能听懂他的意思,“你要看见什么?”便托着他的手腕,给他看腕上系着的火焰珠,“在这。”


    “不。”男人摇头,只用力想转过来,“你。”


    “别动,刚涂上的药,你——”尚琬忽一时怔住,药刷从指坠下来,落在玉茅席上。


    她听懂了。


    看见——你。


    他想要看见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80章 离岛 叩见郎君。


    侯随白日睡了一日, 预备夜间秦王作烧,起来忙碌。谁知一直到子时都没有人叫他。侯随白天睡了一日,夜间清醒得目光炯炯, 独坐着, 倒疑惑起来。


    便乍着胆子入内。


    因为秦王病重, 内室一直点着油烛,彻夜通明。侯随在帷幕边探头, 便见尚琬斜靠在枕上,睡着了, 秦王侧着身体沉在她怀里, 偏着头,安静睡着。


    静夜中,两个人紧紧相依,透着说不出的亲密。


    原来是这样——侯随紧张地咽一下干沫。便急着要走,尚琬睁眼,手腕一翻掌间便多了一把刀, 看清来人放下, “我好像没有叫你。”


    侯随一滞, “是,我不放心。殿下今夜——可还好?”


    “嗯。”尚琬抬手搭在男人脖颈处, 不烫,“因怕他压着脊背伤处就这么睡下, 好像没烧。”没把握道,“你也来看看。”


    “是。”侯随应了,悄无声息近前。秦王半边身体完全附在尚琬怀里,前额抵着她心口,睡得很沉, 伤处最重的整片脊背完全暴露在暑夜,只要不再挤压,凭他的伤药,两日便能结痂。


    侯随搭着脉,忽道,“殿下认出小姐了?”


    “不知道。”尚琬摇头,感觉男人呢喃着要醒,抬手摩挲着脖颈,男人果然静下来。尚琬小声道,“只是好像不像前些时候那么凶。”


    侯随一句“还没有用药竟然开始恢复”生生咽了——半夜三更的,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诊过便作辞,“无事,有事唤我就是。”


    尚琬困得不行,只“嗯”一声,“我不叫你别进来。”


    侯随暗道一声“谁想进来看你俩恩爱”,只应了一声便退出去,在床上翻了半夜烧饼,暗暗发狠——再也不白天睡觉了。


    不止不用白天睡觉,又不出三日,侯随甚至被尚琬撵出主院,另外在别院寻了间屋子,跟李归南兄弟二人,和杜若做伴去了。


    祈非到离岛时,尚琬正看着裴倦浸药浴,漆黑的药汁一直淹到他脖颈处,水汽蒸着男人白皙的面庞湿漉漉的,洇着艳丽的霞色。


    男人手里勾着火焰珠,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弄。


    尚琬指尖撩着药水漫过他的手臂,“这东西你这都看了多少时日了——这么喜欢,我再给你弄一颗吧。”


    男人听见停一下,又继续摆弄。


    侍人在外道,“姑娘。”


    “怎么?”


    “祈非来了。”


    此时已经近晚,再不见他,便要留他住下——除了李归南兄弟和杜若三个,离岛如今全是不认识秦王的自家心腹,不留外人。尚琬转过头,裴倦浸在水中,仍在旁若无人地摆弄火焰珠——


    应无事。


    尚琬便叮嘱他,“你还要半个时辰呢,我去见个人,一会就来。”说着便站起来,初初一动袖间一紧,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攥着一点衣料,深色的浴水淋漓地落下来。


    尚琬目光移到男人面上,男人仰着脸,隔着蒸腾的白雾盯着她。尚琬心中一动,“怎么了?”


    男人不答,也不松手。


    “我去见个人。”尚琬道,“很快。”


    男人仍不动。


    “放心,这里很安全。”


    男人只不松手。


    见他这样,尚琬哪里能坚持下去?便飞速放弃,只向外叫道,“叫祈非在外等着。”


    “是。”


    凝聚的水珠从发间滚落,打在男人乌黑的睫上,男人也不肯眨眼,水珠滴在目中,激得发红。尚琬抬手捋去水珠,就势捧住他脸庞,“你认识我了?”


    男人眨一下眼,沉回桶中,仍然摆弄珠子。


    尚琬把温着的吊梨汤拿过来,用匙舀了,“张口。”


    男人目光停在火焰珠上,转头吃一口。尚琬用帕子擦拭他嘴角,“甜吗?”


    男人点一下头。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尚琬又喂他吃一口,“可惜离岛的梨不好,我让人从中原寻些玉露梨过来,用那个煎汤,再冰镇了,这个天吃正好。”


    男人侧首,向她手中的碗探一下头。尚琬忙舀了喂他,男人含在口中咽了,“很甜。”


    他是说,这个就足够甜了。是这个意思吧——尚琬抿着此笑起来,“还是秦王殿下会哄人。”


    男人偏着头看她,被浴水烘得艳丽的唇边勾出一点笑,桃花眼弯下来,像一夜之间开满了似霞的花。尚琬看着,只觉目眩神迷,便抬手搭在男人肩上——


    男人被她一拢便靠过来。尚琬扣住他,埋首过去贴住眼前艳丽的唇,只极轻地碰一下两人便裹缠在一处。尚琬手臂勾在他腰上,忽一时臂上一轻,颈上却发沉,被他张臂勾着,发烫的浴水从臂间淋漓地滚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桶中。


