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秦三 流年不利。
此时隔间回话,“姑娘,李归南求见。”
尚琬只偏一下头,春分便去打帘子让了人进来,又自己避出去。李归南垂手入内见礼——果然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裳也还不曾换。
“吃过饭吗?”
“刚吃过。”李归南道,“卑职换了三匹马,紧赶慢赶才到,春分姑娘安排了饭食。”四顾无人,便乍着胆子悄声打听道,“姑娘,李归鸿这是稀里糊涂拿了哪一位要紧人物?”
尚琬一听李归鸿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滚了?”
“滚了,再也不敢回来了。”李归南求情道,“也是唬得可怜见的,姑娘饶他一回——”
“不说他,我有要紧事。”尚琬打断,“越姜的人我虽然已经打发了,可秦三那厮还在中京城里,昨日事发突然,中京城闭,只怕秦三现在还没得着消息——你想法子让秦三速回南越,不许再回来。”
南越王虽同自家姑娘交情不一般,但无故解散人家一个据点仍是匪夷所思,如今竟然连掌事的都要打发走,这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物——李归南心中一动,相问终于没敢,“是,我这便去。”
秦王既已经回去,中京应当不会再闭城。尚琬道,“你亲自进城去办,不要用僚鸢传信,之前罢了,眼下既已生事,中京城能人异士多,叫他们逮着麻烦。”
“是。”李归南垂手听了,便要退走。
“等等。”
李归南顿住。
“你去打听看看,秦——”尚琬说一半又强行忍住,“不必了。”秦王既已交给北府卫,便不可能出什么意外,还是不要叫李归鸿知道自己阴差阳错拿的是秦王才好。
便去洗浴,除去衣衫时只听得“叮”一声响,有一物坠在池边,俯身拾在掌中——是自己临走前夺回来的海哨,因为割断了绳子也戴不得,随手塞在袖里。
尚琬看一眼,想扔没地方,随手一撂在脏衣服篓子里,仍去洗浴。
第二日过午李归南过来,带了琴,和新聘的琴师——年纪很轻的一个男人,身姿极高挑,面貌也极好,风流超逸,有魏晋之风。
“这位是礼经书院的琴技先生——吴临鹤。”
尚琬站起来,“吴先生好。”
“也是机缘巧合。”李归南道,“卑职原说回京给姑娘寻个好先生来,谁料中京城闭,只许进不许出,卑职恐怕入了城便出不来。正在为难,竟遇上吴先生也想回京取银两嚼用,也正恐怕入了京便出不来,我二人既为同一件事犯难——索性便请先生来我府,一则姑娘也有了教琴师傅,二则也解了吴先生的银钱之困。”
尚琬听得心下打鼓,面上却不露,转头叫,“春分——带先生去书房,我换件衣裳就来。”
等吴临鹤出去,尚琬问,“中京城怎的还禁着出入?人已经放了,不是应该已经了结了吗?”
李归南敛了笑意,“姑娘,中京城闭,果然跟李归鸿劫错的人有关?”
尚琬沉默地点一下头。
“这许入不许出的……难道——”李归南谨慎地看她,“对方也知道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渐渐神色凝重,“这是要瓮中捉鳖,拿了秦三?”
只能是个原因了。尚琬无语,“毕竟是越姜的人,又为的我们的事,总不能叫秦三为这事落在秦……落在对方手里。”
“此事麻烦在于——”李归南道,“秦三可否知道闭城正是在寻他?”
秦三那厮非但不知道自己劫了谁,甚至也不知道人已经放回去。
尚琬顿觉棘手,“你进城去,想法子通知秦三寻地方原地躲避,万不可四处走动,自寻死路。”又叮嘱,“定不可使用僚鸢传信。”闻名天下的训禽高手高希鹊就在秦王府当差,他这等本事的训禽师,半路截了她的只是举手之劳。
那便是自投罗网。
“是。”李归南迟疑一时,“姑娘,咱们误拿的是谁?若能知道对头,秦三才好应对。”
秦三那货出了名的心狠手黑,又是个破落户,告诉他只怕秦王危险。尚琬稍一踌躇便道,“不必告诉他,你同他说,让他寻个地窖子安生躲上一二个月。中京城这么大的地方,北府卫不可能都翻一遍,也不可能一直闭着城——等风声过去了再走。”
“是。”
尚琬原地坐着,再理一遍没有纰漏,才往外书房去。吴临鹤正等着。二人见过礼,尚琬说了学琴意图,“不指望有多进益,只求学会汉宫秋月这一曲,不去殿下跟前丢人。”
吴临鹤笑起来,“秦王殿下乃当世大家,谁去殿下跟前都是丢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又道,“姑娘习琴,偶尔抚琴养性也是极好的。”
尚琬满腹烂账,暗道我养个鬼的性——但去秦王跟前丢脸这件事如今绝计不能,便施一个礼,“请先生教我。”
吴临鹤原是投中京化缘寻钱,眼下突然耽误也无住处,尚琬便命在外院收拾一进院子给他住下。每日早来晚走,教尚琬学琴。吴临鹤琴艺既高,又比松崖老头机变得多,尚琬跟他学琴,简直进益神速。
不数日便已经初具体统。
这日过午尚琬正学琴,园门口两个人相携入内,远远便听人拍手笑道,“还是得地方清静才能进益——我听你这琴竟很像个样子了。”
竟是崔炀,后头跟着李归南,怀里还抱着有琴。
李归南不是去中京了,怎的出来?尚琬心中一动,抬手推开吴临鹤——因为教导指法,吴临鹤正立在她身后给她纠正动作,二人密密挨着。
尚琬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便相互见礼。
崔炀原满面堆着笑的,看见吴临鹤在,慢慢敛了,“这位是——”
“我先生。”尚琬道,“京里那个你不是看不上么,另请了这位吴先生教我。”又介绍,“吴先生,这位是小前侯,崔炀。”
吴临鹤恍然“哦”一声,“久仰。”便见礼。
二人寒喧数句,吴临鹤识趣道,“姑娘既有客人,我晚些再来。”
尚琬客气道,“先生且休息,晚间一同吃饭。”
崔炀看着吴临鹤走远,“以为你在此禁足辛苦,特意来看你。依我看——”他目光投向吴临鹤离开的方向,“你是美人在侧乐不思归,有什么辛苦处?”
“那又如何,不行么?”尚琬懒怠分辩,只问,“你怎么来了,中京城不是禁人出城么?”
“中京朝廷首府,怎么能整日闭着城门?”崔炀坐下,“早解了。”
尚琬便看李归南。李归南把有琴放在案上,隐晦地解释,“听说前一段有强人犯事,闭了城拿他的——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画像,九城门持着画像寻人便是,故尔只是搜检格外严格,正经人家出城没什么为难的。”
“画像?”
“是。”李归南点头,“画得活灵活现的,只要那厮现了身——拿他容易。”
尚琬一滞——这是在告诉她,各城门的驻军已经有了秦三的标准画像,只要露面,必定被抓。
至于画像怎么得来的,还用问么?
秦王刚回去画像就有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没一件好事,全是坏消息。
崔炀不知主仆二人打什么哑谜,“你再练三年到殿下跟前也是现眼,不如想法子讨个好,殿下一欢喜,说不得饶了你。”
尚琬正陷在流年不利的烦恼里,“讨什么好?”
“如今殿下病着,懒进吃食,我母亲特意命人从清河加急送了两筐殿下爱吃的玉圆李来——”崔炀道,“你跟我讨个好,这个人情我便让与你,你提着去,殿下吃了新鲜果子,说不得放过你。”
找死么?尚琬摇头,“我不去。”
“殿下最爱吃这玉圆李。”崔炀道,“如今病着身上不畅快,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送了去,殿下看你孝心可嘉,说不得就放过你,还不去么?”
“孝——”尚琬正在吃茶,险险没喷出来,直憋得口角抽搐,脸都扯得变形,“他才多大——就要人孝敬了?”
“慎言。”崔炀道,“廷州那个都督快五十了还想给殿下做义子——让你去孝敬是看得起你。”
尚琬心说一声谢谢,婉拒了,“他有很多义子吗?”
“那倒没有。”崔炀摇头,“廷州那货倒是想做呢,被殿下当面呵斥,骂他钻营苟且,降三级留用——再没人敢了。”
这还算像样。尚琬便打听,“殿下怎的病了,现下如何?”
“前回去祖山受了风寒卧病,有几日了。”崔炀道,“阁里的事如今都是阁老们去东临坊回禀,已是破了例——殿下好些年不在府里见人说事了。”
尚琬踌躇道,“我不能去——殿下罚我禁足,琴还没练成就出门逛,不是送上门挨骂?回头再骂我钻营苟且,我不去现这个眼,”连连摇头,“……不去。”
“我不是给你弄了玉圆李——”
“你自送去。”尚琬站起来催促,“行了你赶紧走吧,原要留你吃饭的,改日吧,你赶紧送果子去——天热,再放就不新鲜了。”
崔炀同她说不通,恨铁不成钢道,“迂腐不堪。我倒看你能学出个什么来。”便拂袖而去。
“李归南,送小前侯。”
尚琬原地站着,等李归南送走崔炀回来,问他,“可见着秦三?”
李归南摇头,“不知那厮躲在哪里——我在见面的地方给他留了讯息,那厮回去,应能见着。”停一停又道,“画像我见着了——秦三他们几个人都齐了,画得神情面貌大差不差的,简直难以置信。论理,秦三他们做这等事,必要蒙面的。”
尚琬摇头,“秦三他们反贼做惯了,托大,说不得没有认真遮掩容貌。天下之大能者甚众,观骨骼而知面貌,也不是什么奇事。”
早就听说秦王殿下琴棋书画俱是当世大家,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见识到他的本事。
流年不利——惹上谁不好,怎的惹上他?
尚琬问,“李归鸿的小像也有?”
“那倒没有。”李归南道,“归鸿同他们不同,他还当着咱们府里的正经差使,他必定不敢轻狂,认真遮盖了看不出来的。”便宽慰,“其他人都跑了寻不着,秦三那厮既已经躲了,至少说明他知道衙里在拿他,那厮机变——既铁了心想躲,便北府卫也难寻。”
这话倒不错。尚琬稍稍放下心,仍然发奋学琴,晚饭也同吴临鹤一处吃。兀自忙碌时,李归南匆匆进来,顾不得吴临鹤在场,“僚鸢——”
尚琬站起来。
“才刚看着僚鸢过来,被人打了。”
“什么?”尚琬惊得瞳孔都震了一下,“不是说不要放僚鸢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咱们入V了哈,明天应该会很晚,晚上12点三合一。
第24章 三合一 小琬。
李归南张一张口, 又咽回去,便看吴临鹤。总算吴临鹤还算机变,起身道, “姑娘有事, 我明日再来。”
尚琬现下连敷衍他的心情都无, 看他转过山石急问,“谁放的僚鸢?”
“不是我们的人。”李归南道, “岁山的人既已散了,应是秦三那厮。凌钧听到叫声原想出去接来着, 亲眼看着僚鸢被打下来。”
“往哪里去?”
“岁山东——秦三那个朱家宅院就在那个方向。”
那便没有什么疑问, 就是秦三那厮在城里躲得心焦,趁天黑给朱家宅里的兄弟送信求援——可惜那货不知道非但自己人早已经散了,对头手里还有别样的驯禽高手。
“打下来——”尚琬琢磨一时,“可看见打的活的死的?”
“也没看清白。”李归南道,“听凌钧的说没见血迹,说不得便是活的。”
“死的倒罢了。要是活的——”尚琬摇头, “万一反叫驯服了引出秦三, 又或是寻到我们这里——”
李归南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去, “我还担心秦三那厮写了什么话牵累咱们。”
“那倒不至于。”尚琬道,“秦三再如何也不是傻的, 便写也是黑话,对方不可能看得懂。可若叫他们把僚鸢捉回去驯服——就麻烦了。”
“姑娘只怕多虑了。”李归南道, “僚鸢又不是信鸽,此物高飞难驯,寻常人能抓一只已是不易,再能驯服传送消息就少之又少,哪里有人能训得僚鸢反向带路?难道个个都是高祖师么?”
