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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百合耽美小说_马马达

    第41章 嫉妒 我没说不是。


    简伯怔住, 为难道,“人多……吃什么都有,竟不知是哪一种——”


    “殿下难得来一回——”尚琬打断, 也不管简伯听见“殿下”二字目瞪口呆, “既是六福, 那便缺一不可,六种一样一只攒作一碗。你快去煮。”


    简伯一滞, 转头见坐着的人别无二话,便应了, 自去包馄饨, 起锅灶烧火。


    秦王便看尚琬,“你呢?”


    此夜冷不丁被秦王问起自己同反贼越姜的关系,吓都吓饱了。尚琬暗暗吐槽,口里道,“我不饿。”


    秦王点头,“想来同我一处, 必是叫尚小姐扫兴的。”


    “简阿伯——”尚琬气得脸发黑, 高声叫, “给我也煮一个六福,同他的一样。”


    简伯正烧火, 闻言应一声,“使得。”


    尚琬被秦王阴阳一夜, 恼得上头,不等他招呼,自往对面坐下,质问,“殿下今日发作我, 是因为我喜欢俊美少年,还是因为我认识越姜?”


    秦王侧首,“你以为呢?”


    “不知。”尚琬道,“殿下的心思百转千回,我们家都是粗人,猜不了。”


    秦王哼一声,便偏转脸。


    六福馄饨极小巧剔透,一滚便熟了,很快送上来。秦王低着头,用匙舀着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赏心悦目,身体舒展动作静雅,虽是寻常进食,看着倒似山间抚琴,有不同一般的秀致。


    尚琬却无心情欣赏,她甚至连馄饨都不想吃。气鼓鼓坐在原地盯着他,忽然一个荒唐的念头直冲而上,“殿下不说,我便只得猜上一猜——殿下不乐意见我同俊美少年一处,想必心生嫉妒了吧?”


    秦王怔住,慢慢抬头。雨夜中黑白分明清亮的一双眼,也似被雨洗过,有润泽的水意。


    尚琬原在发恼,被这样一双眼凝视,居然心中一动,没来由地气焰顿销。强梗着脖子道,“既不是嫉妒——殿下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秦王仍盯着她,桃花眼似生了有生命的钩子一样,随着雨夜的流光变作盈盈的波动,一上一下地,若有似无地——钩着她。


    尚琬不知怎的慌张起来,“先……不说这个,殿下吃馄饨,不然又……又要坨了。”


    秦王慢慢垂下眼,舀一只馄饨。尚琬松一口气,也低头吃馄饨。一只馄饨刚递到口边,男人的声音极轻道,“我没说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手腕一震,馄饨滚在汤中,溅起一点清汤打在腕上。秦王看见,便放下匙,从袖中抽出帕子,白皙手指攥着,隔过桌案拭过她手腕。


    丝绢柔而滑,掠过皮肤有异样的触感。尚琬越发感觉一颗心跳得跟疯了一样,“你刚才说什么?”


    秦王不答,“你不是听见了?”便撤回手,“吃吧。”


    尚琬撂了瓷匙,蛮横道,“秦王殿下这是承认了——你就是嫉妒了。”


    秦王不答,仍然吃馄饨。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只是专注地进食,没有恼怒或是反驳的意思——秦王为人,听见这种话还不反驳,只能是真的。攒了一夜的火气忽然烟消云散,她是个藏不住事的,转怒为喜,便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秦王不抬头,“我也是人,人所有之七情六欲我自然一样不少,有什么奇怪的?”他说着抬头,定定盯着她,肃然道,“尚琬,不要再同越姜往来。”


    尚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从嫉妒转到越姜身上,秦王道,“我吃完了。”指一下她的碗,“你的又坨了。”


    尚琬心里早被突如其来的认知填得满满的,只觉欢喜要溢出来,此时不要说吃东西,便是夏日飞雪也不能叫她多看上一眼,“我不吃了。”


    秦王点头,“回吧。”便站起来,向简伯道,“宵禁你回不了甜井坊,还请在我府门房将就一夜。”又命人,“厚赏。”


    喜得简伯扑地磕头,“小老儿谢殿下恩赏。”


    秦王便往回走。夜雨仍是绵绵,青砖路洗得清亮,雨滴砸在地上,又飞溅起来,变作一个一个水花。秦王夜行简便,只踩了双月白的靸鞋,赤足,露着一段细瘦的足踝,是新雪的色泽——这一下踏出,必要污了去。


    尚琬拉住他,“等等。”便吩咐,“肩舆抬过来。”


    秦王止步,低着头看她。尚琬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情不自禁又对他动手动脚,忙寻一个借口解释,“殿下病着,淋了雨又添寒气。”


    说话间肩舆已到油布棚前。尚琬上前撩起帷幕,“殿下登舆吧。”便欲松手。腕间一紧被他反手攥住,因在病中,男人掌间温度比平时高一点,热热的,有干燥的松香。


    尚琬抬头。


    “你同我一起。”秦王说着,不等回答便拉她登舆。


    肩舆远较王辇狭小,一个人坐都不算宽敞,两个人只觉拥挤。尚琬正不自在,秦王身体斜倾,头颅抵住板壁,阖上眼。


    尚琬试探道,“殿下——”


    “嗯?”秦王半日才应一声,便睁开眼,分明倦怠模样。


    尚琬摸他手腕,果然又是热热的,忧心起来,“果然就不该出去,殿下难受吗?”


    “没事。”秦王摇头,“我这一段时日总这样,入夜会烧一会儿——便留在府里也躲不过。出来走走,倒更欢喜。不用担心,很快就好。”又问,“什么事?”


    秦王还在病中,说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尚琬谨慎道,“没什么。”


    “你想说就说——”秦王撑不住又闭上眼,“我没你想得那么不中用。”


    尚琬不答,迟疑许久,终于舍不得放过问他的机会,“殿下因为什么——嫉妒?”


    秦王早在过于长久的等待中昏昏欲睡,听见这话,又在半昏半醒中撑起眼皮,沉沉地看她,“……尚琬。”


    “嗯?”


    “你又为了什么对我好?”


    尚琬怔住。


    秦王盯着她,因为烧热发红的桃花眼像燃着一捧火。他在看她,却像隔过她的眼审视她的灵魂,而审视的结果将送他去千尺地狱。


    “你对我好……因为我好看?我便同你喜欢的那些俊美少年一般,等你到手,不稀罕了,便叫尚泽光给上一笔银钱打发了去?”


    类似的话尚琬不是没听过,甚至不止一次听过。可今日从秦王口中说出来,简直惊世骇俗。尚琬一半惊吓,一半无地自容,“殿下——”


    秦王渐渐支撑不住,目中焰火熄尽,像扑火的蛾,以身伺火,只换来片刻的燃烧。有气无力道,“你这人——不过贪图皮相,若我老了,难看了,你才不会对我好呢……”


    他越说越觉恼怒,便欲离她远些。可轿中黑暗,又极其狭窄逼仄,砰地一声撞在板壁上,本能地转头,便向尚琬扑过来。尚琬只得张臂拥住——好一段暖玉入怀。


    男人早已昏沉,被她抱着越发如陷泥淖,睁眼的气力都聚不起,喃喃道,“只顾皮相,你算什么君子……对我好……全是哄人的……”


    尚琬哭笑不得地听着,只觉自己一颗心被这人攥在手里倒腾了七八遍,此番只怕走不脱了。她向来豁达,想明白便接受,掌心搭着男人发烫的脖颈,“你还骂我,谁先不讲理?”


    秦王不出声,睡过去。等肩舆终于回停春院,越发睡得不省人事,身软如泥任由摆布。半夏送药进来,尚琬看着三只药碗一个药匣,陷入沉默,“这么多?”


    “一个都不能少,都要吃完的。”半夏一笑放下,自走了。


    尚琬转头望着昏睡的秦王——下肩舆上卧榻两番折腾都没能醒转,只挣扎着要睡。药却不能不吃,便硬着头皮唤他,“殿下——”


    秦王好半日才睁眼,失了焦的瞳孔不知凝聚在哪里。尚琬道,“吃了药再睡。”


    “不吃。”秦王厌倦道,又阖上眼,便欲翻转过去。尚琬用力攥住,强拉他起来,“殿下,我是尚琬。”


    “尚琬……”秦王应一声,双目不睁,质问道,“等我难看了……你还对我好么?”


    尚琬道,“吃药。”用匙喂他。秦王昏然吃一口,竟苦得醒转过来,撑起烧得发烫的眼皮,定定地盯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请殿下吃药。”


    秦王“哦”一声,“容我起来。”两手撑住床榻,努力坐直。尚琬一只手托着药碗,见他昏昏沉沉模样,张臂拢住,让他完全倚在自己怀里。


    秦王身体一僵,便要挣扎,“我自己——”


    “别动,先吃药。”尚琬托住药碗喂他。秦王此时神志既存,便臊得通身有如火烧,脊背上飞速激出一层薄汗。慌乱不堪分辩,“不,你让我自己——”


    尚琬不言语,只顾逼着他吃药。三碗药吃完,秦王早折腾出一身汗,衣衫叫冷汗浸得透了,冰冷粘腻,如鬼手相触,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尚琬有所觉,眼前也不便给他换衣裳,索性用被裹住。腾一只手把匣子里的橘子糖丸取一粒,隔过齿列填入他口中,入齿的刹那,分明感觉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直,好似踏足千针地狱。


    这个糖丸她吃过,苦得出格,居然叫糖丸——便是秦王清醒自持时,吃这东西都要闭目半日才能恢复。此时神府昏乱,竟挣扎起来。


    尚琬贴着他,分明听见极低的一声细碎的哽咽,又瞬间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他是清醒的。


    尚琬用力收紧双臂,一路上翻转百遍的话终于出口,“殿下,我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2章 秦王不可 秦王不可


    窗阁叫风砸得洞开, 携着雨意的风闯进来,高烛骤熄。尚琬转头,滴着水的雕花窗阁犹在雨中摇晃, “我去关窗。”便要走。


    初一动作臂间一紧, 被他攥住。尚琬稍稍吃惊, “殿下?”


    “叫我名字。”他在黑暗中仰起脸,“我有名字。”


    尚琬当然知道他有名字, 可这个名字天底下谁敢从嘴里叫出来,“先关窗。”便扯开他的手指, 行至窗边, 斜风携着细雨入内,扑在尚琬面上,微凉。


    尚琬掩了窗,插上销子。回来便见秦王拢着一卷锦被,呆呆地坐着——虽然退了热,神志仍有些迟缓。尚琬只觉自己怕是生了什么疾病, 只这么看着他便觉欢喜不尽, 斜身上榻, 偏着头看他,“殿下要喝水么?”


    秦王摇一下头, 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自然而然向她依附过来, 沉在她怀里,“叫我名字。”


    尚琬抱住他,不假思索抬手,一下一下捋着他的肩臂。


    “我姓裴,名倦, 字谨之。”裴倦道,“叫我名字。”


    尚琬只觉“谨之”二字熟悉得很,一时却想不起,“我叫你谨之吧——”直呼名姓,实在大不敬得很。


    裴倦“嗯”一声,“你叫我。”


    “谨之?”


    “……嗯。”他应一声,“叫我。”


    “裴——谨之?”


    “嗯。”


    尚琬听见他声气里含着隐约的笑意,低头便欲看他,却被他制住——男人跪坐起来,倾身过来,脸颊绕过脖颈贴在她耳畔。尚琬看不见他面貌,有些着恼,“殿下?”


    话音未落臂间便是一痛,已被他掐了一记,耳畔男人的声音道,“叫我名字。”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尚琬道,“让我看看。”


    没有声气,贴着她的男人的面庞却一下一下极微弱地蹭着她,他的皮肤凉腻而丰润,似上好的膏玉。


    尚琬刚升起的胜负欲被他蹭得消弥,“不给看罢了,恁的小气。”


    裴倦轻声道,“你要看什么?”


    “你。”尚琬道,“你太好看了。”


    攀着她的男人的身体迅速退开,两相依偎的温度被夜雾吹散,变得寒冷。尚琬正在不适应,转眼见裴倦毒蛇般凶恶地盯着她,“又怎么了?”


