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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1 章 想法子让她知道孤受了伤……


    裴晏听见肃王这句承诺, 只觉得热血沸腾,将佩刀横在胸前,目光坚毅地望向前方道;“臣定不辱殿下之命!”


    赵崇深吸口气, 低头检查自己被箭刺中的伤口,还好伤得不太深, 但因为在肋骨处, 只怕要养些时日才能养好。


    再看少年人英姿勃发,手持佩刀不要命地上前厮杀, 刘恒领着的金吾卫受了他的感染, 边挥动烧着的树枝赶走狼群,边将那群杀手尽数斩杀。


    赵崇眼看着局面总算被控制下来,目光审视地盯着裴晏想:看来他除了给表妹当狗,还是有些本事的。


    此时刘恒总算能脱身赶过来, 已经急得满头都是汗, 盯着肃王正在渗血的伤口道:“殿下你没事吧!”


    赵崇摇了摇头, 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朝遍地的尸体扫过去一眼,问道:“可留了活口?”


    刘恒摇头道:“没死在我们刀下的,全都自尽了, 没来得及留下活口。”


    赵崇知道这群人必定也是死士,看来背后那人已经迫不及待,几次三番都置自己于死地。


    他面色阴沉地道:“等出去后, 不能让人知道孤受了伤。你们将猎物摆上祭台,等仪式结束,就陪孤回王府疗伤。”


    刘恒连忙道道:“可殿下伤在肋下,伤口这么深,若是强撑着祭祀仪式, 至少还要一个时辰,万一……万一伤口恶化了怎么办!”


    赵崇解开衣袍,仔细看了看伤口道:“放心,这箭上没毒,你身上有伤药吗?”


    刘恒随时都携带着伤药,连忙摸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蹲下身想要帮肃王拔箭,可肃王朝他摆手,咬紧腮帮手上用力,自己将那支箭给拔了出来。


    旁边的金吾卫见着血飞溅出来,都显得有些紧张,可赵崇神态始终轻松,将药粉倒在伤口处,又问:“这次带了多少禁军出来?”


    刘恒想了想道:“因为只是日常围猎,加上猎场内外守着的禁军,大概有一千人。”


    赵崇皱眉道:“一千人不够。若那人知道孤受了伤,极有可能还准备了其他后手强攻,万一他手上有精兵,现在猎场的禁军们不知能不能抵抗的住。”


    他扯了条布带,将肋下的伤口一层层包扎起来,然后让刘恒扶着他站起,忍着痛慢慢站直身子,道:“所以我绝不能伤!我不伤,军心就不会散,藏在暗处那人不知这边的计划是否被我们识破,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晏见他刚受了重伤,此时面色都白的,但仍能冷静地谋划,展露出人主之姿,让旁边本来为遇袭恐慌的金吾卫们,纷纷定下心神,清理过死伤之后,重新排起列队将他围在中间。


    他不由得从心底生出敬佩,难怪肃王在北疆蛰伏后几年后,还能再度入主皇城,夺回天下之权,自己若能跟在他身边,将他的气度学个五成,表妹就不会总嫌他不稳重了。


    此时肃王瞥向他,问道:“你叫裴晏?是那一队的,现在任什么职位?”


    裴晏连忙躬身行礼,回道:“是,臣刚进东卫营,只是末等的金吾郎将。”


    肃王点头道:“刚才你护驾有功,孤说过会赏你。回去之后,你就进刘恒手下的南衙卫,升中郎将。”


    裴晏大喜过望地谢恩,然后案首挺胸走到队伍里,鸡冠子抖得高高的。


    刘恒见他少年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肃王刚刚遇袭受伤,他摆出这副得意模样,也不怕惹怒了主上,收回对他的赏赐。


    再看肃王似乎并不在意,突然想起这人是定文侯府的嫡次子,那位苏娘子好像正是侯府的表姑娘,莫非王爷是因为这样才提拔他的?


    看来王爷对那位苏娘子还真够上心的,自己那天做主让暗卫将她送到王爷的宅子里,实在是聪明至极!


    这边一行人刚刚脱困,侯府里的苏汀湄却觉得深陷泥沼。


    她极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但裴述咄咄相逼,几乎将她每一条路都封死,而他则像盯着织网上被黏住难以挣脱的猎物,欣赏着她惊慌无助的神态。


    终于,苏汀湄叹了口气,在他身旁蹲下,软下声道:“大表哥何需为我用这么多心思。上京贵女如云,大表哥这样的手段,什么家世的女子娶不到?你既然知道我心中另有所爱,还曾与他在外过夜,若嫁给大表哥,岂不是太委屈你。我在上京全仰仗侯府收留,无论将来去了哪里,都必定会帮衬侯府,也会帮衬大表哥。湄娘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说到必定会做到。”


    裴述笑了下,伸手往她发髻上探着,道:“这是决定示弱了?”


    苏汀湄身子一僵,连忙往后躲,可裴述牢牢钳住她的后颈,眼眸幽暗潋滟:“可我偏偏就只想要表妹,只想娶你一人,也只想将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表妹觉得该怎么办呢?”


    他虽不能行走,但曾让暗卫帮他训练过上肢,因此手上很有些力气,此时掐着苏汀湄的后颈,让她根本挣脱不了,只能瞪着眼朝他怒目而视。


    感觉手下滑腻的皮肤在微微战栗,裴述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倾身在她鬓发上嗅了嗅道:“表妹这般聪明,就该乖乖待在我身边,做我裴述的妻子。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嫁我之后眼中只能有我一人,只讨好我一人,明白了吗?”


    苏汀湄身子直发抖,急中生智将他的轮椅用力推了把,让他差点栽倒在地,总算松开了对自己的钳制。


    顾不得后颈上还有些的刺痛,苏汀湄飞快往门口跑,绝不想再同他待在一处。


    裴述坐直身子,大声道:“在我们婚事定下之前,我会让暗卫盯着你,也会让阿爹派人盯着你,你没法离开侯府,也别想去找你那个情郎求救!我不怕等,你也逃不掉!”


    苏汀湄一路跑回了荷风苑,眠桃匆匆从房门出来,看到她侧颈上一道红痕,吓得问道:“娘子出什么事了?”


    祝余也连忙过来道:“谁欺负娘子了,我去找他算账!”


    苏汀湄摇了摇头,拉着两人进了房,很认真地道:“大表哥派人盯着我们,要把我软禁在院子里,祝余你能不能偷溜出去,找到大表姐,让她帮我出去找袁相公,他一定有法子带我出去。”


    祝余连忙点头,等到天色渐暗,她便趁着夜色出了门,可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一脸挫败地回来道:“不行,大公子安排了好几个侍卫守着,他们人多,我没法摆脱他们,也不敢就在侯府和他们冲突。”


    苏汀湄叹了口气,见她愧疚地快哭了,只得安抚她道:“没事,你一个女子本来就很难对付那么多人,过了今日大表姐等不到我去找她,一定会荷风苑来问我的情况。现在只能等她能不能找我了。”


    第二日,始终心神不宁的裴月棠匆匆走上荷风苑外的小道。


    可还没走近院子,就被两个侍卫拦下来,言辞礼貌,态度却很强硬,说表姑娘身体有恙,侯爷吩咐要让她在房中养病,不能让人探视,因为怕过了病气给其他人。


    裴月棠越发觉得不对劲,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病了,而且哪有不让人探视的道理。


    可无论她怎么要求,侍卫都坚持不让她进去,不得已她只能带着婢女往回走。


    走了一半她心里始终忐忑,想到那晚苏汀湄在王母庙失踪后,是袁子墨派人来报的平安,也就是说,他肯定知道什么。


    于是她突然改了主意,决定出侯府去找袁子墨,问一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可刚走到影壁处,裴述便从旁边现身,问道:“姐姐要去哪儿?”


    裴月棠愣了愣,随即道:“在家里待得太久,想出去采买些首饰,为婚期做准备。”


    裴述示意她身边的婢女离开,滚动轮椅到她身边道:“姐姐,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因为我腿脚不便,你总是对我格外照拂。裴晏小时候调皮,差点弄坏了我的轮椅,你将他狠狠教训了一顿,说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你们是我的亲人,怎能让我伤心。”


    他垂着眸子神情忧伤:“姐姐已经忘了这些事吗?还愿意将我当做弟弟看吗?”


    裴月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点头道:“我们是一母所生的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当然会对你好。”


    裴述眼中浮上泪花道:“那姐姐可知道,我是真心喜欢表妹,此生非她不娶,莫非姐姐想要去帮外人把她抢走吗?”


    裴月棠为难地道:“可表妹说她已有心上人,你就算喜欢她,也不能强迫她嫁你啊。”


    裴述摇了摇头道:“那人若真的对她好,怎么会无媒无聘与她私会,怎么会从未许给她名分?她不过是被那人诓骗,看不清真相罢了。姐姐,我是真心怜惜表妹,成亲后也会对她很好。我自从腿有残疾后,只觉得此生无望,每日都过得淡泊,从没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想要的唯有她一人而已,姐姐能否成全我!”


    他见裴月棠不说话,扶着轮椅扶手艰难起身,道:“姐姐若不应,我便只能求到你应为止。”


    裴月棠心疼不已,连忙将他身子按下道:“罢了,你们之间的事,本来也不该我来插手。”


    然后她似是下了决心,叫上远远站着的婢女,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回去。


    裴述直直望着她的背影,见她确实是往内院走了,才抬起下巴,嫌恶地抹去刚才眼角的泪。


    裴月棠脚步匆匆走上回廊,唤身旁的婢女问道:“可有人跟着我们?”


    婢女回头小心地张望道:“没有,大公子没跟来。”


    裴月棠点头道:“你还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个小门吗?带回去想法子把那扇门打开,让我出府,若有人来问,就说我身子不适,在房里歇下了,知道吗?”


    婢女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点头应下,两人回了院子,裴月棠猫着腰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溜了出去,在心中感叹,幸好以前贪玩,特地在院子里留了这个门进出,不然真没法帮到表妹了。


    无论裴述说得多深情,但裴月棠知道苏汀湄是多有主意的人,她绝不会愿意自己被禁锢住,就这么强逼着成了亲。


    没想到她雇了辆马车去袁子墨府中,仆从却说他有要事要办,那仆从认识裴月棠,因此让娘子先在家里等着老爷回来。


    而袁子墨此时正在肃王府中,望着婢女给他送上汤药,忧虑地道:“殿下这伤,真的没事吗?”


    肃王轻咳了两声道:“无妨,是那日祭仪站得久了,”


    袁子墨又问:“殿下不在宫中养伤,莫非怀疑……”


    他有些不敢再问下去,赵崇却一派轻松地道:“宫中人多眼杂,不该让太多人知道我的伤情,正好也在家中休息几日。”


    他看了眼袁子墨又问:“你近日可去了侯府?”


    袁子墨摇头,他一听说肃王受伤就赶紧到了王府,哪里还有心思往别处跑。


    可肃王却不说话了,端着药碗面色深沉,似在等待着什么。


    袁子墨原本以为肃王在关心他的婚事,突然琢磨了过来,这是绕着弯打听苏娘子呢。


    于是他连忙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肃王将药碗放下,表情不太自然地握拳轻咳一声道:“想法子让她知道孤受了伤。”


    又抬眸看着他,道:“是很重的伤,说得越严重越好,明白吗?”


    袁子墨在心里啧了一声,也是给肃王卖上惨了。


    可他见肃王十分记挂此事,连忙回道:“好,臣这就去办。”


    迟疑了会儿又问道:“要将苏娘子直接接到王府吗?”