他说的高祖师便是驯禽师的老祖高希鹊——如今就在秦王府上当差。尚琬看一眼李归南——可怜这货还不知道对头正是秦王。
“姑娘, 这事闹的,叫王爷知道——”
“你怕什么。”尚琬瞟他一眼,“真叫我爹知道,你跟我投奔越姜去,还怕没个着落?”
李归南听得一滞——这是惹上皇帝了么,居然已做了寻南越王的打算,只能点头认命,“倒也是个去处。”
“回头叫我爹给朝廷报个暴毙,全当没我这个人,咱们仍然做海匪,只怕比我爹更快活。”但眼下远没到那等田地,即便僚鸢被活捉,就算高希鹊亲至,驯服它也不是三五日能成的事——还有指望。
“你赶紧去收拾。”尚琬道,“明日回京。”设法往秦王府走一遭,若被活捉了,想个法子放了去,或是弄点药迷作傻鸟,或直接叫它蹬腿——到时候倒要看看高希鹊这位驯禽大师有没有让死鸟复生的本事。
“是。”李归南便往外走,走一段顿住,又回头,“明日端阳,姑娘不是送了信——晚间要往观南禅院送节礼去?等回京再想出来可不如往日便捷——去岁山的小路现在还封着,不知哪一日能开。”
尚琬只迟疑了片刻,“节礼让凌夏替我去送——东西让厨下一早预备着,我走前看过便送去。”
“是。”
第二日一早吴临鹤过来便见尚琬立在案边,一样一样往朱漆提篮里放东西。旁边放着包的小巧的各样粽子,另有编的五色丝,玉扇,五毒酒,香囊等物。
便含笑招呼,“姑娘这是要送节去么?”
尚琬烦心事一堆,早把学琴的事撂到爪哇国去,看见吴临鹤过来倒吃一惊,忙让他,“先生来了,请坐——正是要送节去。”打开玉扇仔细看一回,满意道,“这回镌的海棠还挺好看的。”
李归南在旁邀功,“特意去礼州寻的顶好的师傅,就这一把扇子耗的工时就不止一个月。”
吴临鹤循声望去,便见玉质洁白,自生光晕,薄薄的玉片镌着海棠花样子,枝干探出,蕊生枝上,细瓣半含。情不自禁走过去,接在手里,“有道是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这位师傅镌的海棠正是将开半闭,是个懂行的。”
“师傅只管镌刻。”李归南道,“特意临了花样子送去给他的——若要说好,第一需得是画得好。”
“难怪。”吴临鹤仔细打量半日,点头,“这必定临的秦王殿下的四花图——是不是?”
“是。”李归南拍手称赞,“先生好眼力,要我说,这些画画得不都是一个样子么,有甚的差别?”
“行了,少在吴先生跟前现眼。”尚琬接过,使绢子仔细擦拭过才归置在提篮里,把剩的四瓶五毒酒也逐一码进去,合上盖子,“你跟凌夏说让他现在就去——午时日头毒,这玉珠粽得趁凉,晒得醒了就不好吃了。”
“姑娘小心太过——这么点日头能晒坏什么?”李归南说着,仍提着走了。
尚琬转向吴临鹤道,“我有事回京,未必再出来了。吴先生若无去处,不如与我行——一则继续教导,二则先生在中京人生地不熟的,住我府上倒有依靠。”
吴临鹤本来就是入京打秋风寻银钱的,攀上靖海王府已经是意外之喜,便喊他走也要设法赖着的——听见这话忙欣然答允,“如此多谢了。”
尚琬吩咐,“春分,出去跟外头的人说,吴先生与我们同去中京,给先生安排个车。”
又一时摆上早饭,李归南回来,三人一同吃过饭,出别苑登车,往中京去。
岁山连日暴雨,道路泥泞,便是王府车驾扎实,也仍是颠得骨头疼。尚琬掀帘,“李归南——”
李归南骑马在旁跟随,打马过来。
“我要换马。”尚琬道,“你带着车驾回京。”
“使不得。”李归南忙劝阻,“来前王爷再三叮嘱要入乡随俗。旁的时候倒罢了,现下中京城正查着人,什么事也瞒不住——姑娘单骑回京,车驾跟在后头,传出去不好看相。”
是这么个理。尚琬只得作罢,闭着眼睛由着四轮车将她颠过来撂过去。原想拼着忍到出山就好了,谁料刚出岁山岰口车驾又停下。
尚琬撩帘子便见一群人围在车轮子处,“怎的了?”
李归南擦一把汗,“车轮轴子断了——姑娘且坐坐,让他们处置。”
尚琬两只手提着裙子下车——因为要回京,今天打扮得极其淑女,非但仔细做了头发,衣裳也是名贵的轻纱薄绢,裙幅阔得出奇,铺展开来能有一二丈那么长。
穿着这东西,行动跟个残废也就差不多。尚琬走到近前查看,果然车轴子从当间断作了两截——想是道路泥泞,反复左右扭转,此物不堪折磨直接躺了。
李归南热得一头汗,见自家姑娘脸色不善,忙道,“咱们慢慢回京,不急这一时半刻,姑娘去那边安坐吃茶——这儿有我看着。不妨事,至多一个时辰就能修好。”又四顾一回,“那边树下平阔,姑娘去那边坐。”
也只能这样。
府丁们围着修车,丫鬟们散去作耍。春分抱着个垫子在树下布个座,又取茶案来煮茶。尚琬看吴临鹤一个人无所适从模样,便叫他,“先生过来吃茶。”
吴临鹤走过来同她对坐,尚琬看着茶沸,提壶分茶,二人各饮一盅。吴临鹤道,“松下煮茶,古之雅事。平日里俗世奔忙,如今车子坏了,才有闲心静坐品茶。”
尚琬听不懂他的文人心事,“先生家在中京?”
吴临鹤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我父母早已亡故,只有叔父尚在。”
尚琬略略显得尴尬,“这倒倒巧了——今日端阳,回去正好团聚过节。”
吴临鹤不言语,又半日苦笑,“罢,叔父未必想见我。”
这天眼见着是聊不下去了——尚琬索性闭上嘴。
“我幼年失怙,靠叔父养活,在礼经书院住着,如今教习琴书只为挣些盘缠嚼裹,等待春试。”吴临鹤道,“今年入岁书院便不景气,盘缠挣不够,想回去寻叔父接济些——”
尚琬“哦”一声,“你担心你叔父不给你?”不等他回答便道,“这事容易,你也不必去,省得难堪。”视线便停在眼前袅袅升起的水雾上头——自己这堆烂事要是也能用银钱解决就好了。又道,“这么说来,先生也不比我大几岁。”
“是。”吴临鹤听出她话里的资助之意,一半羞愧,一半欢喜,“我字江别,教琴只是个营生,实在愧对先生二字,你唤我江别吧。”
“我名尚琬。”尚琬点一下头,“只要不叫海匪,随你怎么叫。”又笑,“其实你叫我海匪也无所谓,只是在中京城这地方我哥哥听不得这话。”
“怎会呼唤海……这话从哪里说起?”吴临鹤唬一跳,“我既长你几岁,便叫你小琬如何?”
尚琬无所谓地点一下头,抻着颈子转头打量——那边还在热火朝天地打车轴,便长长地叹一口气。
吴临鹤见她闷得慌,“虽有松风香茗为伴,没有琴音相和仍是不足。”
尚琬哪里有闲心抚琴,“我今日不上课,你饶了我,明日再教导吧。”
“我既吃了小琬的茶。”吴临鹤道,“自是我来。你且安坐赏琴。”转过头问春分,“有琴可带着?”
“带着。”春分便看尚琬。尚琬一直闷头琢磨怎样摸去秦王府给僚鸢下药,哪里管这些闲事。春分见她不吭声,以为默许,起身道,“请稍候。”走去车内取了有琴。
吴临鹤接在手中,满目欣喜地看了足有十七八遍,又爱不释手地抚摸良久才盘膝坐下,琴置于膝上,指尖一挥掸出,弄出清泠泠一段乐。
只这一声便直如仙境钟鸣,群山四应。尚琬满腹心事都被激走一半,咂舌道,“难怪都说这琴不一般——今日才知它的好处,跟了我当真是屈了才了。”
吴临鹤伸掌按住,山间复归安静,笑道,“今日能得此琴一用也不枉我学琴半生——小琬想听什么?”
尚琬哪里懂什么琴曲,“你随意。”
吴临鹤垂下头去,沉吟一时,再抬手琴声起,便听曲意绵绵,千回百转,有无尽之意——
尚琬这么铁不懂行的都听出来点想法,悠然听一时,侧首问他,“这什么曲子——你想家了?”
“秋风词。”吴临鹤在琴声中作答,漫吟,“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
便听一段极其高亢的笛音,平地拔起,啾啾婉转,有如雀鸟齐鸣,硬生生打断漫山蜿蜒的愁绪——有人高声叫道,“大节下的——什么人不晓事,做此晦声?”
吴临鹤吃一惊,琴声停住,便站起来。
山岰处转过来一支车队,当先一名少年,朱衣青带,发束金冠,乌金束袖,一只手挽缰,一只手持一柄玉笛,神情倨傲地看着这边。
他身后十数对高头大马分列而出,马队过尽又是一辆鸦青的四轮华盖大车,悬着深重的帷幕。
少年纵马到近前,抬着下巴,觑着眼,目光在吴临鹤身上走一遍,冷笑,“哪里来的贼,连有琴都敢偷?”说着又倾身讥讽,“你偷便偷了,还敢拿出来公然弹奏——你这厮别是个傻子吧。”
此人气势嚣张到极处。吴临鹤无端挨骂原是极愤懑的,竟被他压得连火星子也燃不起一个。吴临鹤紧张地转头,求救地看向尚琬。
尚琬因为衣衫繁复,一直懒怠动弹,便有不速之客也不肯起身,仍旧隐在树后,见吴临鹤慌张才探出头道,“我们山间抚琴也要经你许可——你是这里的土地公么?”又上下打量那少年,“看着倒不大像。”
像神仙虽是好话,可像土地公就不如何好了。少年气得紫涨了脸,举玉笛点着她,“放肆——你敢对我无礼?”
尚琬撂了盅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她先时隐在松后头不见来人全貌,此时才看清白后头往这边过来的车队。肉眼可见这伙人前后扈从都不一般,便不欲生事,“琴不是偷的,同他不相干,这是我的琴,你赶紧走吧。”
“你的琴?”少年挨了骂原不肯干休,见她气势落下,越发不依不饶,“你又是什么人,敢说有琴是你的?”
尚琬乐了,“怎么就不能是我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少年冷笑,“你可知有琴是——”
“季然。”
两个斗作乌眼鸡的人同时住口,转身过去。车队已经逼到近前,一人纵马越众而出,“季然不得无礼,回来。”
尚琬看清来人,心下生生一个激灵——竟是久久不见的秦王府内卫大统领杜若——上回见他还是在凌霄楼夺狐前草,自己扔了的狐尾就是他多事拾回来交与崔炀的。
这厮是正经的秦王心腹,北府卫还听皇帝呼唤,这厮即便是皇帝也不伺候,他既在这里——尚琬转头,紧张地盯着华盖车低垂的帷幕——难道如此时运不济,竟撞上秦王?
那叫季然的少年猛被呵斥,委屈道,“师父——”
“还不回来?”
少年只得忍气吞声地策马回去。杜若散马过来,到尚琬跟前停住,合手施礼,“季然骄纵惯了,是在下教导无方,惊动小姐,给小姐赔个不是。”
尚琬数度纠结,终于拿定主意——秦王既不主动露面,自己便没有自寻死路的道理,将心一横装死,“误会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杜统领既有公务,不便打扰,请吧。”
杜若笑道,“小姐说笑了,今日端阳,有甚的公务——小姐也在此过节么?”
这个“也”字用得神奇——不知秦王殿下有什么心事,大节下跑到岁山来纳凉。尚琬心中一凛,忙道,“不是,我回京路过——”
“过”字还含在口边,杜若轻飘飘一句话戳破幻梦,“秦王殿下正入山过节,既有缘相遇,小姐可需拜见?”
