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让我走 让我走吧。
尚琬早知道必是这个结果, 不过侥幸一问。又道,“杀之前可审过?可有口供?”
李归南一滞,忍不住吐槽, “咱们做海匪的, 杀人还要什么口供——连我们姑娘住处都敢杀过来, 一刀杀了他都是便宜他了。”
尚琬不知跟这傻子怎么说,锲而不舍道, “我若想知道当年发生什么,可有问询处?”
“这——”李归南搞不懂她要闹什么, 信口开河道, “既是村子被一把火烧了,即便深夜,说不得附近也有人看见,附近村子挨着问过,应当多少能有些蛛丝马迹。”
“你说的很是。”尚琬想一想,点头, “如此, 你现在就带人去, 悬赏——但有亲眼目睹,能说出当夜详细情状的, 赏银五两,有所耳闻的, 只要能说据实说清白了,赏一两,你问仔细了回来回话。”
李归南一滞,“悬赏?”
“对。你现在就去。”
“现在——”
尚琬侧首,“怎么了?我没说清白?”
“姑娘在京里, 我一个府里甲卫统领,必要留下保证姑娘安全的,万一越姜再来了——”李归南无语,“怎的打发我去村子里探古——”
“你说的是。”尚琬想一想点头,“此事你去确实不大妥当——”
李归南听见,正待推荐自家兄弟李归鸿戴罪立功,尚琬一句话石破天惊,“我亲自去办,你跟着我。”
“晏溪村已是近海,姑娘现在去,万一越姜——”李归南急得跳脚,“一个村子里能有什么要紧事体,值得姑娘在这个当口离京去办?”
“不能更要紧了。”尚琬说完,“你先预备着,等着我同殿下……和陛下辞行过就走。”便站起来,自回去洗浴。等再出来已是漫天星子,因为家居便捷,尚琬只穿了件家常的薄寝衣,散着湿漉漉的发,踩着木屐,往东厢去。
寒露守在廊下,看见尚琬便行礼。尚琬问她,“可曾送过食水入内?”
寒露摇头。
“可有呼唤?”
寒露又摇头,“只怕没醒呢,一直没声音。”
“你去预备汤食。”尚琬嘱咐过,便自推门入内。暗室无灯,案上撂着空碗,榻下撂着早前被冷汗浸透的寝衣——仍是她走时的模样。
尚琬悄无声息入内,揭起帷幕便见男人睡着,一动不动蜷在榻上。绸被下身体薄得可怜,跟不存在一样。面庞隐在帷幕暗影里看不清白,只白皙的脖颈拉出一个修长纤细的弧度,月明之下,美玉一般,浸着膏脂一样剔透的寒意。
尚琬一只手撩着帷幕,立在榻边看着他。好半日才小心地探手,搭在他额上——微凉。侯随不愧当世大家,当真有点本事。
男人被她一触便醒了,却只不动,只作睡着,唯独绸被下的身体无法克制地绷紧,虽细微,却叫她察觉。尚琬故意装作不知,俯身下去,双手扶住他瘦削的脸庞,前额抵着他的,试他温度。
这样的动作已是极度亲昵。裴倦装不下去,睁开眼,仓皇地看着她。尚琬仍然掌着他,“醒了?”
“醒……醒了。”裴倦胡乱应一句,失措地,缩着身体后退,稍稍一动便觉颈畔微凉。便见自己光裸的一大片肩线明晃晃地露着,匆忙间又去攥绸被遮挡——现出的半截手臂也是明晃晃的。
裴倦惊到极处,瞬间面红过耳,“我不是……”只三个字便说不下去,眼睫深垂,颤颤的,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出了很多汗,衣裳湿透了,怕病,就帮你脱了。”尚琬倾身在榻边坐下,“你要擦一擦吗?”
裴倦本能点一下头,惊觉身在何处,又忙摇头,“不,不必了。”
“擦擦吧,等你大安了再洗浴。”尚琬说着起身,踩着木屐子自往窗边走。
“不必——”裴倦急道,“真的不必。”
尚琬点了烛,掌在手中照着回来,“殿下病着时因昏谵妄语,侯随恐怕有个好歹,只同我商量过,便施了针炙——”她说着目光往他身上走一遍,剩下的话全咽了。
裴倦听懂,虽一直低着头,耳垂却红得滴乎要滴下血,枯涩的双唇疯了一样哆嗦,半日没挤出一个字。
尚琬放下烛,从暖桶里倾一盆滚水,浸了巾子近前。裴倦咬牙拒绝,“我说不必了——”一语未必,帷幕在他眼前落下来。裴倦一惊抬头,尚琬和灯烛俱在帷幕之外,帷幕里四方天地黑沉沉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顿觉孤寂,仿佛孤鸟被撵出温巢,失了依恃,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皮肤好似结了冰,连骨头缝都是冷的,丝丝地冒着寒气。
只勉强忍着,不叫齿列撞击的声音溢出去——不能叫她听见。
一只手从帷幕之外探进来,握着布巾把子。尚琬的声音在外道,“擦擦,舒服些。”
裴倦自来喜洁,平生最是厌恶泥淖腌臜。尚琬同他虽然不见面,却神交十二年,他的所有喜好厌恶根本就瞒不过她。便接在手里,滚烫的,应是浸的滚水。
热巾子拭过泥泞的皮肤,带来新鲜的暖意,温度很高,却只浮在表面,飞速便散了,半点入不了骨骼——
他还是冷,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冰原雪海一样的冷。
尚琬在外等了很久,叫一声也没有回应。她心下发沉,撩了帷幕道,“你怎么——”
剩的话全断了——她递进来的巾子早撂在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男人屈膝坐着,前额抵在膝头,乌黑的发披覆在消瘦宽阔的脊背上,仿佛墨洒雪原,有森然的寒意。
裴倦被帷幕掀动的流风惊动,猛地抬头,惨白的面上满是狼藉的泪痕。他的视线同尚琬撞个正阗,便有危城崩塌的,灭顶的绝望,他说,“别看我——”
便要躲避。
尚琬一把拉住,男人的身体生生撞在她怀里,坚硬,又寒冷。她咬着牙,腾一只手握了热巾子,展开来从脖颈往下沿脊背给他擦拭。男人无法遏制地战栗,几乎要哭,强忍着,哆嗦道,“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当然要可以。”尚琬动作很快,语速也很快,“你是秦王,你还有事要做,这么一直消沉,满朝文武……还有我父兄,都指望谁?”
裴倦分明听见,悬着的心坠下来,渐渐不抖了,便放松身体倚着她,疲倦地闭上眼,“……我知道了。”他心灰意冷地认了命——他的这个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已经叫她看清真面目,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他的身体却还是想要倚着她,只是这么倚着她,即便没有衣物,都觉不出一丝寒意。
他的身体不是怕冷,只是害怕失去她。裴倦克制着自己不去抱她,“……我会偿命的。”
尚琬一言不发,沉默地给他披上一件新的寝衣,仍是浅青色的。便一言不发走出去,餐食早送进来,就放在案上——因为是病人,都是粥羹,另有一钵温着的吊梨汤。
尚琬拿进去。裴倦又恢复了先时的姿态,屈膝坐着,埋在膝头,深色褥间一双赤足生硬地抻着,极消瘦,嶙峋,新雪一样的色泽。
裴倦听见脚步抬头,目中有一掠而过的欣喜,又很快变作仓皇,小心翼翼的。此时的他不像权柄滔天的摄政王,倒像闯下了弥天大祸的幼童。
尚琬把粥碗递给他,“吃饭。”
裴倦想拒绝,终于没敢,接在手中,一匙接一匙,乖顺地进食。尚琬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吃到半碗停住,面色苍白,额上有微微的冷汗。便夺去粥碗,攥住肩臂将他拉近,将男人的面庞尽数掩入自己怀中,一只手叩着他湿漉漉的发,“你要吃饭。”
裴倦强忍着欲呕的冲动,哆嗦着,谨慎地抬手,他分明被她拥着,却生怕惊动她,悄悄攥着她一点点衣襟,艰难地忍着,用力地吸气。不知脊背出了几层冷汗,终于捱过,极轻地推一下,“我没事了。”仍去拿粥碗,一口接一口地吃。
尚琬抽出丝绢拭去他额角晶亮的汗渍。
裴倦低着头,又吃一口,极用力地咽下去,“你不必同情我。”
尚琬只不肯言语,一直看着他吃完,把吊梨汤递给他。裴倦捧在手里,小口地喝。两个人都不肯说话,夏夜如水寂静。
梨汤很热,裴倦只喝半碗便气喘吁吁,却不肯停。终于还是尚琬看不下去,夺过来,“罢了。”
裴倦松一口气,生怕在她跟前昏厥,忙挣扎着躺下。
尚琬站起来,慢慢放下帷幕。正待离开时,裴倦忽道,“让我走吧。”
尚琬抿一抿唇。
“不会死的。”裴倦蜷缩着,背对着她,“我会认真地吃饭,睡觉。我——”他停一停,“不会再不中用地吐出来。你不要担心我。”
尚琬隐秘地吸一口气。
“我的事情做完前,我会好好活着。我这样的人——”裴倦说着,指尖深深陷在褥间,用力到疼痛,终于无法忍受时才哆嗦着松开,便在那里留下皱巴巴的一片褶痕,“我这样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你也看见了,要不是被你发现了,这么多年,我都活得很好的,我甚至快要把我做下的事都忘了,我甚至还想——”
“别说了。”尚琬打断,“你当然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想死,我自会来找你算账。”便撂了帘子,一顿足出去,“打发人出去,让杜若进来接他家殿下。”
夏夜的微凉风拂过,带走说不出的溽热和烦躁。尚琬一言不发立在廊下,等看着杜若过来,生硬道,“在里面。”
杜若迟疑一时,“殿下——”
“你看着他。”尚琬停一停,好半日加重语气,“你替我看着他——别叫他作践自己。”
杜若怔住,低头应道,“小姐放心。”便掀帘入内。
尚琬缓步下阶,退一步隐入竹林深暗处。许久才见杜若背着个人出来,男人完全掩在斗篷里,他的鞋履早在坠马便遗失,因为卧病没有送新的,便没有穿鞋,四肢悬悬坠着,暗夜中手足白得夺目,却是软弱无力的,跟随行进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杜若在廊下停住,四下张望。耳听一直悄无声息的秦王殿下如同哽咽的一声,“走吧。”便拾级下阶,慢慢没入黑沉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皇叔可否? 不成了。
尚琬便回中京, 往詹事府销了假,每日老实上值。却不过三日故态复萌,往詹事府递个告假文书, 只说病了, 恐怕闪了风, 要回府养病不能出门。
府丞竟无语凝噎,这厮前回离京就不见告假文书, 还是杜若亲自走来知会过,他这个顶头上司才能知晓。眼下回京不过三日居然又告假。
府丞虽然很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尚琬毕竟是靖海王家的小姐, 她要离京,他一个府丞不知道了也罢了,万一陛下也不知,那便是藩王眷属无旨离京的大罪——知情不报必被牵连。便把文书直接投到统领杜若处,请他定夺。
东西送来是过午,杜若看过不敢自专, 拿着去找秦王。秦王昨日半夜作烧, 侯随来忙碌半日, 天近明才睡沉。此时刚刚起来,正坐着吃粥, 闻言“哇”地一声呕出来,直呕得脸红头涨喘作一团, 挣扎道,“让侯随快过去……去看看——”
“看言语尚小姐应是小风寒,打发旁的御医去罢了。”杜若道,“殿下这样,怎能让侯随离开——”
“让侯随快去——”
一语未毕北府卫打发人过来说话。杜若出去, 听完回禀时回来,秦王已经漱过,正有气无力地陷在一堆枕头里,看见他气息奄奄道,“你让侯随——”
“殿下别急。”杜若忙道,“刚才中京值卫来禀——尚小姐刚才离京了。”
裴倦睁大眼。
“尚小姐拿着殿下金令,也无人敢拦,只得由她去——打发快马回来通禀殿下。那个告病的文书,应当是只个由头。尚小姐无事。”
“走了……”裴倦重复,“……走了。”便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杜若看着不忍心,出主意道,“靖海王既是疆王,世子不在京已是厚恩,如今连小姐都不在实在说不过去,不如请陛下发旨,命尚小姐回来——殿下不必出面。”
裴倦道,“陛下若问,就说——是我让她走的。”
“殿下?”