    赵崇想了想道:“先送去安云胡同吧,莫要太着急吓着她,我会去那边养伤,等她来了再慢慢同她说。”


    袁子墨忍不住又问:“殿下准备将身份告诉她了吗?等她知道了,再如何安置她呢?”


    赵崇想到那日他们分别时的情形,目光柔软下来道:“孤答应过会给她一个承诺。但她以为孤只是普通世家公子,自然想要正妻之位。等她知道孤的真实身份,会明白孤的苦衷,愿意先进王府,等待一段时日。只要她对孤真心,孤定不会负她所愿。”


    袁子墨不敢多说什么,但他觉得肃王太过自信,苏娘子可不是那般好操控的人。


    但当务之急,是帮肃王把人给带过来,还要顺便卖个惨,说他伤得没法下床,用膳喂药都困难,务必要让苏娘子心疼才行。


    但他没想到刚回到家中,就看见满脸焦急的裴月棠,听她说完侯府之事,又慌张地道:“现在表妹被软禁在府中,她是侯府的人,马上还要成为侯府的儿媳,若没个合适的理由,该怎么把她给带出来?”


    袁子墨倒是十分镇定,想了想道:“放心,那人的身份比你想的要高,想把她带出来不是难事。”


    然后他马上和裴月棠动身去了侯府,裴月棠仍是从小门回自己房里,假装什么都未发生,而袁子墨则直接在门口求见定文侯。


    裴越听说未来女婿上门,脸上笑得开了一朵花,连忙将人迎进来,问道:“袁相公可是来找月棠的?”


    袁子墨笑着道:“是,也不是。某今日来是给侯爷报喜。”


    然后他将裴晏在金吾卫立了功,已经升为中郎将的事说了,裴越听得心头狂喜,只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让儿子女儿都如此争气,一下子就让家里从没落侯门,变得能光宗耀祖啊!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袁子墨又继续道:“宫中太妃,也就是陛下的生母听闻此事,说裴二公子少年英才,想让他家中姐妹一同进宫,陪她待上几日,看能不能给她们也封个女官。”


    裴越啊了一声,这听起来就有些诡异了,裴晏就算立了天大的功,怎么就能让太妃感兴趣,把他的姐妹都接进宫里?


    于是他迟疑地问道:“太妃真这么说?这……合适吗?”


    袁子墨面容一肃,道:“侯爷觉得我在骗你?要不我现在去禀告肃王殿下,让他直接下旨侯爷才信?”


    裴越被他吓着了,连忙道:“好,我这就让两个女儿好好准备,同袁相公一起进宫。”


    谁知袁子墨又摇头道:“二娘子还未及笄年纪还小,就让表姑娘代她进宫吧。”


    裴越皱眉道:“表姑娘苏汀湄出身扬州商户,从未学过进宫的规矩,万一冲撞了太妃……”


    裴月棠正好这时走进来道:“这有何难,我带着表妹一起去,有什么就教她,表妹十分聪慧,必定很快就能学会。”


    袁子墨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请侯爷让两位娘子好好准备,某已经雇了马车,就在门外等候。”


    裴越都没来得及说话,这两人直接一唱一和把事定了,涉及到宫里的事,他根本不敢怠慢,只得吩咐仆从去荷风苑,让表姑娘准备下进宫。


    裴月棠连忙道:“我去同她就好了。”


    “什么!你说他受伤了,还伤得很重,连床都没法下!”


    苏汀湄被软禁许久,总算等到裴月棠过来,听她说袁子墨想了个法子把她们带出去,正在欣喜中,却陡然听到这样的噩耗,吓得脸色都白了一截。


    裴月棠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袁子墨教她这么说,她就一五一十传达。


    苏汀湄咬着唇,很快地想了下道:“所以是他想让我去见他?”


    裴月棠点头道:“袁相公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假意带我们进宫,绕到安云胡同将你放下,让你去找那位公子。”


    苏汀湄觉得有些奇怪,进宫的事也能随意拿出来搪塞吗?若是宫里的人问起怎么办?袁子墨竟有这么大的权力吗,连太妃都能拿出来当挡箭牌。


    可她已经没功夫多想,赶忙让眠桃和祝余给她盘了个发髻,又选了套素色的襦裙,就跟着裴月棠一同出了门。


    走出荷风苑时,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似毒蛇般黏在她的后颈,带着浓浓的不甘。


    她强迫自己假装不知,跟着裴月棠继续往前走。


    可此时裴述推着轮椅从旁边出来,对裴月棠道:“我能和表妹单独说句话吗?”


    裴月棠有些担忧,但是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弟弟也没办法做什么,毕竟是宫里要人过去,于是让到了一旁。


    裴述抬头看着苏汀湄,然后笑了下道:“你还会回来的,我等着你回来嫁我。”


    苏汀湄撇了撇嘴,道:“我早就说过,大表哥不必再为我花费心思,你关不住我。”


    然后她转身就走,听见裴述在背后阴沉地压着声道:“那人不像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他不会娶你,别再白费心思了!”


    苏汀湄捏着手心,抬了抬下巴继续往前走,她偏不相信,自己只能被困在侯府,困在他的身边。


    走到袁子墨准备好的马车前,她低头摸了摸衣袋,那里装着一只她端午时在集市上买的香囊,是摊主的女儿绣的,绣工十分一般,但是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匆匆绣成,虽然粗糙,但满怀心意。


    让他知道自己对他一片真心,他不是那么心狠的人,必定会想法子帮她逃脱裴述设的局,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向侯府提亲,侯爷绝不敢拒绝谢氏的提亲。


    踏上马车前,她看了眼侯府高高在上的门楣,这次她一定要成功,一定要谢松棠答应娶她,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女鹅,哭哭。


    其实大表哥的计划还是很周密的,可惜碰上了肃王降维打击[摊手]


    第42章 第 42 章 我真名赵崇


    马车在安云胡同停下, 苏汀湄下了马车,回头问道:“你们还要进宫吗?”


    袁子墨点头道:“我将月棠送进宫里陪太妃待到明日,然后再来接娘子回侯府。”


    苏汀湄皱眉问:“可袁相公明明说的是, 让府里的姐妹一同去陪太妃,无端少了个人, 太妃不会问起吗?”


    袁子墨摸了摸鼻子, 不知该怎么说:到底去几个人,去或是不去, 其实就是肃王派人传个话的事, 太妃哪敢质疑肃王的决定。


    但现在肃王身份并未暴露,他也只能笑着道:“无妨,我会在太妃面前解释清楚,太妃吃斋念佛多年, 不会去计较这些小事。”


    苏汀湄总觉得有些古怪, 但她没空细想这些事, 于是朝袁子墨拜了拜道:“今日多谢袁相公相助。”


    袁子墨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身姿轻快地转身,被仆从领着往宅子里走,忍不住叹了口气想:如果知道肃王想让她进王府做妾, 她还会如此轻松吗?


    裴月棠在旁看着,忍不住担忧地问:“那位郎君到底是谁,身份可靠吗?他不会骗表妹吧?”


    袁子墨握住她的手, 道:“这世上只怕没人比他的身份更可靠,其余的,便得看你表妹自己的造化了。”


    马车哒哒驶走,而苏汀湄则被婢女领着,走过重重叠叠的庭院和水榭, 又走到那间熟悉的卧房前。


    黄梨木的房门紧闭着,婢女将她带到此处就躬身离开,苏汀湄将门轻轻推开,立即闻到里面浓重的药味。


    她往里走了几步,怕院子里的凉风吹着里面的人,转身就将房门给关上了。


    此时已近黄昏,屋内并没有点灯,赵崇侧身躺在床上,夕阳余光照着他俊朗的五官,长睫紧闭着,脸上似乎没什么血色,锦被下的胸脯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十分虚弱。


    苏汀湄未想到他竟真的伤得如此重,走到他床前弯腰,见他没有要转醒的迹象,便想掀开锦被偷看一眼他的伤势。


    可手刚碰着被角,就被他伸出的大掌捉住,长睫掀开,狭长的眸子含了笑看着她,道:“做什么?一来就要掀我被子?”


    他嗓音还带着慵懒的哑,攥着她的手坐起身,锦被滑落下去,露出仅罩着中单的精壮上身,因是夏日,他只穿了薄薄的绸衣,肌肉若隐若现。


    苏汀湄将脸撇开,有些赌气地道:“听袁相公说你伤得很重,我心里着急才会想看你的伤势,谁知三郎竟还有心思戏耍我。”


    赵崇见她的脸沉在阴影里,心急地想好好看她,艰难地侧身靠过去,将没想到会撞见她眸间潋滟的水光,眼圈都泛着红意。


    手掌扶住她的脸颊,迫着她望向自己,问道:“怎么了,眼睛都红了?”


    苏汀湄咬着唇摇了摇头,似是在努力隐忍,可长睫毛抖了抖,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落。


    她垂着尖下巴,哭得脸颊和鼻尖都染上酡红,哑着嗓子道:“你不知我听说你受伤了有多担心,袁相公说你伤得很重,连床都不能下,我很害怕,好怕会看见你不省人事的模样。”


    赵崇被她哭得心疼坏了,一手摸着她后颈安抚,又用衣袖帮她拭泪,可宽袖都被湿了一半,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汀湄本来只是装一装,但她刚才看到赵崇虚弱躺在床上的模样,确实有些害怕,再加上这两日被裴述设局逼迫,越想越觉得委屈难受,索性借机哭了个痛快。


    赵崇没想到她这么能哭,泪水像从泉眼里无止尽地冒出来,让他把衣服脱了给她当帕子也擦不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安抚道:“别哭了,我没事,其实我的伤没那么严重。”


    他边说边去解中衣的带子,吓得苏汀湄眼泪都憋回去了,瞪着他道:“你做什么!”


    赵崇却已经将衣带扯开,小麦色的胸肌露了出来,线条分明、流畅利落地延伸往下,是用布条包裹住的平坦腹肌,他又将布条一道道解开,露出略显狰狞的疤痕,道:“你不是要看我的伤,看了就放心了,不算大事。”


    苏汀湄先是被那条丑陋的长疤吓到,随即发现,他腰腹上竟还有些旧伤,或深或浅,零星嵌在紧致的肌肉上。


    她觉得奇怪,谢松棠一个士族贵公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不自觉凑近去看,一不小心鼻息呼出的热气全扑在他赤|裸的腰身上。


    赵崇腹肌一紧,随即用力抽了口气,扯过锦被搭在自己腰上,道:“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苏汀湄先是一愣,可他实在天赋异禀,薄薄的锦被根本遮不住,等她明白过来脸瞬间涨红,连忙站起背过身去,吐槽道:“看来你伤得确实不够重。”


    赵崇不自在地将身子往里偏,转动扳指在鼻下闻了闻,又咬了下舌尖,在药粉和血腥味中,总算努力克制住汹涌的反应。


    苏汀湄垂着头不知该怎么办好,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香囊,不管现在时机对不对吧,先转移他的注意力再说。


    于是她将香囊拿出来,转身递给他道:“往后你带着这个香囊,里面装了柏木香和菖蒲,能驱邪避凶,保你平安顺遂,再不会受伤了。”


    赵崇愣了愣,然后将香囊接过来,发现这香囊绣的针脚粗糙,图案也比较崎岖,必定不是绣娘所绣。


    他有些不敢置信,问道:“这是……你给我做的?”