这层窗户纸捅破,再没得转圜——都说了秦王在这,满朝上下谁敢说声不拜?尚琬只得敛神气,故作惊讶道,“秦王殿下竟然在此?”合手施礼,“烦请杜统领通禀,就说——靖海王府尚琬求见殿下。”
“不必麻烦。”杜若笑道,“小姐随我同去便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秦王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也是,有琴一响,人家是旧主,又不聋。尚琬暗悔刚才不该为图侥幸装死,眼下也只能跟过去。到车前顶着一脑门官司行礼,“靖海王府尚琬求见殿下。”
车里也没个声气。两下僵持间,还是杜若隔着窗子道,“殿下,尚小姐来了。”
“叫她来。”
“是。”杜若应一声,便向尚琬使眼色。
尚琬深吸一口气,提裙登车——车门是虚掩着的,帷幕垂着,往门上停住,“殿下——”
“进来。”
声气怎么听怎么不善,尚琬心中打鼓,乍着胆子入内,不管不顾纳头便拜,“请殿下安。不想行走山间得遇殿下,尚琬喜出望外,欢喜不尽。”
无人相应。
尚琬心里有鬼也不敢抬头,只能埋在地上硬生生挺着。好半日才听见秦王的声音,冷得像挂着生冰渣子,拉得人耳朵都疼,“欢喜?你?”又变得讥诮,“我怎么看不出来?”
没有的东西能看出来就有鬼了。尚琬仰起脸,刻意让他看见自己真诚的眼睛,“实在不知殿下至此——实在心有意外之喜。”
秦王殿下斜斜倚在一堆锦绣垫子里,没有束发,只发顶处挽了个小髻,剩的一多半乌黑的发流瀑一样垂着搭在身前,发尾刀切斧凿一样,齐整整的——是刀割的,而且是她亲自动手割的。
尚琬看在眼里只觉心虚,“原想着今日过节,回京给殿下请安,谁能到想到走半道就能遇上,怎能不欢喜?”
秦王不答,盯着她的视线却垂下去,他眉目生得是极其动人的婉转,去了压迫便只剩楚楚。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自觉得到了鼓励,“听闻殿下病了,不知可大安了?”
秦王抬眼,“行了,你起来吧。”
尚琬依言起身,自己往下手处蒲团处坐了。行动间心念连转——秦王这个态度,应当还没有疑到自己身上,昨日热辣辣的投奔越姜的念头便熄了一半,劝他道,“连日暴雨致山路泥泞,车马难行,殿下若要游山,不如改日——且等放晴了再去。”
秦王不答,只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茶盅子。
尚琬偷眼打量他——风寒病症应是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一张脸骨骼分明,瘦得可怜。应是病中懒动,只随便拢了件家常的浅青色的薄绸衫子,领口松垮垮的,露着的一段脖颈修长,细而瘦,分明得见浅青色的血管。尚琬一时出神,仿佛看到其间血脉涌动,在突突地跳——
秦王抬眼。
尚琬匆忙收敛视线,仓皇间停在案上,便见乌黑的绳索悬着个黑漆漆的哨子,旁边撂着个黑漆漆的皮套子——僚鸢是凶禽,爪牙尖利,驯鸢要戴着这个在臂上,避免抓伤。
这都是驯禽的器具,说不定高希鹊今日也随侍在侧——难道秦王进山不为过节,实是为了寻地驯鸢?
可这么点事情高希鹊去办都算重视,何至于劳动秦王?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尚琬收敛神气,“这个哨子新奇。”
“那个——”秦王瞟一眼,“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就不给你了。”又道,“今日好歹过节,你不回京去陪尚珲过节也罢了,在这山里厮混什么?”
听他这话,半点都没信她“进京给殿下请安”的话——也是,人家也不是个傻的。尚琬讪讪的,“自要回去,我这不是正往京里赶着路么?”
“赶路?”秦王往外瞟一眼,“赶路赶出抚琴煮茶的花样来——你还挺别致。”
尚琬硬顶着捱了讥讽。
“外头那厮弹的——是有琴吧?”
尚琬一滞,点一下头。
“我许你给人了么?”
“没有。”尚琬争辩道,“琴是我的,并没有给他。”
“你没给他——那他弹的是什么?”
“就给他弹了一曲……我也不是就把琴给他了。”尚琬无语,“那是殿下赏我的琴,我便送——也不敢送有琴呀。”
“你还要送琴给他?”秦王哼一声,“看不出姑娘还挺周到。”
“我什么时候要送——”这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尚琬竟无语凝噎,“反正我没给人。他是我教琴先生,他既教着我,用我的琴有什么出奇?有琴再尊贵也是把琴,不叫人碰只能放着攒灰,不如劈作柴火还能有点用处——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
秦王抬头,“你说什么?”
尚琬早就不想要那货,梗着脖子重复,“我说——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反正有琴金贵,我的琴技这辈子也是配不上它的,没的糟蹋了——殿下收回去才好,省得旁人碰一下都要留心吃鞭子。”
“吃什么鞭子?”
“刚才要不是杜统领阻拦,那位叫季然的公子哥儿已经动手了吧——”尚琬撇嘴,“不过弹琴做耍,殿下何至于这么小气?”
秦王气得怔住,雪白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忽一时猛地嗽起来,直嗽得面红头涨,耷着脑袋喘作一团。
尚琬唬得不轻,爬起来膝行上前,“殿下这是怎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手忙脚乱倒茶,两手奉上。
秦王一抬手推开她,前额深深抵在自己臂间,喘半日缓过劲,抬头,哑声道,“你这是在替你那先生抱不平?”
“我——”即便是这个意思眼下尚琬也不敢争辩,“殿下别生气。”又托起茶盏,“吃口茶。”
秦王不接,“季然骂了外头那厮,你要替他出气?”
倒是想。可天下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秦王的狗,便要动也不能是现在。尚琬扯一扯嘴角,“我没这意思——既是误会一场,求殿下别提了。”
秦王不言语,尚琬自觉没什么错处也不出声,两个人诡异地沉默下来。尚琬还捧着茶,再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僵着。
“还拿着做什么?”秦王道,“我不要。”
换作旁人还不知唬得怎样,尚琬早将心一横,反倒乐得轻松自在,依言撂了盅子,“殿下既病着,还是回吧,山路泥泞难行——再同我一样撂了车子,反倒麻烦。”
秦王看她一眼,“你车子坏了?”
“若不是车子不中用,我在这做甚?”尚琬道,“看着挺富贵的,还不如随便拉一个青皮破车——不中用。”抱怨一时记起言语中夸赞的青皮破车正是同秦王一同坐过的,恐怕唤起记忆,岔开话题,“我去看看修好没有。”
话音未落,便听车顶砰砰之声,由缓渐急,有如鼓点。尚琬一滞,“下雨了?”掀帘便见自家府丁一群人早撂下坏了的车子,一群人挨挨擦擦挤在树下避雨——
秦王府扈从非但阵容整肃,便连挪动一下都没有。
杜若纵马近前,“飞毛雨落了好一阵了——这会子竟下大了,小姐勿下来,留在车上暂避。”
“你们怎不避雨?”
杜若被她问得怔在当场,尚琬心中一动,转头看秦王。秦王发话,“去后山祠堂。”
“是。”杜若应一声,便自走了。
尚琬便作辞,“殿下有事,我便不打扰——”话音未落马车晃一下,已然辘辘前行。
“殿下——”
“你下车去跟他们挤么?”秦王道,“跟我走吧——不是都要回京么?”
“是……多谢殿下。”尚琬只得应了,走一时心中倏忽一动,“等等。”
秦王抬眼。
“有琴——”尚琬道,“有琴还在外头……等我去把琴拿过来。”
“拿来做甚?”秦王盯着她,“当真要还我?”
“那倒也不是——”若不是刚才挨骂急眼,怎么也说不到还琴的事。尚琬觑着他,“这琴既是精贵,吴临鹤只弹一下殿下都不乐意,再叫他抱着琴,我这不是怕殿下又生气么……”
“你倒乖觉——”秦王隐秘地勾起一点笑,便垂了眼,“行了,不过是一把琴,不必拿了,什么稀罕物?”
尚琬暗道刚才为了一把琴骂人的也不知道是谁。她自然不同他分辩,默默坐着。
秦王仿佛疲倦,倚着锦垫,不知打盹还是沉思。尚琬走一时渐渐心静,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光景简直天赐良机——她回京就是想摸去秦王府处置僚鸢,这么巧遇上秦王本人,不是送上门么?
怎能再同他争吵?
“你——”秦王阖着眼,“看什么?”
尚琬吃一惊,才发现自己正盯着他出神,连连摆手,“不是。”
“不是什么?”秦王动一下,慢慢坐直。
“我不是看你。”尚琬忙着解释,“只是想着事情……出神了。”
秦王笑笑,“我说你在看我么?”
尚琬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半日挤出一句,“……没有。”
“季然——”秦王抬手叩一下车窗。不一时少年的声音在外道,“叔父。”
“你走一趟——知会他们一声,就说今日落雨,我就不过去了。让他们不用等——择日再见吧。”
“我这就去。”便听马蹄渐渐去远,应是走了。
叔父——先帝拢共一个儿子,两个兄弟,能管秦王叫叔父的人,只能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堂弟——赵王殿下。难怪那厮跋扈至此。
“你不认识他?”秦王道,“赵王裴季然。你刚把崔炀打了一顿,还要现打他一顿立威吗?”
果然是他。尚琬暗道一声晦气,“怎么敢,早知赵王殿下驾到,必定恭敬谨慎。”秦王身边一个崔炀,一个裴季然,都凶恶得很——秦王本人只怕难辞其咎。
“你这什么脸——在怪我管教不严么?”
尚琬一滞,确信自己并没有说出来,强忍住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确是管教不严。”秦王瞟她一眼,“一个赛一个地目中无人。”
理是这么个理,话却不是这么个话,怎么感觉他在指桑骂槐说自己——尚琬道,“我虽不像样,殿下却怪不到我哥,是我自己不成器。”
“难为你还惦记着尚珲。”秦王气得乐了,“你的琴学得怎样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尚琬跪坐起来,拱手回道,“臣女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勉强学了——到底还不成样子。求殿下再给我些时日。”
“坐着说话。”
“……是。”
秦王偏一下头,“刚才那个便是你请的琴技师傅?教你多久了?”
“是,也有七八日了。”尚琬道,“不敢隐瞒殿下,这琴学得艰难,这已是换的第三个师傅。”
“有这么难?”秦王笑一声,“去取琴来,我听听。”
尚琬立刻婉拒,“琴还在外头呢,下回吧。”
“杜若——”秦王叫一声。车外立刻听见杜大统领的声音在外,“殿下?”
“打发个人回去,把有琴取来,还有那个琴师——也一同带来。”秦王说着看一眼尚琬,“你告诉他们客气点,那是人家尚小姐的先生。”
“……是。”杜若在外道,“卑职必定恭敬谨慎。”话里怎么听怎么透着笑意。
这一刀眼见着是躲不过去了。尚琬将心一横,“琴是学不成了,殿下不如罚我点别的。”
“怎么就不成?”秦王哼一声,“你不是说了么,教不好是先生的过错——你若学不成,必是你那先生不成。”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
“放心,我今日不考你。”秦王道,“我瞧瞧你请的先生。”
秦王这气势,别把吴临鹤吓出个好歹。尚琬大急,“乡野中人怎敢贸然得见殿下,殿下——”
马车蓦地停住。杜若在外道,“殿下,祠堂到了。”
“下车。”秦王说一声,扶住车壁慢慢起身。杜若早打起车帘,伸手相扶。他坐着时还不觉得,起身才见身形绮丽,风姿夺人,因为衣衫格外轻薄,雨地里随风起舞,看在眼中只觉丰神俊秀,有临风而去的超逸。
杜若提着斗篷,“殿下。”便要给他披上。秦王抬手拦一下,“给她。”
便自下车。
尚琬正跟在秦王后头,杜若忙堆出笑,展开斗篷,“下雨风大,小姐披着这个。”
“我不冷,我不要。”
杜若无奈道,“殿下吩咐的。”
“那给我便是。”尚琬接在手里——深青色浮光锦织就一领织花斗篷,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手光滑润泽,不可多得的好物。
秦王在前,早转过照壁不见踪影。尚琬四下打量,此处应是旧时名门宗祠,虽然已然荒废,仍然可见屋舍雄奇,规格繁复。秦王府诸人早在檐下生火,烘烤被雨淋湿的衣裳器具,又有人煮水烧茶,各自忙碌。
尚琬心中一动,“这地方你们好像很熟?”
