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科举
美食街有很多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清炒时蔬。只见厨师将锅烧得冒烟,然后倒入一勺菜籽油, 拎着锅一转,油便浸润了整个锅身。
随即厨师下入葱花蒜末,噼噼啪啪,蒜末葱花爆出香味,这时加入洗好的青菜,只颠几下,加入调料, 立刻出锅。
刚出锅的炒青菜染着油脂,颜色翠绿诱人, 热气腾腾。
“大家都可以尝尝啊,炒青菜, 最能尝出油的好坏了, 尝一口, 你就知道这油好不好吃了。”这美食街有个特殊的地方,每个摊子前都有试吃的地方,那里有竹签筒,拿一个竹签, 就能品尝摊位上刚做好的美食。
每人只限一块, 吃完如果还想吃, 那就要花钱购买了。
反正不要钱, 众人立刻抢了牙签扎一块炒青菜放进嘴里。
鲜嫩的青菜,葱香、蒜香还有淡淡的油脂香味,清脆爽口,根本没有以前菜籽油那种臭菜的味道,甚至有种特殊的香味, 配那青菜的味道刚刚好。
“这油不错啊!”有人赞道。
“可不是,我觉得比用猪油炒还好吃,用猪油炒,以前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根本吃不出青菜本身的鲜甜味儿。”
“你这么一说,确实!”
一道清炒时蔬,让众人知道菜籽油原来也可以这么好吃。
这时厨师又开始炒菜了,这次用的是花生油,炒藕片。
花生油一下锅,立刻一股花生特有的香味弥散开来。
“好香啊!”有人赞叹,有人盯着那炒锅,等这道藕片出锅,好尝尝这花生油炒藕片的味道。
而更多的人则去了下一个摊位,后面那么多摊位,那么多美食,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个摊位是做饼的,只见那里有一个大平底锅,里面倒了一层大豆油,厨师将擀好的饼放进锅里,顿时,锅里传来滋滋的油煎饼的声音,一股麦香混着焦香涌入众人的鼻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时厨师将锅里的饼翻个面,就见那饼已经金黄酥脆。
再煎一会儿,这饼就出锅了,刷上酱,切成块,洒上葱花,就是酱香饼。
众人早握着竹签等着了,见饼摆到试吃的盘子里,立刻争先恐后地扎那饼吃。
四四方方一小块,外面酥脆,里面柔软,裹着姜汁,沾着葱花,一口下去,绝了!
“香,这饼香,这油也香,我觉得用这大豆油烙饼,比用猪油烙饼还香。”一个人忍不住赞道,立刻得到大家的认同。这饼,真就剩一个字了,香!
有人吃一口,根本没吃够,反而把馋虫给勾出来了,立刻问这酱香饼多少钱一份,他要买一份。
“五文钱一份。”摊位老板说。
“给我一份。”
“我要一份。”
“我也要。”瞬间,卖饼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队。
当然,也有不少人继续向前。
这个摊位是卖炸货的,只见一口大锅里放了半锅油,旁边盘子里放着各种腌制好、裹好面糊的食材,有鸡肉、香肠、土豆,还有好几种蘑菇。
“这是香菇吗?”有人看着那香菇串诧异。
“香菇?这时节竟然还有鲜香菇,可太稀奇了。”有人咂嘴。
有人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乾国、靖国、离国的香菇都涨价涨疯了,我一个亲戚是做香菇生意的,这两天正想着要不要收点香菇去那些国家卖呢。”
“怎么不知道,我也听说了。不过去别的国家卖,太远了,也太冒险了,我觉得还不如等着,别的国家香菇都涨成那样了,咱们这里能不涨价?”
“对。”“说的是。”众人议论着,也没忘拿竹签扎刚出锅的美食。
陆云溪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只能说当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东西涨价涨疯了时,那这个东西的价格也就到了顶点,她估计喻流光会很快出手,倾销手中的香菇了。
到时香菇价格一定会大跌,这些人那时才会知道永晟香菇没涨价是多么让人庆幸的事。
“云溪,你是不是要了皇家猎场种香菇来着?”陆天广听着众人议论,想起这件事,便问陆云溪。
“是啊,父皇。”陆云溪回。
“那乾国、靖国、离国香菇涨价的事?”陆天广直觉这件事跟陆云溪有关。
“到时父皇就知道了。当时我说过,父皇把皇家猎场给我,我一定会回报你的。”陆云溪笑说。
陆天广立刻摇头,他不是要回报,她给他的还不够多吗?就那些铁矿,就价值不菲了。他是为她骄傲,他还以为她种香菇就是随便种点赚点小钱花,却没想到她弄出这么大动静。
他闺女果然不一般。
陆天广沾沾自得,陈氏则有些担忧,刚才她听见了,这大豆油才卖十二文钱一斤,而一斤大豆就要七文钱,陆云溪这么弄,不会赔钱吗?
“不会的,娘。我这大豆,一斤豆能出二两油,剩下的材料用来做人造肉或者酿酱油都可以,跟普通大豆差不多,相当于我白得了油,怎么会亏呢。”陆云溪解释。她这一套,讲究充分利用,榨干每一丝价值,就像制糖的废料她还能用来酿酒一样,多了产出,自然成本就降下来了。
陈氏有点听明白了,不过,“人造肉?”那是什么东西,听着有点瘆人啊。
陆云溪来到一处摊位前,用竹签扎起一块素肉递给陈氏,“你尝尝。”
这是一道凉拌菜,似乎是用辣椒油拌肉片,红彤彤的辣椒油里面撒着芝麻、小葱跟香菜,看起来很是诱人。不少人品尝,赞不绝口,还有人买了准备带回家吃。
陈氏接过竹签,咬下上面的肉。辣椒油的香味混着芝麻的香味,香而不辣,那肉也十分劲道,裹满汤汁,让人欲罢不能。
“这是什么肉?”陈氏吃完,觉得奇怪,这肉口感跟她以前吃的猪肉、牛肉、羊肉都不同。
“好吃吗?”陆云溪问。
陈氏点头,“挺好吃的。”
“这就是人造肉,也叫素肉,是用榨油剩下的豆饼做的。”陆云溪说。
“啊?”陈氏惊讶,那竟然不是真肉,是豆子做的?
“庙里的和尚早就有用豆子做素肉的做法,没想到这技术被 你学了来。”陆天广去过很多地方,听说这肉叫素肉,立刻想到他以前在庙中吃过的素肉,以为陆云溪是按那个做的,便道。
陆云溪笑而不语,她看不是跟和尚学的,是跟现代的科技学的。不过现代人或许也是跟和尚学的,所以就算她是跟和尚学的好了。
“这大豆可全身是宝。”她最后道,一颗大豆,利用好了,一点废料没有,所以她想推广种植大豆。
这个陈氏有发言权,“可不是,而且种大豆能让土地更肥沃。原来在石头村,若是家里哪块地种的庄稼总是病病歪歪的,就在那块地上种一年黄豆,第二年那块地再种庄稼就会长得特别好。”她道。
那是因为大豆能吸引根瘤菌,根瘤菌能固氮,有了氮肥,土壤自然肥沃了,这也是陆云溪推广种植大豆的原因。她不会做化肥,这样做,能提高粮食产量。
最好是套种,玉米跟大豆一起套种,大豆能给玉米提供肥料,玉米能为大豆萌芽遮阴,一举两得。
逛到这里,百姓已经知道大豆油、菜籽油的好处了,纷纷询问在哪里能买到这种油。
“兴隆商行在招合作伙伴一起经营榨油的生意,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管事的道。
又是兴隆商行,上次说合作制糖生意的好像也是这个商行,有上次没被选中的还有心思活络的立刻往商行跑去,这榨油生意一看就赚钱,可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继续逛着美食街,品尝着各种美食。
这时一群书生却闹着来到一处街口,其中一个书生道,“好了,崔兄,就是此地,愿赌服输,你该把你那首诗念给我们听了。”
“这里?”那个被簇拥着的书生哑然,这里可是闹市。
“对,就是这里。”
“就在这里念。”
“崔兄,你可不能赖账。”其它书生起哄,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那位姓崔的书生见推脱不过,倒也不扭捏,干脆找了个青石站上去,俯视众人道,“念就念,你们可听好了。”行动间颇有种潇洒之姿。
众书生则示意大家安静,听他的诗词。
陆天广等人就在周围,当即被这边吸引了视线,朝这边看来。
崔姓书生已经开始念了,“‘车遥遥,马憧憧,卿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这是一首情诗,而且是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意,将女子比作明月,将自己比作星辰,表示自己愿意永远守护、陪伴女子的情诗,谦卑而深情,这在这个男为尊、女为卑的年代可谓独树一帜。
又在这闹市当众吟诵,众人当即哄然,有赞他这词做得好的,有好奇问他这诗是写给哪位女子的。
“写给哪位女子?你们肯定猜不着。”
“这永晟朝,还有哪位女子如明月一般高高在上,金尊玉贵。”
说到金尊玉贵,不少人都猜到了,只是不敢说出来,永晟朝最尊贵的女子自然是皇后娘娘,但这诗不可能是写给皇后娘娘的,那就只能是公主了。
永安公主,陛下唯一的公主,那真是千娇万宠,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而且听说她还是天授,有上天护佑。若是她的话,这书生的诗倒情有可原。
也有人好奇,他如此倾慕公主,是认识公主吗?
“梦里见过,岂不闻《神女赋》?”有书生笑道。
梦里见过?所有人都笑了,这可真是做白日梦!
众人都觉得这书生傻,笑他,嗤他,那崔姓书生竟然也不脸红或者羞恼,反而笑意盈盈。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相貌英伟,一身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了,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显寒酸,只觉风流蕴藉、俊美无俦,更有一种孤傲感。
慢慢众人也不笑了,听说公主尚未婚配,这书生若能考中状元,未必不能成就一段佳话啊!
“云溪,你认识这书生?”陈氏一边仔细打量那书生,一边问陆云溪。
陆云溪摇头,她不认识他,什么梦里见过,他想当襄王,别扯着她当神女。
“我看这书生倒是不错。”陈氏道,然后她又问陆天广,“你觉得呢?”