    苏汀湄抿了抿唇,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家虽是开织坊的,但我从小就做不来女红这样的精细活,我阿爹也说不需要我学,所以只能做成这样的了,你若不要就算了。”


    赵崇将那香囊捏在手心,摩挲着光滑绸缎上凸起的锦线,想到一针一线皆是由她亲手绣出,胸口就像被暖热的潮水浸泡着,卷起落下皆是甜意,柔声问道:“这是你何时做的?做了多久?”


    苏汀湄面色羞赧地道:“就是那天我从这里回去之后,我想着三郎说要给我一个答复,便想亲手为你做一件信物。上次在画舫上,有人出动那么多死士要你的命,我怕你之后还会碰上这样的事,于是就绣了这个香囊,你以后日日带在身上,就像陪着你一样。这样你就会事事小心,不要再受伤。”


    她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道:“可我没想到,这香囊还没送出,你就又受了伤,所以我很害怕,生怕我送的太晚,就再也送不出去了。”


    赵崇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朝她招手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于是苏汀湄又走到他床边坐下,做作地将手搁在了身后,赵崇果然察觉,皱眉将她的手拉了出来。


    细看才能发现,她指腹上还留着被针尖戳破的细小疤痕,纤白如玉的手指上落了瑕疵,看着人格外揪心。


    赵崇嗓子都哑了一瞬,问道:“你扎到手了?”


    苏汀湄垂着下巴道:“说了我不太擅长女红,运针也不够熟练,不过还好,只是扎了几下手指,怎么也不及你受伤来的疼。若能换得你往后都能平安无事,都是值得的。”


    赵崇一把揽住她的肩,让她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前,心跳得很剧烈,却有从未感受过喜悦和快意层层漾开,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脸颊嫣红如云霞,唇色艳丽,乌溜溜的黑眸里只映着自己。


    于是他被饱胀的冲动驱使,低头吻上那张沾了甜意的唇。


    怀中人似被他吓到,背脊弓起微微挣扎。他手掌滑下轻按着她背后凸起的蝴蝶骨,安抚着,用舌尖一点点往里探,沿着唇瓣游舔着描摹,轻撬开唇缝,扫过柔软的内|壁,细细地吸吮、啃咬、绞着她的舌根与他纠缠。


    和上次被欲|望蒙蔽的掠夺不同,这个吻说不出的温柔旖旎,苏汀湄在他的抚慰下渐渐放软了身子,唇齿间气息交缠,酥酥麻麻的悸动升腾而出,很陌生,却不让人反感。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屋内少了明亮的灯火映照,暧昧与旖旎肆意滋生游走。


    她陷在一大片安全的黑暗中,渐渐放纵自己的沉溺,胳膊攀上他的脖颈,香软的舌尖探出,小心翼翼地回应,他整个人似乎抖了下,手掌下触着的青筋越来越重的跳动,缠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几乎要将腰肢给箍断。


    苏汀湄被他越来越强的侵占气息牢牢罩住,身子绵软如水,无力地跌靠在他腰腹之上,让赵崇痛得没忍住发出抽气声。


    苏汀湄这才惊醒过来,从他怀中弹跳而起,从脸颊到脖颈都红得发烫,望见伤口竟有渗血的迹象,结结巴巴道:“你……是不是要上药!”


    赵崇盯着她嘴角的一小块红肿,那是他啃咬出来的,嗓子被欲染得暗哑不堪:“是,药在那边的桌案上,还有纱布。”


    苏汀湄看着他低头给自己上药,又艰难缠上纱布,连忙扯住纱布的一端道:“我来帮你吧。”


    她觉得这是极好的时机,这人受了伤必定十分脆弱,自己就该展露温柔体贴的一面,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如同温婉的妻子一般。


    虽然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她这辈子都没干过一件伺候人的活,但为了她今日必将达成的目的,先装一装总是应当。


    谁知赵崇按住她的手,道:“你不用做这些,以后也不要再绣什么香囊,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苏汀湄眨了眨眼,愣愣问道:“为什么?”


    赵崇看着她笑了下,道:“因为我们家湄湄生来就是享福的,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支使你做任何事。”


    苏汀湄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学自己说过的话,连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赵崇低头继续把纱布缠好,道:“那日在山洞里,你病得迷迷糊糊,自己说的。”


    苏汀湄被这句话唤醒回忆,喉间都被苦涩塞满,垂下目光道:“三郎会觉得很可笑吗?已经没了家,千里迢迢来投奔姑母的孤女,竟还如此娇气挑剔,固执地想活在过去被人宠爱的日子里。因为没人再宠着自己,只能自己宠着自己,快活一天便是一天。”


    赵崇将手指搭在她脸颊上,道:“你碰到的那些事,并不怪你,你想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也不是你的错。”


    苏汀湄眼睫一抖,终于哭了出来,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


    谢松棠愿意如此安慰她,因为他贵公子的教养和包容,可他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他在大家族中长大,及冠后就入御史台成了能震慑百官的御史,围绕他的永远是赞誉、仰视与追捧。他从未遭受过任何变故,更不会懂得,一脚跌进深渊的感受。


    可他看着她,手指在她腮边轻轻摩挲着道:“我当然明白。从小被人捧在手心,父母总是温柔纵容,偶尔严厉却不让人害怕。你以为这样花团锦簇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可有一天,上天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再也没人能托着你,告诉你做什么都没关系。世上突然只剩了你一个人,好像有无数手推着你到冷峭的悬崖边,告诉你,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结束。可你没跳下去,孤身走了下去,你很勇敢。”


    苏汀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见他眼中竟也隐有泪光,这一刻,他们的命运似乎奇异地交汇在一处。


    于是她主动将他抱住,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单薄的双肩耸动着,哭得泣不成声。


    赵崇将手放在她颈后抚着,谁也没说话,也没有更亲昵的举动,窗牖外夜凉如水、蝉鸟轻鸣,无边的黑暗将他们包裹在其中。他们似乎都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紧紧依靠着,才能抵抗命运的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在外等待的仆从实在忍不住,敲了敲门,大声道:“公子,晚膳已经送来了。”


    赵崇将怀中的人扶起,按了按她哭得发肿的眼皮道:“先吃点东西吧,我让人去琼楼买的,应该能对你的胃口。”


    苏汀湄点了点头坐直身子,后知后觉有些懊恼,不明白今晚为何能哭这么多次。


    婢女们走进来,目不斜视地将灯罩抬起点了灯,又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苏汀湄看着满桌子的菜色,全是扬州的做法,精而不腻,乳白伴着翠绿,确实看得她食指大动。


    可刚在桌案旁坐下,又看向坐在床上的赵崇,迟疑着问:“需要我喂你吗?”


    赵崇笑着摇头,将衣带系好扶着床沿艰难走下来,在她对面坐下,道:“其实我没伤那么重,这些事我都可以做。”


    苏汀湄瞪大眼,道:“那为何袁相公说你连床都下不了,吃药用膳都得让人伺候。”


    赵崇朝她倾身,黑亮的眸子幽幽落在她身上,道:“想让你心疼我。”


    苏汀湄朝他抛去一个白眼,总算放下心来,拿起银箸专心吃饭,不想辜负这满桌的好食材。


    她面前就摆着一道清烩清江鱼,鱼肉清甜软嫩,可苏汀湄却始终不夹来吃,只是绕过它去吃其他的。


    于是赵崇好奇问道:“你不爱吃鱼吗?”


    苏汀湄握着银箸的手停了停,靠过去小声道:“其实我不会吐鱼刺,小时候被鱼刺扎过就不敢吃了。每次吃鱼都是婢女帮我将鱼刺和鱼骨先挑出来。”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娇气得过分,吐了吐舌头,道:“今日就不劳烦三郎的婢女了。”


    谁知赵崇将那盘鱼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用银箸很认真地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把鱼肉放在她碗中,道:“吃吧,这鱼肉很鲜嫩。”


    苏汀湄瞪着面前的瓷碗,罕有地感觉到了愧疚,自己是想着来照顾伤者的,怎么最后成了受伤的人伺候自己,连鱼刺都要让他来挑。


    但他似乎做的很自然,将鱼肉一块块挑好放进她碗里,苏汀湄也懒得矫情,索性全吃了下去,还夸赞道:“三郎挑的鱼,就是更好吃一些。”


    若是别人说这话,赵崇会觉得谁有资格同自己相提并论,会忍不住发怒,可她用软甜的嗓音说出来,看着她被灯光映照着餍足的脸,竟也晕乎乎觉得满足快意,感觉自己像中了蛊似的。


    等到婢女将桌上的碟碗都撤走,苏汀湄将他扶着回到床上,眼看天色不早了,开始思索自己这晚该怎么办。


    这时赵崇勾住她的手指不放,直直望着她道:“留下来行吗?”


    苏汀湄心头猛地一跳,又见他笑了下道:“我现在这样,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他看起来是很舍不得自己的模样,柔亮的黑眸依恋地黏着自己,让苏汀湄顿时心软了,毕竟今晚他对自己实在太好,而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回报过他。


    偷偷瞥了眼,这张床榻很大,就算两人一起睡,也不至于会挤在一处。


    再想想,谢松棠这般洁身自好的君子,开口让自己和他同榻,必定是已经做好了要娶她为妻的打算,不然怎会如此放肆。


    于是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只将绣鞋脱下,连绫袜都未除,合衣在他身旁躺下道:“那我就这么睡,你不许乱动。”


    赵崇满意地笑了起来,也掀开锦被躺了下去。屋内的灯没有熄,他不敢往旁边看,生怕自己会压不住吓着她。


    可她似乎翻了个身,软凉的发丝从他脸颊上扫过,芍药发膏的香气钻进鼻间,终是让他心痒难耐,侧身看着她问:“可以抱着吗?”


    苏汀湄本就忐忑着不敢闭眼,闻言瞪着他道:“三郎怎么得寸进尺!”


    但人都躺在旁边了,哪里容得她拒绝,赵崇倾身过来,强势地将她揽进怀中,唇压在她发间摩挲一阵,肺腑里都是满足的香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为国朝之主,掌天下之权,为的就是这么一刻,能将心上人揽入怀中,触着她身上的温软幽香,就算并未彻底占有,已是莫大的欢愉。


    感觉怀中的娇躯在不住拱动,他整个人都快烧着了,大掌用力按住她的腰,声音哑得厉害,道:“你别乱动!”


    苏汀湄仰起一张湿濡的芙蓉面,抱怨道:“很热。”


    赵崇被她眸间艳色彻底惑了心神,为她拨开面上湿漉漉的碎发,再度捕住她的唇。


    暖帐摇曳,喘息伴着水声卷动,被按着折腾许久,苏汀湄总算从他的禁锢中逃脱,气喘吁吁地抵着他的胸口道:“三郎不是说不做什么!”


    赵崇知道这么下去,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扯过薄被将她罩住,深吸口气背过身道:“睡吧。”


    苏汀湄也背过身,努力把身体紧贴着墙壁,过了会儿,竟迷糊睡了过去。


    可到了早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有贴着身旁那人,胳膊横在他腰间,也不知有没有压着他的伤口。


    她吓得连忙坐起来,发现赵崇竟是醒着的,略显疲惫的眸子里漾着浓雾,不知是不是一晚没睡。


    她望着两人身旁凌乱的被褥,后知后觉感到害羞,连忙下了床坐到桌案旁,对着铜镜梳理发髻和衣襟。


    赵崇看着她坐在铜镜前的背影,肩膀被窗牖金光沐着,很像一对寻常夫妻起床时的情景,柔声道:“再过几个时辰,袁子墨会来接你回府。”


    有些准备好的话,他却迟迟说不出口,是不是怕说了,就会在她柔亮的眼中看见黯淡。


    苏汀湄也觉得没法再拖了,转身看着他道:“三郎可知我这次来见你,已经得罪了侯爷和表哥,只怕也不能轻易回去了。”


    然后她将裴述要娶她的事说了一遍,赵崇听得面色无比阴沉道:“他胆子倒是不小,可惜全是妄想。”


    见她满脸担忧,焦虑得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娶你,有我在,谁也没法逼你做什么。”


    苏汀湄心中雀跃,满怀希望地问道:“三郎会去侯府提亲吗?”


