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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31章 无趣 无趣不止这一件


    尚琬看在眼里, 只觉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响,有什么突然炸开来,便烧起来, 野火燎原一样蜿蜒而上, 直熏到耳际。耳根子那里浑似点了一把火——便不去碰触, 也知烫得惊人。


    秦王还在说话,尚琬却只除了对方口唇翕动, 什么也没注意。慌乱中视线不住漂移,定在寒意沁人的青砖地上才算稳定下来。便讷讷地, 闷着头走过去。


    “你怎么了?”秦王一直在看她, 见状侧首,又向她探身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尚琬结巴起来,“刚跑……跑了一段路程,有点热。”


    “你跑什么?谁又催你了?”秦王问,“……好吃么?”


    尚琬一滞, “什么?”刚才她是给了僚鸢一把毒粮——那东西只能议论歹不歹毒有没有用, 怎么也不能议论好不好吃吧?


    秦王偏着头仔细地打量她, “你魂不守舍地怎么了?”便又重复,“我刚才问你——昨夜的鹿肉好吃么?”


    “什么鹿肉——”尚琬“哦”一声, “没吃。昨日回去就睡了。”


    “怎么了?”秦王皱眉,“说得兴致勃勃, 怎的又不吃了?”


    尚琬道,“我哥哥刚挨了殿下训斥,哪里来的心情?至于我么——”说着抬眼看秦王,“殿下既不肯去,我也没什么兴致, 下回——下回再说。”


    秦王听得怔住,指尖一紧,便听“嗡”地一声响。尚琬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他膝上平平放着有琴,手里牵着一根绞丝琴弦——正在给她换弦呢。


    刚才看了他半日,竟不知人家在换弦。尚琬稍感惭愧,探头过去,“殿下怎的亲自换弦?”


    秦王低下头去,“琴弦常用的东西,久了便不得宜,难道每次等人来换——白耽误工夫。”便接着调弦,指尖撩在弦上间或有声,琴音中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舒展宽和,怎么看怎么好看。


    其实他一个摄政王,想找人换弦说一声,天底下谁还敢让他等着么?尚琬今日心中有鬼,不敢反驳,“那倒是。”


    秦王调过弦,伸指勾抹试过音,便递给她,“你来。”


    躲不过——这下当真要班门弄斧了。尚琬接在手里四顾一回,便指左手条案,“我去那里。”抱琴过去,端正坐了,吸气提手,指尖待要触及琴弦时心里实在没底,便停住,偷眼看秦王。


    秦王竟正襟危坐,两手扶膝,凝目敛眉,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尚琬被他这样注视,心底便是一个哆嗦,手指不听使唤,指尖在弦上猛地拉出一段刺响,活似鬼哭。


    尚琬早料到今日必要丢人,只没想到还没起手就拉了坨大的,简直难以承受,索性倒打一耙道,“殿下恁地看我——怪吓人的。”


    秦王摇头,“抚琴讲究中正平和,清淡微远。你慌什么——看着不似抚琴,倒似要上山打柴去了。”


    “不瞒殿下——打柴比这个容易多了。”


    秦王站起来,到她身畔侧身,斜倚长案。黑长的发坠随着他的动作坠下,发尾抚在琴尾。秦王伸指握住黑发撩往身后,握住她手臂,调整姿势,“要松而不懈,紧而不僵——你这么硬绷着,当然难得很。”


    搭在臂上的男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嶙峋,透着雪中梅骨一般刺目的寒意——离得这么近,男人身上因为沐浴而变得冷冽的松香便避无可避,密密萦绕着她。


    尚琬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耳目清明,目光定在丝弦上,看着男人信手勾弦示范,“右手主弹,手臂要松,指节发力,出手干脆……像这样……”


    尚琬艰难深吸一口气。


    那边秦王已经说完了指法,又说心法,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只觉句句扎心,都在点她,“琴音见心境……第一要心静,耳在指先,心在耳先,需知心静了才有韵,动作跟着韵走……”说完一大段话不见她反应,便停住,“懂了?”


    尚琬抬头,秦王正立在身边向她俯首,二人视线如有实质一般,生生撞个正着。尚琬绷住唇,极艰难地收敛笑意,正色道,“懂了,实在不能更懂了。”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诧异。


    “我懂了——我还是比较适合打柴去。”尚琬实在忍不住,“殿下饶了我,就让我与殿下打柴添火吧。”


    “我不缺柴。”秦王瞟她一眼,“教过了……你来。”便撂下她回去,倾身坐下。


    尚琬只能硬着头皮上,本着破罐子破摔的优秀心态,管他三七二十一,只管作出响动来。以为秦王必定恼怒,谁料人家非但古井无波,到后来索性阖目养神,一言不发,随她胡搅蛮缠。


    尚琬大觉没趣,只能好好施展——毕竟跟过两个师父,还都不差,不敢说弹得多好,搓出个曲调来还是可以的。


    “这里错了。”秦王忽道,“宫商错,方乱。”


    尚琬按住琴弦,“殿下原来没睡着——”意外地觉出得意来,“我弹了这半日,居然只错了这一处吗?还不错。”


    “你砸了半日,只有刚才勉强算弹琴。”秦王睁开眼,“弹琴才有错处——砸琴我不管,随你怎么砸。”


    尚琬被他怼得脑瓜子疼,“罢了,我原就是砸琴的料,朽木不可雕也,殿下就饶了我吧。”


    “晚了。”秦王起身过来,行走间衣袍飘逸,有临风的超然,“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你在跟我学琴,明日出不了师,岂不是显得我不济?”仍到她身边止步,“这一节要缓,给后一节留隙——”说着信手抹出一段旷音,悠远辽阔,如江海无际,“像这样。”


    尚琬草草应了,急问,“怎的朝里都知道了?”还想趁哪日秦王心情好,混着求个饶就不学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秦王侧首,“问你哥。”


    必是尚珲得意,到处炫耀妹妹在秦王跟前得脸。尚琬竟无语凝噎——死了心认了命,学吧。


    自己丢脸没什么,秦王怎能丢脸?


    又苦练不知多久,半夏在外回道,“殿下,该吃药了。”


    尚琬听见,如逢大赦,“不敢耽误殿下服药,今日就到这里吧?”


    秦王点一下头,“进来。”


    半夏带着两个丫鬟,一人捧一个托盘。进门便笑,“小姐练琴辛苦,特意做的御膳房的酒糟凤爪,尝尝。”


    以形补形,合理。尚琬走过去,一个托盘跟昨日一样是秦王的药,另一个却是饭食,除了糟凤爪,仍是粳米饭,数碟做得精致的荤食——煎鱼,葱醋鸡,汤绣丸,雪羊炙。


    素食只有三品,烤芋,焖笋丝,还有菜团。还有两碗白生生的杏仁酪。


    品数虽多,却极精致,每样都是几箸的量。


    尚琬略略吃惊,“殿下这是——”


    秦王一眼看懂她在想什么,“那些都是你的。”不等她拒绝便道,“你这个时辰回去,再饿着肚子——尚珲必定嫌我小气。”


    “再给我哥十个胆子也不敢议论殿下呀。”尚琬确实也饿了,欣然答应,“谢谢殿下赏饭。”


    丫鬟们伺候着净手,又备布巾。秦王捧住药碗,“你只管吃你的饭,不必等我。”药汁一仰而尽,含了糖丸闭目不语。睁眼便见尚琬坐在对面,仍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心生欢喜,“不是让你先吃么?”


    “那怎么成?”尚琬理所当然道,“一家人吃饭,哪有独自举箸的理?”便让他,“殿下请。”


    秦王一滞,半日“嗯”一声,夹一个菜团慢慢吃。尚琬看那菜团玉润可爱,便不住打量。秦王道,“你想吃这个?”


    尚琬点头。


    “吃吧。”秦王道,“莫后悔便是。”


    “有什么可后悔?”尚琬伸箸夹一丸,啃一口,立时便皱眉——虽鲜润,却没什么滋味,嚼蜡差不多。这吃吧,又不好吃,扔了吧,也不敢。


    便只能闷着头慢慢地啃。


    “早说了你别后悔。”秦王看着她笑,“不吃罢了,不必勉强。”


    “殿下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尚琬一口气顶上,嚼吧嚼吧咽了,便去拔羊炙——入口咸香软而不烂,鲜美异常。忍不住叹——这才是正常饭食么。


    不一时吃过饭,漱过,又净了手。半夏奉上热茶,又自退走。尚琬打听,“殿下做甚吃这些没滋味的东西——可是药性相冲?”


    秦王摇一下头。


    “那为什么?”尚琬难以理解,“须知天下之大,入腹者不知千万,殿下整日吃这些,怪无趣的。”


    秦王沉默半日,“我无趣的不止这一件。”抬头道,“昨日不肯与你同去,便是怕扫兴。”


    尚琬怔住。


    秦王拾茶盅吃一口,转了话头,“后日万寿节,你初次陛见,可预备下节礼了?”


    尚琬入京是为寻狐前草,哪里管什么皇帝?闻言一滞,“我哥哥应……应备了吧?”越说越觉得没底——她那靖海王府从她亲爹往下数,把小皇帝放在眼里的,不超过一个,那一个还是王府总管,往来备礼是他的职责所在。


    便道,“多谢殿下提醒,我回去便预备。”


    “不必预备什么金银财物。”秦王道,“陛下与你年齿相仿,你喜欢什么带些给他,更加投趣。”


    “是。”尚琬应了,忽一时眼珠子一转 “这么说——殿下不禁我足啦?”


    “你?”秦王瞟她一眼,“禁足能阻你惹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2章 示恩 又是示恩。


    尚琬跟着秦王学琴, 初时惶恐,生怕在秦王跟前丢脸,后来渐渐丢脸丢得够多, 慢慢便也习惯了。反正秦王在侧, 能平心静气坐在那里就算不错了, 学琴便不要想有什么出息——好在她原也不打算有出息。


    正合宜。


    这日皇帝圣寿,日间群臣贺寿, 晚间家宴,学琴的事自是作罢。尚琬琢磨这日中京城防必定不严, 打算往观南禅院走一回——毕竟因为闯了大祸, 端阳节只送了节礼,有日子没见澹州先生了。


    一早打发人送信,回来说澹州先生今日不在禅院,只得作罢。便睡到半下午才起,因为陛见不能草率,春分伺候梳头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换过衣裳出府, 天已黑透。万寿节不宵禁, 尚琬乘车过皇城街, 到外御城,又过重重关卡,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内御城门口。


    马车不得入内御城,只能走着进去。过内御城十三台, 在朱墙青瓦底下走许久,又一道顶天立地的朱漆大门,羽林卫验过身份,只道,“小姐请。”便把春分拦在后头。


    尚琬暗暗吐槽“好大的规矩”, 也只能入乡随俗,独自跟随宫侍入内。穿廊过楼又走了不知多久,入一进圆拱门,终于豁然开朗,现出花木扶疏一座出奇秀雅的园林,月明在上,溪河其间,溪水浮光跃金,潺潺而动,其间灯烛点点,丝竹声声,浑不似人间景象。


    早有许多王公贵戚在园中漫行,三五成群,分头叙话。宫侍道,“外御城宫宴还没结束,只得各府夫人姑娘们在,小姐且走走散散——等陛下回来便开家宴。”


    尚琬早打听过,所谓家宴,就是同皇家沾点亲旧的五姓世家们,另有在京五王——她能在这里,全仗着亲爹靖海王的封号。


    简单说就是除了三位异姓王,满园子的人都跟皇家沾点亲。尚琬入京时短,又被禁足,没一个认识的,便打算去溪边看鱼。刚走到流金桥上,便听一个人叫,“小琬?”