    “我不是你在西海的那些少年。”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尚琬犯了嘀咕,“你既然知道,总该知道那是我对付阿爹的手段——并没有的事,做给人看的。”


    裴倦不答,仍然双目生寒,冷冷地盯着她。


    “我不喜欢少年。”尚琬忍住笑,抬手捧住他面庞,“我喜欢你。”


    裴倦瞬间僵住,在她的掌握中慢慢睁大眼,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样。


    “殿……谨之?”


    裴倦侧首,困惑道,“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


    “没有。”裴倦断然否认,“再说一次。”


    “没有罢了,还说什么?”尚琬受一夜气,报复道,“你不肯让我看你,倒叫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有那许多好事?”挑衅道,“秦王殿下真想知道,下个教令吧——秦王教一出,不敢不从。”


    裴倦此时终于发现没了秦王身份,根本说不过她。气愤愤瞪了她半日,也没什么法子,索性合身躺回枕上,背过去不答理她。


    尚琬看着男人隐在黑暗中一个消瘦的背影,僵持一时,倒踌躇起来。想想展开锦被搭在他身上。裴倦抬一下手,撂往一边。


    尚琬被他的举动逗乐,“才退了热,留神再冻病了。”仍然给他搭回去。感觉男人又要撂开,扑身过去压住,将他翻转过来,凑到他鬓边,“哥儿这是恼了?”


    “你——”裴倦这辈子没有这个姿态看人,瞬间一张脸涨得脸通红,勃然发作,“尚琬——我不是你在西海的少年。”


    “我说了我不喜欢少年。”尚琬忍着笑辩冤,“你既什么都知道,寻一个来问问——我哄过他没有?”


    裴倦大睁双目,一双眼鲜艳夺目,染了胭脂一样,即便发怒瞪她,也似映着三月的桃花映着春水,潋滟,又动人,“你这人——”他说不下去,只能勉强骂一句,“轻佻。”


    尚琬半边身体伏在他肩上,“我只想挨着喜欢的人,怎么就轻佻了?”眨一眨眼,“你不想挨着我?”


    “你——”裴倦数度语塞,非但面庞红得好似滴血,薄薄的胸脯一起一伏,喘个不住。


    毕竟还是个病人,尚琬恐怕闹出个好歹,便坐起来,拢头发道,“不闹了,好早晚了……睡吧。”仍然将锦被撂在他身上。


    裴倦攥住被角,兜头将自己遮住。


    尚琬一笑,走去吹灭高烛,另外点一支小烛掌着,放下榻前深重的帷幕。帷幕一落,纱阁暗下来,裴倦扯下锦被,入目是绵密的黑暗,他忽然慌张起来,“尚琬?”


    帷幕从外撩开,尚琬掌着烛立着,照一照他,“怎么了?”


    裴倦忍不住问她,“你今天说的话——”说着竟生出忧惧和惶恐来,便说不下去。


    “怎么了?”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半日不言语,倒忧心起来,“身上难受吗?”


    裴倦摇头。


    “那早点睡吧。”


    “等等。”裴倦看她要走,脱口问道,“你今天说的话可都做数吗?”


    “什么?”


    “明日你——”裴倦艰难抿一下唇才能说下去,“你不会反悔,全是哄我吧?”


    尚琬看着他,男人伶仃坐在榻上,乌发流瀑一样坠着,铺了满枕,面庞新雪一样,目中尽是满溢的犹疑和惊慌。


    尚琬要用些气力才能克制自己,没有扑过去抱住他,故意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裴倦困惑地仰首。


    “你明日不会反悔,全是哄我吧?”尚琬把话原样还他,不管他目瞪口呆,“你明早想吃什么?”


    裴倦一滞,本能道,“……馄饨。”


    “正好简伯还在府里,明早命他煮,我们一同吃。”尚琬说着撂了帷幕,自走了。


    秦王詹事府值房在东临坊外府,知道尚琬要来,早辟出独立的一进给她,应是格外关照,一应俱全,半点不觉简陋。尚琬回去洗浴过便睡下。


    只是这一日变故频生,又得了意外之喜,半日睡不着,翻到半夜,总算天近明时朦胧过去。


    再睁眼已是红日满窗,怎么看都是过午时的光景。尚琬吃一惊,“糟了。”爬起来洗漱,换过衣裳,刚跑到院门便见一名年轻文官迎面过来。


    那人看见尚琬叉手施礼,“詹事府李奈,奉府丞之命来迎尚詹事。”


    尚琬难免惭愧,“第一日上值,竟然迟了。”


    “府丞呼唤。”李奈道,“请跟我来。”


    尚琬往秦王内府方向看一眼,“劳动回禀府丞,容我给殿下请个安再来?”


    “陛下在殿下处。”李奈僵着脸道,“尚詹事便去了,只怕也不得入内。”


    尚琬原急着去看裴倦,听见小皇帝也在,便作罢,跟着李奈到詹事府内衙。此处是秦王府编制,内衙就在东临坊,秦王内府对面。


    府丞出身礼洋李氏,叫李青。见了尚琬极客气,“秦王殿下命将内阁诸部事宜交由圣裁,王府现存的官档文书都要归置了交回阁部——此事繁杂,辛苦尚詹事。”


    原来为这事才添人入府。尚琬道,“职责所在,不敢枉谈辛苦。”


    李青便道,“此事交由你二人,你带尚詹事去档阁。”


    “是。”李奈应了,引着尚琬到档阁。尚琬初时以为小事一桩,进门便被震得目瞪口呆——满屋子文书浩如烟海,“这个整理完,我都该告老了吧?”


    李奈一哂,“闲差。入了这里,不到白头不得出——你得罪了哪位,被打发来这里?”


    还能有谁?秦王殿下呗。尚琬迟疑道,“这个么——”


    “不必同我说,我帮不了你。”李奈打断,撂一个卷轴给她,“归置条款写在里面,这间归你。”便指隔壁,“那一间归我。”拂袖而去。


    尚琬展开,聊聊数条写着文书归类的方法。撂往一边,随便抽一份,是二十年前谷价行情。再抽一份,又是十三年前米布供价。


    尚琬睡了半日,早饿得前心贴后背,掩了门,趁李奈不注意,仍往内府去。刚过夹道便见一群人乌泱泱过来,忙隐入一间值房。隔着窗子看见杜若陪着皇帝往外走,后头跟着裴季然和崔炀一干人。


    尚琬看着他们走远,自去停春院。半夏远远看见她便打帘子,“尚詹事可算是来了。”


    尚琬一笑入内。进门便见裴倦仍是病容宛然模样,松松笼件博衫,散发,小脸煞白,口唇也是白的,恹恹地躺着。尚琬边走边道,“陛下来这做什么?”


    裴倦不答,只盯着她。


    尚琬被他看得发毛,疑惑起来,“陛下不是来告我的状吧?”


    裴倦哼一声,“你说出来的胡话,如今满京城传遍,不是我拘了你来我府当差,倒要看你如何见人?”


    “我难道害怕?”尚琬无所谓道,“谁叫陛下要乱牵什么红线,我那夜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摇头,“现在想来,我其实也有点故意——”


    裴倦抬眸。


    尚琬凑过去,攥住男人搭在被上新雪一般的手,一根一根扳着把玩,仰头看他,“我就是想知道——秦王殿下真的不可以么?”


    裴倦垂着眼,看着她翻来覆去揉搓自己手指,“你现在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尚琬道,“你告诉我。”


    “秦王不可。”裴倦道,“你若不嫌弃,我可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前锋 此行我为前锋


    尚琬听得心下一沉, 不经意便松开手。裴倦原将指间重量全部交与她,此时失了依附,新雪色的指尖便坠在褥上, 白惨惨的——像是被人扔出去的一件弃物。


    裴倦指尖猛地一颤, 悄悄蜷缩收拢, 用力攥住枕褥一点布料,勉强道, “秦王不可——我若不是秦王,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尚琬皱眉,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裴倦躺在枕上, 强硬地仰首,白皙的脖颈随着动作拉得笔直,青筋毕露,血脉突突直跳,“这个秦王我难道要做一辈子?我不做秦王又如何,我不做秦王我便自由了, 我——”


    “等等。”尚琬打断, “你是自己不想做了?”


    裴倦怔住, 剩的话便咽回去。


    “原来是这样。”尚琬松一口气,“我还以为——”在他的凝视中道, “我想错了,我以为小皇帝这就要过河拆桥, 要对付你。”


    裴倦怔住,理智告诉他应该笑一笑,灵魂却仍然深陷在巨大的惊恐中,怎么也挤不出来,两相纠结面庞便显得扭曲, “他对付我——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尚琬理所当然道,“敢动我的人,我必弄死他。”她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撂了他的手,摸索着拖回来仍然握住,便觉掌间男人的手冰凉,尽是粘腻的冷汗,褥间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困惑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裴倦为自己隐秘的心思感觉难堪,撑住身体坐起来,便合身扑在她肩上,“我在等你吃馄饨。”


    “我睡过头,晚了。”尚琬被他的混着松香的体温熏得糊涂,沉迷地拥着他不知多久,等终于灵醒过来才觉吃惊,“这都过午了,还没吃早饭?”


    “嗯。”裴倦阖着眼,轻声道,“我在等你。”


    难怪有气无力的,说不得是饿的。尚琬便推他躺回去,“药吃了吗?”


    裴倦摇一下头。


    尚琬无语,走出去吩咐半夏,回来道,“简伯晨间开坊门就回去了,若想吃晚间我带你去甜井坊。”又补一句,“等你病好了。”


    裴倦才欢喜一下,又变得失望,“我没事。”


    “你好歹照照镜子再说没事的话。”


    “尚琬——”裴倦看着自己孤零零垂在褥间的手,便去握住她,拉她过来,面庞便又附在她颈畔,缠着她,蛇一样,“我以后不是秦王,便同你西海的少年们也没什么分别,你还喜欢我么?”


    尚琬无语,“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不做秦王,便什么都没有。”裴倦说着,自己陷入浓重的迷茫,“什么都没有……你喜欢我什么?”


    他正在鬼打墙似的说话,门外半夏叫道,“殿下。”


    尚琬推他,“吃饭。”


    裴倦固执地摇头,一动不动。尚琬威胁道,“那我叫她进来?”


    裴倦又摇头,仍然不肯动。他不当回事,尚琬当然更加不以为然,便道,“半夏姐姐请进吧。”


    半夏捧着餐盘入内,进门便见尚琬坐在榻边,秦王殿下坐着,勾在尚琬身上,面庞深埋在她颈畔,完全不见面貌,因衣袖下坠,露着一段白皙的小臂。她虽然早看出此二人之间的端倪,眼前画面还是刺激过度,头也不敢抬,放下东西跑了。


    尚琬道,“起来吃饭。”


    “你还没有答我。”


    “吃饭。”


    “你先答我。”


    尚琬恼道,“偏不。”


    裴倦正贴着她,闻言只觉委屈难当,张口咬在她颈畔,齿列陷进去。他仍病着,口中温度很高,熏在皮肤上飞速激出一层寒栗,不疼,却激得尚琬一颗心砰砰乱跳,难受至极,忍不住骂,“有能耐咬死我,正好不必管你吃不吃饭。”


    裴倦听见,慢慢松口,推开她自己躺回去,阖上眼一言不发。


    尚琬抬手抚住湿漉漉的脖颈,定一定神,“我爹每日说秦王殿下天纵英睿,洞悉万里,又夸你什么英明独照,什么神武应机——原来不讲理只会咬人。”


    裴倦听得羞恼交加,翻转过去背对她。


    尚琬不理他,走去看过餐盘上的东西,先取了药——昨日半夏特意叮嘱,秦王的药需餐前服下。回来道,“吃药。”


    裴倦一动不动。


    尚琬无法,只得哄他道,“以后便不是秦王,你不还是裴谨之么?不吃药有个好歹,叫我喜欢谁去?”