    赵崇目光闪躲了下,知道有些事没法再逃避,于是他捏起手指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本名并不是谢峙渊。”


    苏汀湄仍是一派轻松,想着你总算愿意坦白了,可很快听他继续道:“我真名赵崇,为当今肃王爷。”


    他转过头,用一双幽深却带着威严的眸子看着她:“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反应过来他说出的每个字,苏汀湄全身难以控制地抖动,杏眸染上血丝,这些字句在耳边轰然炸开,将所有希冀、甜蜜,全炸成丑陋的灰——


    作者有话说:想了下还是把后面的内容放下章,让情绪缓一缓,今天努力加更让你们看爽,握拳!


    第43章 第 43 章 娘子还记得我吗?


    赵崇见她脸色煞白, 整个人僵直着呆立,脖颈纤细肩胛骨微微收着,似一只受了惊的白鹤, 随时都可能展翅而飞。


    他心中咚地一跳,忙道:“我知你一时很难接受, 但你亦该感到欣喜, 你该知道大昭国朝全在吾一人之手,我能给你的, 比那些世家公子更多, 也比侯府更多。”


    苏汀湄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说的话一时远一时近,那些字句都是模糊的,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水波氤氲的眸子转动一下, 她努力将唇瓣张开, 很艰难地问道:“所以, 你不是谢家三郎?”


    赵崇不明白她为何问出这句话,摇头道:“这是我以前的身份,但是我并不想骗你,只因我身份特殊, 事事都得谨慎,所以开始并没有向你坦白。”


    苏汀湄低头失笑一声,是啊, 他从未说过自己是谢松棠,他说自己是谢峙渊,为谢家第三子。


    是自己一厢情愿,把他当做了谢松棠,以为他是那个品性磊落的端方君子, 怀着目的接近,大胆地引诱,以为他只要对自己动心,凭借着君子德行,必不会轻易负了自己,会说服家族让自己成为他的妻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为什么会错的这么厉害。


    眼前这个人不是君子谢松棠,是权倾天下的肃王,是手段狠辣排除异己登上皇城之位的国朝君主。


    难怪他在马车上会说出那句痴心妄想,在他心里,到底把自己当作了什么人?


    她想到昨晚的一幕幕,想起他与自己耳鬓厮磨,想起床榻上的吻颈交缠,同她梦中被肃王囚禁时,被他反复折辱的画面重叠起来,满室的旖旎全变得令人作呕,于是她捂着唇蹲下身,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腹中翻涌的腥膻之气。


    赵崇猜到她不会轻易接受,可没想到她会这般不对劲。


    此时见她面上血色褪尽,蹲下身几欲昏厥的模样,顾不得伤势走下床来,问道:“怎么了?我吓到你了?”


    苏汀湄按着腹部,额头全是冷汗,眼前之人和梦里压着她暴戾索取的肃王重合,让她止不住地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偏偏赵崇还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我让他们送早膳进来,你先洗漱,再好好吃点东西。”


    苏汀湄不敢把手抽出,可心中的恐惧一浪接一浪,指甲用力攥着衣袖道:“我有点不舒服,想去那边坐着歇息下。”


    赵崇托着她的手站起,让她在圈椅上坐下,又走到门口喊道:“送一壶热茶进来。”


    苏汀湄见他终于放开自己的手,整个人几乎瘫软,双肩抖得厉害,无措地瞪着双目。


    赵崇皱眉看她,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确认她并未起热,等婢女将茶送进来,忍着伤口的痛意,为她倒了杯茶递过来道:“你喝点热茶,暖一暖。”


    苏汀湄指尖捏着瓷杯接过来,垂下头,很轻地道:“多谢……殿下。”


    赵崇觉得她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疏离,皱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她还未等到自己的承诺。


    于是在她对面坐下,认真道:“我现在暂时不能许你正妻之位,你先进王府做个妾室……”


    苏汀湄陡然听到这句话,握着白釉瓷杯的手抖了抖,冰凉的窒息感漫过口鼻,全身都如坠在寒冰之中。


    她又想到梦中的情景,肃王用银链将她囚禁在房内,日日夜夜索取玩弄,做妾和做一只不见天日只供他亵玩的鸟雀,又有什么区别?


    她心中涌上无尽的恐惧,后面的话根本没法听进去,只是反复告诉自己:“要逃走,要想法子逃走。”


    而赵崇柔柔看着她道:“其中原因我现在很难对你说清。但我能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除了我,你会是王府唯一的主子,以后上京谁也不敢看轻了你。我可以帮你收回苏家织坊,让那些欺负过你的同族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还有,我不会娶别人为妻,日后我登基大统,你就是我唯一的妻。”


    他自认为自己这番承诺足够真心,应该能打动她,可他没想到苏汀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道:“好。”


    赵崇松了口气,倾身按住她的手背,问道:“你答应了?”


    苏汀湄垂着眼,怯怯地道:“我现在脑子很乱,能不能让我出去园子里走一下,等想清楚了,我再答复殿下。”


    赵崇知道今天的事对她来过于惊悚,抬手抚了下她的面颊,道:“好,需要孤陪你吗?”


    苏汀湄忍住想躲的冲动,长睫抖了抖,道:“不必,我想自己静一静。”


    赵崇笑了笑道:“好,那我找个婢女陪你逛逛,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让她来找我。”


    苏汀湄点头,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感觉身后有道目光注视着她,可她却只觉得害怕,想要快些逃离。


    刚走到门外的回廊上,一个婢女跟上来道:“王爷让婢子伺候好娘子,娘子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婢子说。”


    苏汀湄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原来所有人都在帮他瞒着自己,这宅子里的仆从,还有袁子墨,他们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只金丝雀傻傻跳入笼中。


    于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这园子同她此前想的一样,重重叠叠、弯弯绕绕,很容易迷失方向,于是她问道:“我记得进门的时候,有一处养着锦鲤的池子,我想去看鱼,那池子在哪里?”


    婢女将她领到锦鲤池边,苏汀湄坐在池边,倚靠着假山,一副悠闲姿态望着水里的游鱼。


    坐了会儿,她突然紧张地道:“我的荷包不在身上,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你快些帮我回屋去找找!”


    见那婢女迟疑,苏汀湄瞪起眼道:“怎么?你敢不听我的吩咐!”


    婢女连忙朝她道歉,然后快步往回跑,赵崇见她折返回来,皱眉问道:“你回来做什么?苏娘子呢?”


    婢女垂头道:“苏娘子说她的荷包不见了,让婢子回来帮她找找。”


    赵崇腾地站起身,扯动腰腹的伤口刺痛,他按着肋骨处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婢女回道:“在靠近梓园的锦鲤池旁。”


    赵崇想起刚才苏汀湄反常的态度,心中顿感不妙,顾不得其他快步往外面走,果然走到锦鲤池旁时,哪还能找到佳人身影。


    他连忙喊了几名侍卫一同到大门处,门子苦着脸回道:“那娘子很凶,说是王爷让她离开的,若不照办,就让王爷砍了我的脑袋,小的不敢去拦。”


    赵崇满脸阴沉,忍住一脚踹在他身上的冲动,此时,旁边的侍卫上前问道:“可需要出去追回来?”


    赵崇深吸口气,望着门口的巷子,沉默会儿,道:“罢了,让她去吧。”


    小姑娘刚被吓着,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她更畏惧自己,反正往后日子还长,她迟早是他的。


    他强撑着下床折腾了许久,已经十分虚弱,于是让侍卫扶着他往里走,又想起她说侯府长子要娶她的事,对外面的人道:“等会袁相公来了,让他进来见孤。”


    此时,苏汀湄正快步走在安云胡同外热闹的街市上,吆喝声、器物碰撞声不绝于耳,让她有了重返人间的踏实感。


    因平日里惯坐马车,薄薄的绣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硌得她脚心直发痛,头也被烈日晒得晕沉,可她却一刻也不敢停。


    生怕停了,就会跌进梦中的深渊,再也没法逃脱。


    好不容易找到租马车的地方,回头看并未有人跟上,上了马车将车帘全部放下,她才总算按着乱跳的心,将身体靠着软垫,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可很快,更深的迷茫和痛苦朝她袭来。


    现在她该怎么办?


    回侯府,裴述还在等着她,他会怎么嘲笑她,再想出什么手段逼迫她与他成亲?


    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谢家三郎,他现在对她还留了几分情面,因为还未得到她的身子。一旦彻底得到她,他会比裴述更可怕,会高高在上地玩弄,掌控她的身、她的心。


    她手指不住地发抖,将车帘掀开些,看着外面的市井瓦舍,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路,这上京城如此繁华,十几座坊市纵横交错,却好似再也没有她可容身之处。


    眼泪猝不及防又落下,直到马车在侯府前停下,她被车夫唤了声,才终于下了最后决心,提着裙裾走下了马车。


    她要回扬州去,带上眠桃和祝余,趁着裴述还未反应过来,想法子先离开侯府。至于怎么办,她还并未想好,但是软弱解决不了任何事,她必须快些离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可刚走了两步,她就看见迎面走来的贵公子,穿着乌金云纹襕袍,面如冠玉,姿态如皓月清风,这张脸她见一次就不会忘。


    她惊讶地瞪起眼:这道士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会做这副打扮!


    他似乎刚从侯府出来,一脸失落的表情,突然看见她,黯淡的眸间便染上光亮,朝她柔柔笑着问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是不是很给力[比心]


    下本想开个泼天狗血文,有感兴趣的进专栏点个收藏吧。


    《窃侄妻》


    长兄早逝,霍砚时自边关临危受命,承袭靖武侯之位,撑起风雨飘摇的侯府


    五年后,他在朝中权势滔天,也为家族殚精竭虑


    精心栽培长兄之子霍昀,教他文韬武略,让他与青梅竹马崔相之女订下亲事


    谁知霍昀去中洲治水后,竟领着个农女回京,


    跪在地上说她救了自己的命,两人已在乡下结为夫妻,请求与崔氏女退亲,要明媒正娶让她进门


    霍砚时忍住心中怒火,看向与他一同跪着的农女,打扮土气,眼神唯唯诺诺,同京城高门贵女有云泥之别


    唯一的优点是生得貌美丰腴,还不知羞耻与侄儿夜夜痴缠


    偶尔他夜里经过两人房外,正听见女子用媚哑的嗓子,一声声唤着夫君求饶


    霍砚时绝不允许被自己寄予厚望、天之骄子的侄儿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为了让霍昀清醒,他对那农女假意温存,百般引诱,终于让两人生了嫌隙


    直到某日,霍昀酒后与崔氏女睡在了一间房里,


    那农女十分识趣地与他彻底断了关系,收拾包袱准备回中州乡下,却被霍砚时拦在了府中


    他实在想知道,如此普通的农女,为何能让金玉养成的侄儿沉迷不已,夜夜翻红账。


    开始他觉得,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女,尝尝滋味就够了


    后来,他把她当作刺激霍昀上进的工具,用一用也无妨


    最后他恨她冷心冷情,无论他如何捧上真心哀求,她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霍昀从小就敬仰小叔霍砚时,将他当做早逝的父亲尊敬,对他言听计从。


    可当他被设计失去挚爱悔恨莫及时,小叔却牵着他曾经的妻子出现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发誓要夺回靖安侯之位,把她从叔叔手上抢回来。


    老实貌美农家女VS黑心坏种权臣


    第44章 第 44 章 如蜜糖在口中荡漾开来……


    苏汀湄实在没想到, 在她万念俱灰,准备仓皇逃出上京之时,偏偏在侯府门前碰见了他。


    换了身矜贵打扮的郎君, 似乎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此时正对她笑得如沐春风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苏汀湄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靠近他问道:“你又借谁的衣裳穿了?”