    尚琬侧首,便见碧裙朱衣一名贵妇立在溪边,满面是笑向她招手,“怎的这会子才来?过来。”


    是久久不见的崔夫人,身边簇拥着金碧辉煌一众贵妇贵女。


    尚琬提裙疾走,到跟前屈膝行礼,还没蹲下去便被一把攥住,“我的儿——多久不见了?原说去看你来着,听说你跟殿下学琴,倒不好打扰你。”拉着手上下地看,“都说女大十八变,才几日不见,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便拉着她的手转过来,向一众贵妇道,“你们都还没见过吧——这便是靖海王尚泽光府上娇女,才刚入京。你们每日问的跟着秦王殿下学琴那位——就是她了。”


    众人静了片刻,便围过来恭维。尚琬应接不暇,她毕竟耳力不同常人,分明听见远处有人在极小声地议论,“秦王殿下怎的教她?”


    “西海辽远,靖海王初归附,朝廷为显恩德,也是寻常。”


    ……


    尚琬心中一动,也只能僵着脸,全当没听见。


    崔夫人却不知身后关窍,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众贵妇,拉着尚琬道,“昨日给殿下请安我还同他说,姑娘们千金之体,哪里受得了劳累?示恩这件事,叫众人知道了就行了,哪里认真学什么琴?”


    原来是示恩。尚琬撇嘴道,“夫人说得很是,既如此,还不如教我哥哥——我看我哥哥倒乐意得很。”


    崔夫人拉着她走,“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哥哥当着南府卫的差使,每日去学琴岂不显得闲散?教你才算恰当。其实若不是殿下内宅无人主持——正经由秦王妃出面示恩才更加合宜。”


    尚琬便不吭声。


    便有宫侍送酒过来,白瓷盘上一只翠生生的冻石壶,两只含苞荷花形状的冻石杯子。尚琬过去,提壶倒两杯,第一杯先奉与崔夫人,另一杯自己拿着,吃一口竟然是梅子酒,索性连壶一同提在手里。


    崔夫人等宫侍走了才道,“你不必惶恐,示恩而已,姑娘家家的,学不学的也没什么打紧——我同殿下说了,他不会说什么,放心。”


    尚琬不答,默默倒一盅又饮了。便有宫侍过来,附耳说一段话,崔夫人转头说一句“宴时小琬挨着我坐”,便同宫侍一道走了。


    尚琬四下看一回,没有一张熟脸,叹一口气,提壶走到花树最深处,溪石边撩裙坐下,一盅接一盅吃酒。宫中物什极精致,一壶酒也就是十来盅的出息。尚琬滴尽壶中酒也只余小半盅,望着杯中残酒,低低地叹一口气。


    “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尚琬侧首,崔炀提着一只壶,逸逸然过来——应是刚从朝上过来模样,浅紫的圆领襕袍,束发,鸦色的软脚幞头,躞蹀带上琳琳琅琅挂着荷包香囊,并金鱼袋,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来了?”尚琬目光凝在他掌间酒坛上,待他走近劈手夺过,续满一盅,一仰而尽。


    崔炀笑道,“原来你愁的是没酒喝了——那我也算雪中送炭。那边官宴已散了,陛下同殿下见太后去了,要晚些来。”


    说着挨她坐下,侧首看她——石榴红的洒金孺裙,梳着双髻,发间金凤振翅欲飞,口衔珠玉如水滴摇坠。乍看分明一位宫中贵女,再看坐姿却飒爽出格,撩着裙摆,一足蹬在溪石上,分明露着一双桃花丝履。


    尚琬问,“怎么了?”转头间但见眉间花钿鲜红,悬悬欲滴,夜色中面如美玉,眉似远山,目凝秋水。


    崔炀看得怔住。


    “你看什么?”


    “我……我在看——”崔炀急道,“你这妆扮,给陛下的贺礼只怕没处搁。”


    尚琬“哦”一声,“礼物我哥哥预备了,都在外头。殿下嘱咐过,我另给陛下带了好玩艺儿。”便拍一拍腰间荷包,“在这儿呢。”


    “那——”崔炀讷讷地,“那便好。”整一整容色,“陛下喜爱各地风物,金珠玉器倒不稀罕。”


    “晓得。”尚琬又吃一盅,“殿下嘱咐过。”


    “殿下也算疼你。”崔炀道,“疆王示恩常有,能叫殿下亲自教导,你还是第一个。”


    又是示恩。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续一盅饮尽,“如何不能是我天赋异禀,殿下惜才,故尔收我?”


    “你?天赋异禀?”崔炀大笑,“当年神琴李必携焦尾进京献与殿下,人家那可是殿下正经姑表兄弟,还带了名琴,慢说教导,便请教殿下都没理他。可知殿下说什么?”


    “什么?”


    “殿下说——既为世家子,当以经世济民为任,沉迷琴棋小节便落了下乘,无意与李必探讨秦技。”崔炀摊手,“你天赋异禀,跟李必比如何?”


    尚琬不答,默默吃一盅,再要倒时壶中空落,“没酒了。”


    “你这是吃了多少?”崔炀凑近闻一闻,“姑娘好歹收敛些,御宴还没开始。”便收了壶,“一会儿若御前失仪,必遭训斥。”


    尚琬扯一扯嘴角,“酒都没有,还御宴呢——”


    一语未毕,外间宫侍拍着手疾疾地跑,“诸君肃静,陛下往这边来了——”


    便听一片哗然,一众人乱哄哄地各归各位。尚琬撂了酒壶盅子站起来,谁料丝履在积了青苔的溪石上一个打滑,便要跌倒,百忙中退一步,抬手撑住花树才算稳住,一只脚却陷在溪边河泥里,石榴裙摆也浸在溪水中。


    崔炀忙握住她手肘,“上来。”用力攥住拉一把,拉她到岸上。俯身过去看时,非但一只桃花履沾了河泥,裙摆也尽是水,兀自淋淋漓漓地滴着。


    “这可咋办——”尚琬愁眉苦脸看一时,“我回去吧,你同陛下禀一声。”


    “使不得。”崔炀道,“你这是第一回陛见——无缘由失约,叫小王爷为难。”拿绢子擦拭一时,“裙子还好,天气炎热,洗过很快就干了。鞋么——”抬头道,“你在这里等,我另外寻一双给你。”转过身便走,走两步又回头嘱咐,“你就在这等着,莫乱走。”


    尚琬也没什么好法子,爬到溪石上坐着,足尖一勾把沾了泥的桃花履除去,撂往一边,净了足,又把裙摆投在溪水里清洗。


    兀自忙碌时耳听丝竹声起,园中众人鱼列两边。众官簇拥着两个人缓缓行来,第一个穿黄袍,戴乌冠,年齿极轻,眉目舒朗——应是传言中的小皇帝。


    另一个却是认识的,着暗紫圆领襕袍,束发,戴乌黑的硬脚幞头,躞蹀带上明晃晃悬一块白玉。秦王原就身如修竹俊美异常,平日穿浅色只觉风姿超逸,这一日着紫平白添了七分艳丽,如暗夜生花,有危险的动人。


    尚琬隐在花树深处,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过去,屈身坐在皇帝手边。众人分两列扇状分散坐下。诸王诸相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分坐,唯靖海王处只有尚珲一个人,身侧空落落的——偏生靖海王爵位还高,宴座在秦王下手处第三个,格外引人瞩目。


    尚琬低头,眼下形状确实不宜露面。正没个着落,崔炀急急过来,手里提一双乌黑的如意鞋,悄声道,“去我值房拿的这个——是新的。”


    “男鞋?”尚琬只犹豫一下便接了,“就它吧,裙子遮着也看不见。”蹬在足上,居然合适。


    “能穿吧?”崔炀道,“我寻了双最小的。”


    “能——还挺好穿。”尚琬站起来,抬足顿地,撩裙子大力拧干裙摆浸着的水,又抖开,原地滴溜溜地转过两圈——石榴红极深,虽浸过水,夜色中也看不出来。便整一整鬓发,“走。”


    为免叫人看出端倪,二人仍然回去,特意折了两枝海棠,从流金桥往御宴去。月夜下世家子弟怀抱花枝,端凝整肃模样,逸逸然行来。宴前已经开了歌舞,皇帝看见崔炀便道,“正说不见你,你就来了——这是去哪里疯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大胆预告了一回,果然不准,不预告了嗷,明天见。


    第33章 更衣 石榴裙。


    二人并肩行至阶前行礼。崔炀抱着花枝子道, “原在外头说着事,看那绣棠开得正娇艳,折了枝想献与——”停一停才道, “献与陛下。不知陛下这么快就过来, 便迟了——并不敢疯。”


    尚琬抬头, 此时才见阶上只坐着皇帝一个人,另一边却空着——秦王不知所踪。应是他二人折枝的工夫走了。


    皇帝目光凝在尚琬身上。尚琬合身施礼, “臣女靖海王府尚琬——叩见陛下。”


    “早听人提起你,原来你就是尚琬。”皇帝道, “你哥哥原要同季然结义, 八字不合才作罢——说到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尚琬完全没有任何拘束的意思,只闷头不语。


    崔炀道,“这是我和琬妹妹特意折来的新鲜花枝,陛下赏脸收了吧?”


    “朕没有赏花的闲心。”皇帝笑道,“叔父酷爱海棠, 必定喜欢, 且放着吧, 一会儿给叔父。”


    崔炀便问,“殿下怎的不在?”


    “叔父另有事, 一会儿来。”皇帝道,“坐吧。”


    崔夫人便不住向崔炀使眼色。崔炀架不住, 低声问她,“我母亲叫你——过去坐?”


    “我陪我哥。”尚琬撂了他,自往尚珲身边坐了。尚珲装作给她倒酒,借机骂她,“跟崔炀鬼混什么?殿下过来, 满园子各府人只有你一个人缺席——丢人现眼。”


    “我看着殿下过来了——”尚琬四顾一回,“怎的又走了?”


    “不知。”尚珲道,“殿下只坐了一下便说有事走了,倒像在找人。”


    尚琬抬头,目光停在皇帝身边空落落的一边御座上,不知怎的也没意思起来。


    皇帝圣寿,家宴是要贺寿的。诸王相原以秦王最尊,秦王不在,便是赵王裴季然。赵王持杯上前,“陛下圣寿,臣祈陛下万年。”便举杯一仰而尽。


    皇帝含笑举杯,也一仰而尽。


    赵王回头,宫侍抱着个朱漆匣子过来。赵王揭了盖子,“命临州大匠打的横刀,献与陛下。”


    皇帝拿在手中试过刃,笑道,“阿弟用心。”


    赵王一过,便是三位异姓王贺寿,靖海王不在,尚珲不敢抢先。先是北川王,再是东沧王,依序带族中子侄和贵女们走给皇帝祝酒贺寿,也献了寿礼。


    皇帝这便只肯陪着吃一口酒。


    尚珲同尚琬相携起身,到御阶前停下。尚珲道,“我父职责在身离不得封地,再三嘱咐我二人代他恭贺陛下圣寿——唯愿吾皇万岁。”


    皇帝笑道,“尚珲常见的,琬妹妹却是头一回。”


    尚珲便暗暗掐尚琬。尚琬道,“臣女初入中京便逢陛下圣寿,实在欢喜不尽,亦备了礼——请陛下赏玩。”


    宫侍抱匣子上前,尚珲打开——珠光宝气一匣东珠。尚琬看一眼便知哥哥敷衍得紧——前回她罚抄书送去秦王府赔罪的珠子都比这个大。便从荷包里摸出一物捧在掌中,“那个是哥哥的,这个是臣女特意为陛下寻的,虽不值钱,却也是一番心意。”


    “哦?”皇帝来了兴致,“是什么?”