“还行吧。”陆天广也觉得这书生很有风骨,但他想撮合谢知渊跟陆云溪,所以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陈氏不满意,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还行,明明是很好。
这时那群书生闹够了,说要去喝酒,那崔姓书生便行礼道,“再下崔行舟,是本届科考的士子,大家有缘再见。”说完,他跳下青石,跟众书生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崔行舟?听到这个名字,陆云溪却知道他是谁了。书里草包公主的面首之一,而且他也是自愿当面首的。
跟十安那种自愿还不同,十安只是哄着草包公主,借她的权势做点生意赚钱,这个崔行舟,野心勃勃,把草包公主握在手里当工具一般,借着她,可谓平步青云。
草包公主其实没那么坏,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点子折磨谢珩跟顾雪峥,架不住有人教她啊,这个崔行舟,为了哄骗拿捏住草包公主,刻意迎合她,给她出了不少“好主意”,让草包公主信赖他,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听他的。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孤傲不凡的人,原来竟然是那样的人呢?可能他太想“进步”了吧,陆云溪想。
想到他,陆云溪又想到了书里草包公主的最后一位夫郎,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傅怀宴,是状元郎。他跟草包公主的缘分可真是孽缘。
傅怀宴考上状元,那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就在琼林宴上,他遇见了草包公主。草包公主喜欢谢知渊,虽然觉得他长得不错,却没动心思。
只是她的香囊掉到地上,被傅怀宴捡起,草包公主便说将那香囊赏给他了。这时傅怀宴只要谢恩,收了香囊就好,偏他比较执拗,觉得香囊是私密东西,一个男子怎么能轻易收一女子的香囊呢,便拒绝了。
草包公主屡次被谢知渊拒绝正无处发泄,现在一个小小状元也敢拒绝她,她立刻来了脾气,当即给了傅怀宴一巴掌。
傅怀宴此时若是忍了,好好求饶,也就罢了,可他没有,竟然坚决不跪。
草包公主十分气恼,立刻求陆天广给她还有傅怀宴赐婚。就这样,傅怀宴成了她的第三位夫郎。
草包公主娶傅怀宴,就是想折磨他而已,让他知道,他就算考上状元,也不过是她的玩物!
当然,最后草包公主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想到此处,陆云溪无语,这都什么事啊。现在这个崔行舟出现了,不知道傅怀宴是否也来了京城。不过他来与不来,都跟她无关,她根本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公主,你听说没有,北街上有人当众吟诵诗词,把你比作明月呢。”下午,李锦绣来见陆云溪,开口就问。她觉得这是件新鲜事,想说给陆云溪听。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是吧?”乔若樱也听说这件事了,所以凑趣道。她很喜欢这两句诗,不为把女子比作明月,为那种星月彼此独立,彼此照耀而感动,觉得那样很美好,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我不仅听说了,当时还就在现场呢,陆云溪玩味地笑了,“这么快传得人尽皆知,这做诗人好手段,恐怕费了不少心思吧。”
乔若樱察觉出她语气不对,“公主说他别有用意?”随即,她蹙紧了眉头,陆云溪从不无的放矢,难道那书生真是个沽名钓誉之人?那可真是太可恶了,可惜了那么好的诗词。
陆云溪不想多说这个,跟两人说起了美食节的事,这次多亏两人帮忙,这美食节才能办得这么顺利。
暮合四野,天色渐晚,谢知渊抱着琴来到公主府。
“你这是?”陆云溪看着他手里的琴问。
“上次说给公主弹琴,公主嫌再去拿琴麻烦,我今天直接把琴带来了。”谢知渊说。
原来是这样,“吃饭没有?”陆云溪问。
谢知渊没吃晚饭,甚至连午饭都没吃呢。今天美食节,陆天广下令休沐,他本来打算陪着陆云溪的,可大理寺有一件棘手的案子,他必须立刻处理,于是他忙到了现在。
正好,陆云溪要吃晚饭了,便让他一起吃。
两个人吃完饭,又喝了点茶水,月兔东升,万籁俱静。
“听说今天美食节上有人赋诗?”谢知渊端着茶碗,状似无意地问。
“别提这个了。”陆云溪根本不想说关于崔行舟的任何事。
谢知渊放下茶碗,“那我给公主弹琴?”
“好啊!”陆云溪道。
谢知渊把琴摆好,调琴试音,陆云溪则去里屋拿了一块香料放进香炉里,然后点燃。
不一时,香雾袅袅升起,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散开来,香气清幽淡远。这香名叫清心自在,闻了确实让人灵台清明,心神宁静。
谢知渊开始弹琴,初始,琴声清越、高亢,如金石相撞,随后在那高亢中又掺入婉转与柔美,如清泉流淌,最后两者应和,如春冰化水,融融泄泄,缠绵悱恻,绕梁不绝。
陆云溪不懂琴,所以不知道这首曲名为《凤求凰》,她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此时城西的当升客栈,崔行舟送走友人,关上门窗,独自坐在桌前,然后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方手绢,一个香囊,以及两张写了诗词的桃花笺。
这些都是今天一些小姐“无意”掉在地上他捡到的,或者送给他的,看来他今天当众吟诵那首诗词还是卓有成效的。
不过很快他又皱了眉,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自然是最好的。不知永安公主听说今天这件事没有,若是能跟她见上一面,他觉得他肯定能得到她的青睐。
他要相貌有相貌,要学识有学识,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
靠裙带关系,或许有人觉得他无耻,但他不觉得,那些靠家里权势的就比他高贵吗?他们若是没有家里帮衬,说不定猪狗不如。
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不想仰人鼻息,不想被人踩在泥地里作践,他要做人上人!
而此时城东一个小巷子里,一个青年背着书箱正惶然四顾,他今天进城晚了些,连问了三间客栈竟然都没空房,眼看着夜色渐深,马上就到宵禁的时辰了,他依旧没找到借宿的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他正着急,忽然前面不远处一扇木门打开,一个老者探出头问他,“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巷子里转悠,不去休息。”
青年连忙施礼道,“老丈,我正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名叫傅怀宴,因为进城晚了些,找不到还有空房的客栈,所以在此徘徊。”
“原来是这样。我家里倒有两间空房,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此休息一晚。”老者说。
傅怀宴闻言,只觉心中发热,这天下还是好人多,他立刻道,“怎么敢嫌弃,能有一个地方休息就再好不过了。多谢老丈收留,我可以付房费的。”
老者却摆手道,“什么房费不房费的,我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快进来吧。”
傅怀宴紧了紧背上的书箱,迈步进了院子。只见院中漆黑一片,只有东侧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昏暗,根本照不亮院落。
“小心些,家里的灯油用完了,只能凑合。我明天就去街上买灯油,顺便买两根蜡烛。”老者说。
“不碍事。”傅怀宴借着月光看路,小心向前,所以根本没看见那扇木门关上后,两个凶恶大汉正站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命运就是这样,一点点偏差,一个小小的选择,都会改变它——
作者有话说:‘车遥遥,马憧憧,卿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是引用诗词
第62章 第 62 章 打赌
二十五日, 美食节圆满结束,京城百姓恋恋不舍, 这几天美食节,他们吃到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美食,没了美食节他们以后怎么办?
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有需求,就有人做,没过两天,京城各处出现了各种摆摊卖酱香饼、炸串、素肉的摊子跟店铺, 虽然味道不一,良莠不齐, 但也足够了。相信过一段时间,大浪淘沙, 就会百花齐放, 京城百姓又能吃上心心念的美食了。
眼看大考在即, 天下士子云集京城,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转移到了这件事上。
晋朝末年,朝廷选官实行推举制,算起来, 已经二十多年没举行大考了, 京城百姓都快忘了这件事, 现在又重开科举, 百姓又有了谈资,纷纷议论这次科举谁能中举,谁会中状元。
来参加考试的考生则忙碌不已,有的忙着背书,为考试做最后准备, 有的则忙着投卷,为自己扬名,并找靠山。
晋代以前,科举是不糊名的,也就是说阅卷人能看见考生的姓名,于是就有了投卷一说。考生将自己的诗词、文章投给礼部的考官或者有名望的人,这些人如果看中他的文采,就会收他为门生,到时阅卷肯定会对他多加青睐。
晋代开始,科举开始糊名,阅卷人不知道考生的姓名,但投卷之风依然盛行。一是朝廷权贵若想录取某个人,总会想到办法的,是以科举舞弊屡见不鲜。考生也知道这点,所以积极想为自己谋个出路。
二,就算没有科举舞弊,能被权贵看中也是考生梦寐以求的。岂不知朝里有人好做官,你若是在朝里没人,哪怕你考中了状元又如何,把你分配到一个偏远地方当县令,没人帮你说话,没人提拔你,你一辈子也就是一个县令了。
反之,你可能连升三级,很快就能成为封疆大吏,甚至调到京城为官。
为了能考中,为了以后仕途坦荡,大多数考生都会四处奔走,希望能结交哪位权贵,拜到这位权贵门下。
现在朝中卢正明等人辅佐太子,声势浩大,而且他又是礼部尚书,专管科考一事,自然到卢府投卷的考生最多。
陆云溪虽然是公主,没有实权,但她受陆天广宠爱,来她这里投卷的人也不少。更有的,觉得她现在还未婚配,若是能被她看中选为驸马,那才真是平步青云,所以来她这里投卷的文章里又夹杂了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些隐晦表达爱意的诗词。
论会夸人,还是这些读书人会夸,那些诗词真把陆云溪夸得跟仙女下凡一样,才情不输班、李,美貌胜于西、杨,当真是射姑仙子,世外仙姝。
陆云溪只看了一眼就懒得看了,他们见过她吗,就这么夸!