“是。”杜若道,“殿下每每入山,耽误脚程便在此处歇息。”
秦王没事总来岁山做什么?
杜若便让她,“小姐随我来。”便引着她穿过回廊,入一间干净的屋舍。里头空荡荡,一样家什没有,只生了个火,吊炉煮着茶。
秦王屈膝坐着,拿着火镰扒拉炭灰。尚琬看他一直跟天宫里的仙人也似,还是头一回见他扒拉灰土,不免新奇,目光便扯不开。
“你又看我做什么?”秦王不抬头,使火镰把炉膛里的炭逐个翻一遍,膛火激得更旺。抬手指身侧蒲团,“坐。”
尚琬接二连三被抓,索性就认了,“我看殿下——想不到殿下还会生火。”说着把斗篷搭在臂间,走去坐下。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秦王掩了膛灰,撂了火镰拍去掌间浮灰,“近午了,饿不饿?”
尚琬其实饿了,但这事跟他说不着,便摇头。
“杜若。”秦王道,“拿油茶来。”
“是。”
果不一时提着大茶壶进来,并两只空碗,他一进门便携了热腾腾的咸香。尚琬闻着食指大动,“什么东西这么香?”
“油茶。”秦王道,“炒熟了的米,拌了炒熟了的香料肉碎,还有炒过的茶叶——冲热水就能吃,我们外出常吃这个,你尝尝。”
杜若把空碗排在地上,提壶冲茶,这一下香味越发遮掩不住,勾得尚琬盯着看。杜若捧第一碗奉与秦王,秦王不接,只偏一下头,他便奉与尚琬。
尚琬倒不留意,接在手中吃一口,鲜香油润,魂魄都跟着活过来,便赞,“好吃。”
秦王低头一笑。
“殿下。”甲卫过来,“琴带来了。”又补一句,“人也带来了。”
“你小心说话,人家是客人。”秦王瞟一眼尚琬,“什么带来,还不快请进来?”
尚琬忙咽下油茶,急着阻拦,“殿下,琴我回去再学,今日不如罢——”
一语未毕,甲卫引着吴临鹤入内。吴临鹤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两只手紧张地抱着琴,磨蹭着走进来,看见尚琬如获救兵,急叫,“小琬。”——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哈。
“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引自唐代何希尧《海棠》。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引自李白巨巨《三五七言》。
第25章 自己来 难道自己来
秦王原扶膝端坐着, 听见这一声侧首,却不看来人,转过去盯着尚琬。
吴临鹤早被外头甲卫军容整肃的格局唬得瑟瑟发抖, 入内看见里头坐着那个更不同一般——虽然轻衣便服, 遍身没有半点华饰, 甚至还半散着头发,却不论怎么看都不是居于人下模样。
吴临鹤越发手脚都扎煞着, 没处搁的样子。
尚琬见状起身,挡在吴临鹤身前, “殿——”转念一想不能暴露秦王身份, 便只含糊道,“今日过端阳节,江别……吴先生还赶着回京同叔父团聚——既已见过了,不如让吴先生这便回京去吧。”
秦王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等她说完才从她肩际掠过,停在男人身上, 审视地打量, “这位是——吴先生?”
吴临鹤原躲在尚琬身后落得清静, 眼下话问到脸上,只能硬着头皮做一个揖, “学生吴临鹤——不敢枉称先生。”又看尚琬,试探道, “这位是——”
秦王不发话,便借尚琬三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介绍,便也不理他,只道,“就让吴先生回京去……吧?”
“怎么回去?”秦王一直在打量吴临鹤, 闻言转回来,“你的车修好了?”
尚琬一滞。他们现在岁山岰口,离中京还有小一个时辰路途,这又下着大雨,没有马匹车辆吴临鹤一个人怎么也是走不了的。
秦王向吴临鹤道,“我名裴倦,在内阁当差。”
尚琬听在耳内,艰难地扯一扯嘴角——也是,在内阁听阁臣们回话也不能说就不是个差使。
吴临鹤忙又打一个躬,“原来是裴大人。”
“今日山雨偶遇,也算缘份。”秦王偏一下头,“吴先生不必拘束,请坐。”
尚琬看吴临鹤已经不如何害怕,便也作罢——暗道读书人果然心思单纯,容易哄骗,秦王殿下稍微给点好脸便当真,早晚不知死在哪一日。
吴临鹤原是不敢坐的,见尚琬已经坐了,便依言坐下,有琴横置于膝上。
秦王看一眼,“吴先生既教导小琬,想来琴技不同一般?”
尚琬被他突如其来一声“小琬”惊得瞳孔都抖了一下,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没当场挂脸。那边吴临鹤谨慎回道,“不敢当,在下琴技只能说粗通——当日中京城闭,我和小琬都不得入城,两相一合便入府做了教习,也是缘份。”
秦王点头,“原来机缘在此。”
尚琬在旁如坐针毡,暗骂吴临鹤糊涂——秦王都问到这般田地了,你好歹把琴还回来。眼下公然讨琴显得太过刻意,想一想便道,“落雨湿冷,这个油茶甚好,吴先生吃些。”便起身提壶,寻碗却不见。
正待出去寻,秦王点一下自己手边的油茶,“这个给你先生便是。”
尚琬一滞。
“放心。”秦王低头,捋一捋衣袖,“没动过。”
秦王殿下赏的,便动过又如何——谢恩都来不及。这厮这般说话,就是在挤兑她。尚琬憋一口气,“殿……裴大人也要用么,我另寻去——”
“我不吃。”
“你——”尚琬待要争辩,转头见吴临鹤睁着两只乌漆漆的瞳子,清澈地看这边——罢了,还是给人家留点关于阁臣的幻想。
便不言语,自拾了茶碗递与江临鹤,“吴先生吃这个。”
吴临鹤早饿得慌,闻着香气扑鼻,便巴不得,欢天喜地抬身探手去接。
尚琬把碗给他,“吴先生吃茶,琴我拿着吧。”便将有琴取走,自抱着回去。转头便见秦王殿下偏着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忙整肃容色,端然坐着。
吴临鹤热热闹闹吃过一碗,后知后觉另外两位都没动。略显尴尬道,“这是什么——竟是头一回见。”
尚琬见他窘迫,“我也是第一次吃,全托——”便转向秦王,“裴大人的福。”
“这东西说稀奇,也不稀奇。”秦王道,“北地天寒,行军更喜热食,军中撺掇出这么个法子,一则容易携带,二则便捷,只要能煮滚水便能冲兑——”他说着停住,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二位人文俊秀,没见过这类粗食实属寻常。”
要说人文俊秀,天下谁能比得过秦王殿下——他说这话也不亏心。
琴都已经拿回来,不知道哪里气不顺,还在莫名其妙地阴阳她——尚琬实在搞不懂,索性坐着装死。
吴临鹤哪里能懂这些机锋?便道,“学生幼读诗书,久慕北地风光,常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若有一日能携琴剑,走上一遭,方才不枉此生。”
秦王一笑,“话已至此,怎能无琴?”
“这——”吴临鹤顿觉意动,转过头看尚琬。
尚琬实在不知怎样给这傻子使眼色才有用,只能僵着脸不言语。
秦王还在鼓励他,“我听崔炀说,吴先生教导小琬琴艺大有进益——今日山雨瓢泼,既已走不得,闲坐无事,何不抚琴?”
吴临鹤又抻着颈子看尚琬。
“小琬。”秦王叫她,“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吴先生奉琴?”
尚琬听得头皮都紧了一下,也只能应了,“是。”便抱琴过去。
吴临鹤接琴,沉吟一时双手掸出,便有铮铮之鸣,仿佛山间泼墨,乱红起舞,又如长剑出匣,群镝同发,琴音中百兽齐喑,万山共贺。
尚琬听得心驰神往,出神地盯着吴临鹤——难怪这厮能在礼经书院这种地方教导琴书,确实有本事。她这么盯着,忽一时心中一动,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吴临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琴师都有这水准,要是秦王——得弹成啥样儿?
借琴声热闹遮掩,悄悄看他。谁料转过头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殿下正闲散坐着,一手支颐,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
也不知他已经看了多久。
尚琬正心下打鼓,琴声倏忽停断,吴临鹤撂了琴,面红耳赤地站起来。
秦王一笑,低下头去。
“怎么——”尚琬雾煞煞地抬头,“你怎么不弹了?”
吴临鹤一张脸紫涨,合手施礼,“今日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还请裴大人宽宥。”
“吴先生不必过谦。”秦王道,“广陵止息,不借着古关险隘肃杀之意,确实难以出色——已经算是不错了。”
吴临鹤垂手道,“实在不敢枉称先生,裴大人唤我名姓便是。”
尚琬忍不住插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又问,“你怎么不弹了?”
“是我本事不济,技艺荒疏。”吴临鹤道,“裴大人看我三回,皆在错韵处——再不停既自取其辱,又污了大人清静,还不收手等什么?”
“不算多。”秦王道,“比你更不济的我也见过。”不管吴临鹤手足无措,沉默一时道,“你既在书院居住,可是在等春试么?”
“是。”吴临鹤难得机警地察觉升发的机会就在眼前,连忙直抒胸臆,“学生教导琴书不过为银钱嚼裹,读书应仕才是学生心之所向。”
“应该的。”秦王点一下头,“你在哪个书院读书?”
“京畿礼经书院。”
“还算不错,只略偏僻些。”秦王道,“你出去让杜若打发个人,带你去中京临江书院,就说我的意思——去那里读吧。”
吴临鹤大喜过望,双膝一屈扑地跪倒,磕头道,“学生多谢裴大人。”又接连磕了三个,“再造之恩感念在心,学生这便去了。”便退出去。
“哎——”尚琬看一眼秦王,又看一眼走了的人,顾不得许多,提裙急追出去,撵到回廊处拉住他,“怎的就要走了?”
“再不走自取其辱么?”吴临鹤擦一把汗,“不愧是内阁的大人,好生吓人。”
“怎么了?”
“里头那位——是小琬至亲吧?”吴临鹤心有余悸道,“我看今日叫我来实为考较琴技——如今已经现了眼了。没挨训斥已然是天大的侥幸,既能给我安排好去处读书,再不走还等什么?”
尚琬一滞,“你这不是弹得挺好的么,怎么就现眼了?”
“刚才已然是丢了大脸了。”吴临鹤说完,恐她还要拉着自己教琴,“临江书院天下第一书院,能去那里读书简直意外之喜,小琬饶我,就容我去吧。”
尚琬一个错神,吴临鹤早夺回衣袖,一溜烟跑了。尚琬一句呼唤刚涌到口边,那头早跑得没了人影,只得回去。
炉膛的火早熄了,高屋生寒,扑面一阵凛然的寒意,秦王坐着,有琴不知何时拿过来,正搭在他膝上。秦王垂着眼,定定地盯着琴弦。听见脚步声响才抬头,“怎么,舍不得你那先生?”