    宫侍接了奉上,皇帝握在掌中——粉光融融一个螺,珍珠链子穿着,做一个坠饰。


    尚琬道,“这个是我入海寻的西螺做成的悬坠——西螺这东西别致,每日子正,螺中作响,其声辽远,便如西海之滨海风相诉。”


    皇帝听得眼睛一亮,“当真?”便不放回去,拿在手里把玩,“朕久居中原,还未听过海风鸣啸。”


    贺寿半日,叫皇帝留在手里的,这还是第一个。尚珲自觉满意,正待退下,满园子的人乌拉拉地站起来。便连皇帝也手扶桌案,慢慢起身。


    尚珲回头,便见秦王独自一人,正往流金桥行来,夜风撩动衣摆,夜雾在前,溪河在后,月色下男人肩线平阔修整,腰际有如约素,行进间动作舒展安然,如轻云蔽月,又如流风回雪。


    “……笑什么?”尚珲悄悄掐她,“殿下来了,老实点。”


    尚琬挨了骂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笑,连忙整肃形容,避往一边。


    秦王走近,四顾一回,“都站着做什么?”目光往阶下立着的尚家兄妹身上仔细过了一回,停在尚琬裙摆。


    尚琬低头,石榴裙因为打湿过,不似往常飘逸,布料在膝头堆叠,黑沉沉的一段如意鞋尖便露出来。尚琬一滞,忙谨慎地挪动双足,又藏回去。


    秦王盯她一时,从二人身侧掠过。皇帝早起身相迎,“叔父来了。”二人分次坐下。


    秦王一来,连尚珲都变了格局,殷勤道,“殿下不在,可惜没看见臣等给陛下备的寿礼——”


    “是可惜,却也没法子。”秦王冷冰冰道,“今日既是家宴,人不在,只能寻去。”


    崔炀听见,一骨碌爬起来,疾步行至阶前躬身道,“臣看园中绣棠开得正好,想着殿下喜欢……呃,陛下也喜欢,便去折枝——不想竟迟了。不是故意缺席,殿下不信——可问琬妹妹。”便转过头看尚琬,“琬妹妹同我一道的。”


    秦王冷笑,“陛下园子里的花,你说折就折——折了还来陛下跟前卖乖讨巧,谁给你的胆子?”


    崔炀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唬得脸发白,屈膝跪下,“是臣孟浪了,臣再也不敢了。”


    折花还有尚琬。尚珲见状不妙,也跪下,“臣妹初入中京不懂规矩,是臣教导失责,求殿下饶她。”


    阶下立着的三个人跪了两个,尚琬后知后觉,只能也跪了。


    秦王母亲出身清河崔氏,从母族这边论,崔炀其实能算秦王的姨表兄弟。眼下秦王当众发作崔炀,只能算个家事。


    满园子的人鸦雀无声,没一个敢触霉头。最后还是皇帝看不过去,“花木小事耳,也是阿炀一片孝心,叔父莫恼。”等了一会儿见秦王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圆场道,“下不为例。这些既已经折下,叔父喜欢,还是送去——”


    秦王道,“我不要。”


    “那——”皇帝一滞,“还是送去朕寝殿吧。”便向崔炀摆手。


    崔炀忙爬起来,又拉尚琬。尚琬裙子是湿的,站着还不如何,这一跪下沾了灰尘,便极显眼。崔炀看一眼悄声道,“你回去坐着,我同母亲说一声,另寻一条裙子给你。”


    尚琬道,“不用了。”同尚珲相携归座。


    这一茬揭过,仍然继续贺寿,五王之后便是五世家。五王因为封地,在京人少,贺寿的至多三五个人。五世家却完全不同,随便哪一家都是乌泱泱一地的人。


    尚珲看着无人注意这边,又骂尚琬,“你没事同崔炀折什么枝——他们姓崔的自是一家子,骂就骂了。倒叫我陪着跪一回,三个异姓王,只有我们家丢脸。”


    尚琬忍气吞声给他倒酒,“哥哥吃一盅。”


    便有宫侍从后悄无声息走过来,附在尚琬耳边道,“小姐随奴婢来。”


    尚琬侧首,“做什么?”


    “衣裳——”宫侍指一指她的裙子,抿着嘴笑,“后头预备下了。”


    崔炀居然真的求了崔夫人。尚琬无语,探头往崔府那边看过去。崔炀原在同身边的人说话呢,心有所觉,回望过来,同她视线撞个正着——便笑起来。


    果然是他。反正都惊动了——还是换了吧。尚琬悄悄起身,跟着宫侍隐入花林,沿着青石径走了一段,到一处幽静雅致的宫室。


    宫侍打开门,“小姐里边请。”


    小小巧巧一座院落,花木幽深,暗香浮动,怎么看也不是荒弃无人的样子。尚琬咂舌——清河崔氏果然非同一般,敢在宫里如此行事高调,当真手眼通天。


    宫侍道,“奴婢伺候小姐。”


    尚琬止步,“我不用人伺候,你在外面等。”


    “是。”宫侍应了,又道,“家宴要等贺寿完,贺寿还得小一个时辰——小姐慢慢来,时辰管够。”


    宫室灯烛高烧,妆奁齐备,连浴水都是热腾腾的。旁边放着叠得齐齐整整的石榴裙,一双朱红的石榴绣鞋。这是连她今日穿什么都虑到了——换一件相似的,旁人看不出。


    崔夫人不愧五姓贵妇,虑事当真周详。


    尚琬拿着裙子,握在手里看一时,总觉得在宫里洗浴哪里怪怪的,便放弃。飞速除去湿得污脏的衫裙,换过鞋,对镜整理鬓发便开门出去。


    宫侍已不见踪影。


    尚琬便沿原路出去,沿低矮的院墙走一段,便见树影中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尚琬心中一动便止步,悄悄退一步,“什么人?”说话间手腕翻转,不动声色搭在花枝上。


    那人转身,却不言语。


    知道她在这里的——尚琬心中一动,“崔炀——是你吗?”


    仍无回应。不是崔炀,只能是歹人——尚琬手腕一翻折一段花枝。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冷冷道,“你这是打算动手?”


    尚琬听见,瞳孔都震了下,撂了花枝子疾奔过去,“殿下怎在这里?”黑暗中见秦王神气不善模样,忙解释,“这黑漆漆的,我以为是歹人。”


    “小姐说什么话。”秦王道,“你以为是崔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4章 皇叔可否 皇叔可否


    有崔炀什么事?


    尚琬一滞, “是……也不是。”便忙着解释,“我衣裳打湿了——崔夫人寻了给我,我过来换衣裳。”越说越觉此事怪异, “哦”一声, “原来是殿下寻的?”


    她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糊涂——崔夫人再大的本事也就是个外命妇, 能在宫里如此行事,除了秦王, 还能有谁?秦王刚才只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的窘境,还这么快安排妥当了, 便欢喜起来, “多谢殿下想着我。”又道,“还以为是崔炀呢。”


    秦王转过脸,一言不发。


    尚琬道,“误会,误会一场。”四顾一回,“殿下来得正好, 宫里地界不熟, 我正不知如何回去呢。”


    秦王侧首, 上下打量她,“怎的打湿了衣裳?”


    “刚在溪边没站稳, 就——”尚琬说着终于记起自己今日吃了不少酒,退一步道, “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崴着一下。”


    却已迟了。秦王皱眉,“又吃酒——我没叫你少吃酒么?”


    “是……是吃了些。”尚琬暗自懊悔,今日吃酒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也吃了不少, 眼下只能认个不是,“却并没有过量。”


    “宫里是你吃酒的地方?”秦王道,“你同崔炀一道吃酒也罢了,醉得摔在水里,还没过量?”


    事情虽是这么个事情,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尚琬不高兴道,“今夜也不是我一个人吃了酒,只是滑了一下,怎么就说醉了?”


    秦王点头,“你今夜胡乱行事,既没有吃醉,那便是你本性如此?”说完拔脚就走。


    尚琬莫名其妙挨骂,紧走数步追上去,“殿下何故发恼骂人?”


    秦王止步回头,“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我做什么——”尚琬重复,积累了一夜的怨气借着酒意直往上冲,“我做了什么同殿下有什么相干。此处无人,殿下也不必如此,便示天高海阔的厚恩于我,无人看见也是媚眼抛与瞎子看——白费了劲了。”


    秦王皱眉,“什么?”


    “殿下待我极好,不就是为了示恩于我父兄么?”话已至此,尚琬索性豁出去一抒心中垒块,“早知道我是沾了我父兄的光,殿下不必再三提醒我。”


    秦王盯住她。


    尚琬被他盯得发毛,梗着脖子熬住了,“殿下也不必再示恩于我,我父兄生死都是殿下的,便没有我这个人,他二人也不会忘了殿下的好。”


    秦王点一下头,衣袖一拂,转身走了。


    尚琬眼睁睁看他走远,发作半日等于一记铁拳打在棉花堆里——什么也没落着。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原地站半日,正没个所谓,先时的宫侍分花拂柳过来,看见她便笑,“小姐原来在这——殿下恐怕小姐迷路,命奴婢来伺候小姐回席。”


    刚才豁出去顶撞秦王,没降罪也罢了,他居然还记得这一茬,越发显得她不知上下。尚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忍不住便认真回想今夜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秦王骂她胡乱行事——


    吃酒么?


    行吧,吃酒就算她不对。好歹一个摄政王,为吃个酒恼成这样,至于么?


    一脑门官司回到席上时,诸王相贺寿已经结束,御园里各处耍着各样百戏,又有宴乐相伴,贵女们早散开来,提酒散戏,三五成群地围着赏玩。


    高阶上只余秦王一人。诸王相依序等着说话——已经排出长长一个队伍,秩序井然的模样。就看人数,一人说三句都要说上小一个时辰。


    崔炀一眼看见尚琬,迎上来,“找你半日,去哪了?”


    “我——”尚琬目光紧急从秦王身上调转开,眼角余光却看见秦王抬头,不受控制地又移回去,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只瞟她一眼,仍然同身边人说话。


    这是当真恼了。


    尚琬无语。崔炀循她视线看去,“殿下久不来宴乐,今夜都以为不来呢,竟来了,难得机会说说话——今日家宴,殿下看着陛下脸面不会拒绝。便都在那等着。你别管他们,他们一晚上也完不了。”


    裴家的天下,有事怎不寻皇帝?尚琬这么想便这么问,“陛下呢?”


    “陛下不管这些——去外头看百戏了。”崔炀道,“我同母亲说了,我母亲说宫里寻衣裳不便宜,但咱们府里有带着备用的,已经命人送来。虽然差着样式,总比湿的强——”


    “不用换了。”尚琬打断,“夏衫轻薄,已经干了。”


    “啊?”崔炀一滞,“这么快?”


    二人正说话,远处花树下有人向他们招手,高声叫,“知道你二人亲近,再三喊你们也不来——陛下在这儿呢,还不快过来?”


    尚琬循声回头,便见锦衣华服两名少年陪着皇帝,站着吃酒说话。崔炀道,“那是东沧王家老二,和北川王老五。”便拉着尚琬往那边过去。


    尚琬被他拉着走一步,百忙中转过头看向御阶方向。秦王仍然扶膝端坐听人说事,只有秀丽出奇的脸庞冷冷的,有如冰雪覆裹寒梅,寒意刻骨,动人亦刻骨。


    皇帝倚树而立,手里拿着西螺反复把玩,看见尚琬过来便打听,“这东西要怎么使?”


    尚琬目光从皇帝身边围着的两个人身上掠过——两个闲散宗室陪着皇帝作耍,小皇帝果然是个摆设。尚琬勉强做好表情管理,“陛下子正时附耳听,有海声。”


    皇帝皱眉,“要等到子正?”


    “也有别的法子。”尚琬走过去,接了螺在手里,往螺口处三停两顿地往里扇风,又不住翻转摇晃,折腾一时把螺口附在皇帝耳畔。


    皇帝听着,慢慢睁大眼,“这……果然是风声——这便是海风之声?”


    那也就……算是吧。尚琬原想信口开河,转念一想万一小皇帝告诉秦王,说不得又要挨骂,便不敢瞎说,“不过作耍而已——要听海声,还请陛下驾临敖州。”


    皇帝露出向往的神气,“朕也想去——”又问,“琬妹妹来得正好,听说西海有一海物,人首鱼身,能口吐人言,其歌声美妙,如同仙乐梵音,可是有的?”


    尚琬原怕秦王责怪,不想糊弄皇帝。眼下他主动留自己在这里讲古,那便是他自找的,索性放开来信口开河,“有的。非但有,这海物不论男女俱各貌美惊人,就如同——”险险一句“秦王殿下模样”生生咽回去,“总之就是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崔炀听得目瞪口呆,“你见过?”