    裴倦埋在枕上,全无挪动的意思。


    尚琬忍着笑推他,“谨之?”索性直接拉他起来。


    裴倦就势坐起,低着头,分明可见颊上飞红,眉目间尽染着喜色。尚琬要喂他,他只摇一下头,接过药碗一仰而尽,三碗药服下,转头见尚琬拈着那个橘子糖丸。


    裴倦不接,索性探首过来,张口往她指尖含住,便闭上眼不言语。


    尚琬看他模样便知难受至极——毕竟昨夜神府昏乱时远不似此时平静。她看着心疼,倾身过去,将他拢在怀中。


    裴倦吃一惊,睁眼看一眼,便笑起来,放松身全任由自己依着她。尚琬捋着他消瘦的脊背,“这什么糖丸……没有用的东西,那么苦,不如别吃了。”


    裴倦摇一下头,许久才能说话,“傻子,这个才是药,哪里来的什么糖丸?”


    果然——尚琬叹一口气。


    裴倦依着她,“我还有两件事要做,等做完,我们就离开中京。”


    “去哪?”


    “……听你的。”裴倦闭着眼,“哪里都行……西海也使得。”


    “那去西海,我带你出海,咱们去寻珊瑚?”


    “嗯。”


    二人粘粘腻腻的,一同用过饭。裴倦双目粘涩,力倦神竭的。尚琬抚他脸庞,“眼睛都睁不开了,你睡一会儿吧。”


    “那你别走。”


    尚琬摇头,“我要回家一趟。”


    裴倦便皱眉。


    “哪有出来上值便不着家的道理。”尚琬道,“总要跟我哥哥说一声。”


    裴倦握她的手,迟疑半日,“我们——”


    尚琬盯着他,久久等不来下一句,忽一时福至心灵,“我不告诉我哥哥。”


    裴倦原就难以启齿,此时更觉羞惭,“我——”


    “我知道。”尚琬道,“秦王殿下同我们西海……”她稍觉害羞,“联姻”两个字怎么也出不了口,“同我这样,朝中大人们要是知道了,只怕翻过来。”


    “不止如此……”裴倦轻声道,“我立过誓的……”


    尚琬皱眉,“传言竟是真的?”


    裴倦“嗯”一声。


    “是先帝逼迫你么?”


    裴倦点头,又摇一下,“不全是。你——”他说着勉力振作,“以后慢慢同你说。我不会一直做这个秦王的。”撑住床榻坐起来,将她拉入怀中,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我会自由的。”


    尚琬就势拢住他手臂。


    “等自由了,我便是你的。”裴倦说着,又补一句,“我不是你在西海的少年,不许你那样对我。”


    尚琬扑哧一笑,“再坐一时天要黑了。”便推他,“睡你的吧。”


    裴倦躺着,仍依依不舍攥着她的手。尚琬道,“我得赶紧走了,早去早回——你这样,若再晚间作烧,我怕回不来,不能陪你。”


    裴倦被她一句话哄得欢喜,便松开手。尚琬放了帷幕,“睡吧。”便自走了。


    尚琬出东临坊回府,尚珲的长随李归福迎上来,“小王爷去值上了,吩咐姑娘回来务必等着,他有话要同姑娘说。”


    尚琬道,“你是为了这事才没跟着哥哥?”


    “是。”李归福笑道,“姑娘去秦王府当值,小王爷操心得紧。”又道,“这便命人给小王爷带信。”


    尚琬点一下头,自回蕉风院。李归南得到消息过来,“姑娘在秦王府——”


    尚琬打断,“今日回来便是嘱咐你两件事。”


    “是。”李归南站得笔直,垂手听着。


    “狐前草你继续查——你记着,此物要紧,无论如何我必要得手。”


    “是。”


    “第二件。”尚琬停一停,“从今日起,不许再联络南越王府的人——所有人。”


    李归南吃一惊,“那秦三——”


    “秦三是因我们的事陷在中京,不管他不合道义。”尚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令,“让他寻机易容,持此令走岁山出京,此令交由岁山别院收回。等他走了,不许再联络南越王任何人。”


    李归南接在手里——小令只有巴掌大,明晃晃一个“秦”字,应是秦王府通行令。“姑娘要同南越断了往来?”


    “我父兄归附,原就不该再联系。”尚琬正在后悔,早知道会同裴倦这样那样的,当日就不该去寻越姜的助力,“狐前草的事我们自己办吧。”


    “是。”


    二人说着话,尚珲进来,看见她便拉下脸,“谢个恩谢得一夜不回,你放肆得很。”


    尚琬站起来,随手抓一个借口,“原是要回的。去詹事府领差事,说话晚了,遇上宵禁,只得宿在值房了。”


    “知道你是值上的事。”尚珲神色稍霁,坐下道,“你今日回来正好,不回我也要去秦王府寻你。”


    “怎么了?”


    “你安生在京。”尚珲抬头,“我明日启程回西海。”


    “什么?”尚琬吃一惊。尚珲在京,对外的说法是为秦王殿下效力领南府卫,可明眼人谁不知道他就是靖海王让朝廷放心的人质?“哥哥怎的突然回西海,殿下知道么?”


    “正是秦王殿下命我回去。”


    尚家海上一霸。尚琬心中一动,“朝廷这是要在海上动武?”


    “就知道瞒不过你。”尚珲点头,“此行我为前锋。小满,殿下要对南越用兵。”——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4章 夜奔 我以为你睡了。


    尚珲极忙碌, 听人来报说尚琬回府才特意回来,交待完诸事又赶着回衙,临行前格外叮嘱, “哥哥走后你便是我府在京的独苗——”四顾无人, 附耳过去悄声道, “留在秦王府,不要再随便出京, 朝中人多口杂,瓜田李下的猜疑, 要避着点。”


    “懂了。”尚琬道, “我便替哥哥做了这质子呗,哥哥只管放心,我每日都在殿下跟前。”


    “殿下断没这个意思。”尚珲立刻维护秦王,“朝中物议多,便殿下信咱们,咱们也要替殿下着想。”又道, “殿下命你做秦王詹事, 就是叫外人看着, 咱们家同朝廷亲近。”


    尚琬艰难做好表情管理,“哥哥说的是。”


    兄妹二人在靖海王府外街作别, 尚珲已经攥住缰绳,想想又回来, 极悄声道,“断不可再与越姜那厮来往。”


    “是。”


    “朝廷即将用兵的事,亦不可泄露。”尚珲道,“哥哥同你交底,是叫你安生留在中京, 南越若提前知晓此事——”便摇头,“殿下还罢了,朝廷必疑我家。”


    “我知道。”尚琬应了,立在门上一直盯着尚珲消失在甜井坊门才转回去,唤了李归南过来,“前头给你的秦王令,还给我。”


    李归南雾煞煞把令牌交回去。


    尚琬接过,“你现在就去找秦三。”


    “现在?”


    “对。”尚琬点头,“命他今日便乔装打扮,扮作我府侍人,酉中我送他出城。”


    “姑娘何必冒这个险?”李归南便劝,“令牌交与他,他出了城交回,神不知鬼不觉的——”


    非常时期,秦王府令不能给他。尚琬打断,“秦王府令不能落入旁人手中。”瞟一眼李归南,一句“也不能给你”咽回去,“你不必管了,按我吩咐现去知会秦三。”


    “是。”


    尚琬打发了李归南,靠在躺椅上反复琢磨,盘了十七八遍没有疏漏,起身出门,打马往华光门去,过玄武街暗巷,果然见李归南等着。


    尚琬散马过去。李归南引她入内,便见一个面生的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白面有须,穿靖海王府家卫衣裳。那人看见尚琬合手行礼,“秦三拜见尚小姐。早听说小姐入中京,原想寻机拜见,谁料竟屡屡生事,不得机会。”


    尚琬瞟一眼李归南,李归南立刻摇头。尚琬便问,“你认识我——曾见过?”


    “是。”秦三道,“那年五月赶海节,跟随家主,远远见过小姐一回。”


    五月赶海节,那便是跟着越姜那厮一同去的。尚琬不欲再问,“这回的事闹得不像样,全因误会——我今日出城,你扮作我的长随同我一道走。出了京便回南越,中京危险,不要再回来了。”


    “是。”秦三道,“多谢小姐照拂。”


    尚琬命李归南,“你回去,把你的马给他。”


    “是。”


    此时天已尽黑,尚琬引着秦三一道,往华光门去。华光门是北府卫的驻地。尚琬自打学琴,密密出入秦王府,北府卫许多校官都曾见过她。


    果然这一日驻军便认识,看见她招呼,“尚小姐这是要出城么?”


    “是。”尚琬道,“去岁山。”


    靖海王别院在岁山,人尽皆知。那军校早见过尚琬同崔炀和杜若的关系,更不敢问,言语间目光停在秦三面上。尚琬顺着他目光,“这是要——查验身份?”


    “小姐长随,必是放心的。”军校道,“这位是——”


    秦三越前一步,“小人王府长随,李泰。”


    那军校点头,便退一步,“小姐早去早回,城门再一个时辰便要关了。”


    “多谢提醒。”尚琬笑道,“我去一趟别院便回,如若迟了,还请行个方便。”


    “省得,小姐放心。”


    尚琬道过谢,打马出城。二人出城放马疾驰,片刻过京畿旷野,在驿道入口密林边勒马停住。


    秦三一骨碌翻身下马,跪地磕头,“秦三此番多亏小姐救我性命,感念在心,永不敢忘。”


    “不必谢,我另有一事托你。”尚琬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朱红色,鱼身鸟翼,晶莹剔透。


    秦三唬一跳,“朱蠃?”


    “当日在西海便当交与越王,越王未取。”尚琬道,“你替我带回去。”


    “此物乃南越圣物。”秦三一滞,“我怎么敢——”


    “正是如此,交与旁人我不能放心。你既随越王赴五月赶海节,又独领中京众人,必是越王亲信。”尚琬道,“交与你便是交与越王。”


    秦三忙摆手,“不敢,不敢——”


    “你若不肯要它,我也留不得,撂在这山里。明日樵夫进山,白便宜了他。”尚琬说着一扬手,作势要掷出去。


    “不可——”秦三恐摔着圣物,只得接过来。“若越王问起——小人当作何回答?”


    “早同越王说清,没什么可说了。”尚琬说着一勒缰绳拨转马头,便要回去。


    “小姐且住——”秦三叫一声,疾奔过来拦在马前。


    “怎的?”


    “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秦三飞速道,“我知小姐在寻狐前草。据我所知,崔炀当日找了卖家,东西就放在姚记后堂,等着银钱两清便由崔炀自取。我们去的时候没拿到,一直疑心被人先手夺走。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很可疑。”


    “谁?”


    “交货那厮。”


    尚琬瞳孔微缩,“你说那个自吹天下商的尤虎?”


    “是他。”秦三道,“我们知道世有狐前草,不就是那厮拿着狐前草在王阁老嫁女宴上公然展示么?五世家也是在那时笃定了,又相约密不外传,各凭本事抢夺此宝?”


    “是。”尚琬点头,“正是如此,才说明狐前草在尤虎那厮手里。”


    “他手里有——”秦三摇头,“未必真的放入姚记。”


    尚琬皱眉,“难道为一个狐前草,尤虎连天下商的名号都不要了?”


    “此事看着凶险,其实也没什么风险。五世家生恐叫人知道了,密不外宣。即便被骗,也不好说出去——”秦三道,“正好给了姓尤的行骗的机会。姑娘不如查这个姓尤的,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多谢提醒。”尚琬点头,便同他作别,又嘱咐,“速回南越。”掉转方向打马去岁山别院,命人,“去叫李秦——与我同回中京。”


    谁料别院打了两匹鹿,李泰拿着生皮寻坊舍硝皮去了。命人去催,也等了多半个时辰才回。尚琬仔细嘱咐过,命他收拾了,与自己同回中京,仍然走华光门。


    中京城门已闩。总算那军校还记得尚琬叮嘱,开城门放二人入城。尚琬带李泰回靖海王府,给他一枚银定子,叮嘱,“不论谁来问,只管按我说的回话。”


    安排妥当,仗着自己手中有秦王府令,不管宵禁,打马直奔东临坊秦王府去。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到秦王府,值守门房从未在这个时辰听说有客来拜,正不耐烦要骂人,看清来人是尚琬,立刻换了嘴脸,“小姐怎的半夜才回?”忙着往里让。


    尚琬把外间买的吃食交给他,“这个给你宵夜。”不管门房在后面千恩万谢的,自去停春院。


    此时已是深夜,秦王寝房灯烛尽熄——应是睡下了。只有院内宫灯宛然,橙黄的灯光陪着灼灼榴花。尚琬看着黑漆漆的碧纱窗便觉踌躇——此时进去,必定扰人清梦。


    便掉头回值房去,刚到院门停住,仍然转回来。踩着宫灯照得明晃晃的的青石径往里走。


    廊下守着值夜的内侍认识她,为难道,“殿下睡下了,小姐明日再来?”