“……我累了。”裴倦闭上眼,“出去。”
杜若想劝,没敢,又实在不擅言辞,只迟疑着站着。不一时半夏进来,“殿下——该服药了。”
“不吃。”裴倦说着,厌倦地翻转过去。
两个人立在门上不敢言语。最后还是杜若道,“侯随嘱咐殿下务必按时服药,饭食也要按时进。”
“你刚才也看见了——”裴倦冷冷道,“我已经吃过了。”
吃是吃了,才被激得吐了一地——收拾过的地面还有深色的水渍。杜若无语,“尚小姐也嘱咐了。”
蜷着的人仿佛僵住,便连呼吸都停了。杜若道,“尚小姐命臣看着殿下——”他想一想,换了“作践自己”这样刺激性的措词,“命臣看着殿下好好养病——殿下这么样,尚小姐回来臣等如何交待?”
久久无声。久到半夏想走时,卧榻方向秦王的声音道,“放着,都出去——我会吃的。”
半夏入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退出去。二人在廊下等久久不听呼唤,虽焦急,也不敢擅自入内。总算晚间侯随过来诊脉才得了准信儿,“不用担心,虽然缓慢,却也在恢复着呢——我早前在阁里立下军令状,明日起每日来殿下驾前回事要添一个时辰。幸不辱命。”
杜若便皱眉,“每日一个时辰还不够使?”
“你以为秦王殿下是你我这等点卯上值的?时辰到了下值回家?”侯随摇头,“便一日不歇,也未必够用。”
如此缓慢过了一月有余,秦王入宫陛见。皇帝正在高殿上头找书,见他过来忙疾行下阶,亲自扶着,仔细打量他,“叔父清减太多了。”
“臣根骨不济——”裴倦道,“不能长侍陛下。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皇帝不高兴道,“叔父这说的什么话?”扶着他坐下,命人“煎热热的参汤过来”,又道,“叔父既有事,唤我一声便是了,这么热的天,何必亲自走来?”
“就是前回折子上的事,求陛下准了臣吧。”裴倦道,“臣今日来,实因明日便是定的行期,只能来同陛下辞行。”
皇帝立刻反对,“原本虽定了叔父明日秘密南行,可叔父病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刚好些,正该静养,如何受得住行军车马劳顿?军中样样不齐备,不可——”便大力摇头,“万万不可。”
“陛下已成年,都这么大了,不可再做儿时的言语。”裴倦轻声道,“军中无戏言,西海水军都在等着臣。”
“戏言就戏言,反正也只有这一回。”皇帝道,“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还有下次,叔父就只一个——便不论凶险,军中艰苦,万一有个好歹,我不允。”
“陛下——”裴倦望着他,“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也未必再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皇帝道,“只要叔父在,还怕他越姜吗?”
裴倦沉默许久,终于道,“臣这模样陛下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来每每神思不属,夜不能寐,便勉力进食,也……艰难得很。臣实不知此身能支持多久,陛下允我吧——皇兄托孤之意,臣若辜负,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先帝?”
“不准——”皇帝大恸,猛地站卢,“我已没了父亲,再无叔父,叫我如何是好?”
裴倦仰着脸,“臣势要为陛下平定南越——若得手,说不得臣这病症不药而愈?总记挂着这事,臣无心养病,只怕更加艰难,陛下允臣吧。”
皇帝不说话,只不住摇头。
“臣这样不能疾行,此去西海至少还有半月行期。靖海王今夜便要依计策与越姜接战——”裴倦道,“此实为诱敌深入之策。待臣至,引西海水军断其后路,越姜必死无疑。”
皇帝怔怔听着。
裴倦平静道,“陛下阻臣,是贻误军机,是置西海,置朝廷,置万民于万死之地。”
皇帝目瞪口呆,僵在当场。
宫侍送参汤过来,皇帝回过神,“叔父喝些,这个参是刚贡上来的,说有一甲子之久,极滋补——另有两根过百年的已经命人送去秦王府了。”
裴倦看着皇帝殷切期盼的眼神,只得接过来喝汤,刚一入口便叫涩意激得烦闷欲呕,强忍着咽下去,“陛下,允臣吧。”
“那——”皇帝只能应了,“让侯随跟着伺候汤药。”又叮嘱,“叔父万万保重。朕在中京静等叔父佳音。”
正说着,宫侍抱着一堆文书入内。因秦王接连病重,如今只有南边军务送去他那里,宫侍便把折本连着一个锁着的匣子堆在皇帝手边。
皇帝又嘱咐,“叔父喝汤。”看折本极多,便先开匣子看信。看一时忽然抬头,目光停在裴倦面上。裴倦正捧着参汤小口地抿,“怎么了?”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水匪 尚家的人。
裴倦又一次回了那个地方, 眼前是浓墨一样深重黑暗,他从噩梦中惊醒,孑然独立, 仓皇地站着, 他手里有剑, 剑上滴着淋漓的血,身周横七竖八, 尽是遍地尸骸。
有人冲进来急叫,“殿下何故无端做此杀戮?”
他仓皇转头, 僵硬地看着来人, “我?”
“这些人即便有万死之罪,大可命有司缉拿打杀,殿下千金之体,何必亲自动手?何况稚子何辜?”那人急得跳脚,“这许多人命,必定引发物议, 陛下若要追究。殿下当如何是好?”
他惊慌地看着手中长剑, 便觉那剑仿佛活了, 自有生命一样,脱离了他的掌控, 又或是已经控制了他——让他变作嗜血的怪物,凶恶, 狠毒,见人就杀。
他“当”地一声把剑撂在地上,走出去,一步一尸骸,俱是不能瞑目的逝者, 无辜的逝者。“不是我——”他几乎要疯了,又或是已经完全疯了,“不是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地浮现——就是你。
你是疯子生的,你是疯子。
“不是我——”他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发足疾奔,往无边浩瀚的海狂奔而去,没有止息之意,涌身跃入。下一时呼吸骤停,身畔是咕噜噜无止尽的水声。
那个声音却还在,完全没有停息,还在喋喋不休——就是你,你是疯子。
下一时水声骤销,他被人强行托起,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他被动地呛咳起来,胸肺憋得生疼——活着,死不了。
有人强行拖着他上岸。他不住挣扎,却没有用。耳边男人的声音严厉道——
“今日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孤必取其性命。”
他睁不开眼,只能拼命地挣扎,“不是我——不是我——”
“别说话。”那人厉声喝止。转吩头咐,“去放一把火都烧了。”那人的声音似坚冰一样冷酷,“不论哪一处官府来问询,就说山匪趁夜袭村。”
“不是我——”他还在声辩,“不是我——”有绢帕搭在他口鼻处,异香扑鼻,他渐渐失了意识,昏晕过去。还在挣扎着叫,“不是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他。
他陷入灭顶的绝望,不顾一切地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拢着他的肩,用力攥着他疯狂挣扎的手,像托着一叶漂萍,给了他一个落脚处。一个声音柔和道,“不是你。”
“尚琬……”他满怀的委屈终于寻到出口,便无法遏制地哭起来,“不是我……”
那人柔和地拥着他,“不是你。”
……
裴倦哭得力竭,渐渐失了知觉,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梦里行走,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他在梦里进入一座屋舍,他看见自己躺着,那个人坐在他身畔,严肃地看着他,“今日一过,此事无人知晓,你也不要提。”
“哥哥——”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还……还有活着的么?”
“只有一个。”那人道,“是个小孩,因同人捉迷藏躲在神像后睡着了,侥幸躲过。你不用管,你同我回京,这里我让人留下,若无家人来接,便寻个人家养着她。”
“我去看他。”
“你情况不好,你需要回京看大夫,万一再受刺激,再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我不会的。”他说,“求哥哥留下一队御林,若我再有狂悖举动,杀了我便是。”他口里说话,挣扎着爬起来,梦游一样走回去,便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神像后头,听见人声抬头,大睁着眼,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
“你是谁?”她说,“来接我吗?”
“嗯。”他说,“跟我走。”
他背着她,行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你叫什么?”
“小满。”
……
“唔……跟我走……”男人不住辗转,胡乱道,“……跟我走……小满……你跟我走……”
尚琬握着冷巾子固定在他额上,焦急道,“殿下如此昏乱已过三日,你到底行不行?”
侯随强忍住还嘴的冲动,忍气吞声地挨了骂。
“我在外明明听说殿下已经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离京时发生何事?”
“我也不知。”侯随竟无语凝噎,“殿下入宫陛辞,是杜若背着回来的,不知受什么刺激,回来只命即刻启程。隔日还在好好安排船行事体,后来只说累了要睡下,便醒不过来,一直这样。”
“总得想些法子——”
“行针每日一次已是极限,殿下虚亏至此,再做此虎狼疗法,即便好了,以后也受罪——”侯随道,“小姐别急,殿下虽昏谵,脉象却不算凶险,也能进汤药,慢慢发散着,总会好的。”
杜若送汤药进来——此行军中,没有随侍,这等活计也只得杜统领亲自来做。二人做惯了,极有眼色,放下药便一声不吭退走。
尚琬握在掌中含一口,双手稳固男人挣动的头颅,从唇上渡过去。男人发出痛苦地呜咽,被动地咽了。
自从尚琬在贯江口拦了秦王官船,看见的就是陷在噩梦中昏乱妄语的裴倦,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抛弃一切,泥足深陷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他既不认识眼前人,也不知身周在发生什么,只是挣扎。
他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粥食汤药若不强喂,便只看着他滑向深渊。
热汤药入腹,男人额上渐渐漫出清亮的汗,他挣一下,抬手往虚空中胡乱抓握,“……尚琬。”
应是又入了另一段噩梦。尚琬攥住他,“是我。”
男人被她握着便安静下来,眼睫不住打颤,涌出泪来,“不成了。”
“什么不成?”
“我……”他哆嗦着,凌乱道,“不成了……我不成了……”
“发生什么?”尚琬腾一只手捋着他汗湿的发,“你究竟怎么了?”
男人偏一下头,沉在她怀里,“……不成。”
“你——”尚琬正要说话,忽听外面“哗啦啦”一片热闹的水响,船身剧烈地摇晃,有人高声喊叫。男人睡不安稳,被如此摇晃只觉烦闷欲呕,昏乱中竟呜咽起来。
尚琬掀帘看时,漆黑的江面上,秦王官船外一箭之地有数十条小艇正疾驰而来,船上满是持弓握刀的黑衣人,最快的一条已经撞上来——船身摇晃就是这么来的。
尚琬勃然大怒,翻身下榻。男人仍然昏得人事不知,还在闭着眼睛哭叫,“我不成了……我不成——”
尚琬握住男人汗湿的手,用力握一下,“等我。”便自出去,命侍卫,“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你们守住座舱不许动,不许叫一个人进去。”
“是。”
尚琬沿舷梯下至甲板。李归南早已经到了,指着小船上的黑衣水匪骂,“你们是什么人,别是失心疯了吧——这种财都敢来讨?”