    “当然。”非但见过,还天天见呢。尚琬道,“每于月圆之夜出没于西海之上,其发如金,其尾亦如金——”


    皇帝问,“头发是金色已然匪夷所思,尾巴又怎么能是金色的?”


    “陛下有所不知——西海往西,绝域之地,还有人的头发是金色呢,不稀奇。至于尾巴,那物鳞片是金色的,自然便是金色的。”尚琬正色道,“听说心中有情者闻其歌声,自有天佑,必定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可惜我没福,只见了一回,没听着歌声。”


    崔炀问,“你什么时候见着?”


    “也就几年前——”不就是瞎话么,尚琬信手拈来,“六七年前吧。”


    崔炀刁钻道,“六七年前你才十岁——那么早就想着有情无情的事了?”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那我就不能是现在想着这事心生遗憾吗?”便斥他,“我不同你说了。”转身要走。


    皇帝忙叫,“拉着她。”


    崔炀赶忙拉住,“好好地说话——怎的就要走?”


    “琬妹妹别理阿炀,他惯会抬杠的。”皇帝道,“那海物既是常出西海,可有人听见歌声?”


    眼下说没有也迟了,反正他也没法验证。尚琬肃然道,“自是有的——我们西海有个五月节,陛下可曾听闻?”


    皇帝茫然摇头。


    “我们五月节赶海,姑娘们寻了喜爱的海贝做成坠饰,赶海那天送与心上人,对方若也有意,便收下——成就了多少好姻缘。可这天下事总有不如意的,有一个小姑娘的海坠子便没送出去,把她难过的,一个人躲在岩石后头哭,直哭了半夜。”


    四个人八只眼,定定地盯着尚琬——急待下文。尚琬忍住笑继续胡诌,“那小姑娘哭着哭着,就听见海上歌声,月夜下那金光闪闪的海物飞跃现身,不住起舞,又对着她唱歌。到后来——”


    崔炀急问,“怎样?”


    “后来小姑娘的心上人竟来了。”尚琬道,“说刚才一时害羞,没敢答允。”


    “既是过节的风俗,有什么可害羞的?”皇帝斥道,“不过借口罢了。”


    “陛下说的是——”尚琬道,“岛上都说如果不是那夜的歌声,这二人断断成不了。”


    崔炀看着她点头,“这么说来——你都见着了,却没听见歌声,属实遗憾。”又冷冷一哂,“事在人为,与其寻什么会唱歌的海物,不如自寻道路。我才不指望那些。”


    皇帝听见这话,见崔炀只盯着尚琬,记起今夜二人一同折花的事,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一个来回,“琬妹妹入京,靖海王特意给朕写了家事折子。琬妹妹可知说什么?”


    尚琬急着去看秦王那边空下没有,敷衍道,“不知。”


    “你父亲说——”皇帝忍住笑,“海岛偏远英才稀疏,想在中京给妹妹寻个良配。”


    尚琬酒都吓醒了一半,“我爹当真这么说?”


    “不信你问他去。”皇帝道,“朕看你父亲极是属意你嫁在中京。”


    “陛下怎么说?”


    “当然应了。”皇帝看一眼崔炀,“靖海王为国守疆,这么点事朕还能不允么?话已至此,朕允你,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听见歌声,但就冲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定叫你如意。”


    如意你个大头鬼。尚琬道,“旁的罢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陛下只怕管不得。”


    皇帝又瞟一眼崔炀,“不论是谁,妹妹只管说。”


    尚琬转头见高阶那边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越发急着走,故意往那边指一下,刁钻道,“皇叔可否?”——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啼血 还不快?


    裴倦站着听东沧王依依不舍说了小一刻钟的体己话, 终于把老王爷送走,向立在阶下等的赵王裴季然道,“你在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有什么事?”


    “原以为东沧王就是三五句话的工夫, 谁知他能说这么长时间——”裴季然一边说话一迎上去, “我刚来时就听他说要走,谁知他话别都能话两刻钟。”


    裴倦四顾一回, “陛下何在?”


    “那边做百戏放莲花呢,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陛下原要等叔父, 东沧王喋喋不休没个完, 等不得了。”裴季然道,“叔父与我一同过去吧?”


    “不去。”裴倦道,“我回去了,若陛下问起,你替我应一声。”便往外走。


    “叔父可是累着了?”裴季然紧赶数步跟上,“我陪叔父回去。”


    “陪我做甚, 你也同他们做耍去。”裴倦头也不回, 大步走了。裴季然想想还是跟过去, “我陪叔父。”便小跑着跟上去。


    裴倦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是……”裴季然迟疑道, “也不是。”他纠结半日,见裴倦完全没有相问的意思, 自己便先忍不住了,“我刚去寻陛下,听见——”


    裴倦步履极阔,只这么一个的迟疑工夫,已经出了御园拱门。秦王府的大辇正在门外等着, 杜若在一旁拱手侍立——在此登车,便回府。


    此时不说,殿下跟前卖乖的好事就不是自己的了。裴季然邀宠心切,脑子一热便道,“我刚听见,陛下给阿炀张罗婚事呢。”


    裴倦仍然不停步,便到大辇阶下,“陛下想替崔炀张罗也不是一日两日,崔炀未必乐意——陛下这是又看上谁了?”


    “这回只怕能成。”裴季然抿着嘴悄悄地笑,见秦王果然有兴趣,凑到耳边,“靖海王府那位小姐。”


    裴倦一只脚已经踏在大辇阶上,闻言顿住,慢慢转身,“什么?”又问,“你说谁?”


    “靖海王府那位,前回在岁山见过的——尚小姐。”


    裴倦侧首,定定盯住他,“陛下为何突然提起?”


    裴季然见他神色肃穆,人生难得一回感觉被秦王重视,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去寻陛下时,听见陛下同阿炀他们几个闲话,想是酒劲上来,都忘形了。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特意同尚小姐说——”


    裴倦瞳孔微缩,“尚琬也在?”


    “是。”裴季然一滞,“是我没说清白,我去时尚小姐同阿炀他们几个吃酒讲古来着,说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说——”一本正经学着皇帝的口吻,“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福气听见歌声,冲着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叫你二人如意。”


    裴倦皱眉,“什么歌声?”


    “他们在说的话本子——有什么人首鱼身的海物,能叫人姻缘如意的。”


    裴倦一言不发,慢慢退后两步,身体重又隐没在御街浓重的暗影里。裴季然稍觉异样,“叔父?”


    “尚琬应了?”


    “我急着来告诉叔父,没听齐全——应是应了,他二人这一夜同行同止的,长了眼睛的都看懂了。”裴季然停一停,又笃定道,“必是应了——我临走听尚小姐问陛下是不是当真可以赐婚呢,阿炀也是欢天喜地的。”


    黑暗里完全没了声气。


    裴季然等一时,“叔父?”


    “殿下——”杜若离得远,看不清秦王神情,见裴季然慌张模样,试探道,“殿下,可要回府了?”


    裴倦不答,忽一时转身,大步往回走。裴季然忙跟上,兜头挨秦王一句训斥,“别跟着。”


    裴季然站住,便看着秦王背影消失在暗夜里。


    裴倦屏住呼吸疾走,御园里散戏玩耍的人看见他,无不合身施礼,连叫“殿下”。裴倦只觉烦不胜烦,便只拣着树影极深暗处走,往内宫做百戏处去。


    等终于到得地方,便见胡姬在急促的鼓点里旋转漫舞,当间三个幻术师跟随舞蹈,手足挥舞间有朱红的莲花绽放,一朵一朵接连升空,照得半边空通明。皇帝带着一众宗室王相引颈相看,不时彩声阵阵。


    裴倦止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花影极深暗处,视线从一众人面上逐一掠过——


    尚琬不在。


    崔炀也不在。


    便觉心口处针扎似地,突如其来地,锋利地疼痛。裴倦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不知屏息多久,很长时间忘了呼吸。此时骤然恢复,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痛刻骨,像是浸在没有边际的毒液里,被割裂,被侵蚀,被腐作一抷朽土。


    他只站着,看着半空辉煌的莲花朵朵绽放,又消融,再没入黑暗——一重接着一重,生生不息。隔得这么近,却是天上人间,有如云泥。


    他就这样看着,或许看了一时,又或许很久,久到莲花开尽,人群散开,久到身边的一切都没入黑暗里——他始终没有动。


    像是在等待,等待同周遭一切融为一体,等待变作没有生命的东西——


    永远留在这一刻。


    ……


    有脚步声来,有人过来了。裴倦知道自己应当走,应当避开,至少先回到自己府里,回到他的地方。


    却不能动——他完全陷在泥浆一样深重的黑暗里,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被动地接受,接受所有看见,接受所有听见,接受所有愿意和不愿意的一切。


    便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你是不是酒吃多了,疯得没边了。”居然是尚珲。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声音道,“怎么又怨我,陛下自己先招我的——我不将他一军,谁知道他要干嘛?”


    是尚琬。


    “姑娘家遇到这种事,装个害羞就过去了,你倒好,硬顶上去同陛下做戏,活腻了吗?”


    “我们做海匪的害什么羞?陛下想什么傻子都看懂了,我要是害羞,立时便要赐婚——哥哥难道想要崔炀做妹夫?”


    裴倦听见,想要站直,身体挣动,指尖便掐在榴花树粗糙的枝干里,生疼——是带着快意的疼痛,是象征着生命的,鲜活的,让人安心的疼痛。


    “你也看出来了?”尚珲沉默一时,“前回去崔夫人那里就怪怪的,怕是那妇人跟陛下提过——原想装个糊涂,现在看未必混得过去。你怎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尚琬道,“但崔炀绝对不行。阿爹必是为叫陛下放心才写了信——即便阿爹当真有那个意思,我不乐意,阿爹逼我也没用。”


    尚珲不答。


    尚琬偏着头打量他,忽一时道,“你不会打算把妹妹卖于崔氏联姻吧。”


    “你放什么屁?”


    “既不是——”尚琬道,“哥哥恼什么?千里万里地特意寻了我来这里训斥。”又四下张望,“我还有事呢。”


    “你还有什么事?”尚珲气得脑瓜子疼,“今夜的事都收不了场——你不答应就不答应,何苦招惹陛下?”


    “谁叫他胡吹大气的?”尚琬道,“他既敢说必定叫我如意,我偏要说出一个他管不了的,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么大本事给我赐婚。”


    “驱虎吞狼也不是这个做法,我看你是当真想死。”尚珲骂不住口,“叫殿下知道,你不知道怎么死。”


    尚琬正待分辩,忽听暗夜花影中隐约有枝叶碎响,侧首疾问,“谁在那里?”


    无人相应。


    尚珲连忙住口,兄妹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同往里去。尚珲抬手拢妹妹一下,自己迎在前头。慢慢转过一陇花墙,便见榴花树下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不知做什么。


    尚珲问,“谁?”


    仍无人相应。


    尚琬好奇地从哥哥身后探出来一点观望,只一眼便是心神剧震,“殿下?”忙疾奔过去。


    秦王身体的重量尽数倚在榴花树上,听见她的声音努力站直,这一动作重心不稳,便向下滑跌。


    尚琬疾抢一步,堪堪攥住秦王肩臂,没叫他摔在地上,便觉贴着他的男人的身体冰冷,连呼吸都是冷的。尚琬这一惊非同小可,情不自禁抬手抚他面庞,湿而冷,尽是冷汗,“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一言不发,只勉强摇一下头。


    “殿下——”尚琬急得哆嗦,一只手拢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没有章法地摸索,“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尚珲一直到此时才认出他来,忙赶过去代替尚琬相扶,“殿下——”


    秦王抬手推拒,艰难抬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悄声……今日不……不许惊动——”


    今天皇帝万寿。尚珲扁一扁嘴要哭,险险忍住,“殿下放心,臣绝不惊动陛下,臣这便伺候殿下回府。”


    秦王微弱地点一下头。尚珲急叫尚琬,“你扶着——我背殿下走。”


    “不行。”男人半边身体都搭在尚琬怀里,尚琬分明感觉他的沉滞,便反对,“先请御医。”


    秦王听见,冷汗浸得湿透的指尖死死掐在尚琬臂间,“回去。”不等她回答又道,“不要惊动陛……回去——”忽然身体用力向前耸动,“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便委顿下去,倾在尚琬怀里。


    尚琬魂飞魄散,“还不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6章 听我的 你听我的。


    尚珲连忙蹲身过去, 负起秦王拣暗路疾奔出去。万幸御园百戏耍得正热闹,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人。


    尚琬跟在后头,看着秦王偏着头, 手臂深垂, 雪白一点指尖在阔大的袖口处耷拉着, 衬着乌紫的衣料,白皙惊人。因为没有失觉, 跟随着奔跑的动作,软弱地, 无力地, 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尚琬只一眼便不忍细看,只能偏转脸。


    出御园拱门便见秦王大辇停着,杜若在旁相候。尚珲如获至宝,急叫,“快——”


    杜若看见,沉着脸疾步迎上, “怎么回事?”