    尚琬悄声道,“我只看一眼就走。”


    话都说成这样了,内侍实在不敢再阻拦——明日这位殿下跟前告状,倒霉的不还是自己?便心一横装死,随她去。


    尚琬轻手轻脚入内,悄无声息掩门。抬头便见碧纱阁帷幕深垂——果然睡了。想一想还是先除去夜露沾湿的斗篷,才揭起一点帷幕。


    借着窗外宫灯余光,尚琬一眼便见裴倦伶仃坐在榻上,垂着头,下颔搭着屈起的膝头,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样。


    尚琬怔住,“你——”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动,猛抬头,瘦得可怜的面上一双眼大睁着,空荡荡的,虽然出奇美丽,却隐约有些骇人。尚琬被他模样吓住,剩的话便说不下去,“你怎么——”


    男人看清来人,爬起来,应是僵坐过久身体僵直,动作竟有些怪异。他也不管,膝行过来,手臂绕过她的腰际勾住,面庞便陷在她怀里。


    尚琬就势抱住他,掌心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触及男人的身体,滚烫——果然入夜又烧起来。竟还这么伶仃地深夜坐着,衣裳也不披一件。


    尚琬心中着恼,低下头想看他怎样,视野中只有男人如瀑的黑发,和一片薄薄的脊背。她只觉腰间生疼,男人的手臂勒着她,气力大得惊人,像要将她掐作两截。尚琬吸一口气,“我以为你睡了。”


    男人一声不吭,只用力摇头,黑长的发坠着,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乱糟糟纠结起来,跟她的心绪一般模样。尚琬指尖陷入男人微凉的发,“现在睡吧。”


    男人摇头,仍不吭声,也肯不松手——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新年快乐。


    明天见。


    第45章 新雪朱红 似雪中寒梅。


    尚琬催了两遍, 裴倦只不理,勒着她的手越发用力。随他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再这么僵持下去, 她还好, 他却未必受得住。


    尚琬抬手搭住男人的肩, 只觉掌中男人突起的肩骨硌得人难受,循着肩线摸索上去, 五指扣住男人发烫的脖颈,用力向外分开。


    男人在她掌中被迫仰首, 双眼大睁着, 仓皇地看着她,眼睫乌黑,白惨惨的面上飞着两片妖艳的红晕。黑暗中彼岸花一样,灼灼地开着。


    尚琬原想推他躺下,却在这样的凝视里脑中嗡一声响,理智跟炸上天了的烟花一样, 不知飞去哪个爪哇国, 身不由主俯身过去, 双唇压住男人眼睫——刺刺的,有湿而冷的水意。


    男人被她迫着阖眼, 他煎熬一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先时还能强撑,此时目不能视物,意识混沌,便泄了力,手臂坠下来, 砸在榻上,身体便似稀泥一样不住往下滑。


    尚琬张臂拢住他,就势坐下,男人发烫的面庞便密密贴在她颈畔。


    裴倦神思凋落,昏然叫,“……尚琬。”


    “是我。”尚琬自觉一时分不开,便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扯过锦被将他兜头裹住。


    裴倦被暖意覆盖,又目不视物,越发糊涂起来,“你又骗我……”


    尚琬走时同他说恐他夜间作烧,必定回来相陪,虽没有违诺,迟肯定是迟了——便不吭声。


    “又骗我……”裴倦道,“你总骗我。”他说着话,身体瑟缩着,细细地抖。


    尚琬既理亏,便不言语。只安抚地握住他肩臂。裴倦神思不属,昏沉中只能感觉被她攥着的安心,身体依附过来,手臂挥舞,便勾在她肩上。


    “没有。”尚琬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裴倦“嗯”一声,指尖用力勾着她。尚琬如有所觉,慢慢抚摸他手臂,男人昏昏地,口里发出些没有意义的零乱音节,像是吃醉了——


    尚琬敏锐地察觉——他喜欢自己碰他。便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男人发烫的脊背。男人果然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变得松弛,陷在她怀里,“……回来了。”


    “嗯。”


    裴倦勾着头,前额抵在她心口,“不骗我。”


    尚琬听他声音,做梦一样,便知他坚持不了多久,便只听着。果然不过一时三刻,原就软作稀泥一样的男人的身体慢慢变得沉重,昏睡过去。尚琬扶他躺下也不反抗,只偏着头任由摆布。尚琬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即便凉意相激,也只细弱地哼一声。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似富贵锦绣中的公子哥儿,一生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不论从哪里看,他都不像弹指间灭国掠疆的摄政王殿下——


    可他居然就是。


    尚琬既舍不得走,便伏在榻边出神地盯着他,指尖揪着男人散落的发,绕作一个戒指形状,缠在指上,又打开,如此反复。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仿佛有什么疾病时,站起来,头也不回跑了。


    出停春院一路疾奔回自己值房。这一日诸事丛生,越发在榻上翻了好半夜,不知何时朦胧过去,却见裴倦低伏在榻边,仰着脸。视野中男人面如膏玉,唇似涂朱。她尚不及说话,男人忽一时张口,露着如雪的齿列,向她撕咬过来。


    尚琬这一惊不小,便醒了。


    红日满窗。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这种梦,都在想什么。尚琬竟无语凝噎,半日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后头洗浴,换身浅青的值服,束发,戴幞头。便往詹事府去。


    进门便见府丞站在原地,向上座一个人絮絮说话。坐着那个也认识——杜若。尚琬正待上前见礼,杜若已经站起来,“尚詹事。”


    杜若是赵王的武艺老师,既是王者师,便不论论官职,已是朝中极尊的一个,更不要说他本人还是秦王亲信。府丞看着巴结的对象恭敬立在尚琬跟前,如梦初醒——自己府里这个新詹事原来才是贵人。忙让,“快请坐。”


    尚琬同二人分头见过礼,说明来意,“同府丞告个假,今日——”


    “尚詹事有事只管去。”府丞大手一挥,“三日四日都使得,办完了再来。”又正色道,“收整旧档事务繁重,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慢慢来便是。”


    尚琬不想如此顺利,谢过府丞便往外走。杜若撂下府丞跟过来,尚琬看见,边走边道,“杜统领也了事了?”


    “尚小姐说甚么,卑职特意在此等候。”


    眼前这位是秦王内卫统领,赵王的老师,跟她说卑职二字简直折煞。尚琬便站住,“什么事?”


    “小姐这是去哪?”


    还能去哪?尚琬无语,“昨日回来得晚,看看殿下去。”


    “巧了。”杜若正色道,“卑职奉殿下之命,在此处等候小姐——天刚亮就来了。”又笑,“早知小姐要去 ,竟多余走这一趟。”


    尚琬一滞,更不打话,往里走,“殿下今日好些?”


    “卑职等难进内院,不曾见。”杜若道,“是半夏姑娘命人传的话。”


    “如此杜统领只管忙你的去。”尚琬说着跑起来,往内府疾奔。刚过夹道便见一个人疾行过来,尚琬忙止步,动作过巨差点没在足下搓出火来,垂手站着。


    尚珲进门便见一个人在秦王府跑得风一样,正寻思什么人胆大包天,定睛一看竟熟识,便黑着脸,“你失心疯了么,敢在秦王府行动失矩?”


    “看着无人……”


    “秦王府哪里没双眼睛?叫人看见写本子参你,你这詹事别做了。”尚珲翻她一眼,“我同殿下辞行,正打算往詹事府寻你,既来了,与我同去。”


    “是。”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过来,到停春院廊下遇见崔夫人,一身上品大妆,恭敬等着。各自见过礼。崔夫人向尚琬道,“圣寿那日阿炀还给你带了好玩意儿,你竟走了。明日你来我府,正好埋的酒启了一窖,香味滋味都不一般,你过来吃酒,还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腌了肉烤了吃。”又点着尚珲,“听说你要回西海,没得口福了。”


    尚珲道,“夫人既想着我,早晚少不了我的。”


    “那要看小琬吃完还有剩的没有。”


    正说着,半夏从内出来,斥道,“殿下卧病,诸位怎可如此高声?”


    崔夫人出身清河,平日都不高声,更不要说在秦王府,尚珲在秦王跟前更是谨言慎行——两个人小声聊天,却莫明挨训斥,俱各无语,默默认了。


    过一盏茶工夫,四名紫衣大员相携出来,尚琬虽不识,看服色也知俱是上品大员。半夏便让,“崔夫人请。”


    崔夫人提裙入内,这回不足半盏茶工夫便又出来。临走还拉尚琬,“明日记得来。”一笑走了。


    半夏道,“二位请进。”


    兄妹二人一同入内。此处尚琬不知多熟,此时只得跟着哥哥装样子。碧纱阁前垂着层薄薄的月纱帘,隐约见裴倦倚在枕上——应是病中憔悴,不肯叫朝臣看见,以免人心动摇。


    尚琬看着,总觉眼前光景熟悉,仿佛曾经见过,又想不起哪里见过。转念便觉想多了——毕竟裴倦身形,只能说烂熟于心,隔着纱帘看着相熟也属寻常。


    兄妹二人一同跪下。尚珲正色道,“臣今日启程,特来请殿下示下。”


    “起来吧。”裴倦道,“该交待的你都知道了,你去我没什么不放心。”他说着停一停,“只一件——若要雷霆一击,需谨记事成于密。”


    “是。”尚珲“砰”地一声磕在青砖地上,“臣便肝脑涂地,不负殿下所托。”便站起来。


    “去吧。”


    “是。”尚珲应了,想想还是腆着脸开口,“臣妹尚琬自幼娇养,不懂事,若有冒犯处,还请殿下看着臣父子二人,容让——”


    “行了。”裴倦打断,“用得着你嘱咐我?”


    尚珲便笑,“臣是啰嗦了,知道殿下偏疼臣府。”便命尚琬,“阿兄这便启程,你替阿兄在殿下驾前侍奉汤药。”


    尚琬扯一扯嘴角,“是。”


    尚珲复又跪下,认真磕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去了。尚琬看着哥哥走远,还不及说话,便听帷幕里裴倦道,“姑娘还知道回来?”


    尚琬过去,到帷幕前不知怎的迟疑起来,“那……那我进来了?”


    帷幕里悄无声息。半日裴倦负气道,“才一日不见,姑娘这是见了谁,听了什么挑唆,竟又生分得很了。”


    尚琬一滞,撩起帷幕。只一眼便知为何不叫人看——秦王殿下仰面躺在枕上,白皙的面上晕着夺目的霞色,呼吸又沉又重,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艰难起伏着。


    这般情状叫朝臣见了,不知要如何惊慌。


    尚琬凑过去,此时方见他面上,额上,连散着的襟口露着的一段脖颈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忙转过身放下帷幕隔风,“这是才刚刚针炙过?”


    裴倦累得眼睛都费劲,只强撑着,“嗯”一声,“御医……非得用……”


    帷幕内极狭小,充盈着男人身上松香味,混着艾炙和各种草药和绵绵不尽的潮湿,隐隐浮动。尚琬坐着,只觉梦中场景活了一样在眼前乱转,定一定神,“你当然要听御医的。”


    “……听了。”裴倦有气无力道,“若不听,怎能如此难受?”


    尚琬少见他如此,“针炙应不至于此,这是用了什么药?”