舍不得个大头鬼。尚琬撇嘴道,“好不容易请个像样的先生,殿下倒给撵了——明日出不了师,全是殿下的罪过。”
“像样?像什么样?”秦王说着话,指尖在琴上滑过,泠泠有细声。
即便尚琬这么不识货的,只这一下便能分出好坏——不能说差不多吧,只能说有云泥之别,“那是——如何能跟秦王殿下比?”忍不住抱怨,“这已是我请的第三个先生了,殿下既撵了,难道自己来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
第26章 我教你 我教你便是。
秦王指尖凝滞, 琴声顿消。
尚琬一句话脱口而出,等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难免稍觉尴尬, 摆手道, “不……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繁忙,想来是没这闲工夫的。”
秦王初时不言语, 听见这话慢慢偏转脸,桃花眼中神光暗蕴, 生了勾子一样凝在尚琬面上。
高屋空寂, 只有雨声零零落落,砸在瓦上细碎地响。尚琬只有初时慌乱了片刻,回过劲来倒生出期待——秦王不答应不过是情理之中,可他若答应,那便是意外之喜。旁的不说,出入秦王府就便捷了。
便不回避, 索性直勾勾地看回去。
秦王同她目光一触便避开, 乌黑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视线仍旧凝在琴上。尚琬先时只站着等他回答,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才见秦王一根手指勾着角弦,扯得丝弦暴起, 深深陷在指腹中,便有隐约的血迹漫出来——
他却似没有完全意识一样,只怔怔地,木木地盯着琴弦。
尚琬道,“殿下这是做——”话音未落便听“铮”地一声嗡响, 丝弦断裂,断弦打在秦王掌间,砸出一道鲜明的血痕,血珠滚下,便没入琴身乌檀之中。
秦王翻转手腕,略显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
尚琬忙收了琴,往袖中抽出绢帕掩在他掌间——用力按住止血,“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不言语。
“殿下若没空闲,我也不能逼迫殿下。”尚琬倾身蹲在他膝前,“折磨这琴做什么?”
秦王盯着她,“你想跟我学琴?”
“是呀。”尚琬点一下头,“都说殿下才是当世大家,我若能跟殿下学琴,不胜荣幸,荣幸之至。”
“我?”秦王面上渐渐回复些许血色,半日勉强道,“我自顾不暇,自身难保……算什么大家——凡人庸语作不得真。”
尚琬一滞,“殿下这话说的——人人都这么说呢。”
“人人都说——”秦王自嘲地笑笑,“便对么?”说完抬手,轻轻推开尚琬,“回去吧。”
尚琬转头,山间雨势非但不减,反倒愈发缠绵,湿而冷的气息跟着雨气,毒蛇一样蜿蜒开来,空气都像凝着水珠子。“还在下雨——”话音未落,便见秦王掠过自己身侧,大步出去,转眼消失在回廊深处。
尚琬一个猝不及防,只得跟上,走一段如梦初醒,又跑回去抱了有琴,见斗篷也撂着,只得一同提着,小跑着跟过去。
秦王府内卫早在外间队列齐整。华车帷幕深垂,杜若立在车外,看见她便笑,“小姐来了,请上车吧。”
“这么大的雨,可有雨具?”
“我府中俱是行伍中人,军中行事,慢说下雨,便下雹子也不耽误。”杜若笑道,“小姐莫管我们,请上车吧。”
这话说的——难道西海十三岛就格外娇气些?尚琬意气涌上,“我骑马也使得。”
“也没有多余的马匹。”杜若道,“小姐见谅。”
尚琬目光从四下里雄壮的披甲内卫身上掠过,暗道你们随便谁挤一下就能给我腾一匹——但这已经算过分要求,只得认了,“行吧。”
杜若含笑道,“小姐请上车。”
尚琬抱着东西上车,转过帷幕便见秦王殿下倚在一堆锦垫子里,闭着眼,他从刚才断弦就一直脸色不好,此时越发白得跟什么似的,连口唇都没什么血色。
车门刚从外头掩上,马车便辘辘前行。秦王闭着眼道,“我这车里有老虎——能吃了你?”
原来没睡着。尚琬道,“我是个静不下来的,恐怕惊了殿下好梦,故而不愿上车。”
秦王仍不睁眼,唇角却漫出一点笑,“怎的突然就如此贴心了?”停一时又道,“你也不是个阁臣,学他们叫什么殿下殿上的——等会儿季然回来,叫一声殿下两个人应你。”
尚琬听在耳内,琢磨这话应是让她换个称呼的意思。为难道,“我爹整日念叨着,说要认殿下为兄……我爹若成了,我便该叫殿下……伯父……呃,叔父。可我看殿下也就同我哥哥差不多大,叫一声兄长也不是不使得。若我能拜师,便得叫一声师父——这笔账理清太难,眼下还是叫殿下更为合宜。”
秦王终于睁眼,目光冷冷的,像结了冰,“我什么时候说要收徒?”
尚琬一滞,“学琴的事——”
“教个琴而已,用得着拜师?”秦王道,“当真拜了师便要入我门下——你如此惫懒,这辈子还有指望学成出师?”便翻身过去,闭上眼不言语。
尚琬一滞,脾气也太坏了。那边秦王不言语,这边尚琬也不出声,自歪着打盹。
渐渐仿佛入了梦,梦里疾疾地跑,忽一时一脚踩空,蓦地醒了。睁眼仍然在山里,雨路难行,马车走得很慢。车内视野晦暗不明,秦王偏着头倚在壁上,睡得很沉——只双手拢着两臂,隐约有瑟缩之意。
瘦得可怜的一张脸仍然血色全无,活鬼一样。
尚琬看一时,终于没忍心,提着斗篷近前,展开来悄无声息搭在他身上。秦王沉重地偏一下头,白皙分明的下颔线条在暗室中有如名家勾勒,蜿蜒婉转。
尚琬不由自主看得出神。马车忽一时摇晃,尚琬冷不防一个趔趄,几乎摔在他身上——险险掐住车壁才维持住身形没扑过去。暗道一声侥幸,便欲退走。转身之际忽然顿住,心中生出异样——车行如此颠簸,怎么会睡得如此深沉?
尚琬纠结一时,小心翼翼地探手,指尖极轻地触一下他的手腕——很热。忙又抬手搭住前额——果然,又烧起来了。难怪他从刚才就脸色极其不好。
尚琬掐住他急叫,“殿下?”
秦王挣扎半日辗转醒来,视线摇晃,勉强看清眼前人,“别想了……我才不做你师父。”
尚琬一滞,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师父,你在发烧。”又道,“殿下不舒服怎也不说——可有药?”
秦王盯着她半日,终于懂了,“……我没事。”说着沉下眼皮,喃喃道,“勿大惊小怪,这一段时日是这样的……睡一觉就好了。”又睡过去。
“殿下?”
秦王恍惚皱眉,“……别吵。”
尚琬见他困倦难醒,只得闭嘴。心惊胆战在旁看着,又忍不住握他手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烧得越发滚烫了。
仍旧塞回去。到车门处掀帘,其时已黄昏,夜雨生暗,跟半夜也差不了太多。尚琬扶住车门小声呼唤,“杜将军——杜将军——”
杜若纵马过来,“小姐有什么——”
“殿下病了。”尚琬飞速道,“烧得厉害——你随行可带着药物?”
杜若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给殿下服一丸。”
尚琬接过,急急回去。
秦王仍然睡着。尚琬取一丸药,隔过齿列推入口中,丸药应是吃惯了,秦王没有任何推拒便含在口中,唇齿翕张间神思不属,便抑制不住地胡言乱语,“嗯……不是……”他昏昏然道,“不是我。”
尚琬不是第一次听他胡话,看在眼中仍觉心惊。她既理不清心绪,又怕秦王病势转重烧出个好歹——只能在旁守着,不住握他手掌试温度。总算药物对症,渐渐安静地睡沉了,热度也降下来。
尚琬放下心,此时才觉口干舌燥,爬过去连饮三盏冷茶才定住心神。此时心静,便觉眼前事处处透着诡异——这都多少天过去,什么风寒病症能如此骇人?而且细想刚才,杜若的反应也很稀奇——秦王突然病倒他理应惊慌的,可他怎么好像没什么意外,甚至连丸药都是现成的。
甚至这么长时间也没进来问一声,好像笃定秦王服过丸药就会没事。
不对劲。
马车在雨中缓慢前行,渐渐天完全黑下来。尚琬使火折子燃起油烛。秦王挣一下,慢慢睁开眼。
尚琬欢喜道,“你醒了?”
“……嗯。”秦王抬手搭在额际,堪堪遮住双目,半日轻声问,“我睡着了?”
“是,睡了一会儿。”尚琬使琉璃罩子笼住灯烛,烛光变得柔和,“殿下要喝水吗?”
秦王睁眼,“你——”迟疑道,“你在这里——你看见了?”不等回答又道,“你别怕,我没事。”便慢慢坐起来。
这么说来,不止杜若知道,秦王自己也知道。尚琬心中生疑,想问又觉僭越,走去倒一盏茶,“殿下烧了好半日,喝些水润润吧。”
秦王抬头,因为发热,桃花眼红红的,像染过一层艳丽的胭脂,被泪意浸了,洇出薄薄的霞色——
过于出色的形容,像盛夏日落时分半天弥漫的火烧云,虽然动人至极,却只有片刻绽放,一个转瞬便要永陷黑暗。
尚琬看在眼中只觉心惊胆战,忍不住问,“你究竟怎么了?”
秦王怔住,审视地盯着她,忽一时浅浅地笑,“什么事值得你愁成这样——不就是琴么,我教你便是。”——
作者有话说:明天咱们回早上哈,巨巨们不要熬夜,明天,就是周一,九点见。
以后都这个点。
第27章 小满 我名小满。
秦王突然提起学琴, 倒叫尚琬怔住,转念明白他应只是不想再提生病的事,便没意思起来, 意兴阑珊道, “若不是殿下罚我学琴, 我也不需请什么先生拜什么师——殿下不乐意,换个惩处也容易, 又何必勉强?”
“我看小琬如此努力,不学岂不可惜?”秦王笑一声, 随手将散在襟前的长发撩往一边, 身体后倾斜斜倚住锦垫,“小琬,我想喝水。”
尚琬把晾着的热茶捧在手中奉上。秦王伸手接过,握在掌中慢慢地喝,他的热度并未褪尽,晕眩使然, 动作既沉重, 又迟缓, 喝一口要停一时,吞咽也很缓慢, 目光凝固一样,定在她面上, 纹丝不动的。
尚琬被他看得烦躁,索性直勾勾地瞪回去,“殿下做什么叫我小琬?”
“怎么,只你那吴先生叫得,我叫不得?”秦王讥诮道, “慢说你,便是尚泽光在这里——我唤他一声小名,只怕他也说不了什么。”
那倒是,自己那亲爹做梦都想跟秦王拜把子做兄弟,秦王若唤他一声小光,别把他欢喜死了。尚琬撇一撇嘴,“我不是说殿下叫不得我小名,我小名又不是这个——什么小碗,还小锅小盆小铲呢。好家伙——这给我打发去厨房了。”
秦王忍俊不禁,先时强忍着,渐渐忍不住,低下头去,抿着嘴,勾着唇,无声地笑。
“殿下要笑就笑,也不必憋着——谁还不知道小碗是装饭盛汤的么?”尚琬正色道,“我乳名小满,殿下若愿意,叫我小满。”
秦王抬头,“小满?”