    “殿下不知怎的——”尚珲喘着气飞速道, “竟……竟吐血了。殿下不许惊动陛下, 速回府,传御医。”一边说一边负着秦王登车。好半日钻出来, 吩咐尚琬道,“陛下圣寿, 我府不能无人,你留下。”


    尚琬尚不及说话,杜若过来,“她不行。”便指一指她的衣襟——鲜明一片血迹刺得人眼睛疼。刚才秦王一口血,全呕在她怀里。此时非但衣上有血, 颈畔脸颊也是血痕斑斑的。


    杜若拉她道,“休叫人看见,你上车。”


    尚琬片刻迟疑都无,踏上王辇台阶,向尚珲道,“哥哥留下,有事我命人知会哥哥。”便也不管尚珲作何反应,自掀帘入内。


    时间匆促车内尚未点灯,只御街一点灯火透过帷幕缝隙打进来,照在角落里的秦王身上——男人被放在锦垫上,仰面平平躺着,惨白的面上仍有残余的血迹,乌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粘在面上,黑与白混着鲜血乌沉沉的红。


    无一处不在刺痛她的双眼。


    王辇晃动一下,便往外行驶。杜若在外小声道,“需得疾行回府,劳烦小姐看顾殿下。”


    “是。”尚琬应了,倚身过去,将他扶起来,张臂拢在怀里。男人没有知觉,脖颈软垂,头颅勾着,汗津津的额便抵在她颈畔,吐息里含着浓重的铁锈的味道,沉重地,一波又一波地涌过来,萦绕在她鼻端。


    尚琬心惊胆战,一只手用力勒着他消瘦的肩臂,“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王辇在内御城需顾及影响,只能缓慢行进,一出外御城便狂奔起来。饶是男人早已失去知觉,仍被颠得不住皱眉,昏沉中挣扎起来,凌乱道,“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不懂,却也不管,笃定应道,“不是你。”又重复,“不是你。”如此反复数遍,男人总算安静一些,又昏沉地叫,“……娘。”


    尚琬便不吱声。男人仰面贴合着她,含着浓重血腥气的吐息有毒的蛇一样,一下一下扑过来,绞缠着尚琬,叫她动弹不得。


    尚琬极其缓慢地吐息,平复心静,许久叹一口气,“你这样算什么——”后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生咽了。


    未知多久,男人夺回一点神志,拼死撑起一点眼皮,在摇晃的视野中盯着眼前人,“你……小满?”


    “是我,我是小满。”尚琬又惊又喜,“殿下醒了?”越发不住地摩挲他消瘦的肩臂,“殿下可好些,哪里难受吗?”


    男人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想同她说话,意识却陷在泥淖一样的混沌里。只能定定地看着她,像沉溺深海的人,在濒临死亡之际,隔过让人窒息的摇晃的水波,仰望能够拥有自由呼吸的清湛的天空,“不……”也不管她回应,只哀恳地叫,“不是我……”


    尚琬也不问,“不是你。”


    男人“嗯”一声,心满意足地阖上眼,“不是我。”任由黑暗重新将他完全捕获。


    尚琬低头看他,又摩挲他脸庞——应是好了一些,冷汗停了,身体也不那么冰冷,连睡着的神情都淡静许多。


    便定一定神,抬袖仔细拭去他唇边残血。


    等王辇终于停下来时,秦王早贴在她怀中睡得沉了。杜若俯身登车,“有劳小姐。”便去扶秦王。秦王昏沉中感觉被人拉扯,只皱着眉叫,“滚。”便翻转过去,面庞复又深陷在尚琬怀里。


    杜若跟没看见一样,僵着脸道,“看诊不能等,如此小姐稍候,御医登辇诊脉。”


    杜若都不当一回事,尚琬更不会当一回事,泰然坐着。须发皆白一名老大夫低头入内,跪在地上磕一个头,拖了秦王的手出来诊脉,诊过半日不言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便听车外人言,“殿下应是受了大惊吓,一时间心血不聚才致呕血,无碍——但须仔细将养,不然做下病根就不好了。”


    杜若的声音道,“那先时的丸药——”


    “停三日。那药配得繁复,万一有个相冲——总要等呕血之症稳固了再吃那个。”


    杜若迟疑道,“那——”


    “只三四日无碍。”御医道,“只是先时说的草药——大人还需速寻。”


    “是。”杜若道,“正在全力找寻。”又命,“来人,伺候先生开方。”


    尚琬默默听完。车帘从外打开,杜若重又进来,以口形无声相问,“殿下睡着了?”


    尚琬点一下头。杜若便告一个罪,握住秦王手臂,将他翻转过来。正待扶他起来,秦王醒了,睁眼道,“做什么?”


    “殿下——”杜若跪下,“微臣伺候殿下回去。”


    秦王皱眉,正欲拒绝,低垂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臂,分明一段石榴红的衣袖——属于女人的。匆促间仓皇抬眼,便见尚琬低着头,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秦王如受重击,手臂一撑便要离开,口里道,“你怎么在这里——”却不知自己刚闹过呕血症,四肢绵软如泥,挣一下只勉强挪动一尺便摔回去。非但没能离开,倒把身体完全撂进她怀里,感觉她的手臂拥着自己,鼻端便弥漫着梅子酒清甜的酒意。


    秦王只一想自己眼前情况,几乎疯了,咬着牙道,“我自己能走——”剩的话被迫咽回去——有一只手强硬地扣在他脑后,将他的面庞完完全全压在她怀里。


    他目不能视物,便被梅子酒香完全裹挟,耳听尚琬道,“殿下刚呕过血,如何能走动得?他这是病糊涂了,不必听他的,你来。”


    秦王想挣扎,却被她更用力地按住,耳边她的声音道,“你听我的。”


    这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也不知说与秦王的,还是说与杜若的。秦王竟不再挣扎,任由杜若过来搀扶。却在身体骤离时忍不住回头,目光同尚琬一撞,尚琬道,“借殿下府上换件衣裳。”


    秦王不答,由着杜若半扶半抱地搀他下车,隐入内院。尚琬定一定神才跟着下去。半夏迎上,“小姐跟奴婢来——”


    “不急。”尚琬打断,“我去看殿下。”便撂了她入内。


    榴花树下灯烛宛然,暖色的光隔过窗纱铺在地上,有深浅的光影。尚琛看一时,拾级而上,推门直,便见秦王殿下倚在大迎枕上,睁着眼,定定地盯着门口,见她进来迟滞地眨一下眼,复又阖上。


    居然一个侍人不见,便连杜若也不知去哪了。


    尚琬合上门,走到榻前屈膝,“今日吓死我了。”便攥住他的手,仍是冷冰冰的,冷汗却停了,“殿下怎的一个人在那里?”


    秦王睁眼,视线停在攥着他的少女的手上——因为今日宫宴,特意涂了蔻丹,鲜红而玉润。这样一双手搭在自己没有血色一样腕上,一个鲜活的,一个死气的。


    他低着头,别扭地抽回手。


    尚琬见他无碍,终于定住神,又问,“殿下怎的一个人在那里,要不是我和哥哥经过——”她渐渐说不下去,若任由秦王独自晕在那里,不知多久能找到,后果当真不可预料。


    秦王摇一下头,“原在那里看百戏,忽然就——”便调转目光,“没事,不打紧的。”


    “必是叫那变戏法的给吓着了。”尚琬虽觉怪异,仍然寻着缘由说服自己,“殿下病着,受不了惊吓——以后大安了再去看那些,或是叫个人陪着。”


    秦王低着头不吭声。


    对方显然没有闲话的意思,尚琬也不好言语。论理,人已经送回来,她应当作辞,却无论如何不能放心就走了。正自纠结,半夏在外道,“殿下,汤药煎得了。”


    秦王忽道,“别叫人进来。”


    尚琬转过头,秦王恳切地盯着她,摇一下头。尚琬忽一时恍然——他是不愿意这般狼狈情状叫旁人看见。便走到门上接过托盘,半夏居然问也不问,只默默走了。


    应不是第一次这样。尚琬突然就想明白——若不是今夜在御园撞见,秦王应当也不会让自己看见。便没意思起来,放下托盘捧汤药近前,“人食五谷,哪有不病的——殿下也太见外了。”


    秦王抬身,伸手去接,只他这一回呕血,如同洪水击溃沙堤,半点抵御都不剩——除了欲睡便没什么知觉。只是尚琬仍在身侧,强撑住神志维持清醒,视野便似隔了一层纱,摇摇晃晃的,指尖分明朝着药碗去,却隔空错过,五指抓握复又张开,掌中空空中也。


    秦王怔住。


    尚琬分明看见,却只道,“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7章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秦王只觉尴尬, 心中焦急,隐秘地激出一身冷汗,便觉脊背处跟鬼手抚触一样, 有森森的寒意, 一半难受到极处, 一半难堪到极处,只能沉重地闭上眼, 一言不发。


    尚琬搅凉了药汁喂他,秦王不敢看她, 只垂着眼喝药。尚琬喂完, 抬袖拭他唇角。秦王睁眼,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愣住,忽一时明白,连忙解释,“没带帕子……”指尖情不自禁捋过他颊边被冷汗粘着的散乱的发,“殿下也请先养病, 等大安了, 再讲究这些吧。”


    “你——”秦王冷不防被她如此亲昵, 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觉百味陈杂, 绞作团的乱麻一样,理不出头绪, 只能咬牙质问,“你今日——”


    “我?”尚琬指一指自己,“今日怎么?”


    秦王喘着气不言语。


    尚琬看着他,眼前人虽脸色苍白,却是颊生双晕, 桃花眼熏得通红,眼角跟晕了胭脂一样。虽在重病之中,却怎么看都是又羞又气的情状,尴尬到了极处的样子。


    尚琬忽一时福至心灵——难道秦王今日呕血,是骤然听人说起自己的狂言,被气成这样?


    什么看百戏惊吓,原来是人家不好意思说出口——可是这么点事至于么?


    也罢,就秦王的出身经历,这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不体面的人,没见过自己这一品也算合理。好生认个错,只怕还能蒙混过去。尚琬连忙作惊慌模样,跪下道,“殿下听说了?”


    秦王怔住。


    “我……臣女不是故意的——”尚琬道,“当时情状只是话赶话的说到那里,臣女绝没有那个意思。”便连连摆手,“便小前侯臣女也是配不上的,怎么敢打殿下的主意?臣女没有那个意思,殿下信我,我真的,完全没那个意思。”


    她念叨半日不闻半点响应,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秦王敛眉凝目,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他这个样子,不会再叫她气得吐一次血吧。尚琬紧张地屏住呼吸,“殿下——”


    秦王问,“你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尚琬目瞪口呆,自己这是送上门了?眼下退无可退,只能重重磕一个头,“今日吃酒,陛下一时高兴,命臣女在中京寻儿郎作婿,臣女一时间酒醉癫狂,只说……”便谨慎地看秦王一眼,“说——”


    “什么?”


    “说……说——”尚琬硬着头皮道,“殿下可否?”又忙解释,“只是话赶话的,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


    秦王打断,“什么意思?”