为了避免麻烦,她让人在府门外立了个牌子,“不收投卷”,并把那些投卷当众烧了,绝了那些投卷人的心思。她这办法还是不错的,后面很少有人往她这里送投卷了。
公主府外,崔行舟看着那立起的牌子还有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难看,他能看到,他的投卷赫然就在那大堆投卷之中,现在眼看着就要被烧毁了。
为什么,为什么公主不看看他的投卷呢?她没听说那首诗词吗,还是她已经心有所属。在京城这几天,他还是打听到不少事情的。听说公主跟大理寺卿谢知渊形影不离,他曾远远看过那位谢大人,当真是气宇轩昂,龙章凤姿,他自愧不如。
公主府这条路怕走不通了,那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呢?犹豫片刻,他回客栈取了投卷,往卢府去。
每天来卢府投卷的人不计其数,卢正明当然没空看,这次科考陛下跟二皇子盯得很紧,他自家子弟还安排不过来呢,哪有地方安排他们。
“老爷,这份投卷你要看一下吗?”管家捧着一份投卷进来问卢正明。
卢正明也不是所有投卷都不看,那些早有声名的考生,若是愿意投效他,他还是愿意接纳的。
“谁的投卷?”卢正明眼皮微抬问。
“是一个叫崔行舟的考生的投卷。”管家回。
卢正明还真听说过他,只能说崔行舟搞那套当街吟诵的把戏确实新颖,而且他也确实有些才能,诗词做得很好,“那个爱慕永安公主的书生?”卢正明嗤笑,“他不去公主府投卷,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不见!”他道。
“是,老爷。”管家捧着投卷就要往外走。
这时,“等等,拿来我看。”卢正明却叫住了他。
管家立刻回身,将投卷呈给他看。
卢正明打开投卷,首先看的是字,这字潇洒俊逸,着实是好字,然后他才看文,这是一篇赋,咏登仙楼的,辞藻华美却无堆砌之感,意境开阔,气象万千,确实是好文章。
卢正明对这个崔行舟有了兴趣,他看得出,他胸有沟壑,是个人才。
想了片刻,他道,“让他来见我。”
一盏茶的时间后,崔行舟走了进来,他还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跟辉煌锦绣的卢府格格不入,但他却不显瑟缩,反而落落大方,泰然自若,甚至还不时好奇地往周围看上一眼,单凭这份气度,就足够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了。
来到正厅,崔行舟俯身行礼,“学生崔行舟拜见卢大人。”
卢正明上下打量着他,却故意不让他起身,想看看他的反应。
崔行舟就那么躬身待着,半盏茶的时间,一盏茶的时间,一炷香的时间,不说,不问,也不动。
行过礼的都知道,这种躬身礼腰弯着,手拱着,一会儿还好,若是时间长了,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但崔行舟似乎没觉得,就那样站着好似一个木头人一般,不知痛痒。
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在抖了,开始是手抖、腿抖,到最后浑身抖如筛糠,那不受他的意志控制,是身体真的坚持不住了。但即便如此,他也咬牙没动,也没求饶。
“平身吧。”卢正明道,眼中有欣赏之意,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韧性,何愁做不成大事。这个崔行舟很有潜力。
崔行舟轻出一口气,慢慢改变姿势,以防突然起身,摔倒在地,那刚才受的苦就白受了。站直身体后,他又缓了好一阵儿,才恢复正常,脸上渐渐也有了血色。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刚才出的汗珠,几乎濡湿他的衣裳。
卢正明指着那投卷问他,“这文章是你写的?”
“正是学生所做。”崔行舟恭敬道。
“不错。”卢正明赞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听说你当街诵诗,表达对公主的爱慕之情,怎么不去公主府投卷,反而来我这里呢?”
“不瞒大人,学生去过公主府投卷,但公主府不收投卷,还把所有投卷都烧了,学生才来大人这里投卷的。”崔行舟说。
他这么说,有种卢正明比不上公主府,他退而求其次的感觉,很容易惹怒卢正明,但他不敢撒谎,这种事很容易被查出来,撒谎更败好感,而且他先去公主府投卷才合情合理。
卢正明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却沉下脸,“这么说,我比不上公主?”
“公主如何跟大人比,对公主是爱慕,但对大人,是敬仰,天地君亲师,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我分得出轻重。”崔行舟说。
卢正明满意了,他从这番话中能感受到他的勃勃野心,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受儿女之情牵绊,他要的是权力。爱慕公主?或许也只是他的说辞,是他的一种手段罢了。
是个当官的好材料,不过这样的人,也没有所谓的忠心,谁能给他们权力,他们就会效忠谁。
这样的人,可以用,却不能重用,卢正明心中有了判断。
崔行舟也知道今天自己不能得到卢正明的完全信任,但无妨,以后还有机会,他会让他看重他的。毕竟驯服一条凶狠的狼,把他变为自己最忠心的狗,正是这些高官最喜欢的戏码不是吗?
他今天来,只是想让他看到他的才能与野心,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科考越近,京城中到处笼罩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公主府,李锦绣、乔若樱、谢知渊、顾雪峥难得都在,说起马上要开考的科举,李锦绣说:“你们猜这次的状元会是哪里人?”
“这怎么猜,永晟这么大。”乔若樱说。
“现在京城有不少赌坊开盘,赌这次状元的出处,有三个选择,南方,北方跟京城。”谢知渊说。
“这样赌就容易很多。”陆云溪道。
“确实。那咱们也按这个来赌一下怎么样?”李锦绣说。
“赌什么?”顾雪峥也来了兴致。
李锦绣皱眉思索一会儿,赌银子?没意思。那赌什么呢?忽然,她在身上摸索起来,很快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碧玺手串道,“就从自己随身的东西里选一样,愿赌服输。”她这串手串,是她前天刚从聚宝楼买的,花了她二百两银子呢。
“这个有趣,可我身上没有你那么值钱的东西怎么办?”顾雪峥笑说。
“就是图一乐,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我还真贪你的东西不成。”李锦绣道。
顾雪峥还没回答,外面就有人道,“也算我一个。”话音一落,陆云川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从腰间拿下一块玉佩放在桌上。这玉佩是陈氏前些天给他的,他一直懒得戴,嫌麻烦,又怕弄碎了浪费,正好今天带了,能做赌注。
有他捧场,众人也就在身上寻找,看哪件能做赌资。
李锦绣拿了旁边一个盒子,将陆云川的玉佩放进去,然后问他,“三皇子要押哪个?”
陆云川想也没想,“自然是北方。”他就从北方来的,肯定要押自己老家的地方。
陆云溪听了直摇头,他这是乱押,这个时代,南方经济发达些,南方考生的文章一直比北方考生做得好,这是事实,若是押,也该在南方跟京城里面选,怎么押北方呢?
“万一北方出了才子爆冷门呢,到时你们都得输给我。”陆云川见陆云溪那不赞同的样子,立刻不服气道。
这也有可能,但可能性极低。陆云溪记得,书里这次科举的状元傅怀宴来自南方,现在各种事情变了很多,不知道这个会不会变,但她决定,“我押南方。”说着,她将一个香囊放在那盒子里。
就是图个乐,她不想放太贵重的东西让别人不好做,所以随手扯了腰间的香囊。
这香囊是她买的,不值多少钱,只是香囊的味道她很喜欢。
谢知渊看着那香囊,也拿下了自己的香囊放进盒子里,“我押京城。”
京城人杰地灵,很多世家高官都在这里,别看面积小,但赢得概率却一点也不小。
顾雪峥想了想,从腰间拿下一块玉佩,“我押南方会赢。”
乔若樱已经有了判断,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颗夜明珠放在盒子里,“我押京城会赢。”
京城两票,南方两票,北方一票,现在就剩下李锦绣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其实李锦绣也想押南方的,但那样南方就三票了,多没意思,于是她将手串放进盒子里,“我押北方会赢。”
陆云溪笑了,“二对二对二,不错。”
李锦绣把盒子盖上,满脸期待道,“那就等科举结束,看到底是谁赢!”
十一月六日,科举如期举行,考生们一个个进场,进行这决定他们命运的考试。
三天后,考试结束,有人痛苦,有人欢喜,也有人忐忑不安。人的悲喜并不互通,所有人一起等放榜。
又十天,皇榜放出,此次考试一共录取三百六十六人,这些人以后就是进士,三天后参加殿试,角逐最后的名次。
其实进士已经可以做官,算官老爷了,所以这三百多人算是鲤鱼跃龙门成功了。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闻名天下知,由一介贫民直接变成老爷,这中间的心酸与激动有几人能知晓。
皇榜下有不少因狂喜而晕厥或者大哭的人,当然更多的是失望的人。
三天后殿试,这次考试只考一场,当天就结束了,阅卷也很快,三天后公布名次。
陆云溪等人又齐聚公主府,等着看这次考试的状元到底是谁,是哪里人。
“公主,发榜了。”管家气喘吁吁进来,把一张纸呈给陆云溪。他到底还是年纪大了,跑这么一段路就开始喘粗气,想当年,他可是跑三里地脸不红气不喘的棒小伙儿。
没人关心他的感慨,陆云川比较着急,立刻抢过那张纸看了起来。
结果,那字认识他,他不认识那字,只能看着那纸干瞪眼。
“早让你多读点书,你不愿意,现在后悔了吧。”陆云溪说。在场的人,也只有她敢这么说陆云川。
陆云川一脸苦瓜相,他一看书就头疼,他把纸递给陆云溪,催促道,“快看看状元是谁。”
陆云溪接过纸,往上面看去,顿觉惊讶不已。
李锦绣等人等不及,纷纷看向那张纸,也面色古怪。
“状元是哪里人?”陆云川急问,他们这一个个的,看了却不说,真是要急死他了。
“状元叫沈羡安,是京城人士。”乔若樱道。她跟沈羡安只见过一面,印象不深,所以没太在意,等说完,她才想起,赏莲节送陆云溪荷花的那个是不是就叫沈羡安?
不用问,看众人的反应,她就知道了,正是那个沈羡安。
“他竟然中了状元?”李锦绣惊讶。
“沈家是书香门第,翰墨世家,祖上曾经出过两个状元,三个榜眼,五个探花,中进士的更有三百多人,沈羡安从小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才气过人。”谢知渊说。
沈羡安中状元,他意外也不意外。
“好家伙,他们一家就出了那么多状元、进士,比科举一次录取的人还多。”李锦绣吃惊。
谢知渊笑笑,没多解释,他们这些簪缨世家,传到现在的,说起来哪个祖上没出过几个状元,几百进士,不然他们也不能被称为世家了。
“咦,这个崔行舟,他竟然也中了,还是探花。”这时李锦绣又注意到一件事。
众人一看,果然,榜眼是一个叫苏杶的人,探花则是崔行舟。
所有人都看向陆云溪,这状元跟探花都跟她有点瓜葛。
“都看我做什么,我输了,愿赌服输。”陆云溪说。
对,忘了这个,陆云川叹口气,“我也输了。”
陆云溪瞟了他一眼,心道,你输不是很正常?我输才奇怪。书里沈羡安被抢到公主府以后,就自愿在公主府里待着了,根本没去参加科举,现在她没抢他,难道还成全了他?
还有那个原本的状元傅怀宴,他去了哪里?她把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却没看到他的名字。他没考中进士?不应该啊,状元之才,就算没发挥好,也该考中个进士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
至于崔行舟这个探花郎倒是跟书里一样,不然书里草包公主也不会看中他,让他当面首了。
这时李锦绣拿出之前那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几人的赌注。这次打赌,谢知渊跟乔若樱赢了,他们的赌注返还,同时还能分另外四人的赌注,正好每人两件。
乔若樱先选,她其实想选陆云溪的香囊还有李锦绣的手串,顾雪峥还有陆云川的玉佩都是私人东西,而且他们是男子,她觉得还是不拿比较好。
她伸手想拿那个香囊,却感觉一道视线注视着她,抬头,是谢知渊,他正盯着那香囊。那香囊是陆云溪的……乔若樱心思微转,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两样东西,李锦绣的手串还有陆云川的玉佩。
谢知渊则拿了陆云溪的香囊还有顾雪峥的玉佩,唇角微微上扬。
“发完榜,马上就要游街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李锦绣说。
陆云溪不太想去,但见其它人都兴致勃勃,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便跟众人一起出门了。
谢知渊在醉仙楼安排了位置,几个人站在醉仙楼二楼的栏杆处,正好能看到游街的盛景。
这天,所有进士会身穿着进士服,身披红绸,骑着骏马一起游街。而最显眼的则是队伍最前面那三个人,也就是状元、榜眼跟探花。
每届的状元、榜眼、探花几乎都是青 年才俊,他们功成名就,他们才华横溢,他们英俊潇洒,自然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万众瞩目。
尤其状元跟探花郎,一个文采第一,一个必然长相极其俊美风流,最受人关注。
知道今天游街,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不一时,鞭炮齐响,铜锣开道,状元、榜眼、探花在众进士的簇拥下骑马而来。
他们身穿红袍,帽插红花,身上披着大红绸花,越发显得精神奕奕。
“快看,是状元。这科的状元好俊啊!”有百姓赞道。
“探花郎也好看。对了,这探花郎好像就是写那句‘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书生,他竟然真的考中了!”