    “敷着药帖。”裴倦道,“御医嫌我不听他的话,去禀了陛下,陛下带着一群人闹了半日,只能听他们。”说着翻转身体,“到处贴着。”


    尚琬道,“我看看——”便去撩他衣襟。寝衣被热汗浸透了,粘在身上,撩起来便见白皙的脊背上,各大穴位置都敷着药帖,朱红色的。


    眼前一派新雪朱红,两相交映,雪中寒梅也似,尚琬顿觉心跳加剧,忙别开眼——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6章 很喜欢 我很喜欢


    尚琬不自在地偏转脸头, 摸索着给他拢回衣衫,“要贴这么多?”


    “嗯。”裴倦伏在枕上,气若游丝道, “御医同陛下说这么每夜作烧……怕我死了, 便出了主意这么折腾我。可这么折腾, 不如死了。”


    “胡说什么?”尚琬听得皱眉,抬手一掌击在他背上。


    裴倦挨了打非但不生气, 倒欢喜起来,“那就算我胡说便是。”喘了半日睁眼, 斜斜盯着她, “你怎么才回来?昨夜我一直等你。说好回来的,又骗我。”


    这人病中糊涂时发生的事,多一半醒转都要忘。尚琬低着头,目光凝在男人汗津津的颈上,那里兀自粘着数缕湿漉漉的黑发。强忍着拂开的冲动,“昨夜我回来了——我看着你睡下的。”


    “骗人。”裴倦眨一下眼, 乌黑的眼睫被热汗打过, 湿漉漉的。


    “哄你是小狗。”尚琬说着探手, 摸索着探到他襟口,抽出隐在那里的一束五色丝, 拈在指尖道,“昨夜就看见, 怕扰你睡觉才罢了。”


    “你给我的——”


    尚琬打断,“正是我给你的,才要烧了。”当着他的面卷作一团,撂在香炉铜罩子上,香炉温度极高, 不一时“嗤”地一声燃起来,转眼化作一团灰烬。


    裴倦一声刚叫出口,已经无了,只得作罢。


    “哪有人把除病根的东西一直带着。”尚琬道,“难怪一直七病八灾的。”


    裴倦道,“还不是你?”


    “什么?”


    “姑娘给陛下西螺,给崔炀酒——这还是我看见的。”裴倦道,“我没见的,还不知给了多少人多少东西。我只这么一根五色丝,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尚琬无端挨骂,要命的是居然连自己都觉得他说得好像就是事实。便结巴起来,“哪……哪有这些?”


    裴倦哼一声,闭着眼一言不发。他其实被药敷熏得极其难受,不住说话只为转移注意。此时静下来,便觉难以忍爱,忍不住叫她,“尚琬。”


    “怎么?”尚琬低头,见他鬓发都渗着水意,便问,“要喝水吗?”


    裴倦摇一下头,“想洗浴。”


    “不行。”尚琬便不通医理都知道不行。这时候冷着,必定逃不过一场生死大病,“要等药劲过了,御医准允才使得。”


    裴倦扁一扁嘴,“我说话你不理,倒听他们的。”


    “我几时不理你?”


    裴倦睁着眼,汗珠从眼睫坠下来,泪迹一样。尚琬本能地伸手,给他拭了去,指尖捋过他的眉目,裴倦眨一下眼,“姑娘烧了我的东西,难道不还我一个?”


    “嗯。”尚琬道,“他们那些都不值当的,以后给你寻个好东西。”


    裴倦睁大眼,“当真?”


    “当真。”尚琬道,“我家为西海之主,送与心上人,寻常物事怎么拿得出手?”


    裴倦听见,残存的最后一点怨气消失,便觉身上出了火一样,灼灼地烧起来。他深知必是面红耳赤的,恐怕如此形状叫尚琬看见了笑他,便翻转过去,面庞完全掩入枕中,只留一片薄薄的脊背对着她。


    却不知这样,叫更加不成体统的形容落在她眼中——因为过热没有盖被,白色的中单叫热汗粘在身上,勾出一段蜿蜒的线条,随着呼吸不住起伏。


    尚琬根本不敢看,只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裴倦摇头,埋在枕中一声不吭。


    “我去请御医。”尚琬说着要起身,便觉襟上一紧,被男人汗湿的一只手攥住。裴倦道,“我没事,别去。”


    尚琬不确定道,“真的?”


    “嗯。”裴倦简直无地自容,“别去。你——”他迟疑半日,“你陪陪我。”


    尚琬只得坐回去。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背对着卧着,都不敢看对方。暗室里只有松香混着药香被体温熏着,无声地涌动着。


    好半日裴倦心绪平复,终于翻转回来,小声道,“你给我个海哨吧,让我……能找到你。”


    尚琬心中绮思被他一句话惊走,心中警铃大作——当日在朱宅曾给过他一个,虽然后面取回来,但这东西毕竟是作案证物,给了他,万一叫他认出来就不好了。便问,“你怎的连海哨这东西都知道?”


    裴倦只静静盯着她,半日道,“自西海十三岛归朝,你们西海的物事在中京时兴得很,处处都有卖,我曾见过。”


    尚琬“哦”一声,“这东西在海上有用,借着海风,能送出一二十里远,才能互通讯息,平地拿着没什么用,做个装饰罢了。”


    这是不肯给他的意思,裴倦便不言语。


    “等我给你寻个别——”


    裴倦打断,“那你给我弹琴吧。”


    “你还没听够呢?”尚琬一时无语,“你没听够,我可是弹够了。”


    裴倦立时发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是假的,你就是不想给我。”他越说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猛地坐起来,不顾晕眩,死死瞪着她,“你心里拿我当作什么?我就是你送上门的众多裙下之臣中的一个,根本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你对我用心——唔唔——唔——”


    尚琬掩住他的口,“你胡说什么?”


    “我哪句不真——唔——唔唔——”


    尚琬摇头,“你这样算什么英明独照神武应机,应是心眼极小烦人之至才是。”


    “我心眼小?”裴倦道,“你骗我多少?你骗我,你连昨夜都在骗我,你根本没来看我,你只向着他们,根本就不向着我,你一直骗我——”渐渐说不下去,委屈和难堪两重境地齐齐煎着他,眼眶便似针扎一样疼,视野也变得模糊。


    尚琬看着他气得满面通红,目中竟猝不及防蕴出泪来,泪意绞着通红的眼圈,如同遭逢大难。


    尚琬哪里受得住,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便欺身过去,吻住他湿沉的眼睫,双唇把男人出火的双目遮住。男人猛烈地哆嗦,又本能地阖上双上,感觉她的唇碾着他的目,让他的世界完全陷入黑暗。


    他极轻地叫一声,便抬手,勾在她颈上,将她拉近。二人卷在一处,彼此吐息交换。总算尚琬理智尚存,掐住床榻支住身体,“想起来了?”


    裴倦怔住,“什么?”


    “昨夜——”尚琬抬手捋过男人湿漉漉的睫,“昨夜我们也是这样……”


    裴倦抿一抿唇。


    “我说我昨夜回来了——骗你没有?”尚琬道,“以前竟不知道秦王殿下这么小心眼——我骗你什么?”


    裴倦不答,勾着她的手臂用力。尚琬只不肯动,裴倦强不过她,索性移身过去,倾身伏在她肩上。他身上的松香叫体温熏得发散,笼在尚琬鼻端,便如传说中鱼膏制的海香一般,叫人沦陷。


    尚琬最后一点坚持立时便如沙堤入海,坍作一片,张臂拥住他。裴倦抵着她颈项,埋头蹭一蹭。尚琬道,“你好似我们海里的豹儿。”


    裴倦贴着她便神思不属,半日才道,“海上也有豹儿?什么样的?”


    “你没见过?”尚琬想一想,“我捉一只给你。”


    裴倦糊里糊涂“嗯”一声,渐渐意识回笼,“别去,危险得很。”


    “不危险怎能叫殿下信我一回?”尚琬刁钻道,“我必要为殿下舍身忘死,殿下才能知我心里拿你当什么。”


    裴倦被她怼得无地自容,半日道,“今日……是我不对。”


    尚琬道,“殿下既不嫌难听,那我也勉为其难,弹给殿下听?”


    “你叫我名字。”


    “我弹琴给谨之听?”


    “罢了。”裴倦摇头,“还是我弹与你听。”说着便要下榻。尚琬拉住,指一下他粘在身上的中单,“又在作死,闪了风不是玩的。”


    “我——”


    “以后再说。”尚琬想一想,“今日我送殿下个别的。”


    裴倦大睁双眼,“什么?”


    这事尚琬早在心里琢磨了许久,慢慢欺身过去,口里道,“……这个。”双唇便抵在男人被汗浸湿的唇上。


    裴倦眼睁睁看着她的眉目欺近,飞速放大,变得模糊,视野中只剩一点鸦黑的鬓角,和白皙的耳廓。世界的声音在这个瞬间消弭,只剩没有意义的辽远的旷音,像佛偈晨钟,远远送过来。


    他闭上眼,所有知觉只剩下唇上的一点,这里连着他和他喜欢的人……


    裴倦再次寻回清醒的意识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道,“既是送我的……还要……”粘而腻,没有根骨一样。等他察觉自己被人再一次被她吻住时,才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声音。


    疯了,竟被人亲吻得意乱神迷胡言乱语,作这没有出息的形状。他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便一动不动,闭着眼,装聋作哑,只作死了罢了。


    尚琬又吻了许久才松开。感觉他仿似昏晕过去,便叫,“谨之?”


    裴倦不敢抬头,只闭着眼装死。


    “你——”尚琬慌张起来,握他的肩臂,“你等等,我去请御医——”


    叫人看见不如去死。裴倦不敢再装,“别去。”


    尚琬松一口气,“我以为你——”


    “什么?”


    “我以为——”尚琬拖着声音道,“以为秦王殿下被臣女冒犯——气得晕厥。”


    或许是有片刻的晕厥——却不是气的。裴倦想严肃点,却抑不住心中欢喜,更阻不了笑意,便遵从己心,坦然道,“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微醺 微醺一样。


    御医的法子很有效, 裴倦敷了一日,当夜便不再作烧。第二日好很多。他病重时阁臣们都没停过登门叩拜,此日听说秦王好转, 越发成山成海的人等着。


    崔夫人昨日说了吃酒的事, 果然一早打发人来请。尚琬正琢磨同崔炀打听狐前草, 欣然答允。往停春院知会裴倦时,却见杜若亲自守在外头。


    杜若看见尚琬便道, “陛下在里头。”又道,“陛下每有事务请教殿下, 没个半日工夫出不来。姑娘且走走, 晚些来。”


    尚琬只得作罢,出东临坊往北望坊崔府去。崔炀在坊门外头相候,“还以为你在殿下府中当值,出来不便。”


    “我溜出来的。”尚琬道,“不敢不来,坐一下就回了。”


    崔炀听见她为了自己溜出来, 只觉欢喜不尽, 便道, “不必怕,若殿下怪罪, 我去求情,不叫他罚你。”


    尚琬暗道你去了我才是真的要倒霉。故意道, “不劳费心了,惦记你自己的事吧。”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中京城有人敢绑你,这么久还没查出点头绪,也不见你操心。”


    “你说凌霄楼的匪人?”崔炀道, “我倒是想管,殿下不让——说对头冲着东西来的,东西既不要了,随他们去吧。”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立刻问,“什么东西?”


    崔炀一滞。


    “原来是秘密——”尚琬“哦”一声,看着他点头,“小前侯秘密不少。是我多嘴了。”拧转身自走了。


    这日崔府是一窖新酒启封。请了在京的亲眷近友,男客在外府湖边,前列侯崔克俭,就是崔炀的亲爹,亲自招呼。女客们在内府花园,崔夫人陪着。


    除了酒,果然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四下散着烹饪,异香异气的,滋味也别致。崔炀只在外陪了一盅便溜进来,手里提着个白玉坛子,“小王爷刚离京,只怕走不远——我打发人快马,送一坛给他?”