    “啊?”尚琬一滞。抬头看他,便见秦王早坐起来,一只手掐着床榻,指尖掐作青白,双目出火,带着钩子一样死死钩着她。她紧张地抿唇,“就是……就是那个意思么……”


    秦王声音瞬间转厉,“我问你什么意思?”


    看他这样应是气疯了——说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尚琬豁出去道,“我问陛下——如若可在中京任意择婿,秦王殿下也可以吗?”


    秦王被一句话激得身如火灼,便连口唇都是火辣辣的,身体一半冷汗淋漓如坠冰窖,一半如陷地狱烈焰焚烧。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死死盯着她,渐渐所有的声音跟长了翅膀一样,慢慢飞起来,飞出窗外,便消失了,视野中只有她一点唇,犹在一开一合地,喋喋不休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便见尚琬惊慌失措地向他扑过来,眼前的世界万花筒一样颠倒翻转,最后的意识是自己重若千钧的头颅砸在她颈畔,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正在絮絮地解释,便见秦王一言不发盯着她,突然便如拦腰斩断的竹一样,朝榻下直栽过去。唬得魂飞魄散,抢过去抱住,便觉怀中人烫得红炭也似,火灼灼的,乍着胆子摸他前额——果然烧起来。


    尚琬惊叫,“殿下?”


    秦王烧得打颤,烫得惊人的吐息完全砸在尚琬心口,又从那里蔓延到心底最深的地方,针扎一样疼。尚琬只觉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怎样?”


    “没事……”秦王缓过一口气,闭着眼睛艰难道,“我没事。”便抬手推去她,却一丝气力也没有。尚琬用力握一握他的手,“殿下且睡一会,我去传大夫。”


    将他移回枕上,抬身要走时衣襟一紧,被他攥住,他虽没有气力,尚琬却不敢动。秦王撑住烧得通红一双眼,摇头,“不要去……”


    “殿下?”


    “你去了,也没有用……”秦王喘一口气,“我这样用不了药,容我睡一会就好……睡一会……”


    尚琬坐着,在“听他的”和“请大夫”之间天人交战,左右摇摆。秦王强自撑住一线清明,“我这模样,不要叫外人看见——”说着用力摇头,“小满,求你。”


    尚琬只觉脑瓜子里嗡一声巨响,天塌地陷一样。秦王攥着她,“你听我的。”


    “好。”尚琬豁出去道,“我听你的。”


    秦王怔怔望住她,眼皮慢慢坠下来,便又睡过去。尚琬走去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在旁相陪。秦王平平卧在榻上,单薄的胸脯一下一下地,沉重地起伏。


    只片刻工夫,冷巾子便熏得温热。尚琬走到门边,杜若果然在外,便道,“府里有冰拿过来。”


    “是。”杜若问也不问,转身走了。


    尚琬回去,眼见秦王越发喘息艰难沉重,便解了圆领袍系扣,衣襟分往两边,又散了中单系带——虽不敢除衣,总算去了束缚。


    秦王呼吸平顺一些,渐渐睡沉了。


    杜若在外小声叫,“尚小姐?”


    尚琬出去,杜若把一个青瓷坛子给她。尚琬接过,揭了盖子果然是一小坛冰块,取一块用干燥布巾裹紧缠住,压在昏睡中的人的额上。


    秦王犹在烈焰烧灼中,被刻骨的寒意一激,两相交煎便挣扎起来,手臂挥舞,奋力挣扎。


    眼见冰块要滚落,尚琬腾出一只手攥住他,“殿下别动。”


    秦王难受到了极处,意识混沌,竟叫喊起来,“放我——不是我——”


    秦王向来淡静从容,说话都很少高声。尚琬第一次见他如此激烈又痛苦的情绪——几乎就想依了他罢了。理智却深知绝不能由他这样,只咬牙撑住。索性拉他起来,拢住肩臂让他完全贴附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冰抵在滚烫的额上。


    秦王在昏蒙中挣脱不得,被深寒和焚烧反复煎熬,又被拥抱的实感包裹,一半痛苦,一半委屈,便叫起来,“娘。”闭着眼,喃喃地叫着,“……娘。”


    尚琬看着实在不忍心。她一只手拥着他,一只手要稳固冰块,腾不出手,索性低下头去,双唇压在烧得枯涩的额上,缓慢摩挲,小声宽慰,“没事……就好了……”


    秦王叫一时,渐渐销了声气,深垂的眼睫变得湿重,凝出水意,渐渐凝作沉滞的一滴,坠下来,打在尚琬腕间。尚琬如被火灼,越发不管不顾,反复亲吻秦王烫得可怕的额角,“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等坚冰完全融化时,秦王的体温终于降下来许多,尚琬趁他昏沉喂他饮下许多清水,便不肯再用冰,只用湿布搭着。秦王烧得昏昏的,只是一味地睡。


    尚琬在旁看着,不时给他换着巾子。渐渐在满室朦胧的烛影中恍惚起来。不知发生甚么,忽然猛地一脚踏空——便睁开眼。


    尚琬此时方知自己应是睡了一会,转头看秦王,竟是醒着的,倚在枕上,黑琛琛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殿下——”尚琬又惊又喜,合身扑过去,双手托住他瘦得可怜的脸庞,又摩挲他的额——好多了,只还有一点残余热度。便欢喜起来,“总算是退了。”


    秦王在她掌中眨一下眼。


    “没事了。”尚琬双手捋着他颊边凌乱的发,“不会有事了。”


    秦王皱眉,“你——”


    尚琬滞了一下才回过味来——自己一时忘形,竟然对秦王殿下上下其手。连忙撤手,退一步道,“殿下感觉可好些?”


    “你——”秦王慢慢抬手,想探去她颊边,却因无力中途坠下,搭在榻边,软绵绵的。他厌恶地看一眼自己像枯枝一样残败的手,“你……去洗——”


    尚琬疑惑地皱眉,抬手摸一下,触手滞涩,终于记起自己还有半身血迹,眼下只怕早已经干涸,别人瞧在眼里应当很是骇人。


    便站起来,“我回去换件衣裳。”便往外走,到门边止步转头,“殿下好多了,现在可命人进来么?”


    秦王许久点一下头,“让杜若来。”


    尚琬道,“如此殿下好生养病。”掀帘出去,向等在外面的杜若道,“殿下醒了——命你入内。”


    “是。”杜若道,“小王爷也来了,就在外花厅。”


    尚琬一滞,“什么时候的事?”


    “有二……三个时辰。”杜若抬头看一眼乌沉的天,因为今日下雨,虽仍黑着,但应当已近辰中,“昨夜御园宴散小王爷就过来了,一直等着。”


    “殿下此时应不欲见客——”尚琬迟疑一时,“我同哥哥先回去,明日再来请安。”


    “有劳小姐。”杜若点头,“已命人备车相送。”便自掀帘入内——


    作者有话说:明天《秦王詹事》


    第38章 秦王詹事 害羞了。


    皇帝十七岁圣寿当日, 秦王殿下失足落水卧病不起,皇帝入府探视时,自呈不能理事, 朝中政务请由内阁诸相襄赞皇帝圣躬裁断。


    皇帝看秦王病得那样, 只得允了。如此除了军机大事仍然需禀秦王裁断, 这便是正经叫皇帝亲政了——亲政的事虽然去年开始就有所动作,但权力交接, 不论什么时候,都格外引人瞩目。


    偏偏皇帝圣寿, 偏偏秦王落水, 事情凑巧至此,坊间难免诸多皇帝同秦王不合的传闻。为免物议,秦王只得松口,破例在东临坊会见诸王诸相和诸部大员。


    秦王府接连三日门庭若市,往来人等络绎不绝。有点头脸的,都等着登门请秦王殿下指点迷津, 忙碌得不同一般。三日过去秦王突然宣布闭门, 除了皇帝本人登门请教, 只有御医一日三遍地请脉。


    尚琬那日回去,原打算看他的, 等到了东临坊,门上乌泱泱的人挤得如同浩瀚烟海, 叫人望而生畏,只得作罢。


    自打李归鸿闯祸,尚琬各种麻烦没断过,眼下难得空闲下来,便命人送信去观南禅院, 打算探望澹州先生——谁料送信的回来仍说澹州先生另有别务,不在家。


    尚琬生出疑惑,沈澹州早就写信同她说要离开中京,难道竟然不告而别?尚琬越想这事越觉得不放心,便招呼李归南打马出城。


    中京城上仍在查验出城人等。尚琬特意站着看一时,守卫拿着的秦三一群人画像果然活灵活现,照镜子一样。等了城问李归南,“秦三现下如何?”


    “还能如何?”李归南道,“那厮既出不了城,也不敢现身,躲着呗。”又道,“好在他已经同我们通上讯息,既知道正在拿他,等躲过这一波回去也罢了。”


    尚琬问他,“他可知道拿他的是谁?”


    “不知。”李归南道,“我都不知道,他如何知晓?”便抱怨,“姑娘连我也不肯说,瞒得好紧。”


    尚琬道,“懂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才活得长久。”同他策马出城,直奔岁山。


    到得山门,小沙弥趴在窗边案上,仍在辛勤习字。尚琬把带的吃食隔着窗子执撂进去,“砰”一声顿在案上。


    小沙弥抬头,“小满姐姐?”


    尚琬伏在窗沿上,探头入内打量他,“这么久不见——想我不想?”


    小沙弥爬起来便去开食盒,“小满姐姐人虽不来,吃食却时时送来,我有吃的——也不如何想。”


    “你倒是老实。”尚琬便打听,“我给先生送信,总说先生不在,也不肯叫我过来——先生近日可来过?”


    小沙弥摇头,“先生久不来了。”


    “先生出京了?”


    “没有吧——”小沙弥从食盒里摸一块糕,嘴里填得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道,“昨日小辛还送例银来。先生要是不在京,谁打发他?”


    “小辛?”尚琬问,“谁?”


    “先生家里的人,先生虽不常来,小辛却常来的。”小沙弥道,“我们禅院都是先生养,嚼裹小辛送来。”又问她,“小满姐姐要进去么?”


    “先生不在我进去做甚?”尚琬便作辞,“替我给先生留话,就说小满想见他。”便往外走,出山门停住——沈澹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既找不到他本人,找他的侍人总是容易。


    李归南迎上,“姑娘见着了?”


    “你留个人在山下。”尚琬指一指禅院,“看着中京来人便跟着他。”


    李归南一滞,“姑娘要探澹州先生居处么——这可是犯忌讳的。”


    “以前离得远只能听他的。”尚琬回头看一眼山门,“如今不同,再不弄清楚,等他离了中京,只怕此生不复再见了。”


    二人仍然打马回府。刚到甜井坊门上,便见一名家仆站着张望。尚琬勒马,“怎的了?”


    家仆急道,“小王爷打发人到处去找小姐,小姐这是去哪里了——快回去,有旨意。”


    皇帝刚亲政就有旨意给靖海王——尚琬心中一动,打马便走。到门下也不下马,从角门直驰而入,走外夹道直奔尚珲书房去。在西南角门下马入内。


    尚珲立在檐下,看见她便皱眉,“你又去哪里野了?”


    “我在中京也不当值,也无事体,便出去逛逛,哥哥未必着恼吧?”尚琬打量他,“论理军事由秦王殿下管辖,陛下怎有旨意来我家?”


    “陛下旨意——”尚珲皱眉,摇头道,“这传话的人听不明白,陛下眼下管不着南府卫,不是宫里的旨意。”便转过头看尚琬,“是秦王教令。”


    “什么?”


    “秦王教——命你为秦王府詹事。”尚珲道,“即日到任。”


    尚琬恍惚半日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秦王殿下让我去秦王府当差?”


    “是这个意思。”尚珲点头,又上下打量她,“朝廷虽有女官,但都是武艺高强文才出众者。你这厮论武艺稀松,论文才完全没有——有什么稀奇处叫殿下看上你?”