“竟然是他?长相如此英俊,还有才学,我要是公主,一定嫁给他。”有人道。
“啧,你一个男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
百姓议论纷纷。
醉仙楼上,陆云溪也看到了沈羡安、苏杶跟那个崔行舟。沈羡安就不说了,本就俊美如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穿上这大红袍,越发如谪仙一般。苏杶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相也很周正,单看肯定也不错了,只是跟两边的人一比,就有些逊色。
那个崔行舟,陆云溪也见过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他换上了红衣,配着他那深邃的眉眼,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有种张扬的、侵略性的美。尤其他的眼神,如野火一般。
一看就是个麻烦,这是陆云溪对崔行舟的评价。
因为这,她决定晚上的琼林宴她说什么也不会参加了,还是在府里待着的好。
她在看他们,他们也看到了她。
沈羡安看到了凭栏而立的陆云溪,也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谢知渊,脸色变幻莫测。
崔行舟按理说不认识她的,可他有她的画像,又看到谢知渊站在她旁边,就猜到了她的身份。那就是永安公主吗?他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将她的模样刻在了心里。
凑完热闹,众人在醉仙居吃完饭这才散去。
下午,谢知渊找到陆云溪,对她说,“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
“怎么?”陆云溪问。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种说法,说这次科举不公平。这次科举,共录取进士三百六十六人,世家子弟占了三百二十八人,寒门子弟只有三十八人。”谢知渊说。
好悬殊的比例,怪不得有人会说不公平,“那实际呢,这次科考是不是有人营私舞弊?”陆云溪问。
谢知渊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二十多年没考科举了,那些寒门子弟见读书没有出路,都放弃了,世家子弟则不同,他们生来就要读书的,而且想要做官,也要读书,这样一来,世家子弟考中的人比寒门子弟多也是应该的。
就是这比例确实惊人。我查了一下,确实如传言所说,这三百六十六人中寒门子弟只有三十八人。
那些考生落榜了,本来就失望,现在有这个传言,立刻群情激奋,我感觉要闹起来。”谢知渊担忧道。
肯定会闹啊,若是她是考生,她落榜了,也会闹。不知道这个传言哪里来的,是有心人传的,还是谁意外发现的。陆云溪感觉像前者,不然这传言不会传这么快。
那这人想要做什么呢?
揭露科举舞弊?
陆云溪听了谢知渊的话,却不敢肯定这次科举一定有人舞弊。
她想起了朱元璋时期的“南北榜案”,或者叫“刘三吾案”。那也是一年科举,但那年科举考中的贡士五十二个人竟然全是南方士子。没错,全是南方的,一个北方人也没有,这个比例,比这次科举的比例还夸张。
北方士子自然觉得有问题,立刻闹起来。
那时朱元璋刚统一北方,要笼络北方士子的人心,当即龙颜大怒,派自己的十几个亲信一起去重审考卷。戏剧性的结果来了,那些亲信仔细查阅了考卷,竟然觉得主考官没有问题,南方学子的文章就是比北方学子的文章做得好。
朱元璋不满意这个结果,他处死了那些复查的亲信,流放了主考官刘三吾,将那科的状元陈下了大狱。三个月后的夏天,他重新考了一次科举,这次科举,他选的全是北方学子。
春天一榜,中举的全是南方人,夏天一榜,中榜的全是北方人,这就是南北榜案了。
想想那时的情况,是不是跟现在差不多,只是现在主要矛盾不是南方跟北方,而是世家子弟跟寒门子弟。
造成这种结果,究其原因还是教育资源的不平等。
陆云溪琢磨着,等自己那些合作项目赚钱了,是不是多盖点学校,让那些寒门子弟有更多的读书的机会。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眼下这科举还不知要起什么风波。
第63章 第 63 章 朕命你彻查此事
这件事发酵很快, 一个下午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人都在议论, 满城风雨。而那些落榜考生则群情激愤,觉得这科举不公平,他们被蒙骗了,被辜负了。如果朝廷根本不想录取他们,还让他们来参加考试做什么,他们那些努力、那些艰辛,全都成了陪衬别人的笑话。
这时又有一个消息传出, 将这种情绪推到了顶点。
根据某位士子统计,这次科举卢家中进士者九人, 卢家门生中进士者十三人,周家中进士者六人, 周家门生中进士者十人, 韩家中进士者七人, 门生中进士者八人……
卢家、周家、韩家自然是卢正明、周鹤与韩玮家,只他们三家族人加门生中进士者就有五十三人,占所有进士数的六分之一,剩下还有几个世家, 再加上他们的族人与门生, 世家子弟中进士者果然有三百多人, 真是触目惊心!
所有考生都不干了, 集结到一起,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这么大的事,所有人都听到了消息。
卢家,卢正明坐在首位,下面是周鹤、韩玮等人, 所有人都面色阴沉又隐隐有些不安,“绝对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不然这消息不可能传这么快,而且连咱们有多少族人、门生中举都查得一清二楚。”周鹤道。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查得一点没错,其实周鹤自己都没算过这次科举他的族人门生一共有多少人中举。主要是一些旁系家族,他也懒得关心,还有一些门生,他只是收下当一个闲棋,他真正关心的就是他看中的那几个,现在却被别人查得这么清楚,如何不让人背后发寒。
他觉得应该不止他是这样,在场众人应该都差不多,估计他们也是听到那消息,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多族人、门生中了举。
这次科举,他们作弊了吗?他们确实做了一些小动作,但因为之前分地的事,他们感觉苗头不对,已经很收敛了,按理说根本不会出现这种结果。只能说世家子弟确实比那些普通百姓文章做得好。
如果翻出以前科举的中举名单统计一下,肯定也是如此,只是可能不像这次这么夸张。
谁让这次二十几年没举行科举了,那些寒门子弟放松了学业呢,这能怪他们吗?现在反而成了针对他们的理由,想想真是可笑。
但他现在可笑不出来。
“现在咱们怎么办?”周鹤看向卢正明。其实这次他倒不那么着急,卢正明是礼部尚书,主管科举,这次若有什么事,他首当其冲,他相信卢正明不会坐以待毙的。
卢正明此时心里远没有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他自然也能看出是有人针对他们。会是谁呢?他首先想到谢知渊,他有理由这么做,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若是谢知渊,他会彻查科举舞弊,不会如此煽动那些书生,也没必要利用那些书生。
而他最怕的是……不会的,不会的,若是那个人,他更不会弄这种小动作。
心中稍安,他继续分析。那么会是谁呢?搬倒他,谁是最大的受益者?猛然,他想起一个人,二皇子陆云霆!
陆云霆最喜欢结交那些落魄学士,而自己是太子的支持者,他除掉自己,就是除掉太子的左膀右臂,还能趁机扶持自己手下上位,可谓一举多得。
越想越觉得如此,他狠狠拍了一下桌面。
屋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他。
“走,咱们去求见太子,这件事非他出面不可。”卢正明说。
众人开始不明白,这件事跟太子有什么关系,但他们久居官场,最擅长权力斗争,很快就想到了卢正明所想,他们也觉得这可能是二皇子的手笔。
就算不是,他们去求太子,让太子替他们说话也是好的。当然,他们要太子真心实意帮他们,那就要让他相信,这件事就是二皇子做的,为的是对付他,他们才好同仇敌忾。
陆云霄还住在之前的府邸,只是这里已经改成了太子府。
他也听说了这件事,只觉奇怪。这时卢正明等人联袂而来,他立刻让人把他们请进厅中。
卢正明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哀戚,他先是言辞恳切说自己绝没有在这次科考中营私舞弊,随后将矛头指向陆云霆。他没说陆云霆的名字,但却句句指向他,只有他,才能煽动那些书生,只有他,才想除掉他,除掉太子的臂膀,好在朝里扶持自己的势力,也只有他,才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
“不可能!”陆云霄下意识否认,他不相信这件事是陆云霆做的,为的就是对付他。可他心中也有一个声音在说卢正明的话可能是对的。
他坐在椅子上,一时间难以决断。
“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明察,我等真是冤枉的。”这次卢正明说得极为真诚恳切。
陆云霄看向他们,神色复杂。他知道,是因为他们力荐,他才能当上太子,他们是他的助力,可他们也裹挟了他,就像现在。
他踌躇良久,还是决定帮他们。起码现在,他在朝中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快快起来,孤一定不会让你们平白蒙冤的。”他扶起卢正明等人道。
他这么说,卢正明就放心了,立刻跟他商量起接下来该怎么做。
卢正明会立刻上一道折子申辩,申辩自己绝没有营私舞弊,然后细数他为永晟立下的功劳,最后以退为进,提出要告老还乡,以证自己的清白。
周鹤、韩玮等人也会上折子申辩,至于陆云霄,要进宫去探探陆天广的口风,看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商量完毕,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二皇子府,周平等人神情激动,他们一直被世家大族打压才会如此落魄不如意,在他们心中,世家大族就是朝廷的痈疽,痈疽不除,天下难安。本来他们计划通过这次科举,拉拢一些寒门子弟,先在朝廷上站稳脚跟,有了话语权再跟那些世家大族斗,谁想到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
“二皇子,空穴未必来风,我觉得这次科考肯定有人营私舞弊。”一个瘦削的幕僚道。他所指的人自然是卢正明等人。
“是啊,二皇子,还请劝谏陛下,严查这件事。”又一个人激愤道。
“对,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众位幕僚激昂道,好像被不公平对待的是他们一样。或许他们知道,只有搬倒卢正明等人,他们才能上位,就这点来说,他们确实跟那些落榜的考生一样,迫切需要“一个公平”。
陆云霆则看向周平,“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他怀疑这件事是周平等人做的,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量瞒着他做这个,而且也没道理瞒着他。
周平摇头,他派人去查了,但没查到,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不可否认,那人很高明,就两个消息,就引起这么大的风波。而且他很会利用形势,就现在这局势来看,不管卢正明等人有没有营私舞弊,朝廷为了平息士子的怒火,都要严查他,而这些在朝为官的人,有几个禁得住查呢。
周平毫不怀疑,就这些官员,挨个拉出去砍了,都没有几个是真冤枉的。
那人用的是阳谋,而且工于心计。
他也想知道这人是谁,若是跟他们志同道合那就更好了。
崔行舟游街回来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自然十分关注朝廷里的局势,他敏锐察觉出这件事是有幕后推手的,而且那人针对的是卢正明。
那他要怎么做呢?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显出自己的不同,才能被青睐,被重用。
他首先想到的是帮助卢正明,毕竟他算他半个门生了,但仔细想想,他觉得不可。首先他一时间想不出好办法解决这件事,其次,他的身份,他是寒门子弟,若是选择站在卢正明那边,就跟那些寒门子弟站在了对立面,他们会觉得他是叛徒,会比恨卢正明更恨他,他就没有立场帮卢正明说话了。
也会影响他的名声,名声这个东西看似没用,但有时候却又起着决定作用。
而且幕后那人,他感觉是二皇子。
二皇子?崔行舟眼前一亮,他怎么把他给忘了,若这件事真是他做的,那他就是想争太子的位置了?