水匪被他气势震慑,“兄弟我水上求财,还有不能讨的?”
“你瞎了眼,讨到你祖宗头上。”李归南冷笑,“现在退走我可不跟你计较,再晚上一刻改了主意,你的巢穴便不要想要了。”说着手腕一抖,掌间小小一面三角形黑底绣金旗,其上黑虎生双翼,犹在振翅翱翔。
“这不是官家的船么?”水匪惊疑不定道,“你们怎么是尚家的人?”
尚琬一直到此时才出声,“还不滚?”
水匪转眼便看见她发尾坠着的一枚珠子,浑圆,有艳丽的火焰纹路——非但是尚家的人,还不是寻常人。水匪再三权衡利弊,偃旗息鼓,悄无声息跑了。
小艇在黑暗的水上拉出数十条泛白的水线,慢慢消失在极远处。
李归南转头,“当真要放他们走?”
“哪有这种好事?”尚琬冷笑,“去查,哪里来的?受的什么人指使?”走一段止步回头,“这些人说不得还要来,加派人手值巡。”
“是。”
尚琬撂下他自回座舱,掀帘便见男人伶仃地坐着,梦游一样盯着舷窗之外黑沉的江面。尚琬迟疑着走近,“裴倦?”
裴倦迟滞地转过头。
尚琬见他双目发直,恐怕他仍然陷在梦魇之中,竟不敢出声,便搭住他肩膀,轻轻一带,将他消瘦的身体拉入怀中。裴倦埋在她心口,闭上眼。
这么久没有说一句话。尚琬笃定他仍在梦中,抱了他一会儿便撤手,转身去点烛,初初一动腰间一紧,脊上发沉,已被他扑身抱住。
“别走——”裴倦道,“冷。”他说着话,前额抵在她脊背处,极轻地蹭,“我好冷……别走……”
尚琬转过来,男人身子一沉,就势埋在她怀里,“冷,我好冷……是我不中用,我答应你了,可我还是受不住。”
此时分明盛夏。尚琬隐秘地叹气,扯着绸被裹着他。裴倦极轻地吐一口气,蹭着她。
“外面的人是冲你来的。”尚琬道,“你千万小心。”
“嗯。”裴倦完全不以为意,他甚至根本没有听,只攥着她,细细地蹭,“你抱着我。”
尚琬依言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
“我也有——”裴倦眨一下眼,发烫的泪滚下来,“有这么好的梦。”他的额抵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地蹭,“我们就留在梦里,不出去了,好不好?”
“好。”
“不出去了。”裴倦道,“……不出去。”他的声气越来越低,渐渐消弭了,融在夜色里。
尚琬托起他脸庞,这么些时日,男人瘦了许多,骨骼鲜明突出,越发衬得眉目深湛,鼻梁高挺,唯独脖颈青筋湛然,有霜刃相覆的凛然。
尚琬忍不住俯身,贴在他唇上,极轻地覆住。男人双唇蠕动,做了美梦一样含糊地呢喃,“唔……不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4章 怕什么 你怕什么
裴倦在反复的梦境中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失去意识,便陷入没有止境的安静的黑暗。等他终于醒转的时候, 身畔是墨汁般浓稠的黑暗, 耳畔有隐约的水声。
他抬手撩起一点帷幕,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江面,银色的月影投在水上, 一连片摇摇的波光——他在船上。他已经离开中京了,应在出贯江往西海路上。
他抬手间只觉无力, 旁的却都还好。那日被皇帝明确赐婚的意图所惊骇, 瞬间只觉一切都完了,灵魂不受控制,惶惶然失去自主的能力,便在噩梦中徘徊了这么久。
他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可是即便是这么彻底地崩塌,居然还没有死。裴倦重重地喘一口气, 坐起来——既活着, 便不能白白地活着。
他已经放任自己消沉太久, 战事在即,没有更多的奢侈留给他。即便死, 也要死在事成之后。“外面谁在?”
舱门被人从外打开,杜若走进来, 见他清醒过来,面上骤然现出喜色,忙收敛了,“殿下。”
“船到哪里了?”
“过贯江口已三日,前头是寒江入海口。再有三日便能到灵州地界——灵州都督郑天成早已经着手整军静候殿下。”
“敖州呢?”
“靖海小王爷昨日与南越交战, 攻其东界——龚江湾,晚些应能有消息。”
裴倦听得皱眉,“昨日?初接战?”
“……是。”
“因为什么?”裴倦道,“我离京次夜便该接战,何故延至今日?”
杜若谨慎地看他,半日嗫嚅道,“殿下登船次夜便……便魇着,不能醒转——臣等不敢莽撞行事。”说着跪下,“内阁五位军机商议,就殿下身体状况正式询问于臣,臣看殿下情状实在不好,不敢隐瞒,只能据实相告——诸位军机听闻,便请暂延接战日期。”
“军机怎能如此儿戏?”裴倦冷冷道,“迟这三日,若叫越姜有了预备——”
“回……回殿下——”杜若乍着胆子纠正,“是五日。”
竟然有五日神志不清——其实也怨不得他们,若自己永陷噩梦,就这么死了,慢说战事未起,便打起来,说不得皇帝也要命停战发丧。
裴倦半日不语,“既然如此,昨日我也未醒,昨夜接战又是谁的主意?”
“这——”
“怎么了?”裴倦瞟他一眼,“说不得?”
“是我——”外间一人道。话音未落帷幕一掀,便见一名俏丽少女掌着灯立着,油烛暖橘的光打在面上,照得她面似明月皎洁,目如秋水生波。
裴倦猛一惊,“尚琬……”双唇哆嗦着,后头的话半日说不出来,两只手掐着褥上绸缎,神经质地一伸一缩。
“殿下昨日好多了,侯随说一二日便能清醒,恐怕贻误战机,便知会了军机,五位军机合议,命我阿兄依殿下原教令行事。”尚琬说着,抬足入内。杜若不等吩咐自己溜了,在外掩上门。
裴倦看她向自己走近,悄悄坐直,足趾抵着榻,隐秘地往后缩。尚琬握着油烛逐一点亮烛台,再熄了自己手中的,往榻沿坐下,“醒了?”
裴倦垂下头去,不敢看她。
“你怎么了?”尚琬目光停在男人瘦得青筋毕露的可怜的脖颈上,“侯随说你病得不算重,至少比当日在别院强。可你却一直噩梦,醒不过来。”停一停又道,“若不是我在贯江口登船,此时只怕满朝文武好给秦王殿下戴孝了。”
裴倦指尖一颤,掌间掐着的布料被他死死攥着,直攥得指尖青白。
“发生什么?”
裴倦咬着牙不说话,船舱里静下来,只有男人因为虚弱稍显沉重的呼吸。
“你不想同我说话?”
“不是。”裴倦猛地抬头,因为消瘦显得锋利的桃花眼洇着霞色,仿佛要哭出来,却只凝在眶中,烛光下晶莹的,“你心里都知道,不能冤枉我。”
尚琬当然知道,只不言语。
“我也不想这样——”裴倦偏转脸,“只是实在……熬不住了,偏偏这种时候醒不过来,是我不中用。”
“发生什么?”
“是我自己的事。”裴倦低着头,“你别问了。”
尚琬不答。
好半日裴倦终于抬头,目中蕴着的泪干涸了,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你不是已经走了,为什么回来登我的船?”
尚琬刁钻道,“这也是我自己的事。”眼看着裴倦面色骤变,赶在他几乎又要泫然欲泣前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便道,“听说殿下昏迷不醒,不进食水,恐有不豫之事,吓得我从晏溪村八百里加急赶过来。”
裴倦猛地睁大眼,一时不知该为她担心自己欢喜,还是该为“晏溪村”三个字而惊恐。张着口,却出不了声,眼珠剧烈震颤,瞳孔仿佛要散了。
尚琬欺近,一手攥着他脖颈,一手抵在他心口,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男人在她掌中沉重地缓过一口气,脖颈垂下,头颅便抵在她颈畔,“你去晏溪村了?”
“嗯。”尚琬捋着他肩臂,“你在怕什么?”
裴倦阖上眼,陷在短暂的黑暗里,“怕你恨我。”他说着本能地抬手,勾在她颈上,“……我罪孽深重,怕你恨我。”
“怕什么?”尚琬冷酷道,“慢说未必就是你,即便你就是凶手,至多死在我手里,很可怕吗?”
裴倦无声摇头,勾着她的手臂使一点力,将她拉近,嘴唇便贴在她颊边,“怕失去你。”
尚琬早知他对自己的心意,却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听见这样的话。便怔住,心下百味陈杂,说不出究竟是欢喜还是难过,只不吭声。
裴倦缠绵地亲吻她的脸颊,有温热的泪涌出来,“我这样活不了太久的,不会耽误你……你别走……”
果然——这厮就是不想活了。
尚琬原想一掌推开他,却被他吻得沉迷,便闭着眼,由着他去,直到男人的唇从自己颊边移到唇边,竟哆嗦着,停在那里来。她等一时不见进展,索性五指分开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扯开来,合身过去压在男人唇上。
男人如被电击,哆嗦着泄了力,身体后仰,手臂坠下,久病的身体软得没有支撑,全靠她手掌托着。尚琬俯身同他唇舌纠缠。静夜中两个人的喘息声乱七八糟的混在一处,像是已经疯狂了,又像是清醒到冷酷。
等二人终于分开时,男人已近昏晕,无声地倚着她,奄奄地低着头,眼睫沉重地垂着,在苍白的面上蕴出一小片青色的暗影。
尚琬屈身坐在榻沿,一只手拢着他,一只手攥着他苍白的手掌,一根一根地揉弄他的指节——他的手出奇漂亮,第一次在观南禅院看见,甚至不知斯人高矮胖瘦,便能笃定一幅纱屏之后,是一个罕见的美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倦终于动一下,指尖绕一下勾着她,“你答应了?”
“什么?”
“在我死之前——”裴倦仰首,盛着星子的桃花眼透着罕见的生机,“别离开我。”
“好啊。”
裴倦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先告诉我。”尚琬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发生了什么——你突然就昏迷不醒?”
裴倦睁着眼,依恋地望住她,“陛下要给你赐婚——我不想活了。”
尚琬看着他——此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话,只怕当真疯魔了。“是谁?”
“崔炀。”
“殿下既不乐意,怎么不反对?”尚琬道,“秦王殿下发了话,陛下必定听你的。”
裴倦摇一下头,“世家子我见得多了,崔炀家世人品都是一流,待你也好,我没办法反对。”
“那你答应了?”
裴倦摇头。
“你又不答应,又不反对,你想做什么?”
裴倦痴滞地望着她,“我不能答应,也不能反对,只能死了罢了……可你既不叫我死,我只能求你。”他说着低头,指尖搭在她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掌心的纹路,那么谨慎那么郑重,像在描摹着自己的命运,“尚琬,等我死了再议婚吧……等我死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做什么都使得,我说不定还能保佑你。”
尚琬初时只觉恼怒,听到后面竟有趣起来,“有了殿下在天之灵保佑,我什么事都敢做。”
裴倦指尖停滞,“你答应了?”
“你既不肯反对,陛下说不得现在就赐婚了,那我便是崔炀的未婚妻。你同我这样——”尚琬道,“不是偷情么?”
“不,你不是。”裴倦郑重地否定,仰起脸复又向她亲吻过去,“是我勾引你。”他亲吻着,渐渐沉迷,越发地胡言乱语起来,“不若你现在杀了我吧,我死在现下,便死也是欢喜的。”
尚琬被他亲得不住后仰,却感觉男人的身体支不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忙坐定了,拢着他伏在自己颈畔,“勾引……裴倦,这种话竟是你说的。”
“嗯。”裴倦搭在她怀里,喃喃道,“我落到这般田地还有什么可在乎……只要你不嫌弃我。”
“什么田地?”