    尚琬忍着笑,“必是我格外有眼色,殿下想找个懂事的伺候他。”


    尚珲摇头,“不敢猜测殿下心意,你赶紧换衣裳,往秦王府挂名,给殿下磕头谢恩。”


    “是。”尚琬应了,跑回去换了件深青色圆领袍,佩剑着环,打马往东临坊去。


    秦王虽闭府,王府门口等待的官员仍不见减少,乌泱泱地看不到头。尚琬正踌躇,门房远远地叫她,“尚小姐请往这边走——”


    尚琬顶着一群人灼灼的目光越众而前。门房道,“诸位大人勿恼,这位不是别人——是新任秦王府詹事。今日过来上值的。”


    女詹事——众人越发目光灼灼盯着她。尚琬僵着脸跟随入内,进了门才问,“怎的还有许多人?”


    “州府上得到消息晚,刚到,还有些人想讨个万一——万一殿下欢喜,见上一见?”门房说着,接过马匹,“还请尚小姐……呃,请尚詹事去停春院。”


    尚琬学琴时常来常往,早走得熟了,也不叫人带。直奔停春院,五月榴花正艳,满院红霞蔽天。半夏正带着人在廊下煎药,看见尚琬笑道,“小姐来了。”


    “什么小姐?”尚琬更正,“是詹事。”


    “是。”半夏抿着嘴笑,“尚詹事请自入内,不必禀,殿下知道你要来的。”


    尚琬绕过回廊,拾级登阶,立在门上叉手行礼道,“臣女尚琬求见殿下。”


    便听里间脚步声响,门帘从内掀开,出来名青衣小童,含笑道,“等你好久了——尚小姐快请进吧。”


    却是当日在凌霄楼见过的——辛夷。尚琬一滞,“殿下病着还给你授课?”


    “什么授课?”辛夷道,“我奉师父之命,给殿下送丸药来的——你看我年纪小,便以为我跟着殿下上学啊。”


    尚琬确实猜错,一笑便走。内室窗格大开,漫天榴花如云似霞灼灼在外。秦王却不似以往独坐窗下,隐在碧纱隔内,拢着件月白的斜襟中单,靠在大迎枕上。乌黑的长发如云一样散着,铺了满枕满榻,有零落的发坠下来,发尾又铺在地上。


    数日不见,越发瘦得可怜。


    “给殿下请安。”尚琬行过礼,抬头道,“殿下怎的越发瘦了?”不等他说话便起身,穿过碧纱隔一直到榻前,俯身看他,“殿下可好些了?”


    秦王不答。


    尚琬见他始终不出声,以为又烧起来,只觉心下发沉,抬手搭一下——微凉的。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秦王侧首相避,将她的手撂往一边,“你还记得我?”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殿下这是怎么说?”她同秦王厮混日久,渐渐惫懒起来,自倾身往榻边坐下,“我哥每日眼睛一睁便来请安,比上值点卯还准时呢。”


    秦王只偏转脸一言不发。


    “殿下这里人多口杂。”尚琬知道躲不过,解释道,“我哥哥来也罢了,我来这里成什么?没的白白叫人议论。”


    “你还怕人议论?”


    “这——”尚琬偷眼看他,眼见秦王神色淡静,猜测他那夜烧得厉害,自己说什么应是忘了。“既在京里,还是有些顾忌。宫宴那日挨了陛下训斥,需更加谨慎才是。”


    “他训斥你?”


    “是……也不是,陛下就是教导我,身在中京,当谨言慎行。”那夜“皇叔可否”暴论一出,吓得四个人面白似鬼,只差没当场将她灭口,再三叮嘱不可同一个人提起,这话也不许再说——才作罢。


    可惜御园人多口杂,听见的人不少,现在暗戳戳的到处都在传她不知死活——好在没有人敢当着尚家说,没听见就全当没有吧……


    “他教导你谨言慎行?”秦王冷笑,“他连崔炀都没教导清白。”


    崔炀出身秦王母族,小皇帝便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怕也不敢管他。崔炀不像样,责任人第一个崔夫人,第二个怎么说也得是秦王自己,怎么就轮到皇帝了?


    尚琬正默默吐槽,窗外榴花摇晃,有风经过,便将搭在架上的寝衣取来,搭在秦王肩上,又拢紧了,“殿下还病着,别冷着。”


    秦王一直低头不语,闻言仰首,定定看着她,“小满。”


    “嗯?”


    秦王抿一抿唇,“我——”见尚琬睁着眼,格外专注地盯着自己,只觉喉间枯涩,难以吐字。


    “怎么?”


    秦王垂下眼,“我想喝水。”


    尚琬“哦”一声,“殿下等我一会。”起身疾步出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捧着个青玉盖盅,揭开一股甜香,“银耳雪梨。”用匙舀了,“我喂你。”


    秦王摇头,“我自己来。”便坐起来。


    尚琬从先时就感觉他不太对劲,此时感觉越发鲜明,忍不住道,“殿下这是——害羞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9章 感动 难道感动了?


    秦王初初坐起, 听见这一句只觉耳畔嗡一声巨响,像什么突然炸开来,眼前五彩斑斓, 又变作空茫的白, 像是雪后的天地, 拼命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等他终于寻回视野, 发现自己扑在尚琬肩上,黑发铺满了她的肩臂, 又落下去, 铺在她膝头——亲近得不可思议。


    尚琬正拢着他,掌心贴住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柔和地抚弄着。


    秦王醒转过来便觉别扭,抬手推一下,想要坐直,又觉刻骨疲倦, 身体一倾靠回去, “你又在胡说什么?”


    尚琬见他语气虽厉, 面上却飞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耳廓更是红的好似滴血, 乌黑的眼睫低低地深垂着,不敢抬起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害羞的样子。


    可是秦王为人, 再说下去必定着恼,便道,“殿下命我为秦王詹事,伺候殿下便是我的职责——”说着用匙舀梨汤,笑道, “殿下——请张口?”


    秦王想正色斥她,只觉耳畔烧得厉害,便不照镜子也知自己眼下什么模样——强行作势只怕更加叫她耻笑。便只抬手接在手中,一言不发自己喝汤。


    尚琬在旁看着,等他吃完接过空碗,又从袖中抽一条帕子给他。秦王接过擦拭,瞟她一眼,“你今日竟带着这个?”


    尚琬“嗯”一声点头,“我都已经走出二门了,特意跑回去拿的。”取回来仍塞回袖中,“我哥哥还不服气呢——不知我何德何能做秦王詹事。”


    秦王不答。


    尚琬眼珠子一转,抿着嘴笑问,“我其实也想知道。”


    “有什么难猜。”秦王道,“既要向你府示恩,总要做得叫全天下都知道才是。”


    尚琬一滞,竟忘了先时宫里争吵的事,便尴尬起来,“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殿下忘了吧。”


    秦王盯着她看一时,“眼下中京正是多事之际,就凭你惹祸的本事,禁足都管不住你,不如来我府当个差,只怕还能消停些。”


    竟是这个原因,叫人情何以堪。尚琬想反驳,想想自己做下的事,又张不了嘴,“殿下说这话,叫我无地自容。”


    秦王一笑,便阖上眼。他连日来总夜半作烧,虽白日能退热,却熬得虚弱不堪,还要接连三日安抚诸王诸相诸部阁臣。如今虽闭门,仍需应对小皇帝一日三问。平常强撑着还能维持,今日不知怎的无论如何支撑不住,不管不顾,只是要睡。


    转瞬陷入浓黑的泥潭,又被一个念头强行唤醒,撑起千钧重的眼皮,入目便见尚琬在旁,目光淡静柔和,正安静地凝视自己。忍不住便笑起来,“……小满。”


    “嗯?”


    “莫乱走……留在王府。”


    “我如今在王府当值,自然是要来的。”尚琬偏着头打量他,“殿下累了,睡吧。”


    秦王得了回应只觉心安,意识越发混沌,勉强盯住她,渐渐眼前人影模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尚琬低头打量他。


    秦王偏着头,安静睡着,吐息轻而浅,撩动鬓边散发,跟随着一起一落,蝶翅一样微弱地扇动。尚琬在旁,越看越觉情不自禁,伸指撩开他颊边散发,悄无声息道,“……你就是害羞了。”忍不住笑,“就是。”


    秦王平平卧着,黑沉的眼睫有一点微弱的抖动,那么细微的,似春日暖阳下蜻蜓无声的振翅。浅色的唇角隐约勾出一点笑意,像入了一个甜蜜的梦境,适意,心安,有人依偎。


    ……


    秦王醒转时眼前帷幕深垂,窗外有淋漓的雨声,雨点打在榴花叶上,细碎地响。他只觉身上轻盈许多,不似先时如缚泥锤,却隐秘地觉出一点失望——内室空寂,应当无人。


    平卧枕上,等了许久仍然无人,便叫一声,“来人。”


    耳听外间门帘掀动,有人走进来,帷幕挽起便见半夏掌灯笑道,“殿下醒了?”


    秦王“嗯”一声,转头见窗外夜色浓重,廊下悬垂的宫灯照亮枝头榴花,满地湿重的落红,被水洗得清亮的青石路,“下雨了?”


    “是。”半夏放下灯,站着挽帘子,“殿下这一觉睡得好沉——近晚原该起来服药的。尚小姐……尚詹事说殿下既睡得香甜,不如等睡起来再吃——便没叫起。”


    秦王目光一动,“尚琬?”


    “是。”半夏道,“天将夜时说饿了,去坊里买吃食回来——既遇着下雨,只怕未必过来了。”想一想又道,“咱们东临坊没什么铺子,若去了旁边的祥喜坊,眼下既已宵禁,便想回也回不来了。”


    秦王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殿下且躺会儿。”半夏道,“奴婢命厨下预备饭食,汤饼可使得?”


    “不吃。”秦王道,“太晚了,不吃了。”


    半夏忍不住劝,“殿下病着这久,只把汤药当饭吃,人以五谷为养,再这么着,怎么能好?”


    秦王不答。


    半夏也无甚法子,久久叹一口气,“那奴婢取汤药来?”


    “不用了。”秦王闭上眼,“我已经好多了,少吃一碗药也不会如何。”


    半夏还想劝,见他仿佛睡着了,又没那胆子惊动。但若说随他去吧,眼前人实在瘦得可怜,脖颈的青筋都根根分明,又叫她实在不能忍心。


    正站着原地纠结,廊下一个声音道,“殿下可醒了?”是尚琬,她声音很低,但因为深院悄寂,却听得分明。


    秦王睁开眼。


    半夏同他目光一撞,立时懂了,便道,“不想尚詹事竟来了,奴婢这便去请。”便往外走,掀帘便见尚琬立在廊下,头戴竹笠,身上一件蓑衣,淋漓地滴着水。便“哎哟”一声,“还以为不来了——这么大的雨。”


    “我去给殿下买吃食来着。”尚琬把手里的食盒给她,自除竹笠,又脱蓑衣,“我都买了——不送来算什么?殿下可醒了?”


    “早醒了。”半夏接过,交与丫鬟拿着,赶上去帮忙,又拿巾子给她擦拭,“虽是五月间,下雨也冷的。”


    “哪里有那么娇贵的?”尚琬一手攥着巾子,一手仍去提食盒,“我先进去,冷了就不好吃了。”便没入帘中。


    门帘打开的一瞬,半夏分明看见一直恹恹躺着的秦王殿下不知何时坐起来,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抻着颈子,夏花向阳般怔怔地望着这边。


    小丫鬟道,“殿下没叫进便进去,万一殿下着恼——”


    “□□自己的心吧。”半夏道,“这么大的雨,莫在廊下守着,这儿没我们的事了,隔间耍戏去。”便拉她走了。


    尚琬提着食盒入内,“我看殿下睡得深沉,还恐怕回来你没醒,吃不上了——几时醒的?”