一面是太子,他手下拥趸无数,他就算投靠过去,想要出头也遥遥无期,一面是二皇子,他现在在朝里没什么根基,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他若投靠过去,必受重用。
而且若二皇子当了太子,他就有从龙之功,天下还有比这功劳更大的吗?
那才真是前途无量!
该怎么选,似乎不用考虑了。
至于失败,他不怕,他只想要一个搏命的机会,风浪越大鱼越贵,要赌就赌大的。
有了决断,他立刻行动起来,联系那些士子,一起向朝廷讨要公道。他本身很有能力,又是寒门出身,很容易就赢得了士子的信任,而且他承诺,一定会在琼林宴上将士子的不平上达天听。
他本已经是探花郎,却如此关心落榜的士子,跟他们站在一处,急他们所急,甚至要拿他的仕途,拿他的性命做赌注帮他们在皇帝面前申辩,众士子怎不感恩戴德,当即纷纷拥护他为领袖。
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崔行舟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一个棋子了。对,他现在只是有资格上棋盘,做别人手中的一个棋子,想要真正做下棋的人,还远,但他有信心自己能做到。
晚上的琼林宴本来应该是喜气洋洋、觥筹交错的,可现在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就算交谈,也都不敢大声,完全没有一点宴席的气氛。
这次琼林宴的主角是那些新科的进士,他们都蹙着眉,生怕外面的传言影响到他们,那他们好不容易考上的进士就没了。
至于那些来赴宴的大臣,他们则更关心皇上会不会处罚卢正明,朝廷的格局会不会因此改变,而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此时卢正明等人坐在那里面沉似水,所有人都自动避开他们,免得受到波折。
酉时,陆天广来了,他身后跟着陆云霄跟陆云霆。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叩拜大礼,陆天广让众人起身,这时宴席开始,而琼林宴的重头戏来了,陛下给新科进士赐酒。这一杯酒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也是这些进士一生中最辉煌、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陆天广端起酒杯,准备赐酒,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跪倒,朗声道,“陛下,此次科考录取进士共三百六十六人,其中世家子弟三百二十八人,而寒门子弟只有三十八人,其中卢、周、韩三家,族人、门生中举者就有五十三人,比天下所有寒门子弟加起来还要多十五人,学生以为其中是否有谬误,请陛下查察。”
是崔行舟,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矛头直指卢正明等人。
他这话一出,偌大的场地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崔行舟胆敢把这件事捅到陆天广那里,尤其在这种场合,众人还是没想到的。谁知道陛下会怎么做,万一他觉得你败了他的兴致,让人把你拉出去砍了,你不是死得很冤枉。
或者没杀你,随便降你点罪,除去你的功名,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所有人都看着崔行舟,不知道该称赞他的勇敢,还是嗤笑他胆子太大。
卢正明真的被气到了,脸上的肌肉因为过于愤怒而轻微抽动着,这个崔行舟,怎么敢,前些天他还到他府里投卷,要做他的狗,现在他就反咬他一口,果然,他狼子野心!
是觉得他要倒了,所以急着上来踩一脚吗?却不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等他缓过来,他一定好好收拾他。他在心中发狠。
崔行舟好似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一身凛然正气地跪在那里,好似他真要为天下士子讨个公道一样。
沈羡安在旁边看着他,神色冷淡。
陆天广坐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问众臣,“你们以为如何?”
“陛下,是臣的过错,没有约束好家中后辈与门生,臣最近越发觉得精神不济,恐怕难以再为陛下效力,臣请归老林泉,免得惹人非议。”卢正明立刻跪倒哀声道。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他不承认他营私舞弊,而是说自己没约束好后辈,以至于让他们太过优秀,考中了那么多,有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感觉,所以他要告老还乡。
若陆天广真因为这个怪罪他,那大家只能说陆天广太过昏庸了。
“臣有罪,臣也乞骸骨还乡。”周鹤立刻跪倒道。
“臣也有罪,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惹陛下烦心,臣罪该万死。”韩玮这话就更显一片赤胆忠心了。
“臣有罪!”呼啦啦跪倒一多半人,这些都是家中有后辈、门生考中进士的,若卢正明等人有罪,那他们可不是也有罪。
那些新科进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知谁带的头,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于是场中还站着的人就寥寥无几了,比如顾平璋,比如谢知渊,比如沈羡安,比如陆云霄跟陆云霆。
不对,沈羡安似后知后觉,也跪了下去,那就剩那么几个人了。
陆天广要被气笑了,“你们都有罪,法不责众是吧,好,好,好得很!”
他对这件事的感觉很复杂,他也觉得寒门子弟中举的人数太少了,可若说这是卢正明所为,他又觉得他没这么大的胆子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所以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呢?
这个还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好好的一次科举,现在弄成这样。
“你们有什么想法?”陆天广问那为数不多站着的几个人。
陆云霄站了出来,“父皇,梁朝元亨十年第一次实行科举考试,共录取进士一百八十五人,其中寒门子弟二十三人,世家子弟一百六十二人,元亨十三年再次科举,共录取进士二百零七人,其中寒门子弟四十人,世家子弟一百六十七人,十六年科举,共录取两百二十人,寒门子弟七十三人,世家子弟一百五十三人。
晋朝初年,新朝刚建,科举共录取三百三十人,寒门子弟六十人,世家子弟二百七十人,三年后再次科举,共录取三百四十五人,其中寒门子弟九十人,世家子弟两百五十五人。
跟这些相比,这次科举寒门子弟所占人数不算太低。”
显然,不止谢知渊想到了,陆云霄也想到了,这么多年没科举,寒门子弟学业荒疏,中举人数所占比例低是正常的。就像他所说的这些年代,哪一科不是世家子弟中举的占了绝大多数。
“哦?”陆天广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若按陆云霄所说,这次科举就没问题了。
事情峰回路转,崔行舟顿时急了,若让卢正明逃过这一劫,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陆云霆,他该说话了吧?不然他要眼睁睁看着卢正明脱罪?
陆云霆不知道这件事是谁推动的,但就像周平等人说的,他也觉得这是一个扳倒卢正明的好机会,于是他道,“父皇,梁朝初年,第一次举行科举,寒门子弟根本不知道读书能考取功名,那时的情况完全没有可比性。
晋朝初年,那时科举还没有实行糊名制,跟现在也不相同。
若只论现在,且不说寒门子弟中举人数多少,就说世家子弟,永晟世家也不算少了,有些世家更是比卢家、周家、韩家更繁盛,可却没有这三家中举人数多,百姓难免有猜想。”
他突然站出来反驳陆云霄,陆云霄心中发沉,他说,“卢家、周家、韩家在朝中做官,投效他们的门生自然多,他们三家中举人数多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太子觉得正常,可天下百姓却不一定。”陆云霆说。
他再次反驳陆云霄,甚至有些针对的意思,让陆云霄脸色很难看,他难道真要跟他作对?或者,这件事真是他做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难拔除了。只会越来越繁茂。
忽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陆云霄冷声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二弟,你口口声声为天下百姓,真是如此吗?”
这话可有点赤裸裸了,陆云霆当即变了脸色,沉声问,“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霄没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云霆皱眉,他知道陆云霄可能误会这件事是他做的了,但他此刻再解释,怕他也不会信。
两人之间似凭空生出了一道鸿沟,将两人隔开。
气氛忽然沉默起来,陆天广不悦道,“都退下!”
陆云霄跟陆云霆都退到一边,脸色都不好看,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其实,这并不是今天才这样的,自打陆云霄被立为太子,陆云霆却积极参与政事,每每压过他,两人之间早已有了各种嫌隙,只是今天借由这个事才一并爆发出来罢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陆天广心中很是不快,陆云霄跟陆云霆的表现太让他失望了。
“顾尚书,你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处理?”他问顾平璋,并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不许他耍滑头,今天他必须给他拿个主意出来。
顾平璋笑笑,看向谢知渊,“谢大人,你觉得呢?”
陆天广看向谢知渊,他没察觉到,他又被顾平璋带偏了。
谢知渊也在想这件事,并且想到了之前他查到的一些事,心中顿时有了决定。
卢正明正密切关注着场中的局势,见他如此,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知渊躬身道,“陛下,臣为大理寺卿,有纠察百官之责,臣愿领命,彻查此事,必给陛下,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
心中的预感成了真,卢正明只觉浑身发凉,谢知渊要查他!他立刻向陆云霄投去求救的眼神。
陆云霄想说话,陆天广却道,“好,就依你。朕命你彻查此事,无论是谁,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臣领命。”谢知渊领命,事情再无法更改。
第64章 第 64 章 卖国贼
琼林宴继续, 只是众人哪里有心情吃宴,最后草草收场。
花园后的长廊下, 陆云霄拦住了陆云霆。廊下点了灯,但陆云霄注视陆云霆良久,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最后他放弃了,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陆云霆:“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如果你说刚才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你认为对的事?”陆云霄哼了一声。
陆云霆:“确实如此。我并无意跟你为难。”
是吗?可是除掉了卢正明等人, 他在朝中就没了助力,他又处处显得比他强, 他的太子之位不是岌岌可危?他这句“无意跟他为难”,让他怎么相信?陆云霄直直看着陆云霆, 他的亲弟弟。
他很想跟他好好谈谈, 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可他又不知怎么开口。若他想要的是太子之位呢?或者, 就算他不想要,他手下那些幕僚呢,他们也会推着他去争那个位置。这个陆云霄可太熟了,他自己不就是如此吗?