裴倦不答,只道,“我会偿命的——”
“偿命的事以后再说。”尚琬生硬地打断,“我却不与人偷情。”
“只要不赐婚……就不是。”裴倦闭着眼梦呓一样道,“我不答应,谁也不能给你赐婚……不能……”——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5章 别走 不是
二人在黑暗中依偎着, 裴倦毕竟久病初愈,不能维持,撑不住时便昏睡, 睁眼时便攥着她亲吻, 每每气力不继时便勾着她往榻上坠, 引着她过来亲吻自己。
如此反复十数回,尚琬被他闹得困倦, 将他掀往一边,自己躺下。裴倦摸索着攀附上来, 又去亲吻她脸颊。尚琬睡意汹涌, 铁了心不理他。
“尚琬。”
……
裴倦不依不饶,“尚琬。”
尚琬不答。
裴倦叫了十数声没个响应,疑神疑鬼起来,“你是不是在晏溪村查到什么——即便我就要死了,也不肯要我。”
尚琬闭着眼睛道,“我要是查到了什么, 难道不该一刀杀了你?”
裴倦偃旗息鼓, 便翻转过去, 只背对她睡着。尚琬倒被他闹得清醒得炯炯有神的,“……裴倦。”
裴倦缩着, 只不应声。
“晏溪村的事,应当别有隐情。”
裴倦原在拿捏着姿态, 闻言身体僵直,竟不能动弹,只咬着牙,半日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去村子看过, 处处透着怪异。”尚琬摇头,“这事我现在还没完全查清,等以后等我理出个头绪再同你说。你身子这样,好好养着也未必有用,不许你再作践自己,你自己知道年纪大了,再把身子当真作践出个好歹,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成了……”裴倦许久才轻声道,“你不用宽慰我……我当年也不相信……只是事实如此,由不得我。”他说着极深吐息数回,勉强继续,“剑伤都是真的,死了人是真的,疯了……也是真的。”
尚琬在晏溪村滞留一月之久,不要说目击者,便连有所耳闻,能够说个大概的人都找不到一个——不论当年处置这件事的人是为了替裴倦隐瞒,还是想嫁祸给他,只能说他都做得无懈可击。
甚至连替罪的山匪老巢都找了一个,剿得干干净净,一个匪巢,除了烧得焦黑的的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
“都是真的。我是个疯子……”裴倦怔怔说着,渐渐语含哽咽,“我就是个疯子——”
尚琬听得皱眉,打断道,“我仔细看过晏溪村的地势,村子靠海,村子里面也是水路纵横的格局。村中人无一不精通水性,我依稀还记得幼时同叔爷出海做耍的旧事。”
裴倦不知她要说什么,静下来。
“你又不识水性。如果是你——”尚琬停一停,“你只有一个人,怎么做到杀尽村中人,没有惊动一个人,甚至也没有人从水路逃走?”
裴倦屏住呼吸。
“即便深夜,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不了人,连狗也没有惊动一只?从村头杀到村尾要多长时间,期间一个人都没醒?走水路必能逃出生天,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如果是你发疯杀人,裴倦——”尚琬停一停,终于还是用了他的词汇,“你就是一个疯子,怎能存着理智静悄悄动手,不去惊动旁人?”
裴倦怔怔地听着,忽一时掩面,崩溃道,“你不要宽慰我了,不要骗我……我受不住,你不要这样,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认命,你不要再哄骗我——”
尚琬原想继续,听他语意凌乱,忙扳住肩膀将他翻转过来掩入怀中,只见他面白如纸,额上尽是淋漓的冷汗,深深地勾着头,筛糠一样抖。便不敢再说,只沉默地捋着男人消瘦的脊背,低头亲吻他发凉的眉目。
男人在许久之后才终于平静下来,迟滞地重复,“是我做的,就是我。我是罪人。”
尚琬看着眼前认了命的男人,看见的却是在梦魇中辗转惊叫着“不是我”的他,他徘徊在梦魇之中,独自喊叫了四日之久——
认什么命?
这个人只是被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只能认了。只是自己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再多逼迫,说不得当真把他逼疯了。便道,“不打紧……若是你,不过是梦做到头,我杀了你赔命。”她说着,又亲吻他眉目,“只眼下,我们一晌贪欢也是好的。”
“到时候你杀了我就是。”裴倦在她的亲吻中闭目,“我死之前,求你别离开我。”
“嗯。”
裴倦勾着唇,心满意足地扭着身子,抬手勾着她脖颈,“我死而无憾了。”
尚琬正待说话,忽听细碎的栅格摇晃声,极细微,像夜风撩动林叶一样。她心中一动,便扣住男人下颔,在他依恋的目光中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男人睁大眼,便放松身体,柔顺地闭目,放任自己飞速失去神志。
就在无助地滑向黑暗的深渊中途,耳边忽听“当”地一声锐响,便唇齿生凉——裴倦睁眼,视野中天地倒转,身体失控地滚了一个个儿,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被她撂在榻上,舱内多了一个人,黑巾覆面,手握横刀,立在三尺之外。
尚琬立在榻边,手里也是一把横刀,一只手撩着散乱的长发,“你冲谁来的——我?”又指着榻上衣衫凌乱的裴倦,“还是他?”
“狗男女。”黑衣人一击不中,却被她引得现了身,心知今日必定无望,怒道,“一道杀了。”举刀便上。
尚琬拾刀格住,她以轻身敏捷工夫见长,硬桥硬马不是她的路数——只是裴倦就在身后,不能避让。
黑衣人道,“你不是我对手。”
“死到临头还敢胡吹大气。”尚琬正说话,舱门洞开,杜若带甲卫涌入。尚琬急叫,“守住房顶,不论死活,不能叫他跑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撤了刀,涌身直上,从格窗处一骨碌翻身出去,便听“扑通”一大声水响。杜若连忙带人追出去。
尚琬扑到窗边,便边寒江中一个暗影远远而去。她一手按住窗格便要入水追击。
“尚琬——”
这一声叫得几近凄厉。尚琬转头便见裴倦伏在榻上,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
“此人不能放走,我追他去——”
“你别走——”裴倦急叫,“别走——”说着手足并用向她扑过来。他昏茫中不辨方向,仿佛也不知自己在卧榻上,再往前移出尺余便要摔在地上。
尚琬只得放弃,折身回去,抢在他摔在地上前拉住,裴倦张臂抱住,几乎挂在她身上,“别走。”他疯了一样,“求你别走……”说着偏转脸,没头没脑地在她颊边亲吻,亲一时气力续不上,滑下来,便埋在她颈畔,昏头涨脑地,小口啃噬着那里的皮肤。
尚琬沉默地,只站着不动,直等到男人完全脱力,手臂松脱,身体慢慢往下滑,才拢住他的腰,将他托住。男人头颅后仰,痴滞地盯着她,“求你别走。”
“我只是要去追这个贼匪。”尚琬道,“万一他是越姜的人,他看见我们——”尚琬迟疑一时,“越姜那厮追了我一个月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裴倦已经听不懂人话,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陷入黑暗的泥沼时还在喃喃,“我的时间不多……你别走,你陪着我。”
尚琬将他放回榻上,自己合身上榻,男人翻转过来,前额便抵在她心口,吐息温凉,和风一样撩着她。尚琬一只手搭着他,一只手慢慢理顺颊边散乱的发,沉默着一言不发。
外间叫喊声慢慢平息,又静下来。杜若隔窗叫,“殿下?”
尚琬一只掩住男人耳廓,“什么事?”
“贼匪水性奇佳。”杜若惭愧道,“叫他跑了。”
这个结局也是料到的。尚琬道,“殿下座舱要加一倍人手值卫,阁顶也要有人。”
“是。”
“殿下在西海期间,身边要有甲卫随侍,每时每刻。”
“是。”
尚琬这回在晏溪村遭遇越姜一众,猫捉耗子一样陪他们耍了一个月你藏我追的游戏,原想再拖他一二个月,拖得他老巢叫裴倦剿了,最好连立锥之地都没了才好。谁知侯随急报,说裴倦梦魇昏谵不进食水,恐有性命之忧。
只得放弃,八百里加急赶在贯江口登船——这便把越姜的人也带过来。越姜那厮自负至极,一直以为自己吊着他,若知道自己同裴倦这样,只怕裴倦要被他剁作肉泥。
刚才故意以激吻诱得贼匪出手,想借机杀了他,可惜对方武艺太强,自己没打过也罢了,这许多人竟还叫他跑了。低头掐着昏睡中的男人瘦得可怜的脸庞,恨道,“你不阻拦我,入了水那厮不是我的对手。”
昏睡中的男人忽一时皱眉,“不是我。”搭着她的指尖陷进皮肤里,刺刺的,“尚琬……不是我……”
难道受了惊吓又陷在梦魇里?尚琬只觉一颗心激跳,掐着他急叫,“裴倦——醒醒——”
裴倦挣扎着睁眼,看见尚琬便依偎过来,一只手攀在她颈上,勉力抬身,吻在她颈畔,“……别走。”只亲了三四下便泄了力,昏睡过去,“……你别走。”
原是自己疑神疑鬼。尚琬定一定神,骂一句,“你吓死我了。”便张臂拢着他,一同入了梦。梦中她看着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趴伏在少年清瘦的背上,双足乱晃,贴着他道,“那你叫什么?”
“沈澹州。”
“你是我哥哥吗?”
“不是。”
“你来救我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不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6章 远战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李归南指着船桅后一处突起, “姑娘你看,就是那里,趁夜从水里潜上来, 躲在那里, 巡夜也巡不到那鬼地方——而且那地方还在极高处, 船上值卫的动静都能看见。”
尚琬仰首看一时,攀住船桅接连腾挪, 跃然其上,一只手搭着船桅看时, 果然船上一切尽收眼底。到夜间, 只需抓个值卫行走的空档便能直击裴倦座舱。
她仔细看过,仍攀援而下,落地拍一拍掌上的浮灰,“那厮也真是定力不足,如若我是他,就守在上面, 等秦王出舱放一记冷箭射杀, 便要立下不世大功。”
李归南一句“秦王殿下自从登船就没下过卧榻, 他能出什么舱”到口边又强行咽下去,“应是等不得。”
“此处要轮班值守。”
“是。”
尚琬四下里看过, 仍然回座舱。进门便见裴倦有气无力深陷在一堆软枕里,瘦削的颊上仍染着病态的潮红, 薄薄的,浮羽一样。
侯随坐在榻边喂他吃饭。裴倦眼睫低垂,也不看,含在口中,艰难咽下, 便半日不动弹,额上分明洇着层清亮的汗渍。
裴倦正在难捱,忽觉额上微微一热,有人搭在那里。他猛地睁开眼,正待发作,看见尚琬目中一亮,“你——”才说一个字便觉心中浊意上涌,忙蜷起身体,强忍着。
尚琬握住手臂拉他起来。裴倦就势依过去搭在她肩上,深一下浅一下地喘,足有一刻钟工夫才道,“我没事了。”
尚琬捋着他汗湿的发,“是别院那时落下的毛病吗?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裴倦摇头,“我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一吃东西就吐,所以只能食素。”
竟是这个原因。
裴倦附过去蹭着她脸颊,“后来我跟着你,恢复食荤,竟无事发生,以为都好了——”便摇头,“原来也没有。”
尚琬沉默,“你是心病。”
“嗯。”裴倦轻声道,“我没事。”
尚琬转头,侯随早不见踪影,饭食留在榻边,仍温在泥炉上——因为裴倦进食艰难,每一餐都要很久,厨下便做了这个法子。尚琬舀了饭食喂到他口边,裴倦含在口里,偏过去埋在她颈畔,等缓过来再接着吃。
如此艰难地折腾了多半个时辰才算吃完一顿饭。裴倦挣扎着要躺下,被尚琬强攥着坐着,“刚吃了便躺,积了食,早晚疼死你——陪我说话吧。”
裴倦累得眼皮都撑不住,感觉恍惚中灵魂失了足一样,一直往下坠,匆忙间抬手勾着她,“说什么?”