    秦王不答,视线定定落在她湿沉的衣摆上,“下这么大的雨——”后面“何必再来”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换件衣裳。”


    “没事,只衣摆湿了一点点。”尚琬说着便去净手,开了食盒盖子,两只盖盅,揭开热腾腾的六只馄饨,皮薄晶莹,透着馅料一点碧色,汤清似水,浮着碧油油的葱花。


    转过头正待说话,却见秦王笔直坐着,黑长的发流瀑一样披散,铺了满枕,落了一地,面庞瘦得只剩下一点,脖颈细而瘦,惨白,被黑发一衬,有一握即碎的楚楚。


    秦王一直看着她,见她盯着自己,“你看我做什么?”说着忽然灵醒,自己躺了一日,眼前情状只怕很是难堪,尴尬得面红耳赤,“我是不是很——”


    “我做什么看殿下,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尚琬一笑,另外换一碗给他,“原想着殿下喜素,有一碗荠菜馅儿的——殿下还是吃这个吧,这个是虾仁的。”


    秦王盯着看,“那又为什么?”


    “殿下太瘦了。”尚琬道,“再这么下去,只叫满朝不安。”


    秦王低着头不言语。尚琬把盅子递近一些,不确定道,“吃吗?”


    秦王抬手接过,用匙舀着,闷不吭声吃馄饨。尚琬在旁坐着,看着他吃完一只,急问,“好吃么?”


    秦王其实没有吃出什么滋味,却只觉心里流蜜一样,有说不出的甜意蔓延出来,连手指尖都浸透了——便点一下头。


    “殿下近来总病,应久不食荤了,果然还是肉食更加美味,对吧?”尚琬扑哧一笑,“今日算我委屈,荠菜的我替殿下吃了。”便捧了盅过来,同他相对坐着吃馄饨。


    秦王只一笑,“很好吃。”


    “这是甜井坊顶有名的六福馄饨,有六种馅料,素的只有荠菜。”尚琬道,“每日夜间起市,排队能从坊市一直到坊门。我晚间常溜出去吃,也给我哥哥买,他也爱吃。”


    “甜井坊?”秦王怔住。甜井坊煮的馄饨,即便快马,到东临坊也要一刻钟,更不要说此时夜雨,坊间还有宵禁。汤食怎么可能这么新鲜?便转头困惑地看她。


    尚琬抿着嘴笑,“我给了老板一只银锭子,买了他今夜的生意,让他挑着担子跟我过来,眼下就在秦王殿下府门上。殿下吃完若还想要,我让他再煮一碗?”


    秦王猛地抬头,目光带着刺一样,直扎进尚琬目中。尚琬被他盯得心下一个咯噔,“殿下这么看着我——难道感动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0章 汤食铺 她一个人来?


    “感动……”秦王极轻地重复, 便低下头不言语。好半日抬首,指尖一松,瓷匙“叮”的一声落入碗中, “你待我好, 因为我好看么?”


    尚琬从来不曾想到从秦王口中听见这话, 却还来不及感觉惊奇,便从男人面上觉出凛然——他分明说着这样的轻佻的言语, 却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戏谑, 倒像在处理极其重大的军国政务, 专注,仔细,一丝不苟。


    “你在西海,也是这样讨好岛上貌美少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却不等她回答,平静道,“靖海王西海之主, 广有权势, 更富家财, 尚小姐非但自己貌美,还酷爱美貌少年, 每每豪掷百金予以戏弄。有目不识珠不假辞色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设计, 投其所好,必要将其纳入囊中——”他说着侧首,桃花眼晕着浅朱色,斜斜地看着她,“以前只是耳闻, 今日算是见识了。”


    尚琬被他怼得无言以对,尴尬道,“这都是谁在京里乱传我的闲话?”


    “怎么,说得不对?”秦王盯着她,“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只怕还没生出来。“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头土脸,“爱美之心……”渐渐低声,“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听见,随手撂了碗,身体一倾靠在枕上,拧转身体朝向碧纱阁内,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给她。


    尚琬竟无语凝噎,原地僵坐半日,乍着胆子叫一声,“殿下——”


    “越姜就是这么拜在你石榴裙下的?”


    这一句质问完全在预料之外,尚琬既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殿下这么说我,叫我——我——”自己说不下去,便沉默下来。


    “我说得不对?”秦王虽背对她,语意却步步紧逼,“你同越姜没有关系?”


    南越王盘踞南越海,至今没有归附朝廷,是正经的化外反贼。此时话题已经脱离风花雪月的境地,一个不慎便是靖海王一家的忠君问题。尚琬不敢再有任何轻佻念头,“我早年游历南越海,确实认识越姜。若说我同他完全没有关系,必不是真的。”


    尚琬一直盯着他,感觉秦王身体僵直姿态紧绷,忙道,“可我同他只是认识,且是早年,不是殿下说得那样——”


    秦王闻言,慢慢翻转回来,倚在枕上,审视地盯着她。


    尚琬同他对视,只觉眼前人虽然瘦得叫人生怜,目中却是如烛似炬的洞明——他看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只看她是否诚实。


    尚琬紧张地干咽一下,“我们幼时相识。后来我父于西海数次做了殿下手下败将,心悦诚服招安,我们是朝廷之臣,他是化外之贼,我同他立场不同,早就不来往了。”


    秦王神色凛然,冷冷地盯着他。


    尚琬恐怕他不信,索性豁出去先认一桩过错,“殿下说我爱在俊美少年身上使银钱,这我……是做过——殿下骂我,我也没什么可辩的。可若说我同越姜往来,当真冤枉。”说着跪下,埋身在地,“殿下信我。”


    一段话说完,秦王一言不发,内室陷入可怕的空寂。尚琬前额抵着冰冷的青砖地,半日等不来发落,乍着胆子抬身,偷眼看他——


    只这么一下便同秦王目光撞个正着。


    尚琬唬得低头,“请殿下发落。”


    “发落什么?”


    尚琬没懂,复又抬着看他。便见秦王勾着头,仍然审视地盯着自己。“我不是——”


    “喜爱俊美少年也不违背律法。”秦王冷笑,“尚詹事跪着,倒像我苛待臣属。”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过关了,却怪怪的——应仍在着恼。尚琬不敢确定,试探道,“殿下不罚我?”


    “起来吧——我罚你?为了什么?”秦王道,“尚詹事煞费苦心弄来热食,我不领情也罢了,还要罚你——若这话传出去,秦王府岂不是连两市奸商也不如了。”


    尚琬越听越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但如今命悬人手,又不敢问,便爬起来,榻前垂手侍立。


    秦王瞟一眼撂在案上的馄饨——汤里泡得过久,一只馄饨胀作两个大小,坨作一团。“可惜,吃不得了。”


    尚琬一句“给殿下另煮”撞到口边又咽回去——秦王的心思不能猜,回头再治自己一个“贪图秦王美色”的罪,全家的都不够砍的。


    先保命吧,管他吃不吃——便僵着脸站着,自己装死。


    “你那个馄饨铺子,果真带来,在我府门上?”


    “这个——”尚琬偷眼看他,暗暗琢磨眼前情状究竟该回答“是”,还是“不是”,索性放弃回答,“坊间野食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殿下若想吃东西,我这便去请半夏姐姐预……预备?”越说越觉他神气不善,声气渐渐低下去。


    “你在哄我?”秦王抬眼,俏丽的桃花眼里蕴着霜,雪覆寒梅一样,“什么带了馄饨铺子来,全是哄我的话?”


    “绝不是——”尚琬唬得脸发白,连连摆手,“怎么敢哄骗殿下?就在外头……”又道,“我看殿下不喜欢馄饨,恐怕殿下着恼,才不敢说的。”


    “我几时说我不喜欢馄饨?”


    尚琬一滞。


    总算秦王神色稍霁,“既在外头,你同我一起出去吃。”


    “啊?”尚琬简直应接不暇,忙道,“外头下雨,殿下又病着,不必出去——”又道,“殿下想吃,我让他另煮——”


    “今日机会难得,我正好看看坊间食铺。”


    尚琬连连摇头,“殿下想看,让他挑担入内便是。殿下病着,怎么能在雨地里走?”不住摇头,“不能,绝计不能。”


    秦王侧首看她,目光笃定淡静,虽一言不发,却没有什么让步的余地。


    尚琬渐渐顶不住,“殿下何必定要自己出去?”


    “尚琬——”


    秦王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尚琬心下一凛,本能地站得更直一些。秦王平静道,“你在西海时,喜欢的俊美少年们要做什么,你也如此百般阻止?”


    尚琬一时竟分不清是在骂她还是在骂她,认命道,“既如此,殿下病着,好歹坐个轿。”


    秦王点一下头。尚琬便出去吩咐半夏,总算半夏见多识广也不如何惊慌,一边自去传肩舆,一边命内侍入内伺候秦王梳洗更衣。


    等都收拾妥当出来,肩舆在廊下等着,不见尚琬。秦王四顾一回,半夏回道,“尚詹事说做外头那个小生意的不曾见过天家贵人,恐怕不妥当,先去安排了。”又道,“殿下今日怎的如此高兴,一个汤食铺子有什么可看的?”


    秦王瞟她一眼,倾身登舆。


    半夏虽然紧急闭嘴,仍被他盯得心下冰凉,直到肩舆消失在青石路尽头,才略松口气,自己教导自己,“谨言慎行。”


    ……


    尚琬一夜马屁尽拍在马腿上,惹得秦王突如其来发难,虽险险过关,却唬得不轻,趁内侍伺候秦王更衣,寻个由头跑去铺上。


    汤食铺主家姓简,是个四五十的阿伯。东临坊是秦王府所在,一个坊市只有一个秦王府,不要说行人,便连路过的狗都见不到一条。


    正值大雨,简伯在摊头撑了个油布棚子,百无聊赖坐着发呆。看见尚琬过来,“小姐还煮么?此处也无生意,不如叫小老儿回去。”


    “有生意,非但有,还是大生意。”尚琬道,“有贵客要来,赶紧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


    简伯在甜井坊就跟她厮混熟了,“小姐自己便是大大的贵客,还能有甚么贵客?”便瞟一眼府门,“难道秦王殿下亲自前来?”


    尚琬正色道,“万一呢?”


    “秦王殿下来我这吃馄饨?”简伯道,“殿下吃了,旁的贵人们不吃?那我明日说不得入宫,伺候陛下去。”


    二人闲话一时,又齐齐闭口。


    肩舆从角门出来,停在石狮子旁边。侍人揭起帷幕,秦王低头下舆。雨夜昏黄的油灯下,秦王殿下穿着件月白织竹叶纹样的斜襟宽袖博衫,披一领浅青的鹤氅,没有系带,只松松笼着。


    他原就病中消瘦,如此装扮越发衬得身姿清越出奇,有如谪仙,行动间有凌波的超逸。


    尚琬迎上,“殿下。”


    秦王停在原地,仔细打量汤食铺——寻常一个炉头,一铺桌椅,总共也只有六个座头。炉头挂一幅布招,上书——简。


    简伯看他这模样便知身份不同,忙让他,“贵客来了,贵客快请坐——小老儿家传的六福小馄饨,贵客来一碗?”便擦板凳。


    秦王点头,撩一下衣摆侧身坐下,“何为六福?”


    “瞎起的名字。”简伯笑道,“因为刚好有六种馅料,羊肉,虾仁,荠菜,鸡蛋韭菜,肉葱,鸡肉香菇。图吉利起的这个名。”


    秦王一笑,便指尚琬,“她常来你这?”


    “是。”简伯见尚琬到此时仍然还站着,竟是不敢坐的模样,深知来人身份不一般,越发知无不言,“小老儿这个是夜食档头,小姐常来宵夜。”


    “她一个人来?”


    尚琬不住向简伯使眼色。简伯看见,以为她在暗示自己夸她,便道,“尚小姐为人豪爽大方,总带着朋友一同来。”


    “朋友?”秦王侧一下身,因只挽了一个小髻,多半头发仍是披散着,黑发随着动作坠下,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她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简伯一滞,便看尚琬——可惜人脸上写不了字。只得如实回答,“都是年轻俊透的哥儿们,一个个看着,都是少年英才。”


    秦王偏转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尚琬忙道,“下雨总是冷的,煮碗热汤吃过,早些回吧。”


    简伯道,“小姐说的是,贵客煮个什么吃?”


    “她平常请人吃什么。”秦王道,“就煮那个。”——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