历史上赵宗还说自己不想当皇帝, 一心辅佐圣主呢, 最后还不是黄袍加身了?
想到此处, 陆云霄又觉得没什么好跟他谈的了。谈了又怎么样, 那位置只有一个,以前他可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但现在,他不想让了!
他脸上神情变幻,有追忆, 有殷切……陆云霆也想起很多,他其实很感激陆云霄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的,那时他就发誓,以后他学有所成,一定会好好报答他,所以其实他真没想争太子的位置,只是想好好做一番事。
而要做的头一件,就是除掉那些世家。想到这里,他问,“太子殿下难道不觉得那些世家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不对的吗?太不公平,凭什么,就凭他们生来就富贵?
我研究过史书,门阀之患,深于蠹螙,他们就像痈疽,越长越大,越来越严重,最后吸干王朝,才会罢休。
就像这一科科考,他们就中举那么多人,若是这些人都得到官职,朝廷上下要多多少他们的爪牙?
这还仅是一科,以后呢?梁三百年而亡,晋一百五十年便亡了,我永晟呢?”陆云霆越说,声音越高,也越坚定。
陆云霄沉默片刻,“我以前去镇上读书时,也羡慕过那些富户,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富有富的道理。我们只看到人家现在吃喝享乐,可他们祖先一点点积攒家业时的艰辛呢?
若是从最初算起,谁也不是一下就富裕的。
而且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好好努力,也攒下一份家业,福荫子孙,而不是想着怎么怨恨别人。
你说卢正明等人是世家,那你手下那些幕僚呢?他们为什么跟着你,他们想要什么?还不是想像卢正明一样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把卢正明扳倒,再换他们上来,有意义吗?
你说你通读史书,难道史书不是一种循环?王朝兴衰、家族荣辱,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现在朝中卢正明等人是很有权势,可他们手里没有兵权,生死也就在父皇一念之间,不然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放任他们不管?
既想让人给你办事,又不想让人吃草,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陆云霄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些,他希望陆云霆能理解。
显然,陆云霆不理解。
说到底,还是角度不同,利益不同罢了。谁都知道世家有危害,但世家也很有用。他们势力庞大,底蕴深厚,当初陆天广还不是靠着世家扶持才能快速崛起,现在陆云霄也只是想借世家的力量保住太子的位置罢了,至于陆云霆,他没那个需要,当然想除掉那些人。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互通,利益当然也不会一致,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陆云溪很快听说了琼林宴上发生的事,庆幸自己没去琼林宴的同时,又不禁为谢知渊担忧,这案子可是个烫手山芋,弄不好他里外不是人。
“公主不必为我担心,我心中有计较。”谢知渊说。
陆云溪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接了这案子,必然有了想法,她心中稍安。
此时,却有人急得团团转。韩玮自打进了卢府就一直转来转去,满脸忧色。
周鹤比他强点,但也就强一点。皇上让谢知渊查这个案子,谢知渊上次查高胜的案子,最后高家全没了,现在查他们?他们可禁不住查。
“卢兄,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周鹤问卢正明。
卢正明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做?谢知渊那个人,心思深沉,又软硬不吃,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做。
“这次科举,你们没动手脚吧?”他问。本来他们想在这次科举时有一番大动作的,可之前那次分地,陆天广杀了那么多人,让他感觉苗头不对,他就改变了计划,叮嘱周鹤等人也先收了心思,看看情况再说。怎么,他们没听他的?
说实话,他这次真没舞弊,顶多就跟主考官打了个招呼,让他照顾他两个后辈而已 ,这种程度,就算谢知渊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吧。
“卢兄之前不就叮嘱过了,我们怎么敢动手脚。”周鹤说。看来,这次科举,他也没做什么,顶多就跟卢正明一样,跟主考官打个招呼。
但韩玮立刻停住了脚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卢正明等人都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猜到他可能做了什么,不由得纷纷怒目而视。就是有这样只顾眼前利益,不知死活的人,才会连累他们。
韩玮被他们瞪着,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冷汗,对卢正明说,“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用。卢兄,还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吧。我觉得,这风头不对啊!”他怎么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当然不对,卢正明从上次分地那时,就感觉不对了。陆天广竟然不顾后果,杀了那么多人,也要分地变法……
第二天一上朝,礼部员外郎也是这次科举的副考官之一的吴明忽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说自己不该收受贿赂,在这次科举中营私舞弊,惹得陛下震怒,天下士子寒心……他悔不当初,求陛下饶过他这次。
饶肯定是不能饶的,若这案子真是他做的,不把他杀了,怎么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怎么平息他们的怒火?
只是,这案子真是他做的吗?
昨天陛下才让谢知渊查这个案子,今天就有人出来认罪……啧啧,礼部员外郎,科举的副考官之一,这官职不大不小,给人顶罪,刚刚好。
大殿静默一片,有的人在看陆天广的反应,若是他只想快速了解此案,那这个结果应该可以了。有人则在看戏,看这戏最后会怎么样。
陆天广则看向谢知渊,他有什么想说的?
谢知渊正要站出来说话,卢正明却抢先站了出来,他说:“启禀陛下,鸿胪寺昨天跟乾朝使臣谈妥,乾朝答应卖铁矿给我朝,价钱只按市价溢价三成即可。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条件。”
他这话一出,满朝皆惊,众臣纷纷议论起来。永晟朝缺铁矿,想跟乾朝买,乾朝却要求永晟将公主嫁给他们皇帝,因为这个,两国条件一直谈不妥,现在国内铁价持续上涨,这个问题不解决,早晚成大祸,很多人都在忧心这件事,怎么,乾朝终于答应卖给永晟铁矿了?
溢价三成,也不算太贵,很多人立刻欢欣起来。这足以解决永晟的燃眉之急了。
“曲大人,这下你可以睡个好觉了。”乔安予对曲怀仁说。他可知道,曲怀仁为了铁矿的事着急上火,茶不思、饭不想的,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这朝上最高兴的应该就是他了吧。
曲怀仁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则不以为意。溢价三成?那也要很多钱的,陆云溪的铁矿根本就不要钱,听说还赚了不少钱。这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一早上,先是吴明认罪,随后是鸿胪寺解决铁矿的事,永晟现在最大的两个问题,似乎一下就都有了解决办法,这就是卢正明的对策。
其实他这招棋走得没错,且应该很有效果,若是陆云溪没有解决铁矿的问题,他这招就击在了陆天广的软肋上。就像春天那次赈灾一样,陆天广虽然也怀疑他,但赈灾要紧,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要更加倚重他。
但坏就坏在陆云溪已经解决了铁矿的问题,他这时候再跳出来拿这个说事,就有种雨后送伞的感觉,而且还送的是把破伞,只会平白惹人烦厌。
就像现在的陆天广,他就觉得卢正明着实可恨。怎么,之前怎么谈都谈不下来,现在要查他了,他就谈下来了?可惜已经晚了。
“谢知渊,你觉得呢?”他直接问谢知渊。
谢知渊站出来躬身道,“臣请陛下给我三天时间,我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陆天广满意了,当即答应。
卢正明怔在那里,心往下坠。陆天广根本没理他,这完全不应该啊!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下午,他还在跟周鹤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管家突然跑进来说谢知渊查封了他在城西的私宅,查出大量黄金白银。
卢正明眉心直跳,他直觉要大祸临头了。
周鹤跟韩玮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谢知渊这是何意?不是说查科举案,怎么查卢正明的私宅。查出大量金银,那有什么。卢家世代为官,有钱不是很正常。那些金银又没写名字,谁知道它们原本是谁的,干不干净。
那金子里还真有名字,不过写的不是人名,而是“离朝右骁卫”。没错,就是这几个字。
那黄金正是秦风送给卢正明的,秦风离开京城时,曾告诉谢知渊他在贿赂那位官员的黄金里裹了东西,却没有告诉谢知渊那官员是谁,谢知渊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早已有了线索,只是一直没机会查验。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当众化开那金子,众人都看到了金子里的铁块,以及铁块上的字。
离朝右骁卫那可是离朝最骁勇善战之军,地位就跟陆天广手下的虎军差不多。
离朝一直是永晟朝的劲敌,对永晟虎视眈眈,几次欲要发兵攻打永晟,卢正明的府中却有离朝右骁卫的黄金?
卢正明等人很快就听到了这消息,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完了,完了,所有人脑中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果然,第二天一上朝,就像炸了锅,所有武将纷纷要求严惩卢正明。不敢想象,永晟朝里的权臣,六部之一的礼部尚书竟然跟离朝右骁卫有往来,这要是两国真打起来,他们毫不怀疑离朝会提前知道他们的所有部署,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幸亏两国没打起来,不然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陛下,此等贼子,请务必杀之!”
“陛下,此贼不除,军士不安,天下不安啊!”
“陛下,您不杀他,末将就不起来了。”
……
所有武将跪倒,他们最恨这些卖国贼了,比起被敌人打败,被自己的人出卖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今天若是陆天广不杀卢正明,他们就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现在似乎科举案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卖国,这可是千夫所指、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天广震怒非常,命令谢知渊严查此案,与此案有关联者,一律不能放过。
卢正明下了大狱,同时还抓了很多人。
一时间,朝里风声鹤唳,人人如履薄冰,见到谢知渊就像见到活阎王一样,纷纷远远躲开,生怕祸事找上门。
这么大的事,陆云溪当然也听说了,她也吃惊不小。仔细想想,她就知道卢正明那些黄金哪里来的了。当时陆天广言辞凿凿,说他把霍今野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保证谁也找不到,可最后霍今野还是被救了出去,她就说离朝人怎么那么大的本事。
原来是有内鬼帮忙。
这么想,卢正明真的该死!若当时真让霍今野回了离朝,肯定会率领大军攻打永晟,那永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朝中波澜诡谲,但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些陆云溪也帮不上忙,她专注做自己的事。
这些天,她敲定了榨油项目、蘑菇种植项目的合作人,正好李锦绣约她逛街,两人就出门了。
马上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昨天还下了一场雪,这种天气,若没有必要的事,估计大家都不会出门,所以街上人少了很多。不过店家还是照常开门,人少了,逛起来倒清净。
再过几天就是李锦绣的母亲张氏的生日了,李江山不在家,李锦绣更要好好陪伴张氏,所以今天她特意出来给她买生辰礼物,好让她高兴高兴。
“估计我爹过年也回不来了。”李锦绣一边挑礼物,一边叹气道。半年多没见她爹了,她挺想他的。她娘虽然没说,但刚冷的时候就把她爹的厚衣服全找了出来,让人送到了边疆去,这几天又在给她爹做新衣服,说边疆冷,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挂念她爹呢!