    不知多久勾着她的手臂坠下来,男人白皙的指尖掠过乌黑的药汁,沉在水里。尚琬松开他,男人失了依附脖颈后仰,眼睫低垂着,轻轻地喘。


    尚琬拉他起来,“水冷了。”


    男人身不由主伏在尚琬肩上,还不及言语,已被她用大巾子裹住。他在她的拥抱中适意地阖目,哼哼唧唧的,“……不冷。”


    “等你觉得冷就迟了。”尚琬将他兜头罩着,胡乱揉干了发,拖去枕上靠着。


    男人深陷在一堆枕头里,定定地望着她。尚琬抿唇,镇重道,“我是谁?”


    男人不答。


    尚琬立刻不高兴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就——”剩的话说不下去,难以言喻的酸涩燎原一样无法遏制。


    男人大睁着眼,困惑地看着她。


    尚琬坐着,勉强平复心情,再三告诫自己——他现在是个神志不清的病人,不要同他计较。


    男人忽然起身,抬手勾住她脖颈,侧首吻在她唇畔,是一个极轻的吻,轻风一样掠过,像是安抚。


    尚琬强禀着不动。


    男人偏转过来,又吻在另一边。尚琬满腹邪火跑得无影无踪,忍不住笑,“你真会哄人。”


    罢了,活着就很好了。


    男人越发不停,轻而柔的吻断续落在她唇畔,面上,和颈间。尚琬被他闹得起意,将他推在榻上。二人在榻上厮混好半日,再分开时,男人稀里糊涂睡过去,黑发凌乱地散着,襟口也散着。


    尚琬看着不像样,给他理顺了,用绸被搭着。走出去看晚间膳食——自从裴倦外伤渐愈,她也渐渐敢离了他自己出内院了。


    出去便见李归鸿同一个人立在院墙外说话——祈非。竟把他忘了。尚琬便斥李归鸿,“怎不陪着吃茶,这么热的天,在这里等做甚。”


    李归鸿一句“不是你让祈非在外等”没敢说出来。还是祈非圆场,“不怪鸿哥,想着姑娘一会儿就见我,是我定要在这等,这回来给姑娘带了东西,姑娘看看?”


    尚琬踌躇起来——走是不能走的,东西也不能不要,“里头坐吧。”便转身入内,当先往内院高大的凤凰木下石几旁坐了,“坐。”


    祈非倾身坐下。


    李归鸿极有眼色地出去传茶。


    祈非道,“前回姑娘说要去远海,我正预备,第二日听说姑娘因为浮屠秦氏的事被尚王禁足,倒把人惊得不行——姑娘同秦嫣有仇?”


    “当然有仇。”


    “秦氏——”


    “不提他们。”尚琬一语带过,“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没弄着东西我怎敢登门?”祈非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打开,横卧着一段朱红的鲛线,日色下清而透,像汪着一泓绯色的泉,“姑娘要的是不是这个?”


    尚琬拈在指尖,对着日头看着鲛线玉色。


    祈非指着,“这是顶顶好的一段,看不见一点杂质——我可是找了好些人才找到。”


    尚琬收了,“去寻李归南结价。”


    “不过一段鲛线而已,送与姑娘又如何?”祈非道,“姑娘前回说去远海打听人的事,眼下只怕走不了,不如详细同我说了——我替姑娘办去?”


    “不用打听了。”尚琬道,“既回来了,罢了。”


    尚琬说的是裴倦回来,祈非以为她说的是火焰珠,“姑娘之前见着火焰珠也一定要去的,想着此物贵重,必要查个底细才行,现在怎么——”


    “一颗珠子有什么要紧。今日晚了,你便住下,让李归南兄弟陪你吃一盅——”正说着,阁门从内打开,盛夏斜晖中男人身形出奇的高挑,赤着足,黑发流瀑一样坠着,夏日熏风撩着发梢轻摇,衣摆拂动,有凌风的超逸。


    祈非一个恍神间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精怪的幻像。还没从震惊中灵醒,身边尚琬已经站起来,疾步迎上去。


    男人看见她便站住,身子一倾靠在门上。


    尚琬拉住他的手,目光停在男人赤着的足上,“你出来也罢了,怎不穿鞋?”刚说着又尬住,他卧床这么久,压根没准备过这东西,“你回去躺着。”


    男人不动,目光只投在远远的凤凰木下——祈非早就坐不住,直挺挺地站着。


    尚琬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你喜欢凤凰树?还是屋里待腻了?想同人说说话?”她虽然不想叫他被外人看见,但祈非既不认识秦王,又是自己心腹,裴倦难得这么有兴致——便随他,“那便过去坐坐吧。”叮嘱,“先别动,我寻双鞋。”便走进去。


    祈非含笑迎上来,刚走到廊下便停住——自怀刚从远海寻回来的火焰珠就在男人腕间,朱红绦子缚着,系在腕上。他立刻明白尚琬让他寻的鲛线是做什么用的,心下一凛,连忙收了嬉笑之色,躬身叉手,“沉山祈非叩见郎君。”——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