    旁人不知,尚琬自己知道——尚珲回去为的是武事,千里送酒算个什么事?便回绝,“不差一时,等哥哥回京再喝。”


    崔炀倒没意思起来。崔夫人看在眼里,故意道,“人说不打不相识——果然是有的。你两个前回打得鼻青脸肿,如今竟又投机得很。年轻的孩子们,越亲近,越闹得慌,越闹腾,越亲近。”


    在座贵妇们哪有一个傻的——听见这话便有人凑趣,“以前看着阿炀跟小孩子一样,现在也有个大人样,也知道照顾人了。”


    尚琬听这话头不对,作辞道,“今日告了假出来的,需回去了。”


    她做着秦王詹事,虽说奏王看着靖海王府脸面,未必当真派什么活计,但毕竟是个公差,秦王御下严格出了名的。崔夫人自己身为长辈,都怕秦王,听见这话便命,“如此带两坛与回去慢慢吃。”


    尚琬谢过,见礼作辞,便往外走。崔炀跟出来,尚琬只瞟他一眼,“不必送,我自己回去。”


    崔炀不答,只跟着走,“你在詹事府,做什么活计?”


    “收整一些文书。”


    “可忙碌?”


    “还好。”


    崔炀想一想,“如今小王爷不在京,外头有什么事,可寻我府相助。”


    “多谢。”


    ……


    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崔炀眼见尚琬出夹道便要到二门外,“我也不是秘密多,只是这事殿下不准我提。”


    尚琬立刻来了兴致,却故意道,“晓得,殿下的话谁敢不听?”


    “其实——殿下既不肯要了,也没什么秘密处。”崔炀豁出去道,“我同你说无妨,你别跟旁人提起便是。”


    尚琬生怕他反悔,连婉拒都省了,又恐怕引他猜疑,追问也不敢——只站着不吭声。


    “是狐前草。”崔炀道,“我原打算弄来献与殿下。被匪人中道劫走。”见她面露疑惑,“你可知狐前草?就是一味珍贵药物。”


    尚琬暗道我可太知道了。便道,“只一味药,你藏在自己身上?贼人竟敢到你身上搜拣?何至于此?”


    崔炀大觉没脸,“没有,他们也没到我身上搜拣。就是逼问我东西所在。”这么说感觉更加没脸了,又道,“我是被迫告诉了,可我知道他们拿去也无用。”


    “为什么?”


    “狐前草我花重金买的,出的价钱只怕买座小城也不在话下。”崔炀道,“付了五成定,先拿的药引。药物另外约了地点时辰,卖家放着,我去取。没有药引,拿到东西有什么用?”


    尚琬道,“如此说来不是更危险?贼匪拿到东西,必要寻你夺药引。”


    “我还怕他不来——”崔炀冷笑,“他想来夺药引,我还想要回我的东西呢。”


    狐前草失踪这么久都没有药引的消息,得手的人应当不是用药的人,至少还没到使用的时候——东西还在。尚琬道,“你们中原人真奇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如此繁琐?”


    “这事说来话长——”崔炀道,“卖东西给我的尤虎就是个二道贩子,狐前草主人不是他,他只管从中抽成,我付银给他,他付银给东西主人,东西主人把东西放在约定地点,我跟他不见面——尤虎怕我们见了面撂了他,挣不得银。姓尤的手里没有现银,主人怕东西给了姓尤的日后拿不到银。便商量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这么说,东西肯定进了姚记。尚琬皱眉,“东西主人何不自己贩卖?”


    “出得起价的买家也不是那么易寻的——尤虎门路多。而且,”崔炀停一停,“那厮得此物应也不是正经道路,他不敢露面。”


    尚琬点头,“以一城之金买个药物,小前侯真好气魄。”


    “金银何用?能换来有用的东西,花多少都值当。”


    “说的是。”尚琬问,“殿下要此物何用?”


    崔炀警惕起来,“你要做甚?”


    “你府想在殿下跟前卖乖,我家难道不想?”尚琬挑个最安全的缘由,“这个功劳我挣不得?”


    崔炀便笑,“原是我想献与殿下——殿下说不要。”


    尚琬便作辞,“我走了。你千万当心,别再叫人绑了,东西没夺回来,倒再把药引丢了。”


    崔炀脸一黑,“哪有那么不中用?”


    尚琬同他在坊门作别。看着时辰还早,便回甜井坊,同李归南这样那样地嘱咐了一大段话,又问,“观南禅院可有消息过来?”


    “正要去东临坊禀小姐,澹州先生命人回话。”李归南小心翼翼道,“说——请小姐不必再往禅院,他不会再去了。”


    “什么?”尚琬腾地站起来,“他走了?”


    李归南摇头,“不知。”


    “留在外头的人呢?”


    “还守着。”李归南道,“只是不知下回中京去人又是什么时辰。”


    “命他守着——我不信沈澹州连禅院都不管了,总有那一日。”尚琬越想越气,走去案边提笔写了一大篇,折了装在信封里,用蜡封了,“送去禅院。”


    李归南一眼看见信封上明晃晃一行字——沈澹州亲启。抬头看一眼自家小姐疾走狂奔的背影,低头又看一眼信上斧劈刀砍的墨迹——


    这是气疯了。


    尚琬回东临坊时,已是近晚时分。皇帝已经走了,停春院里静悄悄,内院一个侍人不见。尚琬以为裴倦睡着,轻手轻脚入内。


    迎面便见秦王殿下独坐窗下,手边一只乌檀匣子,堆着满满的信件。


    尚琬吃一惊,脱口道,“怎的起来了?”疾行过去掩了窗格,“再冷着怎么好?”此时方见他必是刚洗浴出来,身上只有件深青色的敞衣,襟口松落落的,披散的黑发兀自滴着水。


    男人坐着,整个人漫着朦胧的水意。


    尚琬走去拿斗篷,回来欺身过去将他整个裹住,便就势伏在他肩上,“谁许你洗浴的?”


    裴倦原是满腹怨气,被她这么一扑便散了一半,“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没有。”尚琬低着头,视野中是男人白皙颈项上那枚小痣,浮冰一样贴新雪一样的皮肤,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蕊上初露一样,颤颤的。她不止一日想碰,以前不敢,此时人都是她的,还有什么不能?便勾下头去,双唇贴合在那,“啪”地一声亲一下。


    裴倦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见,只觉脑中空了一霎,便臊得起了火一样,说不出羞涩还是恼怒,“你——”


    “我怎么了?”尚琬抬手勾住他脖颈,“你难道不是我的人?我难道不能亲你?”


    裴倦无言以对,“青天白日的,你——”


    “那下回晚上再亲。”尚琬抱着他,只觉一路上冲天的怨气散得七七八八,极轻地叹一口气,“还好……”


    “怎么了?”裴倦有所觉,便偏转脸,脸庞同她密密贴在一处,“出什么事?”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尚琬唉声叹气一时,又依附过来亲他面庞,“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裴倦便皱眉,“姑娘这是在哪里受了气回来……不如同我说说,说不得我能有法子。”


    尚琬不答,只用力勒着他,脸庞死死抵着他,下死力地蹭着他,仿佛要将他拉入自己怀里融了。半日道,“我哪有那么不中用——我有法子。”


    裴倦被她蹭得目眩神迷,闭着眼睛笑,“我既已是姑娘的人了,替姑娘分忧便是我的荣幸——姑娘赏个脸,同我说一声吧?”


    尚琬被他逗乐,止不住地笑,“以后再同你说。你现在最最最要紧的是——”慢慢依附过去,“养病。”


    “我没……唔——”


    剩下的话全隐在二人交叠的唇畔,变作低一下浅一下的气声,微醺一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8章 山匪 出二十万钱赎人。


    西海距中京千余里, 饶是尚珲一行人壮马强,也走了半个多月,等消息回中京时已是二十日过去。府卫接了僚鸢带回来的信件, 送内阁呈秦王阅。


    裴倦看完了仍然收回竹简里, 递给一旁守着的书吏, “你去——给尚詹事。”


    “是。”


    内阁副相崔克俭正立在阶下说话,见状难免好奇, “老臣当年也曾做过太子詹事,竟不知还有紧急公文阅看?”


    “倒不能算公文。”裴倦道, “尚珲送来报平安的信, 他已经到西海——他妹妹在我府,千里之遥消息传递不易,给她看看无妨。”


    “殿下说的可是靖海王府千金?”崔克俭心中一动,秦王往内阁理事带她跟随,足见信任。


    “是她。”裴倦道,“崔相认识?”


    崔克俭摇头, “不识。只是内人一日三遍地念叨, 名字倒是熟悉得很。”


    裴倦一听崔夫人便不言语。


    “老臣听说尚泽光上书陈情, 想请陛下在京为尚小姐择一佳婿。臣前日同陛下议政,陛下提起, 臣听陛下的意思,这位尚小姐年貌品格俱是一等一的, 愿意的世家不在少数。陛下迟迟不肯将此事提上议程,依老臣见识,怕是因为陛下拿不准殿下的心思。”


    裴倦不答,只慢慢翻着手中折本。


    “我朝三位异姓王,俱是一方疆王, 尚泽光新归附,又关系着西海太平,联姻之事若殿下不允,即便陛下也不敢自作主张。”崔克俭想一想,“靖海王居位极其要紧,若联姻,依臣的见识,最好能与五姓高门——”


    “我问你了么?”


    崔克俭没想到当面挨怼,忙站起来,低头垂手,“是老臣孟浪。”以为今日虽挨骂,至少能知晓秦王对此事的意见,结果还是没有——秦王殿下只翻着折本,根本不理他。


    此事居然就这么撂下了。


    崔克俭硬顶着站了两顿饭工夫,其间无数人来回事,都看着崔相立在秦王阶前罚站。总算兵部尚书刘策进来回禀西海军械筹备,此事正好对口,崔克俭紧赶着插两句话。


    裴倦听着,神色稍霁。


    崔克俭大喜,忙拍马屁道,“殿下重用西海以图南越,以夷制夷,实是谋国深远——正可一验靖海王忠心。”


    裴倦侧首。


    崔克俭看他神色不善,生生一个哆嗦。


    裴倦“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折本撂在案上,“兵者,国之大事也。在你崔相眼里,朝廷就是为了验尚泽光的忠心,枉起战事?”便骂,“你当真昏聩了。”


    崔克俭唬得脸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臣糊涂,殿下恕罪。”


    刘策忙也跪下。


    裴倦冷笑,“你不是糊涂,你是用心不正。你身居朝廷宰辅之职,一时盘算着儿女联姻,一时盘算着别人的用心——盘算得太多,私心太盛,朝廷事自然只能淡了。”


    这话已是极重了。崔克俭一头汗,砰砰磕头,“老臣虽然蠢笨,却对朝廷,以殿下一片忠心,此心唯苍天可鉴,殿下若不信,臣愿往乐安陵请罪,再往宁陵守陵,终生不出,以证心意。”


    宁陵是先帝陵寝,乐安陵是裴倦的生母崔乐安的妃陵之所在——崔乐安出身清河崔氏,七弯八绕跟崔克俭能算个兄妹。


    刘策便也求情,“崔相忠直,即便言语偶然有所不谨,却绝无贰心,殿下恕他一回。”


    裴倦正要继续发作,转眼见尚琬在门外探头,便收尾道,“崔相还是请回吧,休去扰母亲清静。”又道,“陛下早已亲政,阁中事务当禀陛下圣裁——以后除了西海军需事,崔相不必再来禀我。”


    “是。”崔克俭重重磕三个头,灰头土脸地退出去。出门便见阶下立着个青衣女官,十七八岁年纪,容貌艳丽,身姿窈窕,勃勃似春花初绽。他心中一动,“这位——可是尚詹事?”


    “是。尚琬见过崔相。”尚琬连忙叉手行礼,“崔相这是要回了?”


    “是。”崔克俭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含笑道,“总听内人提起尚詹事,赞不绝口——妇人家居无聊,还盼尚詹事多去走动。”


    尚琬随口应了,二人作辞。尚琬送走崔克俭,一直看着刘策出来才进去。一进门便见裴倦独坐窗下,双目轻阖,双手扶膝。乌紫的圆领袍,腰束玉带,鸦色的硬脚幞头,只衬得他面庞如雪,俏丽似雪覆寒梅,隐然生香。


    尚琬悄悄向立着的书吏摆手,书吏早同她厮混熟了,便退出去。尚琬掩了门,三两步扑将过去,挂在裴倦颈上,没头没脑啃他耳垂。


    裴倦只觉麻痒难当,待转头相避,又被她大力扳回。他自知犟不过她,索性闭着眼由她去。


    尚琬在他身上腻了半日终于分开,嬉笑道,“殿下可还着恼吗?”