“嗯。”尚琬道,“我是小满生的,所以叫小满——我爹这人起名字就是这么潦草。也幸好我是小满这一日,若是大暑可就倒霉了。”正说着,斜刺里一阵横风经过,携着雨意拍开车窗,油烛剧烈地跟随摇晃。
尚琬起身关了窗,把坠在榻上的斗篷提起来,给他搭在肩上,“殿下还病着,披着这个吧。”
秦王抬手推一下,“这个给你——”
“我又不冷。”尚琬拒绝,为了佐证,俯身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一下,“不信你看——”又忍不住皱眉,“殿下的病症怎会如此缠绵?”他的热度虽然退了许多,仍还烧着。
秦王慢慢抽回手,“旧说陋室易生寒,想是刚才在那个荒郊祠堂冻着了,没什么打紧的。”
“那以后多穿些。”尚琬点头,“殿下还是躺着吧——今日原该过节吃粽子的,如今闹得倒要吃药了。”
秦王其实仍然烧得难受,见她忧心忡忡模样,竟生出隐秘地欢悦,便连病症也不觉如何难捱,依言躺下,闭目道,“没事,我躺一会儿就好——你安心过你的节……你跟我不同,久不回去,家里人必定操心得很。”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说,尚琬初听只觉无稽,现在听着又觉刺心——当年先帝与先赵王一同战死,留秦王独自一人支持朝政,膝下只有年幼的皇帝和赵王。
而他当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非但身后空无一人,眼前还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家中无人四个字看似无稽,其实字字属实。
秦王早睡过去,不足一刻工夫又挣扎着睁眼,嘱咐,“你明日酉中带着琴来东临坊,我教你。”
酉中是阁里下值的时辰——他烧了半日,安排事情居然还能井井有条,一丝不错的。
“殿下且请睡吧。”尚琬无语,“恁的操心——便天塌下来也等病好了再说。”
秦王强撑住烧得粉光融融的眼皮,望着她,定定的,“小满……我也有名字。”
“知道。”尚琬暗道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叫你名姓,“殿下见谅,当真不敢直呼您名姓——叫我爹知道,说不得揭了我的皮,他老人家还做梦要跟殿下拜把子呢。”又加强语气,“殿下要不信,可以自问我爹去。”
秦王皱眉,不高兴地盯着她。尚琬梗着脖子同他对视。终于还是秦王撑不住,闭上眼,“你叫他趁早息了这念头,我兄长是有两个——如今都埋在祖山皇陵。”说着偏转脸,又睡过去。
那丸药应是极其对症的,秦王身上残余的热度还没等入城便退得尽了,睡得很沉。夜雨停时车行入京,走正化门,刚到门口崔炀抵着车队迎头撞上来,高声叫,“殿下在内?崔炀求见殿下。”
他这一嗓子简直石破天惊,秦王骤然惊醒,睁眼急问,“出什么事?”便要坐起来,他早烧得绵了,仓促间动作过剧眼前蓦地一黑,扑地便倒。
尚琬正倒茶,见状伸手不及,只能移身过去——便觉一个温热的身体扑在自己怀中,男人的面庞贴着她的面颊,触感如羊脂膏玉,鼻端便萦绕着被过高的体温烘得暖洋洋的干燥的松香。
尚琬心跳都被熏得乱了一刻,定一定神才放下盅子,伸手扶住他。秦王晕眩褪去,寻回神志发现自己竟被拥着,没有根骨一样倚着她——他的鼻息撩着她颊边零散的碎发,暗室中一起一落的,浑似无根的漂萍。
他只觉尴尬,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外头出什么事了,等我——”话音未落肩臂处一紧,被尚琬强按回去。
秦王挣扎道,“我——”
“殿下还病着。”尚琬打断,“管他什么事,等大安了再说。”
“可是——”这回只说出两个字,便被尚琬伸一只手掩在唇间——为阻他出声,用的气力还不算小。秦王平生从未被人如此对待,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才算恰当,便只迟滞地睁大了眼。
尚琬看一眼窗外,又摇一下头。
便听车窗外杜若的声音道,“小前侯还不悄声?惊了殿下怕你吃罪不起。”又问,“小前侯何事在此?”
崔炀的声音立刻低了一半,“今日不是过节么,我母亲听说殿下出城,命我在这等——必要请殿下回去。我母亲说,过节怎么说也要一家子吃个饭。”
杜若不答,转过头看向车窗深垂的帷幕——完全没有揭起来的意思。便道,“殿下连日劳累,想是睡下了。崔夫人的意思容卑职晚些当面回禀殿下。”
崔炀虽然很少碰壁,到底不敢在杜若跟前轻狂,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你可别忘了。”便默默退往一旁。
车驾复又前行。尚琬等过了正化门才道,“过节应酬也累得很,殿下不值当理他。”
秦王早被她推着躺回枕上,闻言笑道,“虽不是什么正经事,人却惹不得。若不去——今晚崔夫人必要闹到我那里。”
“她要去便让她去,殿下不必理她。”尚琬给他拢一下夹被,“且安心养病吧,什么事都要管,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秦王不答,只静静地盯着她。中京不似荒郊山野,又过着节,沿路灯烛绵密,一眼望不到头。车里虽然没有点灯,行走其间,不时被灯烛照亮。尚琬面庞跟随灯烛一明一灭,忽隐忽现——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
秦王兀自出神,尚琬突然转过头来,“我也要回去了。”
秦王滞了一刻才听懂,迟滞地看着她。尚琬道,“昨日就说了今日要回来过节——谁想竟然这个时辰才刚入京,我哥哥不打断我的腿就算客气了。”
秦王不答。
尚琬以为他病中恍惚,不以为意,“殿下且养着,我改日再来给殿下请安。”便站起来。
“小满。”
尚琬转头,“怎么?”
秦王看一眼案上,“有琴。”
尚琬恍然,“差点闹得忘了。”走去抱了琴,“那——我回去了?”
“小满。”
“还有什么?”
“让——”秦王半日才续上后头的话,“让杜若送你回去。”
尚琬原想拒绝,看他面无人色模样又改了主意,从善如流道,“好呀。”自掀帘出去。
杜若看见,“小姐做甚的?”
“借我一匹马。”尚琬探头看一时道路,“前头我们应不同路了——我去甜井坊。”
“……是。”杜若谨慎地看一眼马车深垂的帷幕——没有声音,应不是反对的意思,便摆手命人牵马来,“如此我送小姐回去。”
“我用不着。”尚琬翻身上马,挽缰道,“做你正经差使去。”说着足尖一点马腹,早纵马出去,远远送来一声,“马明日还你。”
沿路飞奔回靖海王府,李归南竟然已经回来,看见她欢喜道,“姑娘再不回,我怕要被小王爷揭了皮——怎的这半日才回来?”
便不说在祠堂歇了半日,便是路上,因为秦王病着,走得也是出奇地慢——现在能走到已经不容易了。尚琬问,“我哥哥呢?”
“等姑娘呢。”李归南道,“酒菜都要冷了。”
“完了。”尚琬深吸一口气,撩起裙子便往里头跑。,入内堂果然见尚珲黑着脸坐着,想一想,索性扑过去赶在前头叫屈,“哥哥不知我这一日,好险就回不来了。”
尚珲被她打个猝不及防,“你怎么了?”
“还不是哥哥府上不中用的车,走到半路断了轴,遭逢大雨,要不是秦王殿下救命,你妹妹我说不得就要留在山里做野人了。”
尚珲惊道,“你跟秦王殿下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嗷。
第28章 辞了去 来接你。
尚琬一见亲哥这等反应, 便知靠山找的有用,点头道,“秦王殿下入山遇雨, 见我没个着落, 就趁便带我回来。”
“你说——秦王殿下?”尚珲道, “哪个秦王殿下?”
尚琬无语,“还有第二个?”
“你这厮为免挨打, 什么瞎话都敢编。”尚珲冷笑,“秦王殿下带着你回来——你是个什么?”
我是个人。尚琬无语, “我是你妹妹——马车既然还能坐人, 带我回来又怎么了?”
“你坐车回来?”尚珲眼睛都瞪大一圈,“你坐车,殿下坐哪里?”
“当然也坐车上——恁大的车驾,便再坐十个人也行。”
尚珲点着她,“你这厮当真是皮紧了。镇日在外鬼混不回家,如今竟连殿下也敢编派。”
“殿下好心带我回家, 你倒说我编派殿下。”尚琬有恃无恐, 自坐着倒茶吃, “哥哥莫恼,明日见着殿下问问——若我瞎编, 回来治我也不迟。”
尚珲将信将疑,“你当真跟殿下一同回来?”
“是。”
“在哪里遇上的?”
“岁山, 小青峰口。”尚琬想一想,“赵王也在,杜若也在。”
说得这么细致,不能不信。“怎么可能?”尚珲摇头,“殿下连日抱病, 折子都是递去东临坊阅看,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殿下,有事只能见个字批——怎的突然就去岁山?”
尚琬心中一动。这事确实透着古怪。但秦王家事不是他们能过问的——今日借着秦王的威势总算躲过一劫,便道,“哥哥管人家的事做甚,咱们过节才是正经。”
尚珲没了发作由头,过节也不好再多训斥,便命热酒热菜来。靖海王府在京诸人久不见尚琬,难得聚在一处,挤了一院子人吃酒作戏,划拳打闹,一个二个吃得烂醉,闹到深夜才算了结。
尚珲醉得不轻,第二日精力极其不济,只能强打着精神上值。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家,问尚琬,回道小姐醉卧一日压根就没起床。
尚珲竟无语凝噎,羡慕之余又不免疑惑——昨夜只怕被那厮骗了,她怎么就能同秦王在一处?必是扯大旗拉虎皮躲避家法。
兀自琢磨怎么寻妹妹晦气时,门房气喘吁吁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小……小王……王爷——小王爷——”
“你喘匀了气再说话。”尚珲气不顺,张嘴便骂,“嘴里喊的是什么,好似我死了一样。”
“是。”门房站在原地,生生喘了一刻才道,“秦王殿下打发人来——”
“什么?”尚珲腾地跳起来,“怎不早说?”
不是你让我喘匀气再说话——门房险险忍住没敢回嘴,又道,“秦王府的车驾现就在外头等着。”
尚珲拔脚就走,边走边骂,“不晓事的东西,殿下来了怎不请进来——怎么敢叫殿下在外头等?早晚叫你们这些蠢材带累,不知怎么死——”
门房被骂得头昏,疾奔上去拖住,“小王爷勿惊,殿下没有来,来的是车驾——”见尚珲仍听不懂,抬手咬牙“啪”地一声重重赏自己一个嘴巴子,忍气吞声解释,“是小人嘴笨说话不清白——秦王府打发车驾接我们小姐,现就在外头等着。”
“秦王府来接——哪个小姐?”尚珲转头,“小满?”
“是。”门房重复,“来接咱们小姐。”
“接她做什么?”
门房摇头。
尚珲拔脚便往内庭跑,跑一半转头高声叫,“去外头招呼人家坐着吃茶——不许怠慢。”
便飞奔到尚琬住的蕉风园,此时酉末都要过了,还悄没声息的,连池子里的鸳鸯,廊子下的仙鹤,笼子里的鹦鹉都在优哉游哉打瞌睡。尚珲暗骂一声“人与人不同命”,直奔内院。
丫鬟春分正在廊下坐着做针线,看见他忙站起来,“小王爷来——”
“小满呢?”尚珲道,“还在睡觉?叫她起来。”
春分见小王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个字也不敢说,走去叩门,站着等时被尚珲老大一个白眼翻过来,也不敢耽误,不等回应推门进去。
便听尚琬的声音在内道,“酒吃得头疼,说了不吃饭,叫我做什么?”
尚珲听得心头火起,点着大名叫,“尚琬——”
屋内声音顿销,好半日门从内打开,尚琬匆匆出来,“哥哥怎的起这么早?”
“天都黑了还早?”尚珲黑着脸道,“我上值一日,你高卧一日。”
尚琬理亏,只垂手站着挨骂。尚珲骂过记起正事,“你昨日同秦王殿下说什么了?”
尚琬一头雾水,“……说什么?”
“秦王府来人了——”尚珲道,“来接你。”
尚琬猛抬头,“什么?”
“秦王府打发车马过来,说来接你。”尚珲看她浑头呆脑的样子就来气,“不敢叫殿下等,快去收拾,赶紧走——有话路上说。”自拔脚走了。
尚琬如梦初醒,“春分——找衣裳,来梳头——”忙忙地冲进去洗漱。飞速拾掇了冲出去,便见自家哥哥一身乌黑洒金箭袖武将大朝服,肃然立在院子里头——刚才下值回来都没见他穿这么正经。
尚琬目瞪口呆,“哥哥做甚?”
“殿下呼唤,难道打发你个不晓事的去?”尚珲道,“我与你一道。”便催促,“快走。”
尚琬想反对,没敢,只能跟过去。王府门口停着一辆乌轮朱盖翠羽华车,前后各有八名秦王府内府卫肃立等候。领头一名乌衣青年,看见兄妹二人一同出来略显异样,却极有涵养地没说什么,“小王爷,尚小姐——请吧。”
尚珲告个罪,倾身登车,尚琬跟在后头。帘子一放尚珲便厉声问,“你何事惹恼了殿下?”