    谢松棠失笑出声,看着她懵懂瞪圆的眼, 很认真地将衣袖拢起, 朝她微微躬身道:“此前一直没有告诉娘子实情,是我之过错。我其实并不是什么松筠观的道士,我姓谢,为谢氏长房三子, 谢松棠。”


    苏汀湄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说他是谢松棠, 也就是说她早就认识谢松棠!


    松筠观里她没找错地方, 却认错了人,到底是怎么阴差阳错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悔恨、惊喜、慌张……轮番在胸口翻涌,这一日的大起大落,让她脑袋都没法转动, 只呆呆站在他面前,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


    谢松棠见她整个人僵着,似乎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娘子可听见我在说什么?”


    他这一上前,就与她更近了,低头正能看见她的脸。


    苏汀湄突然惊醒,她刚在马车上哭过,眼皮是肿的, 而且她早上仓促逃出来,发髻只随意梳了下,胭脂也没来得及补……


    现在谢松棠眼里,她该有多难看!


    她慌得要命,连忙转了个身,垂头道:“你真是谢松棠,谢家三郎?”


    谢松棠不知她为何要用背后对着自己,但也并未发问,仍是温和地解释道:“是。之前在松筠观,我和叔父下棋输了,被他罚去后院种花,正好碰见娘子问路,没想到你把我当做了那里的道士。后来在端午市集再见,我怕被人认出才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同娘子解释,让娘子又误会了。”


    苏汀湄简直想懊恼锤头,端午那日她还未没碰上谢松棠气了好几日,可其实还同他一起喝了酒,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都被她错过了!


    而谢松棠看她肩膀紧绷着,不知她现在是何表情,紧张地捏起衣袖,清了清喉咙道:“既然碰巧能遇上,能否请娘子去旁边的茶肆小坐,听闻云栖舍刚进了批顾渚紫笋,这茶一直都是贡茶,这两年才送至民间,此前是谢某无心欺瞒,正好今日请娘子品茶赔罪。”


    苏汀湄心头一动,若只是正好碰上了,寒暄几句也就该离开,毕竟他们之间算不上深交。


    可他绕来绕去,就是舍不得走,还要请自己去茶肆饮茶。


    但为何偏偏是现在!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被皎皎如玉、名冠上京的谢松棠邀请去茶肆喝茶!


    于是她低头理了理鬓发,咬唇踌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转身问道:“郎君觉得,我今日的样子和郎君印象中是否有所不同?”


    谢松棠一愣,方才他又是惊喜又是紧张,都不敢多看她几眼,这时才发现,她好像未作打扮,只简单梳了发髻,几乎是素面朝天。


    又想起她说过:“样貌是顶重要的大事。”难怪她一直不敢正面对着自己。


    谢松棠忍不住笑了下,觉得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竟也显得很可爱,于是很认真地回道:“花有千面,娘子也是一样,海棠艳丽、白莲素雅,却都是美的。”


    苏汀湄听得翘起唇角,糟糕许久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此人实在会说好听的话,难怪能当贵女们共同的白月光呢。


    看来那本《谢家三郎密事》根本没有乱写,都怪那个赵崇,害自己误解了光风霁月的君子谢松棠!


    又想起上次同他在酒肆里喝酒,自己将璞头扔开去敲鼓,不男不女、放浪形骸的模样,比现在也强不了多少。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来,跟着谢松棠去了茶肆,两人找了个雅间坐着,茶博士为两人煮好茶便离开。苏汀湄在裹着茶香的水雾里,看着与她相对而坐的俊俏郎君,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竟然就是自己一直想嫁的谢松棠。


    而谢松棠修长的手指端起白釉瓷杯道:“顾渚紫笋清而不苦、回甘醇厚,娘子可以尝尝看。”


    苏汀湄也将茶盏端着放在唇边,心说这才是文人清客,姿态如此风雅,比起来赵崇就是个武夫罢了。


    她又想起两人在松筠观后院煮茶,他在道场外牵起自己的手,思绪有些恍惚,直到对面那人轻咳一声,道:“其实,今日我们不是偶然相遇的。”


    苏汀湄一愣,随后才想起,方才他走过来的方向,似乎是刚从侯府里出来。


    然后她听见谢松棠继续道:“我去侯府找过娘子,可府里的人说你不在,去了宫里陪太妃。”


    苏汀湄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垂下眼眸,神情似乎变得很失落,道:“我准备离开时,遇上了侯府的大公子,他问我为何要来找你。还说你即将与他成亲,若下次再来,也许刚好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他说完便将茶盏放下,似乎杯中盛着澄绿的茶汤都变得苦涩起来。


    苏汀湄瞪大了眼,连忙道:“我与大公子并未定亲,全都是他一厢情愿,郎君莫要听他乱说。”


    谢松棠一愣,眼眸似被点亮,急切问道:“那大公子为何要同我那样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婚事将近。”


    苏汀湄却在想另一件事,这猜测让她心口砰砰直跳,问道:“郎君为何要去侯府找我?”


    谢松棠脸颊似有些发红,迟疑了会儿才道:“其实端午那晚,我与娘子在酒肆同饮时,就已经对娘子生出倾慕之情,但那时未问娘子名姓,此后每每想起时,便觉得悔恨辗转、夜难成寐。直到数日前,我不想再让自己遗憾,查了我们初见那日,松筠观的香客名册,总算查出你是居于定文侯府的表姑娘,今日是特地来侯府找你,想要与娘子见上一面。”


    苏汀湄瞪大了眼,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是否真实。


    可谢松棠就是那样坐在自己对面,语气真诚地道:“某今年二十有一,任朝中四品御史,素来洁身自好,宅中从未有过妻妾,不知能否得苏娘子相知相许……相守。”


    他说完这番话,额上已经渗出细汗,只觉得比自己初次上朝,面对百官时还要紧张。


    而苏汀湄整个人都听得呆住,想哭又想笑,命运怎会如此弄人,在她以为山穷水尽之时,突然又送来期盼许久的天光。


    而谢松棠还在忐忑地等她答复,于是她深吸口气,用潋滟的眸子望着他道:“能得郎君心悦,湄娘虽惶恐但也喜不自胜。其实湄娘心中,也早就记着郎君风姿,盼着与郎君再见。”


    谢松棠长松了口气,随即有些赧然地低头喝茶,清润的茶汤如同蜜糖在口中荡漾开来。


    苏汀湄在惊喜过后,却马上想到裴述,连忙道:“郎君能否去侯府,将这番话同侯爷再说一遍。”


    见谢松棠疑惑地望着她,她神情凄楚,红着眼道:“侯府大公子裴述,不顾我意愿想要强娶,我不得以才出府躲着他。可湄娘只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根本没法反抗侯府。郎君出身高门,只要你去侯爷面前说出想要娶我,侯爷绝不敢得罪谢氏,也不敢再强逼着我嫁给大表哥。”


    她说完又有点脸红,哪有刚说了几句话,就逼着人家去侯府说要娶自己的,连忙又道:“并不是真的要娶,只是先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不敢再逼迫我。”


    谁知谢松棠笑了下,道:“若是真的,也无妨。”


    苏汀湄心头猛地一跳,却不敢顺着继续问下去,她今日得到的意外之喜已经够多,两人怀着曲曲折折的心思,喝完了杯中茶,便一同往侯府走去。


    走到侯府外的巷子里时,有一对官兵赶着追捕盗贼,自狭小的巷子里横冲直撞,将苏汀湄撞得差点跌倒,幸好谢松棠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里带了一下。


    苏汀湄脚步踉跄,索性放任自己撞在他身上,谢松棠嗅到芍药伴着苏合香气扑面袭来,让他心神一荡,将她扶着站稳,抓住她手腕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苏汀湄故意装作不知,就这么让他牵着往前走,两人肩靠着肩,脚步不紧不慢却很有默契,外人看了,实在是郎情妾意、十分相衬。


    而在他们身后,一辆马车慢慢停下,里面坐着的正是刚去肃王那里没接到人,却得了旨意要来侯府要人的袁子墨。


    他掀开车帘正准备往下走,突然看见前方两人相携而行的两人,怎么看都觉得熟悉,等看清他们的脸,吓得他又坐了回去。


    马车里坐着的裴月棠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袁子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道:“你去看看,外面的那位娘子,是不是你表妹?”


    裴月棠于是也掀开车帘去看,此时两人正好准备走进侯府,她惊讶地道:“真的是表妹?可她旁边的郎君是谁?为何同她走在一起?”


    袁子墨苦着脸哀叹连连,定了下心神,才敢掀开车帘又往外看,只见侯府门匾之下,面容皎艳的娘子含羞带怯看向旁边陪着的俊俏郎君。


    而那人他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谢松棠不再是自己印象里淡漠疏离模样,目光满溢着深情,一直凝在旁边的佳人身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温柔地带着她往台阶上走。


    袁子墨只觉得头晕目眩,为何偏偏是他看到这一幕,他这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佛,恨不得连人带马车消失在巷子里才好!——


    作者有话说:袁子墨:一定是我下车的姿势不对,再下一次。


    第45章 第 45 章 袁兄应该给我道喜


    “什么?你说刚才那个姓谢的公子又折返回来了?还是同表姑娘一起?”


    裴述手用力按在轮椅扶手上, 手背都突起青筋,几乎要将那截木头给拧断。


    暗卫隐墨颔首道:“是,谢公子还让人请了老爷和夫人过去, 说有事要同他们商量。”


    裴述目光阴鸷,将桌上的茶盏摔到地上, 骂道:“该死!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带了血丝的深眸抬起, 瞪着隐墨道:“快推我去花厅,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隐墨不敢怠慢, 连忙推着裴述走到花厅, 还未进门就看见苏汀湄垂着下巴坐着,眉宇间皆是羞怯的笑。


    高大俊朗的郎君坐在她身旁,正对侯爷说着什么,时而柔柔地看她一眼, 两人视线都搅在一处, 显得十分缠绵。


    裴述用力捏着腰间玉坠, 几乎要把指尖捏出血来,正让隐墨将他推进去时,就听见侯夫人震惊地道:“你说要娶我们家湄儿?”


    侯爷更是惊得站起道:“谢公子可莫要拿这种事来诓骗本侯。”


    谢松棠表情一肃,道:“我因心悦苏娘子, 才来侯府诚心求娶,只是仓促间还未能禀告家父,未来得及递聘书到侯府, 可侯爷怎能说是诓骗?”


    侯爷见他似乎要发怒,连忙打圆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她并非侯府所出,只是夫人的表侄女罢了。”


    谢松棠冷笑一声道:“表亲又如何, 就算是嫡出又如何?侯爷莫非还觉得,我要娶她是贪图你们定文侯府的家世吗?”