尚琬拉开帷幕,此日船行近海,江面极阔,正是黄昏日影西斜时分,柔和的日色铺在水上,一片跳跃的金光。远岸处隐约炊烟升起,已是饭时,江畔农家俱在造饭。尚琬推他,“别睡。”
裴倦睁眼,“怎么?”
“你总在京城,可见过这等景色?”尚琬道,“以后你跟着我,还有比这个好看十倍的。”
裴倦抿着嘴无声地笑,“姑娘仿佛忘了……我也是去过西海的。”
尚琬一滞,此时终于记起自家亲爹便是被这厮数擒数纵打服了才认真投诚的。便也笑起来,“你这鬼样,真不像是个能打仗的。”
裴倦哼一声,“统军靠的又不是蛮力。”停一停又道,“但这等景色我以前确实没有见过。”
“现在记起要哄我了?”尚琬道,“可迟了——我已经知道殿下去过西海,什么都看过了。”
“不是的。”裴倦勾着她的手用一点力往下,仰面道,“是真的。”夕阳下男人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此时江上金色的粼光还要明亮,“同你一处,才有风景。”说着用力抬身,微凉的唇印在她唇边,“别离开我。”
尚琬被他吻得沉迷,却不过片时便觉掌间发沉,男人的身体勾着她往榻上坠——他惯会缠着她,却每每起个头便没了力气要昏晕。尚琬骂一句“不中用”,扣住男人脖颈,同他唇舌交缠。
勿自闹得不像时,门上杜若的声音道,“殿下,有急件。”
寂寂无声。
杜若心生退意,可惜手里的东西不肯叫他退,硬着头皮又道,“中京和西海两州都有,俱是急件。”
尚琬勉力分开,初一抬头便觉臂间一沉——刚失了依附的男人的头颅沉在那里,双目轻阖,看不出是昏是醒。男人微微张着口,虚弱地喘,散着的襟口处露着一大片皮肤,是新雪一样的色泽——实在不像能理事模样。
尚琬扯过绸被将他兜头裹了,“进来吧。”
杜若停了一下,感觉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够用了才撩帘子入内,便见尚琬坐在榻上,怀里分明一个人形,密密裹着,只一把青丝落在枕上,另有搭在褥上的指尖白惨惨的——
时间还是没给够。
心一横装作没看见,把手里三个匣子放在榻边,“俱是八百里加急,只怕要催促殿下——速复。”说完不等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尚琬扯下锦被,裴倦已经缓过来,微微地睁着眼,“ 我见不得人么?”
“你自己好歹照照镜子再说这话。”尚琬推他在软枕上靠着,掩住衣襟。把匣子递给他,“刚拿来的。”
“你帮我看吧。”裴倦哼一声,“我动不得。”说着身子扭转,微微地挺着腰,“钥匙。”
尚琬探手过去,果然在他腰际躞带处寻到钥匙,指尖触在腰上时男人剧烈地抖一下,闭着眼睛叫,“别……痒得很。”
尚琬忍不住,扑过去咬在他唇上,“你这厮——”
裴倦原就不曾完全清醒,被她一吻又糊涂起来,被动地同她缠着,无力支撑,又睡过去。
尚琬打开第一个,是中京小皇帝写来的,一多半是表达对叔父的思念之意,求他保重身体,另一小半三言两语,说了些事体——这种东西实在不知为什么要八百里加急。
尚琬撂下,又开另一封,是灵州都督郑天成的——禀的是近日有来路不明的水匪屡次出没,其势浩大,询问要不要在进军之前尽全力清剿,以免大军开拔叫水匪闯了空城。
再一封是自家阿兄的——尚珲禀的是越姜一直高高悬着免战牌,死活不肯出阵,他打算明日便往东边败退,引着越姜出城追击。
没一件能等的。
尚琬只能摇醒他,看着他满面尽是病态的倦容,强撑着醒转过来,虽心疼,也没什么法子,飞速说了经过。裴倦强撑着坐起,“……笔墨。”
尚琬取过来,连着案几一同放在他身前。裴倦握着笔,待要写字,指尖细微地抖,墨汁滴下来,在信笺上洇出一个大大的墨团子。
裴倦看得皱眉。尚琬夺过,“躺着,我来吧。”
“笔迹——”
尚琬瞟他一眼,“先生教我十年,模仿先生的笔记还不能够么?”
裴倦放下心,仍躺回去,只这一折腾便觉天旋地转,闭目道,“……竟忘了。”
“怎么回?”
“跟尚珲说——”裴倦道,“不接战不许退——越姜虽是个武夫,轻易后撤容易引他怀疑,不会过追来。命尚珲只管叫阵,如果越姜不肯出战,多用投石机,只管往城里砸。”
尚琬写着,忽一时问他,“若砸了他还是乌龟缩头呢?”
裴倦勉强撑起眼皮,看着她道,“那便不需做什么引蛇出洞——朝廷耗得起,他耗不起。至多三月之后,尚珲便能攻城掠地,拿下南越。”
尚珲做这一战灭国的姿态,越姜也只能尽全力驻守,粮草军备储存,南越俱不足朝廷百中之一,根本耗不起。不出战他拖不了多久,出战有灵州水军现等着断其后路——横竖都是一个死。
裴倦喘一口气,又道,“跟郑天成说——不论哪里的水匪都不用理会。迁沿海三十里的居民入灵州城,命灵州即刻开渠修路设工,以工代粮养着这些人——银钱命户部从西海军务里面划拨。灵州城坚,能固守,命附近云、郢、阳三州现在就整军预备着,如若匪来袭就近驰援,剿之于城下。”
他说完闭目,琢磨数遍没有遗漏才睁眼,便见尚琬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手足无措起来,“……怎么?”
“没怎么。”尚琬瞟着他,戏谑道,“我只是觉得——你这厮心眼这么多,我别是被你哄了?”
“我没有——”裴倦惊慌道,“我不是——”
“行了。”尚琬打断,“我写完了,你要看吗?”
裴倦摇一下头,“装进去锁了,交给杜若。”
尚琬照办,不一时走回来。裴倦已经坐起来,低着头沉默地坐着,看见她急急分辩,“尚琬——”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裴倦怔住。
“我不喜欢聪明的,难道喜欢傻的?”尚琬说着,凑到他目前,吻一下男人不住发颤的睫,“被你哄了也是欢喜的。”
裴倦身子打颤,忽一时合身过去扑在她怀里,“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尚琬拢着他,“你怎么了?”
“我怕我舍不得……”裴倦在她怀里蹭着,怔怔道,“我怕到了那日,我舍不得死了……怎么办?”
尚琬不答,“还有中京的信,是陛下的。”
裴倦仍不动。
“你惹下的祸事。”
裴倦从她怀里仰起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允了陛下的,陛下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尚琬看着他,笑道,“秦王殿下,旁人看着,只怕我已是崔炀的未婚妻了,你再这样只怕于礼不不合。”——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7章 别扭 都是给你的。
裴倦恍惚一时, 极慢地眨一下眼,“你说什么?”
“自己看。”尚琬推开他,信纸撂在他怀里, “前些日崔阁老嫁女, 五世家都去了人, 陛下也去了,内堂吃茶时陛下看着人格外齐全, 说我阿爹一心想给我在中京择婿。陛下说他看着崔炀很好——陛下这么说,宗亲无异议, 离着正经赐婚便只差着一纸圣意, 寒江离中京千里之遥,说不得这会子旨意也下了。”说着冷笑,“原来以为秦王殿下只是知道这事,原来陛下赐婚前竟然同殿下商量过,郑重征求殿下的意思。殿下在当场,却无异议?”
裴倦垂下头, 半日没挤出一个字。
“殿下既然有意撮合我与崔炀, 如今同我做这姿态是什么意思?”尚琬抬脚要走, 却被裴倦扑过来抱住,消瘦两条手臂死死地勒着她。
“我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裴倦轻声道,“只那时你走了, 我也不想活了,我虽在当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没有同阿桓商量……我只是不能反对。”越说声音越轻,“崔炀其实也……堪称良配。”
尚琬转身,托起男人下颌。裴倦回避地转头, 又被她强拉回来,只能垂下眼睫,躲避同她对视。“秦王殿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炀虽然意气行事,任性骄纵,可他毕竟年纪小,历练着,过些年就沉稳了,这一年我看着他已经好多了。崔炀秉性不错,又是世家子,以后在朝中必定有所作为,家世人品便能勉强配得上你。”
“意气行事?任性?”尚琬点头,“原来这是缺点——”
裴倦抬眼,困惑地看着她。
“任性,意气行事——论这些,谁能比得上你?”尚琬指尖掐着他下颔,“殿下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说别人任性?”
裴倦面上一红,“我——”
“历练过了就沉稳?”尚琬盯着他,“秦王殿下历练这么多年,便这样?”她说着一把扯开他勒着自己的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推,裴倦被她重重掀在枕上。
尚琬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寻个家世人品配得上的?”
裴倦被她逼出一身冷汗,脊上透着森冷的寒意,只觉此身孤寂无所依附,跪坐起来尽全力移过去,伸手去勾她颈项,被她一掌掀开。
“便要寻个配得上的,你配不上?”
裴倦眼圈儿都红了,伸着手,却不敢碰她,“你分明知道的……我是不成的……我有罪,我是个罪人……要偿命——”
“是你又如何?”尚琬打断,“若是真的我杀了你赔命就是,轮得着你现在故作体贴替我做主?”
裴倦哆嗦着,再一次试探着去勾她肩膀——尚琬这一次没有动。裴倦如愿以偿在她肩上,轻声道,“你既不乐意,我现在就给阿桓写信,旨意发了也不用管,我就说我不准,命阿桓收回成命。”他说着偏转脸,嘴唇噙着她颈畔一点皮肤,咬着她,温凉的吐息熏着她,“你别生气了。”
尚琬仍不动。
裴倦几乎要哭出来,“我是不成了,我死前必要给你寻个顶好的……你不要崔炀罢了,你喜欢哪一个,谁都使得,只要我发了话——满朝上下,不论是谁,都能遂你心意。”
“是么?”尚琬冷笑,“我要做皇后呢?”
裴倦停住,却也只停了短暂一霎,又去吮吻她,“嗯。等我死了,你就做皇后。”
“你还挺能耐。”尚琬冷笑,将他从身上强扯下来,掀在枕上,不等他挣扎便欺近,覆在他唇上。
裴倦根本不反抗,张着手臂完全拢住她,阖上眼,没死没活地将她完全扣在自己怀里。两个人极有默契地一言不发,拼尽全力撕咬对方。直吻得唇舌发木齿列生凉,尚琬终于喘着粗气拉开他——
裴倦早昏晕过去,张着口,微弱地喘,手臂却还勾在她颈上,扯一下落下来,坠在卧榻上,瘦得可怜,指尖还在神经质地蜷着,仿佛在寻着救命稻草。
尚琬骂一句,“混蛋。”兜头给他一掌,自走了。
她在船上也有座舱,只是没睡过,这一日回去,只能孤枕独眠,便颠三倒四地做梦,一时间伏在他身上在澹州的稻田里走,一时在秦王府隔着窗子痴迷地看着他,又一时跪坐在男人身前,没完没了地吻他的眉目——
全是那厮。
尚琬骂骂咧咧睡一觉,越发气不平,便去洗浴,热水里浸了半个时辰总算能好些。换过衣裳去甲板,遇着侯随过来,捧着个瓦罐子,“你这药罐子越发吓人了,炖这一缸是当饮牛呢?”