    “我没生气。”裴倦道,“只是今日若不面斥崔克俭,于你家不利。”


    尚琬听见便坐直,却舍不得松手,手臂仍然勾着他,“为什么?”


    裴倦在内阁远比在府里严肃千百倍,推开她道,“崔克俭说的话正是朝中上下猜测,连你不是也以为——我让你哥哥回去备战,是为以夷制夷?”


    “我没说。”


    “你若也这么想,不说比说了还糟,我宁愿你当面同我抱怨。”裴倦道,“但不是这样的。”


    尚琬偏着头,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我朝出海在西,海域有西海水军镇着的灵州,再就是敖州与南越,南越一日不归附,海疆一日不能安宁。陛下还年轻,我为摄政王,理当为陛下定此海疆。”裴倦肃然道,“敖州同南越紧紧相邻,朝廷对南越用兵,不论西海之主是谁,既为朝廷疆王,必为此战前锋——此事完全出于公心。”


    便不说尚珲临走前的嘱咐,这事尚琬自己早在放走秦三时就想明白了。唯独没想到的是裴倦这么正经地向她解释。


    尚琬盯着他,越看越觉秦王殿下一本正经的模样超乎寻常地诱人,直想叫人想扑上去咬一口,拆吃入腹。越看越觉心动不已,艰难抿一抿唇,“你——”


    裴倦不察觉,还在同她解释,“平定西海是我在朝需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等做完,我就能走了。”


    尚琬被他这句话从绮梦中唤醒,“真的?”


    “嗯。”裴倦点头,“等荡平南越,朝廷便可从灵州港出海,过敖州十三岛,过南越,出海线,一路西行,便可达海线之外,域外之国。”


    尚琬听得心动,“那我也要去。”又拉他手,“你同我一起去。”


    裴倦不答。


    “你不肯陪我?”


    “怎么会?只要你不嫌我累赘……”裴倦道,“那时我已经不是秦王,什么都没有了,你便肯带着我,我也只能是你的累赘——你别嫌弃便是。”


    这厮惯会用这种话来拿捏自己。尚琬暗恨,双手掐住他脸颊,“你这人——”顺从本心,张口便往他唇上咬去。


    裴倦也不躲避,只顺势阖上眼,感觉尚琬温热的唇在自己唇间一啄一啄地,嬉闹中带着潮湿的水意,和隐约一点梅子酒的甜香。裴倦唇边的笑意还不及绽开便又收敛,睁眼道,“你同谁吃酒?”


    尚琬怔住。


    裴倦沉下脸,“这是在内阁,无人敢在值上饮酒,崔炀来阁中寻你了?”


    “我——”


    “你答应我的。”裴倦气得语无伦次,“你答应我远着他的,你又骗我。”他说着忽一时恍然,盯着她点头,“难怪突然来阁里寻我,是不是崔炀打发你来替崔克俭转圜?”


    尚琬惊得目瞪口呆。


    裴倦看她反应便知自己猜得不错,瞬间恼得双目酸涨,眼圈儿似针扎一样疼痛,“又骗我。”


    “不是——”


    “不是什么?”裴倦口不择言道,“你可知崔府早打算——要撮合你同崔炀?”便站起来,“正好,你同他年貌相当,不似我——什么都配不上。”头也不回往外走,三两步便不见人影。


    尚琬完全反应不过来,她甚至还沉浸在被他一眼看穿的惊骇中——这人当真七窍玲珑心,要成精了。


    今日其实是崔炀来寻尚琬说话,带了个宝贝酒壶,说是域外之宝,便清水入壶,都能成酒,美酒入壶还能百倍增加酒味香醇。尚琬不信,尝了一口,还没品出滋味便见内阁外书吏们跪了一地。崔炀悄悄过来打听,发现自家亲爹正在挨骂,便千求万请让尚琬寻个由头进来打断。


    毕竟是酒友,尚琬又有求于人家,不好不理。便进来打个岔,帮崔克俭谋脱身——前面一切顺利,谁知口中一点酒意叫裴倦察觉,露馅了。


    早知道刚才就忍着不去亲他——尚琬后悔不迭,出来寻个书吏打听,“殿下哪里去?”


    “不知。”书吏摇头,“只吩咐备车。看方向——应是鸣台。”


    鸣台是吏部所在。尚琬仗着是秦王詹事,跟随秦王是职责之所在,便也往鸣台去。刚过夹道便有宫侍迎面跑来,“尚小姐,贵府中来人,在城门等着呢。”


    现在去鸣台也只有等着,靖海王府没有急事不会来宫里寻她。尚琬便往城门去,刚出城便见李归南在御街对面,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尚琬走近,“什么事?”


    李归南急得跳脚,“澹州先生,叫贼匪绑了——”


    “什么?”


    李归南飞速道,“澹州先生过琅州,遇上当地山匪,叫人洗劫一空,人也被绑了——山匪送信到禅院,让出二十万钱赎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9章 给我一刀 给我一刀吧。


    尚琬初时惊慌过, 渐渐镇定,“澹州先生离京南行,我命你打发人跟过去寻他踪迹——可找到?”


    “没有。”李归南一滞, “劫匪的消息送去禅院, 禅院的人送来的。”


    “怎知他是澹州先生?”尚琬道, “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道?沈澹州剑术高超, 寻常山匪想劫他?”便冷笑,“别做了他的剑下鬼。”


    “恕我直言——此事只怕假不了。”李归南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乍着胆子道, “而且是澹州先生被劫,自己同山匪透露身份——”


    “放屁。”


    李归南硬着头皮挨完骂,仍道,“姑娘且想,他要是自己不说是沈澹州,琅州千里之遥, 贼匪怎么认识沈澹州?怎么知道绑的是他?又怎么知道写信往观南禅院勒索——这数百里地的, 送信到中京可不是易事。”他见尚琬还在踌躇, “再强的剑术,山匪一拥而上, 未必就能脱身。”


    尚琬摇头,“若是真的, 必是有人早就盯上他了。若是假的,那便是冲我来的——知道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的人虽然不算多,也不算少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管。李归南其实早就料到,“如此这便预备银两, 我即刻走一趟琅州?”


    “你不认识澹州先生,万一救错,你白费功夫倒罢了,澹州先生性命要紧。”尚琬道,“还是我去吧。消息虽然未必是真,既用了澹州先生名目,我不能不管。”


    “小王爷临行特意嘱咐——”李归南小心劝阻,“不叫姑娘离京。”


    尚琬沉吟半日,“哥哥怕朝廷猜忌。我去求殿下,言明利害——殿下必会体谅的。”便道,“回去备银,等我知会了殿下,你与我同去。”


    “那人手——”


    “咱们在京一共就没几个人,人多了,出京既惹眼,也不便捷。琅州离西海不算远,你送信回去,从离岛打发人过来,不许叫我哥哥知道。”


    “是。”


    尚琬安排完,仍往鸣台去,刚上石阶便见阁内明堂里吵闹不休,声音大得好似要把屋顶子掀过来。便放弃进去——秦王肯定不在里头,他在,不可能闹出这种动静。


    正踌躇,迎面一个书吏抱着文书走过来。尚琬施一个礼道,“听说秦王殿下来了鸣台,可知何处?”


    “先时来了,只站了站又走了。”书吏看她打扮便知是女官,无甚防备,“我们林尚书原去鸾台议事,得知殿下来了快马往回赶,都没见着。”


    “走了?”尚琬急问,“可知去哪?”


    书吏茫然摇头。


    尚琬出来,回内阁打听——没回。便出外御城,城门值卫说看着王辇走了,不知往何处。便换马,疾驰回东临坊——还是没回。


    不过吃了崔炀一口酒,这厮也太小心眼了。尚琬暗骂,只得回停春院等。这一等就到晚饭时分还不见人。裴倦为人孤僻,不喜应酬,除非阁中有急务,否则下值必定回府。


    可今天他早就离了内阁,能去哪里?尚琬正踌躇,杜若打发府卫回来,“杜统领说,请小姐往凌霄楼走走。”


    尚琬一听便懂了,出门打马过去。杜若在门上迎着,为难道,“小姐千万别说是我——”


    尚琬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来此做甚?”


    “兵部刘尚书在东御街遇上,说今日兵部同僚晒经,晚间吃酒,请殿下一道——”杜若小心翼翼道,“殿下就允了。”


    刘策只怕也是随口提一提,别把人家吓死。尚琬问,“便吃酒也吃了半日了,可要散了么?”


    “殿下不提——谁敢就说散了?”杜若道,“没的叫人家干坐一夜,小姐好歹想个法子。”


    兵部定在五楼。尚琬从中堂拾级而上,久不来此,凌霄楼仍是热闹非凡,丝乐盈耳,满目华裳,繁华至极,到了不堪境地——裴倦最厌烦嘈杂,居然在这种地方坐了半夜。


    分明无事发生,这小心眼倒先把自己磋磨够了。


    到五楼便不见川行的人流——整层都叫兵部占了。秦王内卫守在阶上,见杜若陪着人过来,连忙相让。


    杜若不敢近前,尚琬独自行到阁间门外止步,隔着窗缝看进去——兵部自尚书往下,直到主事郎官,团团坐了一地。裴倦居中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仍是白日装扮,灯影下面白如雪,眉目如墨,大约是饮过酒,平日浅色的唇浑似涂了艳红的丹朱,秀丽的容貌因此变得浓艳,便如彼岸花开,勾魂摄魄。


    他酒后坐姿大开大合,四肢舒展,更见清瘦修长,兼着肩线宽阔平整,脖颈白皙纤细,搭在膝头的指尖有如新雪——无处不动人。


    此人这样实在出格,便连当间起舞的胡姬们都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瞟,眼波流转间缠绵悱恻。


    尚琬看着,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入内。一屋子人都是权柄在手的,没一个想到这里还能有不速之客闯入,俱各吃惊。便有主事站起来,“何人擅闯?”


    尚琬下颔微抬,“我来——请秦王殿下回府。”


    来的是秦王府的人。主事便看尚书刘策。刘策虽不认识尚琬,但他早察觉今日秦王情状有异,此人能进来必是得了外头秦王内卫的准允——杜若不阻拦,不可能是寻常人。忙就坡下驴,“殿下,既如此——”


    “不急。”裴倦一口回绝,“今日晒经,明日不朝,难得相聚,晚些又如何?”摆一摆手,“你们继续。”


    原本宴乐已经停了,胡姬们都站着不动,听见这话鼓乐又起,胡姬们复又踩着鼓点于席间穿梭,如彩蝶翩跹。


    领舞那胡姬久经风月,只这一个来回便瞧出尚琬同裴倦之间暗流涌动。她这一夜早看着裴倦心下怦然,全因对方生人勿近的模样不敢亲近。此时既知此男非但可近女色,对方还是个没什么女人味的年轻小丫头,油然生了争胜的心思。


    那胡姬足尖旋转,飞速腾挪到裴倦身旁,腰肢无骨一样沉倒,向他身畔依附过去,拖着嗓音道,“郎君——可饮一盅否?”


    裴倦抬手要推她,指尖尚未触及,强又忍住,偏转脸,桃花眼斜斜上挑,挑衅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尚琬。


    尚琬转身便走。


    裴倦看她背影消失,只觉一颗心重重坠落,失了依附地,无止无尽地,仓皇地,不住地往下落。抬一下手,失魂落魄地,用力掀开那胡姬。


    刘策如坐针毡,“殿下——”


    “都回吧。”裴倦道,事已至此,满怀幽怨只余荒唐,像个涂满油彩的丑角,越是哭喊,越是好笑。


    刘策见他脸色有异,“臣送殿下。”


    “不用你管。”


    “殿下——”


    “我再坐一会儿。”裴倦强忍着克制,没有当场发作,“你们都回。”


    刘策不敢言语,原想帮秦王打发了胡姬,又实在不敢探究秦王心意,索性心一横装死,只引了兵部一众人鱼贯而出。偌大一进雅室转便只剩下裴倦,和一屋子胡姬。那胡姬心下狂喜,越发依附过去,“人都走了,奴婢还有私藏的一支秘舞,可否献与殿下——”


    话音未落,阁门从外“砰”地一声打开。尚琬手里提把横刀,冷冷地看着一屋子的人。


    裴倦猛抬头,漂漂落落的一颗心重重一顿,便落到实处,剧烈的疼痛中透着宁静的安然,像飘零的絮终于叫人攥住,有了归处。


    尚琬在众目睽睽中走过横室,三两步到裴倦身前,右手探出,掌间平平握着横刀。


    裴倦还没言语,那胡姬先疾退一步,“有话好说,这是做甚?”