    这话把裴越臊得不行。


    谢氏那是怎样的门第,谢松棠要娶妻,就算是侯府嫡出的娘子也是配不上的。可他竟真要娶一个扬州商户女为妻吗?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呢。


    此时裴述已经进了花厅,冷冷开口道:“谢公子既然还未禀告令尊,怎知谢家会允许我表妹进门为正妻,若他们不同意,是想与我表妹无媒苟合吗?”


    这话正戳中侯爷和夫人的疑虑。


    年轻公子为美色所惑,什么承诺都说得出口,但谢家的儿媳哪里那么容易当的?若是最后苏汀湄没能进谢家的门,不就和侯府一起成了京中笑谈。


    苏汀湄在心里哀叹,谢松棠也太实诚了,说什么还未禀告其父,马上就给裴述捉到了把柄。


    而谢松棠此时站起身,面色傲然地道:“谢氏虽然是大族,但我父亲贵为家主,只要是我心悦之人,无论娶谁他都绝不会阻拦。而我亦在朝中为官,得肃王器重,谢氏族人皆受我之荫庇,所以我的婚事,还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道:“谢某既然来侯府求娶,就必定会说服家父和谢氏族人,娶湄娘为妻。”


    苏汀湄听得胸口砰砰跳动,她原本只想谢松棠来帮她吓唬下侯府,让他们顾忌谢家不敢再逼迫自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坚定的承诺。


    她觉得感动,却又有些愧疚,毕竟他对自己的情意足有十分,而自己呢?


    此时,谢松棠已经走到她身旁,以为她此刻的恍惚是被吓着了,安抚地朝她点了点头。


    裴述正好望见这幕,眼神晦暗幽深,嘴角则噙了抹冷笑,大声道:“可惜公子来晚了,表妹已经许了给我,我们近日就会定亲。”


    苏汀湄气得站起反驳道:“并无此事,我们从未定下亲事!”


    裴述抬起下巴道:“我与表妹在侯府朝夕相处近两年,婚事前两日就在侯府定下。我母亲为表妹的姑母,也是她最亲的长辈,她亲口许诺将表妹许配给我,我们之间只差下聘那一步罢了。”


    他故意说得这般暧昧,就是想让谢松棠以为他们之间早有苟且,知难而退。


    谁知谢松棠马上道:“未过六礼便是还未定亲,大公子怎可不顾娘子闺名,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想让苏娘子担无媒苟合之名?”


    他直接将刚才的话还给了裴述,让裴述气得双目发红,似被踩着七寸的响尾蛇,瞳仁如针刺般落在他身上。


    裴越看着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当然想帮自己的儿子,但是谢松棠绝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最后只能怨恨地瞪了苏汀湄一眼,这人是什么狐仙转世吗?招惹得人人为她发疯!


    偏偏老天还嫌不够乱,管事跑进来禀告道:“袁相公和大娘子回来了,已经到了花厅外面。”


    裴越“啊”了一声,突然想起苏汀湄不是同裴月棠一同进宫吗?怎么自己回来了,还领了个如此尊贵的公子来提亲。


    此时袁子墨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见谢松棠,故作惊讶地道:“明轩你也在这儿!正好,我有些话同你说。”


    他不由分说,拽着谢松棠就往外走,可谢松棠还没吵赢呢,被他拉得踉跄两步,便在门槛处硬生生停住。


    他没想到袁子墨会来,此时心头雀跃,压低声音道:“袁兄应该给我道喜,上次说的那位心上人,我今日已经找到了。”


    袁子墨听得眼前一黑,还道喜呢,不奔丧就不错了。


    他勉强保持镇定,道:“你先同我出去再说。”


    可谢松棠反手将他一抓,直接把他拉到裴越面前道:“正好,此时袁相公也在这儿,就让他做个担保人,过不了多少时日,我必定会带着冰人同聘书上门,正式向苏娘子提亲。”


    袁子墨听着这句担保人几欲晕厥,心说我来救你,你把我拽着一起往火坑跳,这下被肃王知道,自己可怎么都洗不清了。


    他冤啊,太冤了!


    而裴越听着这话,扶着额头狠狠叹气,道:“罢了,我们虽是她的长辈,但毕竟隔着亲,你们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湄娘想嫁谁就嫁谁吧!”


    他这是摆明态度和稀泥,毕竟现在好女婿袁子墨也在场,还成了谢松棠的担保人,要得罪可是罪两个高官,他没那么傻,事到如今,只能牺牲自己的儿子了。


    而苏汀湄立即走到裴述面前道:“湄娘向来只将表哥当做哥哥尊重,若大表哥不嫌弃,能否将我认作妹妹,你我以后便如亲兄妹一般。”


    裴述咬着牙关,恶狠狠看着她,道:“我何时说过我缺妹妹?”


    裴月棠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隐约猜测这是神仙打架,得让弟弟赶紧放手才好。


    于是,她立即上前道:“那就让我与袁相公当作见证,让阿述正式认下湄娘作妹妹。”


    裴述气得浑身发抖,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边走边喊道:“隐墨!”


    暗卫连忙上前,朝众人行礼后,推着裴述出了花厅。


    如此一来,苏娘子便不会被她表哥逼迫了,这危机总算化解。


    谢松棠想的心中欢喜,嘴角微微翘起,朝袁子墨问道:“文宣兄有何事找我?”


    袁子墨狠狠瞪着他,正想拉他出去时,苏汀湄突然上前道:“袁相公,能否先让我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他皱了皱眉,正在迟疑间,裴月在旁棠握了握他的手腕,于是只能叹口气,对谢松棠道:“你去侯府门外等我,我同苏娘说几句话就过去。”


    几人向侯爷夫人说了告退,然后便一同走了出去。


    苏汀湄将袁子墨带到僻静的廊亭之内,见左右无人,朝他躬身行礼,哀着声请求道:“今日之事,袁相公可否先帮我瞒着肃王殿下。”


    袁子墨往后退了步,厉声道:“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以前我都未看出,你竟如此胆大包天!”


    大昭朝野内外,从没人敢戏耍肃王,而她竟然刚同肃王在宅子里过了一夜,转头又拉着他表弟来侯府求亲。


    苏汀湄咬了咬唇,眼圈立即红了,仍是躬着身,泫然欲泣地道:“若我告诉袁相公,我心仪的从来都是谢家三郎,只是因为一些误会,错认为肃王罢了。方才袁相公也看见了,谢郎君同样钟情与我,真心想娶我为妻。我们是两情相悦,矢志不渝,还请袁相公大发善心成全。”


    袁子墨被这混乱的关系弄得头晕脑胀,自己是造了哪门子孽被扯进来。比起来自己只是觊觎别人的妻子几年,实在是单纯许多。


    于是他叹气道:“他都要来侯府提亲了,你觉得能瞒得住多久?”


    苏汀湄仰头道:“不需要多久,只要在肃王养伤期间,袁相公假装不知道今日之事。只需告诉他,侯府知道我有一位颇有权势的靠山,所以愿意放过我,不再逼迫我与大公子成亲。若他问起我,只需告诉他我还没决定进王府的事,需要一些时日考虑。”


    袁子墨皱眉问道:“那谢松棠那边呢?他知道你和肃王的事吗?”


    苏汀湄眼中含泪,道:“我一定会告诉他实情,但能否让我自己来说。无论他怎么决定,我都想自己面对,不想让外人在场那么难堪。”


    袁子墨见她提起谢松棠时凄凄婉婉,目光似怨似叹,看起来确是钟情于他,偏偏又阴错阳差,被肃王给看上了。


    他自己也曾受过求而不得之苦,此时很为面前的小娘子叹息,但要为了她欺瞒肃王,他又觉得太过冒险。


    苏汀湄见他迟疑,便提醒了一句:“袁相公若将今日之事说了,你为谢郎君求亲做担保的事,只怕也瞒不住。”


    袁子墨立即瞪起眼,小娘子可怜归可怜,脑子可是一点也不慢,还知道拿这事戳着他呢。


    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已经惹了一身脏,最好的办法就是跳出泥坑,假装自己从未撞见过这个坑。


    于是他无奈摇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但你自己最好能想明白,肃王可不是能随意打发的人,若惹怒了他,谁也救不了你。”


    苏汀湄连忙点头道:“多谢袁相公,此事无论如何结果,湄娘绝不会连累袁相公。”


    两人说完便一同走到侯府门前,谢松棠正站在台阶之下,长身鹤立如翠竹松柏,一见苏汀湄便露出明朗的笑容。


    苏汀湄上前同他行礼道谢,谢松棠将她扶了扶道:“今日不便多留,改日我再送信来侯府,约娘子再见。”


    两人深情对望,袁子墨头又开始疼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大步就往前走,谢松棠觉得奇怪,赶过去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袁子墨目光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用力叹了口气,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裴月棠陪着苏汀湄回了荷风苑,实在是忍不住好奇,问道:“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谢公子为何会突然来侯府提亲?”


    苏汀湄也不想瞒着她,就将整件事全说了一遍,两个婢女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她们只知道前面接近谢松棠那段,没想到其中藏着这么复杂的隐情,娘子这一日的经历,竟会如此跌宕起伏、峰回路转。


    裴月棠听得瞪大了眼,觉得表妹也实在太过大胆,问道:“那肃王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啊?我听说肃王性情暴戾,忤逆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连陇西李氏都能被他连根拔除,你竟敢如此骗他,还公然同他表弟来往,你不要命了!”


    苏汀湄却握住她的手,道:“”肃王本就不是真心喜欢我,不过想把我当做泄|欲的玩物。对他来说,我只是使了些手段同他接近,让他觉得有趣罢了,除去这些,我同其他的女子又有何分别?但谢松棠不一样,肃王对我化名都只认作谢家人,说明在他心中很看重谢家,当谢家人是他很重要的亲人。而且在朝堂之内,谢松棠也是他最为信任的肱骨之臣。”


    “肃王可不是什么为美色所迷的昏君,不然这几年身边也不会从未有过姬妾,对他来说,权势和野心比女人重要的多,所以谢松棠和我相比,他一定会选谢松棠。”


    裴月棠还是不太明白,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表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而苏汀湄依旧冷静地道:“今日谢松棠虽在侯爷面前求娶,但我与他并未相处过几次,不知他是否像他所说的那般坚定,真心想娶我为妻。所以我让袁相公帮我瞒下今日之事,肃王受伤至少需要十日静养,只要不让他察觉到什么,他就不会出来找我。我正好利用这十日同谢松棠交往,只要他对我是真心诚意,愿意不离不弃,我就将此事向他坦白,让他去找肃王说明。”


    “对肃王来说只是个未得手的女子罢了,他不会因为我与谢松棠生出什么嫌隙,若他知道谢松棠是真心想要娶我,甚至连谢氏也答应了我们的婚事,顺水人情送了也就送了,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裴月棠总算明白了,她是先用谢松棠来逼退裴述,再借着肃王对他的器重,逼迫肃王只能放手成全,连环计啊这是。


    她忍不住道:“可你这招还是十分冒险,若谢松棠不肯为你对抗肃王,肃王知道你在背后这些谋划,必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你可怎么办?”