侯随忙行礼,“回小姐,这不是药,是药膳。”便揭了盖子,扑鼻一股药味。
尚琬看一眼便觉苦得骇人,“便是药膳也要做得好吃,这东西能吃吗?”
“当然能。”侯随笑着盖上,“不是我吹,一千金也买不了这一罐子——殿下如今吃什么都极遭罪,吃这个便不吃汤药了,倒少遭一回。”
“去吧。”
侯随愣住,“小姐不去么?”
“我另有事。”尚琬道,“你看着他吃完过来回话。”便自走了。
留下侯随一个人雾煞煞立着——闹别扭了?
肯定是。
尚琬在甲板上坐了小一个时辰才见侯随出来,便问,“吃完了?”
“是。”侯随欲言又止,半日道,“殿下说他要往中京写信,想请小姐过去——问小姐意思,好回复陛下。”
尚琬想一想,“去同他说,不必写了——他要问,你就说这事我答应了。”
“这——”
“你只管这么说。”尚琬盯着远处海面,“他听得懂。”
这二位显见着在赌气,侯随实在不想接这两头受气的苦差使,只能宽慰自己——金饼也不能白收,照办吧。
尚琬在甲板上坐了一日,看着侯随往裴倦座舱送了三遍药膳,问过都吃下才作罢。入夜仍回自己舱房睡,正恍惚,耳听门上细微的响动,刚探手握刀,斜铺的江月照清来人——瘦骨伶仃的,一个男人。
尚琬索性闭上眼。耳听来人窸窸窣窣走近,静下来。她等了半日不闻响动,实在忍不住睁眼,便见裴倦屈身伏在自己榻边,痴滞地凝视自己。
“吵醒你了?”
尚琬不答。
“……是我错了。”裴倦道,“你不要崔炀,我现在写信给阿桓吧。”
“不必了。”
裴倦咬牙半日,“我——”
“殿下回吧。”尚琬冷笑,“殿下那时候都死了,管我做什么?崔炀不是正配得么?”便翻转过去。原想晾他一时,等半日却不闻动静,转回来便见裴倦伶仃地立在门边,仿佛要走的模样,却僵在那里不动。
尚琬也不动。
未知多久过去,裴倦终于推门出去,如水的水光从门缝涌进来,又缓慢地消失了。
尚琬咬牙不语,翻了半日睡过去,醒时只觉摇晃厉害,撩帷幕看船行何处,眼前一亮,脱口道,“裴倦,你看——我们出海了。”一语出口又停住。
哪里有什么裴倦?
海行颠簸许多,傍晚时起了巨浪,饶是官制的宝船,仍被颠得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尚琬顶着巨风去座舱,抓住一个值守的,“谁在内陪殿下?”
那人道,“殿下不叫人陪,我们都在外守着。”
尚琬也不叫门,冲进去。果然见裴倦跪坐在地,昏头涨脑伏在榻沿,跟随船势左一下又一下地颠着。扑过去将他拉入怀里,“裴倦——”
裴倦睁眼,“我错了……你不能不要我。”
“你少说话吧。”尚琬只恨不能一把掐死他,拢着他避在舱角,脊背抵住舱壁,足尖蹬着舱柱——聊以稳固身形。
裴倦原是要起来喝水的,因为头晕,被船摇着摔倒,便身不由主地飘零,此时寻到依归,附在她颈畔,“尚琬,我难受得很……”
“你出海少,应是晕船了。”
裴倦昏头涨脑吻着她,“崔炀很好,你们很般配。我还是难受,尚琬,我要是能不死就好了……我好悔……”有温热的泪涌出来,打在她颈上,飞速变得冰凉。
这厮原来还在说这个——尚琬忍着气,不肯吭声。
“你等我死了再同他一处,好不好?”
尚琬冷笑,“那你现在算什么?”
“不会有人知道的……”裴倦梦呓一样道,“不会有人说出去,便知道了,也是我一厢情愿。也……不会太久的……等我死了,你亲手给我立一个碑吧,就在敖州……你埋了我,我死也甘心……”说着摇头,“罢了,太麻烦了,你还是把我烧作灰,洒在海里……就当你带着我出海了……”
“再说把你扔海里。”尚琬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裴倦挨了骂,居然变态地恢复些活气,“你舍不得我,你是不是舍……唔……唔唔……”剩的话都被一把捂住,数度挣扎也没能说一个字。
裴倦分明难受至极,心里却静下来,偎着她昏睡过去。
此日后,尚琬怕巨浪再起时来不及赶过来,便寸步不离陪着,只面上冷着,不爱答理他。
如此船行三日,便入了深海,海面渐渐不平静,格外地颠簸起来。裴倦平日吃饭都艰难,此时根本忍不住,有点东西沾唇便吐得的抖心搜肝,胆汁呕出来也止不住。渐渐维持不住神志,整日昏睡,初时还能饮些水,渐渐昏得神志不清,饮水也要吐,便只睡着,直熬得面色惨白,口唇枯裂。
尚琬忧心忡忡看着,强哺了半碗水给他,裴倦原昏着不肯咽,睁着眼睛看见她,强顶着咽了,却捱不过片刻,当着她的面又吐出来。
裴倦心生愧疚,冷汗淋漓的手攥着她,“别怕,我睡一会就好了,你回去睡一觉。”
这一段时日不论她多冷淡,他都舍不得撵她,此时情况危殆,倒大方起来。尚琬勃然发作,“你是不是以为你要死了?”
裴倦怔住。
“从这里一直往西,就能到我家——我院子里晒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频那挲。”尚琬掐着他,“你不想看看么——都是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8章 良药 可以一试。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给我的?”
“给澹州先生的。”尚琬侧首,入目碧海苍茫,近午风平海静时, 有海鸟翩跹而过。“我在岛上时爱做梦, 总想着, 澹州先生这么好,要是长得也好看就好了, 要是还没有娶妻就好了,要是也不怎么老就好了……我们那五月赶海节, 姑娘们做五月铃, 送给喜欢的少年,我从来没有送过别人五月铃,你猜是为什么?”
裴倦目光生了钉一样凝在她面上,本能地重复,“为什么?”
“我想留着,我想看一眼我的澹州先生——要是他没有娶妻, 不嫌我年纪小……最好长得也很好看, 我想把我的铃儿给他。”
裴倦哆嗦一下。
“我喜欢裴倦的时候, 不知道你就是沈澹州,我离京时骗你, 说家中有事——我怕你生气,我真的喜欢过沈澹州, 比喜欢裴倦早多了……”
裴倦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连日昏晕,生了幻象,迟滞地看着眼前人——不像真的,说不得真是个幻象。便抬手,搭着那幻象的脖颈。
幻象便动了, 侧首亲一下他的手掌,温而软,吐息热乎乎的,熏得他心里也暖起来。
尚琬道,“我喜欢过两个人,沈澹州和裴倦。”她说着调转目光,盯着他,“都是你。”
裴倦只觉眼眶酸涨,却没有泪——连日不进食水,连眼泪都没有,只能迟滞地摇头。
“我对沈澹州的心既是真的,晏溪村的事即便是他做的也没法子……就当我运气不好,杀人偿命,你死了,我把你烧作灰,我带你出海。”
裴倦只觉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拼命挣扎着支起身体依附过去,勾着她,合身搭在她肩上——勒着她,仿佛想同她融作一个。
“旁的人,不论是谁,我一个也不想要。”尚琬感觉他抖得厉害,抬手扣住,“总之你记着,以后我必是要带着你出海的,你若死了,我带着你的骨灰便是了。”
裴倦用力地摇头,黑发落了满榻,野风一样起舞。他张了口,想说话,却没有声音,间或一两声奇怪的喉音,似驯鹿被猎人射中,悲凄地嘶鸣。
“裴倦,你争点气好好活着——起码现在好好活着。”尚琬手掌上移扣在他颊畔,双手捧着,笔直地盯着他,“我觉得不是你。我会查出真相的。”
裴倦不住地摇头,干涩的面上浮着两片病态的红晕,眼睛涨作血色,却一滴泪也没有。枯裂的唇一开一合地,却没有声音。
“我相信我的直觉。”尚琬说着,往他目间落下一吻,“我相信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坏。”便将他拢在怀里,喂他喝水,“张口。”
裴倦昏沉沉地,感觉有源源的清水从口中涌入,漫过枯涩的喉舌,进入干裂的身体,一点一点洇着他。长久以来萦绕他的恶心的浓雾不知怎的竟聚不起来。他饮了很多水,只觉筋疲力尽,沉重地阖目,便没了意识。
尚琬看着他,直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呕吐,略略放心。走出去问杜若,“同灵州都督商量的几日?”
“三日。”杜若道,“因为殿下前回魇着,尚小王爷同南越接战就晚了五日,咱们便晚上个三五日的,不会有事。”
尚琬转向李归南,“附近可有渔岛?最近的多久能到?”
“往北有一个,不到一个时辰,却不在海图上。”李归南道,“早年跟随王爷剿海匪去过。”
杜若迟疑着,“既不在海图上,便无驻军,灵州平日应也无巡守,如果有海匪出没——”
“只能冒一回险。”尚琬往座舱方向看一眼,“有两日水米不进了,拖出个好歹怎么办?”便走回去。
裴倦奄奄地昏着。尚琬伸手入被往他身上摸一把,男人的身体寒浸浸的,一直哆嗦着。便合身上榻拉他入怀。男人有所觉,手足并用附过来,埋在她怀里,“……尚琬。”
“嗯?”
男人听不见,只觉难受至极,哼哼唧唧地,只叫着,“尚琬。”叫了三四声,又睡过去。
尚琬托起他的脸庞,白惨惨的,嘴唇裂出数道血口子,可怜兮兮的。也不唤他醒来,只以口相哺,又喂他饮下两碗水。
裴倦渐渐回了年少时分,持琴剑,与友人相约,泛舟灵湖之上,一时落雨,雨势连绵不断,湖水涌上来,越来越高。友人惊叫着,一个不稳踩塌了,二人一同落入灵湖之中,湖水漫过他的口鼻,呼吸停下来,他叫着一个名字,却不是身畔的友人——
“尚琬——”
便觉脊上尖锐地一痛。裴倦猛地睁眼,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天幕,落着漫天星子,碎银一样撒着。
“殿下——”杜若急走过来,“怎的魇着了?”便伸手要拉他起来。
裴倦本能地避一下,自己坐起来,才发现在近海的一处石滩上,身畔有一个干草树枝累出的铺位,枕褥宛然。自己却坐在碎石滩上——应是噩梦中惊着,摔下来。
有甲卫沿线驻防,有人忙着搭行军帐篷。不远处海风汹涌四合,海浪鸣啸着冲上岸滩,又尖啸着退回去。近海泊着他的官制五龙宝船,和数条办法扈从船,暗夜中巍然静立。
裴倦屈膝坐着,抬手扶住僵滞的额,“怎么泊岸了?”
“殿下晕船,吐得厉害,恐怕有个好歹,只得寻岛停泊将养——”
“胡闹。”裴倦斥道,“郑天成还在等着我,远离航路来此,贻误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杜若僵着脸,“……是尚小姐的意思。”
裴倦便不吭声,四顾一时,问他,“她去哪了?”