尚琬忙摆手,“没有。”见哥哥急眼,又解释,“昨日偶遇殿下,遇雨无事,弹琴作耍来着,殿下听了我请的教琴的先生弹了一曲,嫌他不好打发了。后来——”谨慎选择措辞,把自己摘得干净,“殿下命今日过去学琴。”
“学琴?”
尚琬点头。
“殿下给你请了琴技先生?那怎不来我府?”
“殿下说——”尚琬偷眼看他,“……说他教我。”
“殿下教你?”尚珲停了一下才确认自己刚才没听错,“殿下教你学琴?”
“是。”
尚珲盯着她,“殿下为什么教你?你这厮究竟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什么事瞒着我?”
瞒他的事是有——但勾结反贼这种事确实说不得。尚琬硬着头皮道,“……没有。”加重语气,“真没有。”
“没有殿下叫你过府做甚?”尚珲低着头琢磨半日,忽然压低嗓音道,“你是不是同越姜还有往来?”
尚琬一滞。
“不管你二人当年怎么好,眼下立场不同,不许再同他裹缠。”尚珲忧心忡忡道,“秦王不是一般人,断没有突然教你学琴的理——保不齐听说什么。见你是个嘴上不把门的,从你这打听。”
“就不能——”尚琬不服气道,“就不能是殿下看我那先生不中用,一时技痒想要教我?”
“你以为他是你——整日无事?”尚珲低头沉思,“一会儿不管什么理由,你给我辞了。”
“为什么?”
尚珲没好气,“你那点城府,再在秦王跟前走动,别把家底丢光。”
说话间到秦王府。马车从角门过,直驶入内。过一段夹道停住,车外侍从招呼下车。尚琬脚一落地便见一名秀丽侍女等着,却是见过的——上回那个半夏。
半夏显然已经得到消息,看见尚珲没什么意外,只道,“殿下在停春院。”引兄妹二人从边门入,走小路到一处花团锦簇的庭院。
此时酉末已过尽,夜幕渐临,庭院四处都掌了灯,灯影摇晃间,花影也摇晃——入目的一切都像浸了酒,朦朦胧胧。半夏走到廊上,伸手打帘子。
尚珲容色稍整,报名道,“臣南府卫尚珲——”
“小王爷快请进吧。”半夏打断,又抿着嘴笑,“殿下刚起,如此高声——小心惊着。”
尚琬心中一动,秦王从不饮酒,刚起——这是卧病一整日的意思?跟着哥哥往里走,进门便见秦王屈膝散坐在内庭明窗下,身上一领月白云纹宽袖阔衫,没有束带,黑发也只挽了一半,插一根通体无暇白玉簪子——确是刚起的慵懒形容。
窗外花影横斜,室内暗香盈室,有美一人,如珠似宝。只可惜那美人脸色沉肃,大煞风景。
“臣尚珲——给殿下请安。”尚珲闷头入内,双膝一屈纳头便拜。
秦王嫌弃道,“我难得清静一日,你又来做这形容。”便命,“小满拉着你哥。”
尚琬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小满”砸得目眩神迷,只能依言照办。尚珲倒不察觉,只顾着向秦王卖好,“臣有日子没见着殿下了,死活也没个准消息,实在叫臣惦记得紧——殿下如今可大安了?”
秦王便看尚琬,“你没同你哥哥说?”
说什么说,我怎么敢说——躲都来不及。尚琬生生顶住尚珲刀子一样的目光,“没——我说什么我哥哥也不信我。”
秦王道,“过来坐。”
尚珲自忖身份,往秦王下手处蒲团坐了,尚琬只能再往下顺一位,远远地坐了。秦王上下打量她,“你的琴呢?”
尚琬一滞,听说秦王府来接,洗漱更衣都要来不及,琴早不知道忘到哪里去。
秦王不说话,她这边又无言以对,便诡异地寂静下来。尚珲连使眼色,尚琬只装看不见。他一时气滞,只能自己上,“我妹妹顽劣不堪,朽木一块,不值得教——殿下多少大事忙不过来,何必费这工夫?随她去罢。”
秦王向尚琬偏过头,乌黑的发随动作散落,坠在臂间,“你今日不来——原来不学了?”
“我妹妹不成器,怎么敢劳动殿下教导——”
“我问她。”秦王打断,“没问你。”
尚珲一段话生噎回去,转头悄悄瞪尚琬,杀鸡抹脖子地暗示。尚琬抬头,鬼使神差道,“琴乃上古雅事,我虽然久居海岛,实在心向往之——自是想学的。”这话有了开头后头便顺畅许多,“早听说殿下当世大家,若有机缘得殿下教导,欢喜不尽。”——
作者有话说:年底太忙了,没有预告是因为裸更了,明儿还是这个点嗷。
第29章 好看 太好看了。
尚珲不想妹妹竟公然忤逆自己, 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转过头恶狠狠瞪她。尚琬仗着身在秦王府尚珲不敢动手,正襟危坐, 目视前方, 全当没看见。
“你瞪她做甚?”秦王道, “她回我的话,碍着你小王爷的眼了?”
尚珲冷不丁挨骂, 两手撑地跪得笔直,垂手低头, “殿下说这话叫微臣如何承受?”又忙着解释, “微臣实在是怕我妹妹不晓事,劳动殿下。”
“说得好似你就很晓事一样。”秦王道,“出去。”
尚珲重重磕一个头,“是。”旁的一个字不敢多说,爬起来自跑了——总算这回还记取教训,没敢看尚琬一眼。
留尚琬一个剩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走该留还是该跪下请罪, 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
秦王冷冷瞟她一眼, 语意透着森森的寒意,“这么大的酒气——吃了多少酒?”
尚琬一滞, 心道急着出门果然没个好——只能学着自家哥哥跪下认错,“昨日过节……一时忘形, 孟浪了。”偷眼看秦王脸色,“酒是……是吃了些。”
“你今日不来,是酒醉高卧,还是忘了学琴的事?”
眼下撒谎也没什么意义,最坏也就是跟尚珲一样被秦王撵出去。尚琬低头, 破罐子破摔道,“都有……酒醉,故尔忘了。”
内室便静下来。半日秦王道,“行了,起来吧。”
尚琬抬头,秦王低头坐着,身旁是两树高烛,窗外有数重花影,在他身上交叠出斑驳的光影。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清雅出尘美不胜收。
自己现在一身酒气满腹腥膻,两相对比,实属惨烈。尚琬深感丢人,便急着脱身,“原说今日出去给有琴上个弦的,大醉一场没起得来。殿下早点安置,我回去找个琴坊上弦——明日再来。”
“上弦?你?”秦王闻言侧首,冷笑,“你可记得你还在禁足?”
尚琬一滞。
“罚你禁足,是叫你安生在家待着省得出门惹祸。”秦王哼一声,“你是全当耳旁风了。”
这话听着怎么好似自己做下的祸事全叫他知道——绝对不可能,他要是知道,自己怎可能安稳坐着?便梗着脖子道,“并不敢惹祸。”
秦王只笑笑,点一下泥炉,“那里有烤的年糕——蘸蜂蜜吃。”
果然泥炉网子上铺着十数个年糕条子,早烤得熟了,炸开来,袒露着雪白糯糯的心子。尚琬高卧一日早就饿得前心贴着后背,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拿一条咬上一口,一头嚼一头寻蜜。
秦王点一下长案,案上一个小巧玲珑的青瓷盖盅,屈二指揭了盖子。尚琬凑过去看时,黄澄澄的盛了满盅蜜。她大觉意动,又不敢僭越,便拿眼看秦王。
秦王又点一下盅子,尚琬得到鼓励,蘸了蜜又吃,便眯着眼笑,“真好吃。”
“你没吃过这个?”秦王倒一盅茶,探手放在她面前,“我以前看人造饭,炉膛里埋上两根年糕,烤出来倒比饭食更加香甜。”
尚琬吃完一根尚不足餍,又走去拈一根回来,刚要蘸蜜吃,又想起还有一个人,便让他,“殿下?”
“不吃,我吃过饭了。”
尚琬便不客气,仍然吃年糕,“这是哪里的吃法?”
“扬州。”
尚琬偏着头琢磨一时,“殿下母族不是清河么——做甚的去扬州?”若论父族,那便就是中京,怎么也去不了那么远。
“我以前游历山河,走过许多地方。”秦王一语带过,“昨日跟谁吃酒?”
“都是我们岛上的兄弟——他们先时跟着哥哥入京,许久不见,忘形了。”尚琬吃饱了,拍掌捋去浮灰。秦王看见,便从袖中抽一条绢子给她。
尚琬暗道一声“惭愧”,接在掌中擦拭过,塞回袖里,“我洗干净了再还殿下。”又道,“殿下昨日如何过节?”
秦王不答。
尚琬问过才觉失言——毕竟昨日分开时,人还病着。想一想便从袖中掣出一物,五彩斑斓的,坠着三颗金珠子——拈在指间道,“虽迟了一日,却也不算太迟。”
秦王侧首,“五色丝?”
“嗯。”尚琬点头,解了绊子,“殿下伸手过来。”等他探出手,把五色丝绕在他腕间,手指翻转打出个如意结,系妥当了,打量一回,满意道,“好了。”笑道,“驱邪避祟,祛病强身。等明日烧作灰冲了去——病根儿就跟着去了。”
秦王低着头,视线凝在腕上,一言不发。
便听门上半夏道,“殿下,该吃药了。”不等回应掀帘入内,手中一个瓷盘托着药盅,并一个小木匣子。
秦王看都不看,“没看见有客人——你急什么?”
“不打紧。”尚琬忙道,“殿下服药要紧。”又催促,“殿下赶紧吃药吧。”
半夏便揭了盅子,双手奉上。秦王看一眼便皱眉,接在手中一仰而尽。半夏早从匣子里取一丸托在掌中奉上。秦王接了含在口中。
半夏万不想今日如此顺利,欢喜道,“厨下备了膳食,殿下既吃了药,多少用一些?”
秦王原想拒绝,转头见尚琬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边,便不言语,默许了。等半夏出去,尚琬撇嘴道,“殿下刚才还说吃过饭了,又哄人呢。”
秦王不答,直接来个沉默是金。
尚琬百无聊赖,又打量刚才送来的木匣子,“这个是糖丸么?”看他吃了药才含在口里,应是化解药味用的。
“算是——”秦王道,“可惜你吃不得。”
“为什么?”尚琬拾在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扑鼻一股紫檀沉重的木香,雕着仙桃送寿花样,极精细,完全不像个装药的匣子。
解了搭扣推开,里头一格一格码着糖丸,已吃一些,空着数个格子。糖丸是橘子色,晶莹剔透的,又特意做成橘瓣儿形状,闻着也是一股果香。
尚琬越看越爱,“好好看,我尝尝——”便拈一颗塞在口中,舌尖一触只觉苦得出奇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头皮都跟着紧了一下,便吐出来,“这什么——”
秦王服了药正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声睁眼,便摇头,“说了你吃不得,定要吃——一身反骨。”
尚琬咕嘟嘟吃过两碗茶,终于淡了些,咂舌道,“这种鬼东西——殿下竟然含化?”难以置信地摇头,“你不怕苦吗?”
秦王瞟她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乐意吃?”
尚琬想笑,又觉拿这事笑话人家略显无情,纠结半日还是没忍住,吃吃笑道,“我哥哥要知道殿下怕苦才不吃药,指不定有多打嘴——看他拿什么说我?”
秦王不理她,仍旧闭着眼睛不说话,足足过了一刻才捱过那股子苦劲,睁眼见尚琬伏在案上,大睁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你又看我做什么?”
尚琬屡次被抓包,非但面皮厚了,心绪也麻了,腆着脸道,“殿下听真话还是假话?”
秦王吃一口茶,“你说呢?”
“殿下必是要听真话的。”尚琬道,“那要说真话么,就是——”
秦王等一时不见下文,略略抬头,“什么?”