    苏汀湄眼神倔强地道:“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老天既然把谢松棠送到我面前,就是给了我一个机会摆脱肃王,我绝不要做他笼中的一只鸟雀,任他摆弄欺辱。”


    肃王放下药碗,瞥着旁边始终垂着眼的袁子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说你去侯府之时,她已经说服了定文侯,让裴越不敢逼迫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袁子墨点头道:“苏娘子很聪明,她知道用臣来背书,说让侯爷不信可以问臣,所以臣到的时候,侯爷只询问了我几句,就未在多言了。”


    肃王没说话,仍是那么看着他,袁子墨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是他知道跟着苏汀湄的金吾卫早被收回了,侯府里发生的事,只要自己不认,谁又会知道。


    此时肃王又问:“那她为何没跟你回来?”


    袁子墨道:“苏娘子说进王府是大事,她还未完全想好,希望殿下再给她些时日做决定。”


    肃王将手指按在床沿,似乎轻轻笑了下,然后又是沉默,屋内只余更漏声作响,还有药味混着龙涎熏香萦绕在旁。


    就在袁子墨背后都渗出白毛汗时,肃王突然道:“你抬头看着孤,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袁子墨一抖,内心挣扎一番,抬头对上肃王幽深的黑眸,其中有审视、有威慑,他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如何说下去。


    肃王倾身过去,将手按在他肩上,沉声道:“你现在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第46章 第 46 章 媚娘心悦郎君已久,可惜……


    肃王征战沙场多年, 不苟言笑时已经足够震慑,此时刻意施压,哪是袁子墨这种文弱书生能受得住的。


    被大掌压着的肩膀颤了颤, 袁子墨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抬起头与肃王对视。


    他到底也是官场驰骋之人, 在慑人的威压之中很快做出了决定:绝不能认他说了谎, 更不能将谢松棠给招出来。


    毕竟谢松棠是肃王表弟,两人关系亲厚, 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真为一个女人生了嫌隙,自己也不能担上挑拨离间之名。


    这浑水他不能淌,真相也不该由他来戳破,装傻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于是他立即道:“臣到侯府时, 定文侯已经答应不再逼迫苏娘子和大公子成亲,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 都是苏娘子告诉臣的。”


    肃王微微眯眼:“定文侯岂是那么容易被说服之人,她匆匆逃回去,说不嫁就能不嫁?”


    袁子墨脑子转得飞快道:“苏娘子说她向侯爷暗示昨晚同殿下在一起,还用臣来背书, 侯爷觉得她不敢撒这种谎,怕万一是真的,殿下会迁怒整个侯府, 所以就将她和大公子的婚事彻底搁置。”


    他充分发挥八面玲珑的推诿本事,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肃王慢慢将手收回,又问道:“既然如此,她为何不愿跟你回来?”


    袁子墨道:“苏娘子说殿下身份尊贵, 实在让她觉得惶恐,而且她在侯府住了近两年,有从扬州带来的婢女仆从,还有一屋子用惯了的器皿、寝具,若要进王府,这些全都得带着。所以她请殿下先安心养伤,不要被这些杂事吵闹分心,再过几日,她一定会给殿下个答复。”


    肃王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轻哼一声道:“她逃得那么快,还以为他不在乎我的伤呢,原来还是记得的。”


    袁子墨讪讪一笑,幸好离开侯府时,苏娘子又交代他说这番话,看起来真把王爷给哄好了。


    他又说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生怕再待下去会被看出端倪。


    赵崇看着他的背影,站起身披衣坐在窗边,想起那天清晨她就站在这儿,听到自己是肃王时,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若她真想借自己来吓退侯府,明明可以带个侍卫一同前去,或是都等着袁子墨。可她却趁自己不备,偷偷跑了回去。而侯府就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轻易放过了她?


    还是这中间,其实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人帮了她?


    袁子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赵崇目光渐冷,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金光被暗色吞噬,只觉得坐得太久,伤口处又在发痛。


    于是他回到床榻上,让侍卫传来此前跟着苏汀湄的金吾卫吴文,命令道:“继续去侯府外盯着她,查到她和任何人来往,都一定要来告诉孤。”


    吴文立即领命,两日后,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苏娘子受人之约,要去看城东的清石别院看马球赛。


    大昭的世家公子们都爱习武健身,也想借各种机会展现矫健身手,因此马球赛颇受欢迎,而清石别院不同于民间马球场,是专为几大士族所建。


    在此举行的马球赛,全是都是供士族公子玩乐竞技,每次马球赛都会有许多女客或是贵宾在看台观看,公子们一旦拔得头筹,便能在心仪的小娘子面前大长脸面。


    赵崇听到这消息时,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手指用了力,差点将那瓷杯捏碎。


    然后他将茶盏重重放下,冷声道:“世家公子吗?孤倒想看看,到底是哪位世家公子,让她现在还有心情去看什么马球赛。”


    吴文听这意思,肃王竟是要亲自前去,连忙道:“殿下的伤还未好全,现在不宜出门劳顿啊!”


    赵崇扶着肋下站起身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不需要成天躺着,也该出门去逛逛了。”


    又道:“去把刘恒叫过来,让他陪孤一起去。”


    当刘恒坐上去往清石别院的马车,一脸憨直地问:“殿下要带臣去捉奸?”


    赵崇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谁对你传的这些话。”


    刘恒不好意思说,吴文对他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说苏娘子要去看马球赛,肃王知道后勃然大怒,伤还没好都要亲自去把她捉回来。


    于是他轻咳一声道:“其实这种事,让臣去办不就行了,保管给殿下把苏娘子带回来。”


    赵崇冷笑一声,道:“让别人去把她带回来,到时候又能由得她胡说,她嘴里就没一句真话。我要亲自去看看,她费了这么多心思,拖着不敢见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苏汀湄正在让眠桃帮她梳妆,自从那日谢松棠从侯府离开之后,两人互相通了几封信,这是他第一次约她出门相见。


    因此她打扮得格外仔细,一定要扫清上次的邋遢印象,眠桃边帮她梳发便道:“看马球赛是在户外,是不是不该穿得过于繁琐?”


    苏汀湄瞪眼道:“不管是去哪儿!我只要美,懂吗!今日很多贵女都会去看台观看,我一定要是最美的那个,要让谢松棠一眼就能看见!”


    祝余笑了下道:“娘子就算不打扮,坐在那儿也是最美的。”


    苏汀湄对她这番马屁很是受用,但仍在眉心贴着花钿,道:“你觉得我最美,别人可不一定”


    此时,裴月棠也已经打扮好带着婢女进门,准备陪她一同去看马球赛。


    看向坐在铜镜旁的佳人,她竟微微愣怔了一下,她一向知道表妹很美,可表妹鲜少打扮得这般瑰丽明艳,如流光溢彩的宝石,看得人挪不开眼。


    苏汀湄转头朝她笑道:“大姐姐你来了,我很快就能好了。”


    裴月棠在她身旁坐下道:“你可想好了,今日就要同谢公子坦白?”


    苏汀湄点头道:“也没法再拖了,我会好好同谢松棠说,他若是真心对我,必定愿意去找肃王开口,让他成全我们两人。”


    裴月棠压低声问:“那肃王会答应他吗?”


    苏汀湄将妆奁合上道:“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与他表弟生出嫌隙,何况谢松棠还是上京百姓心中素有清名的好官,肃王若是为了私欲,硬抢他的心爱之人,岂不是会背上昏君之名。”


    裴月棠见她笃定的表情,心中祈祷一切真能如此顺利,又握住她的手道:“咱们走吧,别误了开赛的时辰。”


    一行人到了清石别院,这次的马球赛除了几大世家,还有公侯府的小辈们参加,场面十分热闹。


    她们走到女眷所在的东面看台,发现卢家的卢亭燕,和国公府的王若娴竟都坐在此处。


    卢家可谓流年不利,卢凌出事后,好不容易出了诏狱,谢松棠就上奏折弹劾卢氏十项罪名,桩桩都是贪墨舞弊的重罪,吓得卢正峰跪下大喊冤枉,最后还被暂时削去门下省之职,责他好好反省彻查,协同将卢氏在朝中的蛀虫清理干净。


    于是鼎盛的卢家变得风雨飘摇,刚和离的媳妇儿却在王母庙和中书令结缘,还成了城中佳话,令卢家人更觉得难堪。


    卢亭燕在家伤心许久,好不容易有场马球赛可以看,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会撞到苏汀湄和裴月棠两个眼中钉。


    而苏汀湄朱红蹙金的裙摆曳地,云鬓珠钗,柳叶眉间金箔花钿,立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光是已经到了场上,准备开赛的公子们,连看四面台上都有许多人朝她看过去,纷纷露出惊艳表情。


    卢亭燕气得半死,但卢氏已经今非昔比,她不敢再随意开口引出什么风波,这时旁边的王若娴道:“一个毫无家世的表姑娘还这般招摇,我看她是想来这儿大献殷勤,看有没有哪家的公子能看上她。”


    卢亭燕更气了,冷哼着打动道:“今日上场的郎君们全是高门贵胄,哪个是她配得上的?”


    她们声音不小,旁边的贵女全听见了,互相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苏汀湄一点也不觉得难堪,轻松笑道:“我可不会对谁献殷勤。但说不定有人就正好钟情于我,要将头奖赠与我呢?”


    王若娴没想到她还真敢接话,啐了声道:“呵,一个商户女,脸皮可真够厚!”


    此时赛场上,参与马球赛的双方已经列队入场,一队穿赤红,一队穿着玄黑,各个都是身材精壮,器宇不凡。


    赵崇和刘恒坐在一处隐蔽的看台,能将马球赛和其余看台都坐收眼底。


    此时赵崇望着那群血气方刚的公子们,冷笑着想:确实是够年轻,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群富贵稚嫩的公子哥,只懂得在京中打打马球,过家家似的,能像自己一样驰骋沙场,问鼎天下吗?


    这时,突然有人惊呼道:“谢松棠怎么上场了!”


    赵崇眼神一凛,看台上的贵女们激动得纷纷站起身,满脸都是惊喜。


    谢松棠的马球打得极好,但是他次次参赛都取胜,还被仰慕者重重围着难以脱身,后来他就不再代表谢家打马球赛,只让族中小辈参与,生怕来了就走不了。


    所以贵女们才会如此激动,没想到今日,又能欣赏到谢家三郎的马上英姿。


    此时他穿着宝蓝色窄袖圆领袍,乌发只以一根玉簪束起,腰间束蹀躞玉带,佩镏金鞘短刀,更衬得身形颀长挺拔。跨下一匹枣红色骅骝马,策马而行时,额前几缕碎发随风微动,让俊俏的五官显得格外耀目,将身旁的贵公子们都衬得黯淡无光。


    裴月棠靠近苏汀湄,小声道:“谢家三郎果然风采照人,如日月华光,难怪表妹会倾心与他。”


    苏汀湄也笑了下,可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想起他在松筠观后山狩猎野狼时的情形,他若是来打马球,必定将这群人杀的片甲不留。


    比赛开场时的铜锣脆响,将她的思绪给拽了回来,她皱起眉捂着胸口想:幸好此人不在,不然自己可是在劫难逃。


    此时场上,谢松棠策骑向前,手中沉香木鞠杖顺势一扬,一只朱红彩球裹着皮革,被杖端击得凌空飞起,划出一道弧线。他身下骅骝似通人意,四蹄翻飞,紧随彩球而动。


    此时对面有人来截,谢松棠侧身避过对方挥来的鞠杖,同时手腕翻转,鞠杖后端轻轻一挑,彩球从马腹下滚过,稳稳落在杖前。他双腿夹紧马腹,俯身低伏,长发随风向后扬起,宝蓝袍角猎猎翻飞,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


    他每做出一个动作,看台上的尖叫就一浪高过一浪,把本就不如他的对手心气都叫没了,纷纷恼怒地想着:喊什么喊,好像这场上只有他一人表演似的。


    等到赛事结束,自然是毫无悬念地由谢松棠拔得头筹,主办者让仆从端上一众奖励,笑着让谢家郎君先选。


    谢松棠目光在丝绸、鞍具中扫过,最后竟挑了一支赤金累丝鸾鸟衔珠簪,这簪子是宫中御赐,做得十分精美华丽,最适合用来配美人。


    看台上立即响起窃窃私语声,这可是女郎用的发簪,谢松棠为何会选这样,莫非是要送给哪个族中的妹妹?