“此处海岛不在舆图上,灵州水军应未曾巡过此处。刚才巡岛甲卫回来,说有奇怪的动物的脚印,请了尚小姐和李兄弟一道去看。”杜若说着,“殿下别坐在地上,留心病着。”伸手拉他。
裴倦挣一下,只觉手足绵软,仍然动不得,只得任他扶着坐回去,“拿舆图。”
杜若果然拿过来,展开铺在他身前。裴倦不抬头,“忙你的去。”说着便屈膝起来,下颌抵在膝头,盯着足边的舆图默默出神。
忽一时肩上一暖,多了领大毛斗篷。视野中是少女一片朱红的裙摆,一晃一晃的。裴倦不抬头,张臂抱住她双腿,脸庞便附在她身上,“你去哪了?”
“岛上。”尚琬还他一句废话,拢紧斗篷,连兜帽也给他戴上,“下了船果然就好了——晕船成这样,还做着梦要跟我出海呢。”
“谁也不是天生的……”裴倦闭着眼,在她身上极轻地蹭着,“……我再一二日就习惯了。”
“谁说的?”尚琬说着,屈身坐下。裴倦如藤附树一样依过去,又沉在她肩上——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尚琬碰一碰男人的脸,冷冰冰的,便将他拉近些,用体温暖着他,“我打记事就在海里游,我不是天生的?”
“我怎么敢跟姑娘比?”裴倦闭着眼哼唧着,一动不动。
尚琬无声地笑。
“我给陛下写信吧,正经拒了你跟崔炀的婚事——我写了信,以后就没人提了。”裴倦小声道,“……好不好?”
尚琬不答。
“以前都是我不好……”裴倦说着,侧首过来,吻在她耳畔,极轻地吮,“我再不敢了……你谅解我吧。”
尚琬被他吻得心痒,又有说不出的适意,闭着眼道,“怎么突悟道了?”
“我既知我便死了都能做姑娘的鬼……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裴倦说着又沉迷地吻了半日,“……让我写信吧。”
“不必了。”尚琬道,“他们要怎么商量随他们,我不点头,谁下旨都是废话,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主。”
裴倦怔住,“我可以退了这门婚——”
“这是我的事——”尚琬打断,“眼下赐婚的事既然已成定局,你是皇叔,身上有誓言,还是崔炀至亲,你出面阻拦婚事,坊间不知议论出什么怪话来。而且你这一去势必要同崔氏结仇,你这厮总共就这么一个亲族——当真六亲缘薄,都不要了?”
裴倦坚持道,“这是我惹的祸事,怎么就不能由我去退了?”
“你是秦王殿下,我是尚琬——旁人看着,我们非亲非故的。”尚琬道,“我的婚事我可以不答应,你不答应——”她说着侧首,“秦王殿下,你是我什么人?”
“我——”裴倦被她一句堵得喉间涩滞,强忍着酸涩,“你想气死我吧。”
“我只是陈述事实。”尚琬笑一声,“你争点气,同我有点关系——以后我的事便都交与你。”抬手将他按在自己颈畔依着,“我的婚事,我不答应,谁赐婚都没用,小皇帝也太高看自己了。”
裴倦一半放下心,一半又委屈得紧,便不吭声,只偏着头不住地吻她。尚琬不理他,自望着夜空出神,忽一时道,“你是怎么知道狐前草的?”
“听说的。”裴倦还不停,只在亲吻的间隙断续道,“药王过中京时来见我……他是……侯随的老师,早便知道我的病症——他……说世上有狐前草,说不得能治我的病。”
尚琬越听越觉凛然,强推开他,不管他高不高兴,掐着男人尖削的下颌,“说清楚。”
裴倦发现自己应病得不轻,离她远一点便觉自己孤苦伶仃的,冷得要命。便不顾一切扑过去,埋在她怀里,才勉强缓过来一点,“他同我说——狐前草虽不似传说开灵智赐神慧,却是一味治疗疯症的上品良药,可以一试。治好了,说不得犯病时做下的事也能记起。”他说着往她怀里拱,“我那时以我为有了活路,兴奋难当,便在信里同你说了我在寻狐前草治病——没根没据的话,你竟当真了。”
尚琬笃定了心中的猜测,欢喜起来,戏谑道,“澹州先生是我梦里的人,他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当真?”——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9章 石魈 又如鬼哭。
裴倦听得分明, 只觉欢喜不尽,贴在她怀里无声地笑,半日收敛, 正色道, “你那时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要是我真的就很老了, 又很丑,你怎么办?”
尚琬听出这厮得意的意思, 故意道,“你现在就不老不丑么?”
裴倦听得气滞, 抓起她的手, 往掌缘咬一口,“你夸我好看不是一回两回——看得呆滞都有数回,当我忘了么?”
尚琬忍不住笑出声,好半日才停下来,“是挺好看的,可是再好看也老得很了——便只好看有什么用?”
裴倦被她如此辱到面上, 齿列用力陷在掌上皮肤里。尚琬叫一声“疼”, 裴倦立时松口, 愤恨却不能消,勾着她仰起首来, 咬在她唇上。尚琬伸手将他推开,四下看一回, “殿下收敛些吧,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裴倦毕竟要脸,便偃旗息鼓,沉在她怀中,拉着兜帽遮住脸庞, 一声不吭。
尚琬逗弄他半日稍觉解气,老实承认,“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我那时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的,你生得好不好看我难道不知道?即便如今年纪大些,也不算老……我不计较便不是事儿。”
裴倦微微气平,仍不言语。
尚琬忙上往加筹码,忍着笑哄他,“我这人天生有一种怪癖,就喜欢年纪大的。”
“骗子。”裴倦愤恨道,“……你在西海养的少年,我在中京都听说了——你若真是喜欢老的,怎的只养少年,怎的不养老的?”
“那个么——”尚琬生硬地带过,“我养了有用的,这事因缘复杂,以后慢慢同你说。”恐他刨根究底,转过头问,“这半日了——饭食还没好么?”
杜若早等了半日,虽看不清二人在做什么,却是粘乎乎地分不开的样子——实不敢过去。听见尚琬问,忙提着两个瓦罐走过去,“炖的肉粥,殿下是药膳。”
说完不等吩咐一溜烟跑了。
尚琬把瓦罐子煨在火上,盛出一碗,推他起来,“来吃东西。”
裴倦没有根骨一样,坐起来便斜斜歪过去,定要倚在她肩上。
尚琬把粥碗递给他,裴倦不接,眼睫垂着,昏然欲睡的模样——可他分明才醒。尚琬一笑,用匙舀了,喂到他口边,裴倦张口含住,竟不觉得恶心,便咽了,粥食入腹,携着温和的暖意润过四肢百骸,此时心有所倚,身有所慰,只觉此生再无遗憾,便心满意足地叹一口气。
尚琬以为他又要作呕,忙握一握他的手,“难受吗?”
“不。”裴倦轻声道,“就是觉得……太好了。”
他吃的粥尚琬尝过,苦得跟生药渣子差不多,吃这个还觉得好,也不知以前受过多少罪。尚琬只觉心疼,“这有什么好的——以后我带你吃好的去。”
裴倦“嗯”一声,他心中满足,竟也不觉得冷,便道,“我自己吃……你也吃饭去——肉粥冷了吃不得了。”
“热着呢。”尚琬点一下火上挂着的瓦罐子,“还是我喂你吧……我喜欢看你吃饭。”
裴倦已经坐起来,闻言怔住,此处四下阔野避无可避,只能垂下眼,生捱住尚琬直勾勾的视线,便臊得面红过耳,颊边点了火一样,灼灼地烧起来。
尚琬忍住笑,拉着他靠过来,仍喂他吃粥,“你长得这么好看,吃饭自然也是好看的——以前没人夸过你?”
裴倦根本不敢吭声,只埋在她怀里,装死罢了。尚琬喂他吃完,看着风大,正给他拢紧斗篷,李归南急匆匆过来,也顾不上害臊不害臊的事,“只怕是石魈。”
尚琬指尖一顿,“看准了?”
“是。”李归南紧张道,“此处危险,还请殿下速回宝船。”
裴倦初时还搭在尚琬怀里装睡,此时已坐起来,“石魈不是海兽,便有,也该在西域神山,怎么在这里?”
“禁卫也这么说,便命臣去辨认是哪一种海岛野兽——看过,实在没见过。”李归南说着便看尚琬。
尚琬点头,“刚才我同他一处去的,确实不认识。”
“禁卫有家在西域的,他说很像石魈,因为过于离奇不敢来禀——刚才连侯御医都请去看了,就是石魈。”李归南又看向尚琬,“还不只一个。”
“回船。”尚琬断然道,“我们人少,石魈便一只都很难应付——先回船,等战事了结,再命灵州打发甲卫来剿。”向李归南道,“知会杜统领不必扎营了,速走。”
李归南等了一下,看裴倦并无异议才作辞,走去同禁卫们说一段话,七手八脚扎营的人又撤了退走。
尚琬拢着男人消瘦的肩,“你又要受罪去了。”
裴倦正出神,听见这话笑道,“我没那么不中用。”便推她,“你先上船去。”
尚琬一滞,“怎么?”
“我动不得。”裴倦生硬道,“只怕要寻人相扶……太难看了,姑娘给我留点脸面。”
尚琬暗道你昏了四五日时什么没见过,却懒怠同他争,“那你先上船,我去看看石魈留下的印迹。”
石魈素喜夜行,裴倦立刻反对,“不要去。”
“我虽未必打得过石魈,脱身却容易——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殿下宽心便是。”
裴倦仍不肯,只攥着她不放。
“我定要看一眼的。”尚琬道,“你要么现在放手,要么等一会放手——多久我都等你。”
裴倦无法,只得握一握她的手,“多带着人。”
尚琬给他拢一拢斗篷,转身叫着李归南,“带我去。”便往海岛密林去。走出一箭之地有一眼深潭,侯随同十数名甲卫围作一圈,看见尚琬恐惊了那畜生,不敢高声,只往里让,“在这里。”
尚琬走近,便见草丛中赫然一堆。侯随指一指不远处,“那边还有,新鲜程度差不多,不是一只留下的。”
“能估计数量吗?”
侯随摇头,“这么看是两个,石魈特喜独行,这么个小岛上有两个已不寻常。”便往密林中看一眼,“往里走,寻着更多粪便,或能估个大概。”
“不必了。”尚琬立刻否了,“殿下安全要紧,我们人太少,悄声些回船上——以后再处置。”
“可是——”侯随搓一搓手,“久闻魈骨成粉,能使谵者复苏,医治久病昏迷,我还没福气见过,若能得一根——”
尚琬哼一声,“我可听说那货一掌下去,便山石都要拍成粉末,你想想有没有命取用。”便转过身走了。
她一走,众甲卫便跟着走,剩下侯随一个人,夜风一过撩得脊背森然生寒,叫一声“姑娘等我”,疾行跟上。
海滩边甲卫已尽数退走,宝船灯火明亮,远远泊着。杜若等着,看他们出来招呼舢板过来,三人一板往船上划。刚划出不足一射之地,便听岛上密林之中有啸叫之声,既尖锐,又高亢,有如婴儿夜间惊啼,又如鬼哭。
一行人听着只觉悚然,越发飞速扳桨。尚琬回宝船问过夜行航路,又仔细检查过值守,确信万无一失才去座舱。
裴倦洗浴过,披着件浅青色的氅衣,散着湿漉漉的发,低头阖目,一言不发,两手相合,指尖死死攥着,掐作青白色。
尚琬轻手轻脚近前,猛地扶住脸庞,重重亲一下。裴倦睁眼,张臂勾住她,尚琬身不由主被他拉过去,扑在他怀里。裴倦埋首亲她,不像吻,倒像啃噬,密密挨挨的,像是要把她这么拆了吃了。
尚琬被他咬得麻痒难当,忍不住笑,“你是洗过了,我可还没洗呢,你也不怕灰。”
裴倦一言不发,只顾磋磨她,总算因气力不济,渐渐缓下来,不然此夜只怕不得收场。尚琬夺回主动权,坐直了,拢着他道,“你怎么了?”