“太好看了。”尚琬直抒胸臆,“我从来没见过比殿下更好看的人。”
秦王怔住。
“我们敖州五月节赶海,姑娘们都拣海贝做坠子,赶海那日送给心上人。像殿下这样的——”尚琬极轻地叹一口气,“若去我们那,赶海节收的坠子只怕多到能把一匹马坠死了。”
正说得热闹,门上叫,“殿下。”
秦王只不言语,悄无声息地坐着。尚琬回头看一眼,“是半夏姐姐,必是送饭食来了。”起身开门,果然半夏两只手捧着个托盘在外立着。尚琬忙让她,又帮着打帘子。
半夏到案边,把盘中餐食一样一样取出来,一钵绿油油的粳米粥,四样小菜——虽然极精致,却全是素的,半点肉菜不见。
尚琬奇道,“殿下怎也茹素?”又自己否了,“想是病中懒食荤腥?”
半夏见秦王没有作答的意思,便笑,“小姐还认识什么人茹素?”
“我先生。”尚琬道,“他也从不食荤。”说着往窗外打量,“好早晚了,殿下用饭吧——我也要回去了。”
半夏急道,“小姐且等一等。”
“什么?”
半夏看一眼秦王,紧急寻个由头,“奴婢来时正看他们收拾车马,应还没好。不如等等,正好也——也陪殿下吃个饭。”
尚琬一句“我骑马回去就使得”到口边又咽下,从善如流道,“好呀。”
半夏便要给她盛粥,尚琬抬手阻了,“我坐坐就得。”
秦王面上已经恢复一些人色,捧着粥慢慢地搅动,“你不用管她——尚小姐哪里吃这个,人家回去必定还要宵夜的。”
尚琬的酒肉心事被他一眼看穿,尴尬起来,“殿下这话说的——”
秦王咽了粥才道,“怎么,我说错了?”
“倒也没有。”尚琬被他怼得无路可退,豁出去邀他同乐,“京畿庄子上养的鹿昨日送来一匹预备过节,昨夜吃得醉了竟然忘了。刚跟哥哥商量今夜烤了下酒——殿下赏脸,与我们一道?”——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0章 观鸟 可有趣?
秦王怔住。
“鹿肉——”半夏绷着脸, 看不出是惊是笑,“小姐邀殿下烤鹿?”
“怎么了?”尚琬被他俩的反应闹得一头雾水,“即便殿下病中懒食荤腥, 鹿肉做清淡也容易的——难道殿下当真跟我先生一样茹素?”
半夏正待解释, 秦王抬一下手阻了, “出去看看车可备得了。”
“是。”半夏只得应了,放下手中巾帕等物, 低头退走。
尚琬看一眼半夏,又看一眼秦王, “殿下?”
“烤肉便烤肉——你少吃酒。”秦王嘱咐过, “回吧。”
这是正经送客的话,便再没眼色的也该听懂了,尚琬站起来,“殿下当真不去——”
“琴明日带来。”秦王道,“我给你换弦。”
“是。”尚琬迟疑一时,“那——我回去了?”见秦王无话, 只能往外走, 临到门边回头, 便见秦王两手扶漆,一言不发低头坐着——怎么看都是孤伶伶的样子。
案上半碗清粥, 数样小菜,都只动了一点点, 并且完全看不出还要继续吃的意思。
尚琬忍不住又问,“殿下当真不去?”忙道,“我哥哥那个园子虽然寻常——厨子却是从岛上带来的,做的吃食与中京不一样,另有意趣, 必定不腻味的。”
秦王抬头,忽一时笑,“小满的意思——嫌朝廷赏的宅子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这——”尚琬说一半,见他目蕴笑意,便知只是玩笑,“殿下这话叫我哥哥听见,腿不打断我的。”
“他不敢。”秦王笑道,“你只管烤你的鹿去——再过三日是陛下万寿节,到时候也尝尝宫里的手艺。”
尚琬只得作罢,又道,“殿下即便不去我那里,那些——”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疑惑,“什么?”
“就那些——”尚琬指一下案上的吃食,“总共也就没多少——总要吃完。”
秦王听得愣一下,慢慢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那——”尚琬撩着帘子,“——我走了?”
秦王不言语。
尚琬迈一步出去,门帘坠下,里头便看不见了。她不知怎的只觉怅然,原地立一时才又拾级而下。
刚到垂花门同半夏撞个正着。半夏道,“小姐要回了?奴婢刚出去,府上打发车子来接,小王爷说不用我们的车——奴婢送小姐吧。”
尚琬摆手拒绝,“不必了,我知道道路,姐姐当着差,还是去照顾殿下吧。”
半夏便也不客气,正待叫人相送,便见小丫头提着个朱漆食盒疾行过来。到跟前站住,“殿下命奴婢送小姐。”
半夏指一下食盒,“里头是什么?”
“是殿下命给小姐带的梅子酒。”
半夏心中一动,便笑起来,“殿下想着小姐呢——早听说梅子酒配鹿肉才是一绝。”
尚琬一时也辨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转头目光停在繁花深处被灯烛照亮的隔窗上——从这里过一带回廊一进厢房,便是秦王所在。“还请姐姐替我拜谢殿下赏赐。”
便出秦王府。靖海王府车马等着,尚珲也在——一脑门官司模样。
尚琬叫,“哥哥。”
尚珲想说话,看四下都是秦王府的人,没敢。直捱到马车启动才道,“殿下可说要如何发落我?”
尚琬摇头。
“殿下要如何——”尚珲一张脸白得鬼一样,“难道今日获罪,竟然要——”
“没有。”尚琬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殿下就没说哥哥的事——哥哥太过谨慎了,你做了什么事要发落?”
“秦王驾前失仪,还不够发落?”
尚琬一滞——暗道自己驾前失仪早不知道多少次,更不要说秦王被劫的事她也逃不了干系。忍不住摸脖子——秦王看着温和,应不至于吧?
“问你呢?”
尚琬如梦初醒,“什么?”
“你魂飞哪里去了——”尚珲没好气,“殿下既不说我的事,你半日说了什么?”
“就是——”尚琬一时竟也想不起说了什么正事,不管怎么回想眼前都只有秦王独坐花窗下的身影。只能胡编乱造一段,“殿下斥我忘了带琴过去。我看殿下就是一时技痒,想收个徒弟。”
“真的?”
尚琬点头,“殿下命我明日酉中过去。”
酉中是下值的时辰,不像编的。尚珲将信将疑,“早知殿下有这打算——我该早向殿下请教琴艺才是。我入了门,总比你这不晓事的强。”
尚琬翻一个白眼不去理他。第二日记取教训,近午就早早爬起来,焚香沐浴拾掇清白,抱琴坐车,往东临坊去。到门上被门房阻住,还是那句话,“秦王殿下不见客。”
尚琬没想到碰壁,倒踌躇起来。正没寻着法子,里头另一个门房出来,看见尚琬欢喜道,“尚小姐——”疾疾迎上来请安,“小姐近来可好?”
尚琬怔住,“你是——”
“小姐不记得我。”那门房道,“前回小姐来,正是小人招呼——”又问,“小姐来了怎不进去?”便骂先头那个,“怎的尚小姐都敢阻拦?”
先头那个眼见闯祸,结巴道,“……也没个手令,也没个信物……小人也不敢就让进……”
那门房奇道,“殿下不是给了小姐信物?”
“什么信——”尚琬“哦”一声了悟,“你说那只猴子?”
“还能是什么?”那门房连忙上前帮忙抱琴,又让了她入内,一路走一路解释,“半夏姑娘早嘱咐过了——门上都认识的,小姐下回带着。”
尚琬便问,“殿下可在府中?”
“在外头书房。”门房道,“那边人多,小姐不如去停春院坐着吃茶,至多下值时刻就回了——陛下严令,不许拖延时间,搅了殿下养病。”
到酉中还有一个多时辰。尚琬心中一动,故意道,“这么早坐着等——我还是先回,晚点再来。”
门房早得了嘱咐好好招待,又极乖觉,便道,“小姐去外头走,小王爷未必放心——若嫌闷,咱们王府有马场,有花园子,养的珍惜雀鸟花草且多。不如转转去?”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便道,“听说有一种僚哥儿,说话跟人一般样,可是真的?”
“必是真的。”门房道,“那畜生有趣,还能同小姐聊会儿闲篇。”说话间到二门,换了内侍迎着。门房把琴给他,“琴送去停春院,你带尚小姐去听春园看僚哥儿——请半夏姑娘来陪着。”
内侍应了,果然带尚琬到花鸟繁盛一进园子,远远便听啾啾鸟鸣。尚琬打听,“早听说高希鹊先生在王府照顾雀鸟,没想到有这么多——可看顾得过来?”
“哪里才只高先生一人?”内侍道,“便只看管食水都有三班人呢——高先生只管教导。”
说着引她入内,又叫,“先生,有客来。”
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立在架子前逗僚哥,那僚哥拍着翅膀上蹿下跳,听见这句怪声怪气学道,“先生有客来——先生有客来——”
尚琬忍不住笑,“还是个公鸭嗓,听着也有年纪了。”
老者转头,黑着脸道,“有年纪怎么了?”
尚琬一句话得罪人,又理亏,又尴尬,忙叉手行礼,“靖海王府尚琬,见过高先生。”
老者正是高希鹊,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尚琬?”复又点头,“的确是个美人儿。”
那僚哥听见又叫,“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
高希鹊听得哈哈大笑。
尚琬走去拍它一掌,“你还挺会骂人。”
那僚哥越发兴奋得不知所已,大嘴叭叭地叫,“你还挺会骂人——你还挺会骂人——”
内侍见她玩得高兴,便道,“小姐且转转,小人给小姐倒茶去——半夏姑娘就来了。”
高希鹊便道,“老夫正要添小米去,懒怠走动,你既然一会儿还回来,便给老夫带三斤来。”
内侍听得一滞,“三斤怎么拿——您老人家不如同去。小人能帮您搭个手。”
“好惫懒的臭小子。”高希鹊骂过,也只得跟过去,二人一同走了。
偌大个园子瞬间只剩尚琬一个。简直天赐良机,尚琬四下看过确信无人,疾疾入内,果然在园子西南角看见一排生铁架子,数只僚鸢栖息其上——却只有一只足上捆着生铁链子。
尚琬凑近了撩它腿毛——秃了规规整整一个三角,确是南越养的标记。便抬手摸它脑袋,那鸟认得尚琬,啁啁地叫。尚琬从荷包里抓一把粮摊在手掌心。
那鸟丝毫不知有异,疾疾地啄着吃。尚琬摸它脑袋,“今日之后做只傻鸟——送信的苦差事就别做了。”
外间脚步声近。尚琬又摸它脑袋,“你在这安生过活,殿下这里伙食好,养你一个傻的也不算什么。”便拍去掌间浮灰跑回去,那僚哥还在嘎嘎地叫,“好惫懒的小子——好惫懒的小子——”
半夏进来便见傻僚哥正上蹿下跳对着尚琬骂,“好惫懒的小子——”眼前一黑,便骂,“好蠢的东西。”又道,“小姐休同这畜生计较。”
慢说尚琬自己心中有鬼,便寻常人谁还能同只鸟认真?尚琬只笑,“这鸟真好玩。”
“小姐喜欢,不值什么——回头送去府上。”
尚琬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又道,“我不耐烦养这些活物。反正每日也要来——逗弄着耍耍倒罢了。”
说话间高希鹊二人也回来,一同吃茶说话。半夏便道,“殿下要回了,明日再来。”
自引尚琬去停春院。刚走到回廊便见内侍们进进出出地送水——应是秦王回来正在洗浴。尚琬紧急止步,便听门内秦王声音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不知怎的只觉面上作烧,热得厉害。匆忙道,“我一会儿来。”避到回廊尽头静立等候。
又一时半夏过来,“小姐请随我来。”
尚琬跟着。半夏引她拾级而上,打帘子让她,自己却不往里走,只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深吸一口气,慢吞吞进去。
秦王仍然坐在昨日的地方,敞衣阔袖,散着发,沾了水的面庞晶莹玉润,透着湿漉漉的水汽。见她进来,抬头笑道,“昨日烤鹿,可还有趣?”
因为仰着头,眼前人松阔的交领覆着的一段脖颈抻着,白皙修长,湿漉漉的,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尚琬视线一触便急急下垂,入目又变作男人嶙峋突起的锁骨,散落的襟口搭着雪白一点胸脯,兀自随呼吸隐秘起落——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