“也不一定啊,边疆若是局势稳定,你爹说不定也能赶回来过年。”陆云溪说。
“真的?”李锦绣喜上眉梢,然后掰着指头算起来,现在是十一月二十八,这是阳历,算成阴历就是十月二十五,还有二个月零五天过年,就算她爹能回来,也还早呢。
她又泄气了。
两个人挑挑拣拣,最后李锦绣买了一件狐皮大氅准备送给张氏。这大氅浑身雪白,张氏长相温婉漂亮,穿上应该再合适不过了。
出了店铺,两人都有点饿了,准备去吃点东西。
走到一处街道口时,忽然一个男人从那边跌跌撞撞跑来,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神情恐惧,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光顾着看后面,就没看前面的路,眼看着朝陆云溪撞来。
李锦绣用腰间的弯刀一顶,男人猝不及防,就被顶得跌倒在地。
李锦绣的刀根本就没出鞘,她用的是刀鞘,根本不会伤到男人,反而她觉得这男人十分无礼,便诘问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好好看路,撞到人怎么办!”
她力气很大,男人身材瘦削,被刀鞘狠狠顶了一下,只觉肋骨疼得厉害,但他看清对面是两个姑娘,立刻慌忙道歉,“对不起,差点冲撞两位,实在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脚步声,随即几个汉子跑了过来。
男人一见骇得魂飞天外,赶紧爬起来往东面跑。
可他跌得狠了,脚步踉跄,地上又有积雪,他根本跑不快,没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上。那些人擒住他,也不多说话,立刻就往一边的巷子里拖。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追他?”李锦绣是热心肠,见此一幕,立刻问道。怕这几个人是坏人,她可不能看着坏人作恶。
那几个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老汉,他早看到陆云溪跟李锦绣了,看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两个人非富即贵,他不敢得罪,立刻讨好地笑道,“刚才对不住两位姑娘了,他是我儿子。”
“我不是,我是上京考试的……”男人闻言,立刻喊叫起来。
旁边抓着他的汉子立刻将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男人想喊却喊不出,拼命摇头、踢打,头发披散,眼睛通红,好似疯子一般。
老汉见状红了眼圈,一边用袖子擦眼角,一边唉声叹气道,“造孽啊,他是我儿子,从小读书,为了供他读书,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就为了哪天他能考中科举,光宗耀祖。
挨着,盼着,终于朝廷重新开始科举考试,我们送他进了考场。
可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比得上人家有钱家的孩子,他最后还是没考上。
我们都劝他明年再考,他忽然就晕了过去。等他醒了,就疯了,一会儿说自己是上京考试的举子,叫个什么宴的,一会儿说自己要去考试,一定能考上状元,我们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好,只能把他锁在家里。
谁想到今天让他跑了出来,冲撞了两位。对不起啊,两位。”老汉说着,还要给李锦绣跟陆云溪下跪。
李锦绣赶紧扶住他,“原来是这样。”她还挺同情这老汉的,好好一个儿子,就疯了。对了,她也听说了,今年考中进士的全是世家子弟的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少能考中。
更替这老汉难过了,她伸手进袖子,想拿些银子给这老汉。
这时陆云溪却拦住了她,刚才男人被撞倒时说话很有条理,不像是疯子,这让他想到现代流行过一阵儿的骗术。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就在闹事上就敢下车把女人往车里拖,若是有人问,就说这女人是他媳妇,疯了或者跟他闹别扭才不认他,这是他们的家事,让别人少管闲事。
开始这方法真骗了很多人,后来新闻报道,大家都知道了,才很少见这种了。
陆云溪不确定这老汉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只要有一点怀疑,还是问清楚得好,不然那男人被带回去肯定没好下场。
“公主?”李锦绣惊讶问。
陆云溪对那老汉道,“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我有话问他。”
老汉一脸为难,“姑娘,我儿子疯了,说的都是疯话。”
“那我也要听。”陆云溪坚持道。
老汉磨磨蹭蹭的,不愿意。
“你这老汉,再不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我不客气了!”李锦绣最信任陆云溪,她要做的事一定有道理,而这老汉却推三阻四,她立刻恼了,举起腰间的弯刀喝道。
老汉没办法,示意身后的壮汉照做。
其中一个壮汉扯出了男人口中的破布。
那人立刻叫嚷道,“姑娘,快报官,他们是坏人,小心……”
壮汉察觉到不对,立刻把破布又塞到他口中。
那老汉眼见装不下去了,露出一张凶恶的嘴脸对李锦绣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把你……”
第65章 第 65 章 赚钱
李锦绣被气笑了, 她抽出弯刀抵在老汉的脖子上问他,“否则怎么样?”
她速度很快, 老汉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就被刀抵住了。那刀身寒光闪闪,骇得他立刻软了身体,几乎站立不住,哪里还说得出话。
后面那几个壮汉立刻围上来,想要救出老汉。
李锦绣一脚踢倒老汉,然后过去几下将那些壮汉全揍趴在地上,还不解气地在其中一个壮汉身上踹了一脚才罢休。
那男人已经看傻了, 谁能想到,一个姑娘能打倒这么多男人, 他看着李锦绣,几乎忘了眨眼。或许是在小黑屋待久了, 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耀眼。
“你看我干什么?就这几个杂鱼。”李锦绣回身, 发现他一直看她, 便问。
男人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脸上晕红了一片。他赶紧扯出嘴里的破布,道,“失礼了!”他不该盯着一个姑娘看的, 真是有辱斯文。
“婆婆妈妈的。”李锦绣只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立刻退到了一边。
男人脸更红了, 站起身, 一鞠到地,“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傅怀宴无以为报,定当铭记于心,若以后有机会, 再报两位姑娘的大恩。”
李锦绣不以为意,她救人又不是为了报答。
陆云溪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什么?”她问。
“学生傅怀宴。”傅怀宴道。
“哪里人?”陆云溪又问。
“淮安人。”傅怀宴答。
陆云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道,好家伙!他就是书里这届科举的状元,她就说他怎么没中举,原来出了意外。
“到底怎么回事?”陆云溪好奇。
傅怀宴苦笑了下,说了起来。
陆云溪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他遇到了仙人跳。那晚他借宿在这老汉家里,老汉家里有个漂亮女儿,专门勾引过路借宿的考生,等到两人有亲密举动,老汉就会带着壮汉闯进来,讹考生一大笔钱。
那考生自知理亏,花了钱,也不会声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傅怀宴这人比较执拗,他咬死了说自己根本没碰那姑娘,是那姑娘往他怀里扑。他还说要报官,让官府来断这件事。
老汉几个人怕他真的报官,只能把他囚禁起来。
今天,傅怀宴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遇见了她跟李锦绣。
陆云溪唏嘘不已,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只是晚进了城,就这样了。其实也不仅是晚进城,还有傅怀宴的性格问题。书里他就是太过执拗,才会惹怒草包公主,最后把他娶回家折辱他,现在也是,他若识时务点,不提报官的事,估计也不会这样。
“那你现在错过了科举,打算怎么办?”李锦绣听完傅怀宴的遭遇,又有点同情他了。科举三年一次,他这次错过了,恐怕又要等三年。
傅怀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为了进京考科举,他把家里房子都卖了,现在钱全被抢了去,他一穷二白,能怎么办?说不定过些日子,他就要饿死街头了。
想到此处,他脸色煞白。
“公主,不然咱们帮帮他吧。”李锦绣对陆云溪说。
傅怀宴抬头看向陆云溪,她刚叫她什么?公主,永晟朝似乎只有一位公主,难道眼前这姑娘就是?他目瞪口呆。
陆云溪也想帮傅怀宴一把,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穿书改变了他的命运呢。虽然他原来的命运也不怎么样就是了,考上了状元,春风得意,却立刻被打入深渊。
他这种性格,还真难办。让他去研究院?又不知道让他做什么好。
忽然,她想到一个地方挺适合他的,大理寺,那里律法森严,傅怀宴这种性格正适合那里。于是她对李锦绣说,“我跟谢知渊说一下,让他先在大理寺谋个差事吧。
等三年后,他若想考科举,还可以继续考。”
李锦绣觉得挺好的。正好,也可以把这些恶人送到大理寺,让他们接受惩罚。
说做就做,李锦绣把那些人捆成一串,然后跟着陆云溪带傅怀宴一起去大理寺。
路上,天太冷了,傅怀宴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衣,鞋也是破的,李锦绣看不过,在路边给他买了一双鞋、一身衣服让他穿上。
“多谢姑娘。”傅怀宴这次连耳朵都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冻的。
“穿上试试,不合适还能换。”李锦绣说。
傅怀宴穿上新鞋、新衣,只觉身上心里都暖呼呼的。随即他又整理好了头发,这时再看他,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面容俊朗,身材颀长,一表人才。
李锦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衣服跟鞋子挺合适的。
傅怀宴不敢看她,只低着头。
很快到了大理寺,谢知渊并不在,他最近在查卢正明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大理寺里一片紧张肃穆的氛围。
陆云溪把事情跟一位大理寺丞说了,那大理寺丞立刻派人去老汉家里抓剩下的人,然后开始审理此案。可以预见,这老汉跟他的同伙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随后陆云溪给谢知渊留了一封信,简单说了事情始末,并希望他帮傅怀宴找个差事。
陆云溪跟李锦绣走了,傅怀宴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已经知道,李锦绣是镇北王的女儿,是一位郡主。
谢知渊很晚才回来,看到陆云溪的信后,把傅怀宴叫到了跟前,随便问他几个问题,他对答如流。
越问越多,谢知渊发现这个傅怀宴很有才学,若不是遇到了这种事,这次科举定然榜上有名。
那事情就好办了,大理寺现在正缺人手,他将他留在了大理寺。
五天后,谢知渊上了一道折子,详诉黄金案跟科举案。