“……你要是不回来,我只好跳海了。”裴倦轻声道,“你不知我刚才怎么熬的……死了都好受点。”
尚琬无语,“这是在海上,我家——你且操心你自己吧。”
“我知道是你家。”裴倦蹭着她,“可心里要想什么,我也管不住。尚琬……你别离开我。”沉默一时,“一步也不能离开……我比你年纪大,必定要比你先死……太好了。”
尚琬听得皱眉,“怎么又胡言乱语起来……上了船又不舒服么?”
“有一点。”裴倦闭着眼,“只有一点,我没事——你抱着我睡吧。”
尚琬握一握他的手,“等会再睡。”便道,“岛上有石魈极古怪,说不得有人故意施为,我有点担心。”
裴倦“嗯”一声,闭着眼道,“我已经命人去西域查,另外带信给弘恩法师——他是驯兽高手,请他过来。”
这么快?
“石魈酷喜独行,小岛上不止一只已是怪异,说不得便是人为,若是人为,必有所图——”他说着,忽一时睁眼,盯着尚琬。
“怎么了?”
“没……”裴倦阖目,“没事……我就是有点冷,你抱着我,好不好?”
“只能一会儿。”尚琬道,“我还要洗浴呢。”
“嗯。”裴倦转身,脸庞完全埋在她怀里,久久吐出一口气。
尚琬捋着他鬓发,“你刚才想同我说什么?”不等裴倦说话便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越姜能不能操纵石魈?”——
作者有话说:全瞎编,勿考据。
明天见。
第70章 火焰珠 没机会了。
裴倦听见, 身体骤然一僵,忙抬手勾着她,恐怕她发恼将他撂下, “我刚才是想问你, 只有一霎, 我想错了——你别怪我。”
“怎么就想错了,越姜是什么问不得的人么?”尚琬冷冷哼一声, “你都听了些什么流言?与其猜想,不如同我说说?”
“不必了。”裴倦摇头, 轻声道, “便都是真的也没什么打紧,管他什么南越王西越王,他敢来——杀了便是。”
“殿下小心吧,拿他可难得很。”尚琬原本只觉好笑,渐渐正色道,“若真遭遇上, 你现在这样, 还是赶紧走, 莫同他对上。”见他还要嘴硬,一手捂住, “我认识越姜有些年,不曾见过他养石魈, 却也未必能做得准——自从我父兄归附了朝廷,我们立场不同,早晚成仇,他未必同我说。”说着盯着他的眼,“越姜有万军中取其将的本事, 嫉妒心又极强,你要千万小心。”
裴倦被她掩着说不了话,只闭着眼,吮着她的手掌心。
“那夜不该让那贼匪走了。”尚琬被他吮得作痒,又舍不得松手,口里道,“那厮必是越姜的人,看见我们那样,回去同越姜说——别叫他盯上你。”
那夜的事裴倦其实不记得,只听尚琬提过,闻言扯下她的手,“我只怕他不肯来。”
尚琬同他说不通,推他回去,“我去洗浴。”自走了。回座舱洗浴,琢磨半日才起来,换过衣裳回去。
裴倦陷在一堆枕头里,双目轻阖,暗灯下鬓边有鲜明的汗渍。尚琬走过去,探手往他身上摸一把,汗津津的,寝衣粘在身上,被中滚热的,身上却是冷的,犹在打着颤。
裴倦被她惊动便睁眼,“……尚琬。”
“难受吗?”尚琬合身上榻,钻入被中。裴倦手足并用依附过来,埋在她肩窝,“嗯。”
“睡吧。”
“嗯。”
“裴倦……”
“嗯?”
尚琬摩挲着男人消瘦的脊背,“……此战你坐阵中军就是。”
裴倦沉默一时,“你怕我被越姜杀了?”便睁开眼,不高兴道,“不要小看我。”
尚琬凑过去亲吻他,“你这样……我怎能不怕?”
裴倦被她一触便本能地张口回应,缠绵纠缠半日,哼哼唧唧道,“你肯要我……我便做鬼也不会走……你放心就是……”
尚琬听见,越发忍不住,只顾埋着头缠着他。裴倦初时还有动静,渐渐泄了力,昏睡过去。尚琬许久才松开,男人仰面瘫在她怀里,犹自张着口。
尚琬低头看他,渐渐倦意上涌,拥着他睡过去。
因时日宽裕,船行放缓,如此船行三日,裴倦晕船的症状消失殆尽,因为饮食恢复,渐渐能够下榻行走。侯随恐他冷着犯病,只不许出舱——如此虽是一同海行,却只拘在一方天地里厮磨。
第五日船抵灵州港,郑天成携灵州军校跪迎。裴倦在都督府议事,尚琬仍作秦王詹事装扮随侍。郑天成仔细禀了灵州水军整军情况,又道,“军探来报,此番海匪来势稀奇,不似流寇,大有建制军的形状。如今人数还不明晰,若我军离港,说不得要被他们滋扰后路。”
“怎么发现的?”
“却不是明路来袭。”郑天成道,“悄悄夺了两个远境海岛——有一个有我们灵州粮仓。”
“夺岛,夺粮,行事还隐秘——”裴倦摇头,“这哪里是什么海匪?”
“确实不像。若不是他们行军不密被沿路渔民发现报到臣军中,只怕夺了仓我们短时也未必能知道。”
“他们应也没想到自家行踪能被渔民通报。”裴倦道,“以为灵州是他南越?”
“灵州渔民因为殿下平定敖州才过上太平日子,如今能安生过活,谁想颠沛流离?心里必定是向着朝廷的。”
这话已是骂她家海匪了——尚琬僵着脸,全当没听见。裴倦有所觉,看她一眼,便反驳郑天成,“靖海王既便未归附时也不抢掠渔民,你这说的什么话?”
郑天成虽不认识尚琬,却知道尚泽光是秦王门下,自知失言,忙找补,“臣的意思是灵州敖州一体,寻常海匪难进来。”
裴倦便问,“尚珲那边如何?”
“小王爷引军攻城,龚江湾只三日便弃守,小王爷领军往西,防备皆稀松,如今已经逼近南越城。”郑天成道,“臣等议论着——越姜若不是当真不行了,怕是有诈。”
“尚珲说他在城头看见越姜本人,可做得准?”
“准。”郑天成道,“军中许多人都看见。”
裴倦又问,“迁民禁海办得如何了?”
“至多再三日便能尽入灵州城。”
“军力虚亏,主将却在。”裴倦沉吟一时,“我想引他出来断他后路,他想的是以己身为饵诱我主力,夺我灵州——倒不谋而合。”便道,“你留下固守灵州,来的若是海匪还则罢了,若是越姜的主力——你从中路,命云、郢、阳三州分列侧路和后路,一个也不许放走。”
郑天成怔住,“殿下的意思——越姜主力倾巢而出,难道弃了南越,来灵州?”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打法?”
“越姜在南越早已民心尽失,王师到日,便是掀他王座的时候,他冒险走这一招,若能夺了灵州,灵州粮草远比南越丰厚,便抢了远遁外域,在灵州他也能多抢一笔。”裴倦道,“就这样吧,我明日往南越,你守灵州。”
郑天成道,“陛下嘱咐,殿下接连抱病不能劳累,还是殿下固守灵州,臣往南越支应尚小王爷。”
“灵州是守城歼敌之局,南越却情状不明,若有变,你去有什么用,你与尚珲同级,你二人如果意见相左,谁来决断?”
郑天成一滞。
裴倦又道,“眼下灵州责任重大,越姜主力若来了——能不能一举灭其国,全在你一人。”
郑天成热血上头,腾地站起来,“臣久食君禄,此用人之时,又是固守之战,打输了臣也没脸活着。殿下放心,南越军敢来,臣必歼之于灵州城下。”
尚琬一直看着郑天成离开才道,“越姜本人还在南越,主力真的会来灵州?”
“差不多。”裴倦拉她坐了,身子一倾便搭在她身上,“想来那夜刺客来袭,我到西海的事已经叫他知道。”
尚琬顿觉懊悔,“他是跟着我过来的,还是我泄露了你的行踪。”
裴倦侧首,“为什么这么说?”
此事原不想同他说,但眼下再不说只怕影响战局,尚琬只得大致说了越姜命人在晏溪村连日围堵自己的事。裴倦初时只含笑听着,渐渐染上怒意,白皙的面上飞着艳丽的霞色,“原想着他若归附,即便看着你,饶他性命也罢,既自寻死路,我必成全他。”
尚琬一滞,“什么叫看着我?”便掐着他,“外面究竟在怎么议论我和越姜?”
裴倦咬着唇,实在说不出口,便蹭过去耍赖道,“便有关系也没什么,如今我知道你同他没关系,不知多欢喜……说那些扫兴的做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必取其性命。”
尚琬道,“越姜既在南越——”踌躇起来,“他有万军丛中取其将的本事,你不能去。”
“越姜以己身为饵,诱我军主力去南越,他以为我会守灵州。”裴倦道,“他的主力是来拿我的。若能生擒了我,便能不战而胜。”
“那你也不必定要去南越——”
“南越情况不明,只能我去。”裴倦握一握她的手,“而且,我若连越姜都不如,哪里有脸同你一处。”
尚琬心知劝不了,只得作罢。反正这厮武力不行,如果接战,强行把他拘在中军,他也没法子。
当夜郑天成点了三百精卫跟随,俱是百战之余,海陆战不在话下。这些人只有一个差使——保护秦王。
宝船借着夜色的掩映悄悄往南越进发。尚琬仔细看过值守才入舱,进门便见窗阁四面大开,裴倦赤着足,屈膝坐着,脊背抵在窗格上,侧首凝望寂静的海面。夜风猎猎涌入,撕扯他的黑发狂乱起舞,衬着新雪一样的面庞,分明没什么妆饰,淡极生艳,仿佛海里的精怪幻成人形,说不出的诱人。
尚琬呼吸都停了一霎,走过去合上窗格。野风止息,黑发落下来,铺了她满掌,尚琬侧首,“在看什么?”
裴倦仰着脸,“你家。”
尚琬看他这样完全把持不住,扑过去抱着头一顿亲。裴倦就势闭目,无声地笑。好半日松开,尚琬道,“传说海里会唱歌的精怪别是你吧……”
裴倦越发笑得停不下来,“若是我,必叫姑娘事事如意便是。”
尚琬挨在他身边,从辫尾取下一物,用鲛线串了,凑过去道,“低头。”
裴倦依言垂首,便觉颈上微凉,多了一物。从襟口摸出来拈在指间,浑圆一枚珠子,朱红,其上深色的暗红的纹路,竟是火焰形状,珠子极大,饶是他掌朝十数年也不曾见过。
“这个是——”
“我给你的。”尚琬凑到他唇边亲一下,“火焰珠独产自西海,极少,从来只有我们家能用,这一颗是我的——”
裴倦慢慢睁大眼。
“我既给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尚琬拈着他一段发尾撩在他面上,极轻地笑,“你带着这个,西海的人看见,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再想有什么艳遇,可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