    “出去。”尚琬根本没看她,“离他远点。”


    “殿下驾前,你好放肆——”胡姬刁钻地捏着嗓子道,“俊俏郎君谁不喜欢?你想要,我也想要,这么凶做什么,不如问问殿下,他要哪一个——”


    尚琬侧首,“滚。”


    “你以为你拿着刀,我便怕你?”胡姬转向秦王寻依靠,刻意娇滴滴道,“殿下你看她——”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横刀在尚琬掌中滴溜溜打一个转,刀鞘笔直迫来,胡姬尚不及相避,刀鞘抵在她颈上,皮革触感粗粝,刺刺地疼。


    尚琬冷笑,“我的刀不是给你用的,滚——”说着指尖一掸,横刀出鞘半寸,锋刃如雪,灯光下透着森森的寒意。


    胡姬被锋刃寒光刺得眼睛生疼。为了个男人博命,不至于,真的不至于。飞速改口,“我说笑而已,小姐莫当真——”


    “快滚。”


    胡姬攥住落下来的披帛,一溜烟跑了。其他人早在尚琬出刃的时候就跑得不见踪影——


    只剩坐着的裴倦,和站着的尚琬。


    裴倦仰着脸,“你不是走了么……”


    尚琬还刀回鞘,便见裴倦呆呆坐着,头颅后仰,目光迷离,视线摇摇晃晃的,固执地定在她面上——看这厮情状,不知吃了多少酒。“跟我回去。”


    裴倦不动,怔怔道,“你不是走了?”


    “回去再说。”尚琬说着起身,却被他扑身抱住。尚琬被他酒后沉重的身体坠着,一个不防跌坐在地,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酒意完全笼罩。


    “我刚才看见你走了……”裴倦合身扑在她肩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去拿刀了。”


    “嗯?”裴倦滚烫的脸庞蹭着她,“做什么?”


    “拿兵刃能做什么?”尚琬哼一声,“当然是回来给你一刀。”


    裴倦听见,笑起来,“那你给我一刀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0章 酒狂 总算是闹完了。


    其时正是暑热最盛时候, 为图凉爽,官服用的是鲛绡,虽是极深的紫色, 触手却似蝉翼轻薄。裴倦搭在尚琬身上, 二人便仿佛肌肤相触, 男人发烫的体温一层一层涌上来,叫她心烦意乱。


    尚琬深吸一口气, “你吃了多少酒?”


    裴倦“嗯”一声,闭着眼, 答非所问地, 哼哼唧唧道,“你吃得……我吃不得?”


    满朝上下谁不知秦王殿下律己严格——茹素,不饮酒,更不近女色。今日吃得烂醉如泥情状,叫朝臣们看见了,不知当作何想。


    尚琬原想同他知会一声便启程去琅州, 此时见他醉成这鬼样, 只得作罢——劫匪图财, 暂时不会拿沈澹州如何,迟一时应无妨。只得明日紧赶着路程罢了。


    裴倦说半日无人理, 越发腻上来,发烫的脸颊蹭着她, “怎不理我?”今日其实是他十数年间第一次饮酒,先时因为心中有事理智尚存,此时尚琬回来,他依着她便无所顾忌,尽情一吐心中垒块, “只许你同崔炀吃酒,我就吃不得?我偏不听你的——”


    尚琬还握着刀,闻言就势把刀柄抵在男人腰际,用力拍一下。男人冷不防挨打,挣扎起来,扭转身体躲避,口里道,“你打我?”


    “不是你让我给你一刀么,这就忘了?”尚琬道,“这位殿下,我可还没出鞘呢。”


    裴倦自打刚才就勾着她没松过手,闻言大怒,偏着头一张口,咬在她颈畔,他口中温度极高,梅子青涩的滋味混着酒意灼灼发散,熏人欲醉。


    他咬人不疼,却痒得难受。尚琬皱眉,“裴倦,你总咬我做甚?”


    “崔炀……”裴倦含糊道,“我就不成么?”说完越发地发狠,咬着她不放。


    尚琬听懂了,忍不住道,“崔炀是咬我,我可把他打成猪头了。这位殿下,敢问你吃得我几拳?”


    “你试试便是。”裴倦迷离地应一声,只不放,唇齿撕咬着她,“恨不能咬死你。”


    就他那风都吹得倒的模样居然敢叫她试,只怕一掌拍过去就断了——尚琬确信他已烂醉,便不理他,由他去闹。转眼见他折腾得幞头歪斜,便放开扶在他腰间的手,抬手给他调整。


    裴倦虽肆意地闹,却一直能感觉自己被她拥着,此时骤然失了拥抱,惊慌中猛抬头,撞在她腕间,幞头坠在地上,黑发瀑一般散落,铺满他的脊背,和她的臂间。


    男人仰着脸,“我看见你走了,你不要我了……我不过吃个酒,你就不要我了……”


    尚琬无语,“秦王殿下,你讲点道理。”


    裴倦听见这话浑似被火折子点着了,瞬间炸开,抬手掐在她臂间,睁着眼,隔着流波一样颠倒的晕眩,死死盯住她,“我没有名字么?”


    “我——”


    “你什么?”裴倦只觉眼前世界万花筒一样乱转,口不择言道,“人人都有名字,只我没有……什么殿下,朝里有多少个殿下,我也不会永远做这殿下。你就是嫌弃我了,你嫌我年纪大,嫌我无趣,嫌我不能陪你作戏——”说着迟滞地眨一眨眼,被酒意熏得通红的桃花眼蕴着薄薄的水意,如暮春开败了的桃花,被雨打着,有颓败的绮丽。


    尚琬强忍住给他一掌的冲动,“秦王殿下当真好口才,说得真好。”


    “什么?”


    “夸你口才好,还不爱听了?”尚琬阴阳怪气道,“闭上你的嘴,否则当真给你一刀。”


    裴倦挨了骂反倒变得欢喜,“我说的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裴倦仍附过去,伏在她肩上,口齿黏腻地哼唧,“你告诉我。”


    尚琬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今夜极其不如意,便也不肯叫他如意,“我不。”


    裴倦恨得侧首,张口又去咬她。尚琬抬手扣在他颈后,强行制住,“殿下自己也说了,年纪不小了,这么大的人总是咬人算什么?”


    裴倦原在不顾一切地发着酒疯,突然被她坚冰一样的话相激,瞬间酒醒了一半,淋漓一身冷汗,便觉通身如浸冰河,“你说什么?”


    “你说的。”尚琬道,“不是我。”


    “你——”


    “既不小了——”尚琬掐着他脖颈,“还做什么小孩子的把戏,连我们少年人……都不玩了……”说着低下头,埋身过去,张口便咬在他唇间。


    裴倦身体瞬间绷得僵直,脑中像有烟花炸开一样,只有凌乱的烟花,一层一层地,铺了漫天。等他再次寻回神志,发觉自己倚在她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前额抵住她的心口。


    “唔……”一个声音粘腻地,“……你不能嫌弃我。”


    “没有的事。”是尚琬。


    她在同谁说话——


    裴倦骤然清醒过来,淋漓便是一身冷汗,仓皇起身,猛地退出尺余远,“我在说什么……不是我——”


    “酒醒了?”尚琬抬手整一下鬓发,“不是你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倦艰难道,“我吃醉了,乱说的,都是乱说的。”


    “哦。”尚琬故意道,“原来殿下不喜欢我。”


    裴倦脸煞白,“……什么?”便摇头,“我没有。”


    “你刚才一直说喜欢我。”尚琬道,“原来是吃醉了,乱说的。倒叫我空欢喜一场。”


    裴倦听见的分明不是这个,他只觉进退两难,煎得神志都发木,强撑着辩解,“不是……你不要冤枉我。”


    “不是什么?”尚琬凑到他面前,“不是吃醉了胡说,还是不喜欢我?”


    “是……不是……”裴倦迟滞的神志被她搅得糊涂,咬着牙瞪她,只觉视野里全是水波,一漾一漾的,“你……不许再这样。”


    “哪样?”


    裴倦被她迫得无路可退,只觉眼前人居心不良,完全以戏弄自己为乐,掩面大叫,“你怎么敢如此放肆,你走,给我出去——”


    叫一时只觉身畔悄寂,慢慢放手,静室空寂,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鬼一样坐着——刚才一切似一场幻梦,从来不曾存在过。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从他离开内阁,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陷在一场癫狂的梦里,梦里她来找他,她为了他,赶走一众胡姬。


    听着就像梦里才会发生的事。


    ……


    尚琬出去同杜若讨了领斗篷回来。便见裴倦呆滞地坐在原地,木木的。便道,“跟我回去。”


    裴倦仰首。


    “行了,你也够了——”尚琬瞬间语塞,眼前人一张脸煞白,跟活鬼一样,嘴唇哆嗦着,满面狼藉的泪痕。居然——


    气哭了。


    尚琬只觉脑瓜子都嗡了一声,结巴起来,“你怎么……我不是——”


    裴倦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正在无所顾忌地无声痛哭,骤然被她看见,似夜行生物突然从黑暗中拖出来,照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顿觉崩溃难当,倾身躺下,蜷在地上,脸庞完全隐入臂间——


    男人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声音,只有不时抽噎的身体,暴露了隐藏的所有。


    尚琬只得把斗篷搭在他身上,半日挤出来一句,“你别这样——”后面半句“是我不好”到口边又咽下去,这句话说出来实在丢脸。


    裴倦一声不吭。


    尚琬抬手搭着他,胡乱道,“你别这样……你好歹是秦王殿下……叫人看见——”


    裴倦听见,气得掐着斗篷,拧身避开,半日咬牙道,“我自是丢人的,你来做甚?”


    尚琬一滞,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对路,只能闭上嘴,挨他坐着。裴倦独自藏了许久,闷声道,“你就是嫌弃我。”


    “你不许冤枉我。”


    裴倦便不吭声。


    “跟我回去。”


    裴倦不答,也不动。尚琬等一时,全当他应了,伸手拉他起来。裴倦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仍然醉得不堪,只一坐起便觉天旋地转,支持不住要倒。


    尚琬拉住,只觉怀中男人汗津津的,水蛇一样扭着,把斗篷拢紧,起身拉他,“回去了。”只觉拉扯不动,男人的身体稀泥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


    裴倦脑袋耷拉着,“……你不许嫌弃我。”


    尚琬站住,抬手按在男人脑后,将他完全掩入怀中。男人目不视物,稀里糊涂抱怨一时,果然没了声气,手臂落下来坠在地上。


    尚琬扣住男人脖颈将他扯出来,抬袖仔细拭净泪痕,又拢紧斗篷兜帽。男人早醉死过去,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尚琬往外叫,“杜统领。”


    杜若在外,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听见这一声如获至宝,跑进来,便见秦王殿下没有骨头一样跌坐在地,两条手臂垂着,面庞完全掩在尚琬怀中,一动不动。


    “殿下醉了。”尚琬镇定道,“去传肩舆。”


    “是。”


    直看着肩舆的垂帘落下来,尚琬才松一口气——这一夜发酒疯,总算是闹完了。一行人鱼贯而出。


    此时已是深夜,尚琬出凌霄楼便见李归南牵着两匹马隐在暗巷,她看着无人留意,便避过去。


    “银钱已备得,换作金饼。”李归南拍一拍行囊,“咱们去城门,等天亮出城?”


    尚琬看着远处秦王辇行进的背影,“且等等,这事我要同殿下说一声。”


    李归南一滞,“这么久——姑娘还没说?”


    “不是……”尚琬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这半夜就陪着秦王殿下发了一夜酒疯?“休问——你去城门等着,天亮我来寻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