黄金案就是卢正明收受秦风贿赂,将霍今野关押地点告诉秦风,以至霍今野被救走,险些酿成大祸的案子。科举案则是韩玮连同段朝、时之荣等人在此次科举中营私舞弊,其中涉及人数十数人,涉及本科进士三十多人。
除此以外,他还查到卢正明与乾国使臣暗中有来往,正是他的授意,乾国使臣才咬定了要永晟将公主嫁给乾国,乾国才肯将铁矿卖给永晟。
听到这一条,陆天广气得脸黑得像锅底,卢正明,当真该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也唏嘘不已,没想到卢正明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做这些事。
证据确凿,陆天广当即免去了卢正明的官职,并判死刑,卢家抄家灭族。韩玮免取官职,死刑,抄家,族人有罪者按罪处罚,其余者流放。段朝免去官职,死刑,抄家……
他一口气判了十四人死刑,这些人都是朝中的大员,也是大世家。这一次,几乎将那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一时间朝野震动,京城再次血流成河。
有惩罚,也要有安抚跟奖励,那三十多个新科进士,一律除名,永不录用,同时替补五十名进士,以示恩典。
这替补的五十名进士全是寒门子弟,这算是对他们的安抚。
那些寒门书生见死了那么多官员,又替补了那么多进士,也都不再说什么。这场科举算是过去,考中的自然欢天喜地,没考上的,只等三年后再考。这次他们专心读书,三年后未必不能考中。
崔行舟直言敢谏,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但是京官,而且御史从来都是“以小制大”,他可以说前途无量。
朝廷新立,本就缺人,这次又杀了这么多官员,这次科举的进士几乎全都被委派了官职,而且都受到了重用。
状元沈羡安任命为礼部主事,八品京官,榜眼苏杶进了翰林院,当了编撰,也是八品,其余人有三十多人留在京中,补了空缺,剩下的被分配到全国各处。
朝中瞬间多了很多新人,而且卢正明、韩玮等人都倒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周鹤孤掌难鸣,朝中瞬间换了个局面。
“大人,您看这书似乎跟您有些关系。”沈非把一叠书稿呈给谢知渊。
谢知渊领命带人抄卢、韩等人的家,沈非在卢府发现的这叠书稿。
谢知渊看到那书稿的封面,就知道那正是他爹所写的书稿了。当时卢正明等人想用它换他放过高牧,他没答应,还以为再见不到这书稿了,没想到,今天这书稿竟又落到了他手里。
一时间,他心中复杂万分,捧着那书稿,细细研读起来。
时间最是能抹平一切,京城中的血腥味慢慢散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转眼就到了月底,也就是一月一日,阳历年。这天,按北方的习俗,要一家人一起吃饺子。
好像北方人特别喜欢吃饺子,冬至要吃饺子,阳历年要吃饺子,小年要吃饺子,过年要吃饺子,初一、初五、十五都要吃饺子,好似饺子是万能的。
一大早,陆天广就派人来让陆云溪进宫。
到了宫里,她发现陆云霄、柳氏、陆云霆、陆云川竟然都在,而且更难得的是陆婆婆也在。原来,今天是阳历年,也是陆家人团聚后的第一个年节,陆婆婆想一家人一起包饺子、吃饺子,就像以前在石头村那样,所以一大早,她就让陆天广把所有人都叫了来。
想想去年这个时候,陆家人还在石头村,为了能包饺子的时候能多放点肉而努力,而今年,他们却在皇宫,在人间最富贵的地方,这岂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几乎是做梦都不敢梦的程度。
陆婆婆今天非常高兴,她说什么,大家就做什么。包饺子而已,那就包呗。陆家人都是从村里出来的,不是那些五谷不分的人,包饺子这种事根本不在话下。
陈氏和面,陆天广擀皮,陆婆婆调馅,这时若在村里,陆云霄就该劈柴烧火了,可到底不一样了,现在不用他干这个活了,三位长者忙着,几个小辈倒无事可做了。
“母后,我来和面吧。”柳氏抢着要做。
“不用,你小心些肚子就行了,这点活算什么,以前在家我不是常做。”陈氏道。
柳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鼓起很大,她怎么敢让她帮忙,动了胎气怎么办。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柳氏去一边歇着,感受到大家的关心,柳氏只能坐到一边看着。
陆天广刚才听见陈氏说她以前常做这种活的话,低声对她道,“辛苦你了!”
陈氏瞪了他一眼,老夫老妻的,还说这种话。
陆天广哈哈笑了,直道,“今天这饺子皮都要我来擀,谁也不许抢。不是我说,我擀饺子皮那是一绝!”
“你这话说得倒是真的。”陆婆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满是笑容。
陆天广擀饺子皮果然很在行,各个饺子皮又薄又圆,而且他速度奇快,很快饺子皮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柳氏,其他人齐上阵,一起包饺子。
每个人手艺不同,包出来的饺子也不同。陆婆婆的手艺最好,包的饺子好像月牙,肚大饱满,且每个饺子褶好像都用尺子量过一般,大小、形状都相同,看着就整齐。
陈氏手艺也不差,而且她还会包一些花式饺子。比如柳叶饺子,整个饺子就好似一个柳叶,造型别致。还比如兔子饺子,饺子上有两个小兔耳朵,看起来特别可爱,还有金鱼饺子、元宝饺子、珍珠饺子、花边饺子……真是应有尽有。
陆云霄几个人就没那么好的手艺了,就是把馅放入皮中,然后包起来而已。但这也有优劣之分,比如陆云霄跟陆云霆的饺子就看起来好些,陆云川的饺子就歪七扭八,看着一下锅就要露馅似的。
陆云溪包的饺子还行吧,就是她包的饺子馅小。她也喜欢吃大馅饺子,可是奈何放进去的馅一多,她就捏不上了,最后肯定要露馅,最后只能放弃。馅小点就小点吧。
陈氏调侃她,若是开饺子店,她这饺子最适合卖,省馅,成本低。
众人哈哈一笑。
这么多人一起干,饺子很快就包完了,有侍从拿去厨房煮,这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众人落座,新年第一顿饭开饭。
陆天广先站了起来,他要敬陆婆婆一杯酒,常年不在膝下孝顺,他心中愧疚。
随后他又敬陈氏,以前家中多亏她照料,他欠她的。
随后陆云霄等人一齐敬他酒,他是皇上,也是他们的爹。
这时饺子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经典的猪肉白菜馅,还有陆天广喜欢的羊肉馅,还有三鲜馅,想吃哪种都可以。
陆云溪每样尝了一个,果然是陆婆婆的手艺,还是那个味道。她最喜欢吃羊肉馅的,冬天吃这个,浑身暖和。
吃完饺子,众人聊天喝茶。陆云溪陪陆婆婆说了一会儿话,看她累了,就想到外面转一圈,消消食,透透气,却没想到柳氏跟着她走了出来。
陆云溪看出她似乎有话要说,就停住脚步。
柳氏跟她闲聊一阵儿,忽然说,“那个卢正明要让你去和亲的事,云霄是不知情的。”
陆云溪应了一声,她当时也只是奇怪,乾朝怎么忽然要她嫁过去,也是等谢知渊查明事情,她才知道这件事是卢正明背后指使的。
柳氏见她反应淡淡的,有些着急。现在卢正明等人倒了,陆云霄在朝中没了助力,可怎么办?若是陆云溪能支持他,那就太好了。
其实之前立太子时,陆云霄就找过陆云溪,只是她那时并没表明态度。现在……柳氏还是想努力争取一下。
她又旁敲侧击了两句,陆云溪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想了想说,“父皇今年才四十多岁,身体强健,春秋鼎盛。”她只能跟她说这么多,希望她能明白她的意思。
柳氏明白,却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这个,可……
她还要再说什么,一个内侍过来对陆云溪说,陆天广让她去御书房。
陆云溪对柳氏抱歉地笑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顾平璋跟谢知渊也在,正跟陆天广说着什么,陆云溪诧异,看他们面容肃然,似乎有事,而且应该是朝中的事,那叫她来做什么?
“把事跟她说说吧。”陆天广见她来了,脸上带笑,对顾平璋道。
顾平璋便说了起来,乾朝最近出了大事,大概两个多月前,乾朝发行了一种叫乾票的东西,用它来取代金银,开始好好的,可不到一个月,米、面、柴、茶各种东西价格疯涨,到了现在,一斗米竟然要十两乾票,还不一定买得到。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过秋收没多久,乾朝好像就没粮了,这更促使粮价疯涨,百姓人心惶惶。若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乾朝恐怕要大乱。
说完,顾平璋看向陆云溪,他跟陆天广说这件事,他却叫来了 她,他直觉这件事或许跟她有关。
这件事确实跟陆云溪有关,或者说,这件事就是陆云溪的主意,是她提议跟喻流光一起炒货币的,只是没想到乾国的情况恶化这么快。
只能说乾国皇帝跟那些大臣全都腐败到了极致。
至于缺粮的事,也跟陆云溪有点关系,她让喻流光把她那份收益全换成铁矿,但铁矿终究跟普通东西不同,以喻流光的能力,也只能弄到一些,剩下的,她就让他帮忙换成了粮食。
粮食在这个时代永远是硬通货,她要粮食,估计喻流光也没少收粮食,永晟的粮食可不就短缺了。再加上粮价飞涨,乾国一些富商权贵估计也在趁机囤粮,想低买高卖,这才造成现在这种情况。
陆云溪还是信得过顾平璋的,而且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消息瞒着不瞒着也没关系了,她就将之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是公主?”顾平璋感叹,而且永晟竟然没花一文钱就从乾国拿到了大量的铁矿跟粮食,简直匪夷所思!怪不得那时曲怀仁闹得厉害,要求朝廷解决铁器问题,陆天广却突然没了下文,原来他已经拿到了铁矿。
他竟然不知道。顾平璋倒不怪陆云溪瞒着他,像这种好事,她多瞒着他几件才好呢!
顾平璋都得到了消息,很快,朝中不少人知道了乾国的情况。对于乾国,永晟是厌恶至极,他们倒霉,永晟高兴还来不及呢。
而有些人,则想得更多。若是乾朝乱起来……他们是不是可以……
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乾朝的变化,陆云溪也是,她十天前曾收到十安的信,说一切顺利,喻流光已经准备离开乾国,他也即将回来,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五天后,陆云溪收到了最后一批铁矿石跟粮食,一个木盒以及一封信。
信是喻流光写的,他说他要先回宁国一趟,铁矿石跟粮食已经交割清楚,信的后面有这次他们合作的详细账目。还有那些香菇,他已经全卖了出去,银子跟账目,就在那木盒里。
陆云溪打开那木盒,里面是一叠银票,以及一本账目。这次炒香菇,一共赚得一百八十六万两,其中陆云溪占四成,共七十四万四千两,正是那些银票的数目。
七十四万四千两,喻流光真是把这些香菇卖了个好价钱!陆云溪欣喜不已。不过喻流光竟然回了宁国,没来永晟……她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又过了四天,十安回来了。他风尘仆仆,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很好,看来他这次定有收获。
“幸不辱命。”十安跪倒,把一个盒子呈给陆云溪。
陆云溪打开盒子,里面是银票,足有二十八万两,这给了陆云溪一个大大的惊喜,她真没想到,十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到这么多的钱,都快赶上炒香菇的一半收益了。
果然不愧是经商的好手!
十安见她高兴,多日的疲惫与辛劳似乎一下得到了回报,他说,“公主可还记得,我离开时,公主曾答应过我,若我这件事办得好,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说完,他希冀地看向陆云溪,双眼明亮似星辰。
陆云溪记得这件事,“那你有什么要求?”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