    谁知谢松棠拿着这支簪子,径直往看台的方向走,一直走到正专注看着他的苏汀湄面前,朝她笑了笑,无视周围贵女惊异的目光,用双手捧着簪子,大声道:“苏娘子今日受我之邀来看马球,既然我侥幸胜了,就将这簪子赠予苏娘子吧。”


    这话如同热油溅进沸水,让看台上甚至刚比完赛的公子们,全都发出惊呼声和议论声,向来疏冷淡漠,如山顶皑雪的谢松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来打马球赛,还将奖品当众送给了她,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而苏汀湄一脸淡然地站起,理了理裙裾,朝卢亭燕和王若娴笑得狡黠道:“我就说无需我做什么,也会有人把头奖送我,现在信了吧?”


    两人简直要被她气晕,觉得此时此景简直如同噩梦一般,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谢松棠!谪仙般的谢家三郎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然后苏汀湄走向站在场中的谢松棠,他肩上披着洒金日光,笑容俊朗,含了情愫的眸子只凝在她身上。


    她迎着全场众人的目光,大方地将那支簪子给接了过来,望着他柔柔笑道:“多谢郎君赠礼。”


    谢松棠刚赢了比赛,又被心上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此时只觉得胸怀激荡,升涌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与愉悦,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往赛场外走去。


    两人踏着赛场上的满地金光并肩而行,偶尔对望一眼,皆是万中无一的容貌,饶是看台上的人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十分相衬。


    而在另一处隐蔽的看台上,刘恒都看傻了,摸了摸脑袋想:这好像有些不对吧。


    然后他听见旁边砰的一声巨响,是黑着脸的肃王一脚踹翻了案几。


    他这一脚牵动了伤口,握拳抵在唇边猛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口中、喉中全是血腥味。


    刘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扶住肃王道:“殿下注意身子,你伤还没好呢。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赵崇垂着头斜眼看他,幽黑的眼带着重重的阴鸷,把刘恒看得浑身一抖,后知后觉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今日要捉的,竟然是苏娘子和谢家郎君!


    此时赵崇哑着声道:“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了?然后带孤过去!”


    刘恒在心里叹气着想,这又是何必呢,于是试探地道:“殿下还带着伤,要不臣去把他们带回来……”


    赵崇将衣袖重重一甩,瞪着他道:“要你去办就去办,再敢多言撤了你指挥使之职。”


    刘恒吓得连忙闭嘴,赶忙出去找寻,过了会儿回来道:“他们去了赛马场后的一处水榭里,现在正坐着喝茶闲谈。”


    赵崇面色阴沉地站起道:“带孤过去,找个隐蔽的地方,懂了吗?”


    刘恒在心中腹诽,堂堂摄政王,弄得这般鬼鬼祟祟,还跟在人家背后偷听,何苦来着呢。


    但他面上不敢多言一句,领着肃王就到了离水榭不远的假山处,扶着肃王找了个石块坐下。


    还好他们特地选了个幽静的地方,两人皆在行军中练出好耳力,很轻易就能听见水榭里的动静。


    此时,仆从们已经识趣地离开,水榭里只有两人相对而坐,苏汀湄望着对面之人,用纤长的手指提起烧热的沸水,十分优雅地注入茶粉之中,似是想到什么极为伤心的事,幽幽叹了口气,垂头拭去眼角的泪。


    谢松棠一愣,连忙问道:“方才还是高兴着,为何突然如此伤怀?”


    苏汀湄似是越想越难过,红着眼站起身朝谢松棠躬身道:“湄娘辜负了郎君真心,实在觉得羞愧,需得好好向郎君道歉”


    谢松棠惊讶地看着她,扶住她的手臂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苏汀湄眼中泪水流淌,颤着声道:“这件事本该早些向郎君坦白,但湄娘日日踌躇,始终不敢说出口。怕郎君知道会怪我,或是将我视作不堪之人。”


    她看见谢松棠越发迷惑的面容,勉强扯出个笑容道:“今日目睹了郎君马上风姿,又得珠簪相赠,湄娘已觉得十分满足,往后靠着这些回忆也觉得甜蜜,不如就在此处诀别,你我往后也不要再见了。”


    她笑中带泪,如一株凄婉瑰丽的海棠,看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谢松棠倏地起身,问道:“是有谁又逼迫你了?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能帮你。”


    谁知苏汀湄泪淌得更凶,不住摇头道:“此人身份极为尊贵,郎君已经帮了我许多,怎能让郎君再为我犯险。”


    谢松棠冷哼一声道:“那我倒想知道,究竟是谁能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苏汀湄深吸口气,终于颤声说出口:“是当今肃王爷!”


    谢松棠大惊,然后倏地反应过来,那日刘恒口中,画舫与肃王一同失踪的苏娘子,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一时间心中思绪纷杂,但仍拉着苏汀湄坐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何会招惹到他?”


    苏汀湄用帕子拭着眼下的泪道:“若要说起缘由,还得从两年前郎君去扬州治水说起。”


    这话说出来,不光谢松棠露出迷惑神色,连假山后已经气得半死的肃王都皱起眉,不懂她到底要说什么。


    而苏汀湄抬起凄婉的眼看向谢松棠道:“郎君可能不记得,那时你在扬州用铁腕手段惩治了一批官员,重新加固因他们贪墨渎职而岌岌可危的河堤,这才防住了下次的涨潮。而这批官员也对我阿爹诸多为难,差点累及我家的数家织坊,可以说全城的百姓,包括苏家织坊,都是被你所救。那时我对郎君就心生倾慕,到了上京后,也听闻许多郎君的事迹,越发想要认识你,所以我才去了松筠观,想要能亲眼见你一面。”


    谢松棠惊讶地问:“你那天去松筠观,其实是为了找我?”


    苏汀湄点头道:“谁知我在打听时被人误导,竟将肃王当做了郎君。此后与他接触,也是将他当做了你,所以才会向他表达爱慕,与他渐渐亲近。可前几日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弄错了人,但是悔之已晚,肃王想让我进王府做妾,我心中自是百般不愿,但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又如何反抗权倾天下的肃王呢。”


    她说到伤心处,泪又流了出来,道:“偏偏此时郎君又再出现,我才知道郎君竟也一直倾心与我,偏偏造化弄人,我舍不得与郎君分别,又怕肃王会迁怒与你,日日辗转难眠,终是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向郎君坦白。”


    她将帕子放下,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道:“媚娘心悦郎君已久,可惜被旁人所误。你我只能有缘无分,这香囊是我亲手所绣,还望郎君明我心意,就算你我往后分别,郎君看见这个香囊,也如湄娘陪在身旁一般。”


    假山另一边,刘恒觉得这香囊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毕竟这么粗糙的绣工实在很难记不住,等他想起来好像是在肃王身上看到过,整个人都吓得抖了一下。


    他颤颤看向身旁之人,感觉四周都坠着寒冰,其中又夹杂着浓浓的暴戾之气,一不小心就能将假山给点燃。


    肃王捏紧拳又松开,手掌上全是深深的甲痕,此时怒极反笑,望着水榭里依依不舍的一对有情人,只觉得肋下剧痛,扶着假山吐出一口血来——


    作者有话说:肃王:来捉小三,发现自己才是小三[摊手]


    抱歉更晚了,写的太爽了需要退出一下再继续(bushi)[让我康康]


    第47章 第 47 章 殿下给不了她的,臣可以……


    刘恒吓了一跳, 连忙扶住肃王道:“殿下你没事吧!”


    他想说就别在这儿听墙角了,听了你又不乐意。


    若按他的性子,不如直接冲出去掳了苏娘子就走, 反正天下都是王爷的,区区一个女人还有谁能和他抢吗?


    赵崇扶着石壁, 弓着身用力甩开他的手, 阖上眼想起往日种种,压住腹中翻涌的血腥气, 冷笑声连连。


    明明早就看穿了她:满嘴谎言、巧言令色, 这女人根本没有半点真心,仗着媚惑手段把人耍得团团转。


    自己竟还蠢得信了她,对她一再纵容,贪恋她给的那些温存, 满心欢喜收下那个所谓她亲手做的香囊, 将它日日戴在身边。


    实在是可笑又可恨!


    当初在那个石洞, 就应该杀了她。


    只怪那一次的心软,一步步为她抛开原则,忘了苦苦坚持的戒律,想要她, 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付出什么都可以。


    可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刚与他交吻缠绵, 就能毫不留情地筹谋,转身投入另一人的怀抱。


    这人偏偏还是谢松棠!


    赵崇浑身都是虚汗,按着发痛的肋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和谢松棠闹翻,更不可能在满是世家子弟的马场, 从他手上抢人。


    若真闹出这样丑闻,无论是他还是谢氏,都会因此蒙羞,更何况,还可能被旧帝党抓住把柄伺机而动。


    想到此处,他又捏紧拳冷笑一声,想必这也是她计谋中的一环,精心挑选他绝不可能动的人,逼得他只能往后退,咽下这个哑巴亏。


    可谢松棠平日里不是最为高冷,最为清心寡欲?上京那么多贵女,掷果盈车他都从未假以颜色,为何还会被她诱骗?


    什么三年前去扬州治水时就倾心仰慕,也只有不懂她蛇蝎心计之人,才会信这样的胡扯。


    这时,旁边刘恒见肃王一时吐血一时笑,怪吓人的,小心地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出去,把苏娘子带回去。”


    赵崇咬着后槽牙,目光森然地往水榭处看了眼,道:“你觉得谢松棠会轻易让孤带走她?


    刘恒摸了摸后脑,谢郎君不会还敢和肃王抢人吧?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水榭那边传来谢松棠带着愠怒的声音:“你说王爷想让你进王府做妾?”


    苏汀湄哭得十分无措道:“做妾同做玩物有什么区别,湄娘虽不是出身高门,但也是被我父母宠爱着长大,绝不可能为妾糟蹋自己。当时我害怕得不知怎么办好,但又不敢拒绝殿下,只能偷偷逃了出来。没想到在侯府门前遇上了郎君,简直是老天垂怜,让我能再望见天光。”


    谢松棠见她哭得脸颊绯红,眼神涣散无助,尖下巴垂着,不停有泪珠自腮边滑落,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臂道:“你不必害怕,在侯府我帮了你,这次我也一定会帮你!”


    刘恒一听,连忙紧张地往旁边看,生怕肃王又气吐血了。


    幸好肃王大约是习惯了,只是冷冷朝那边站着,面色阴沉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似乎是有年轻世家男女在往这边走。


    赵崇皱起眉,短暂思索了片刻,对刘恒道:“走,莫要被他们发现。”


    刘恒“啊”了一声,脱口问道:“那不捉奸了?”


    然后他就被肃王身上的杀气吓得不敢再说话,连忙带着他从另一条石子路离开,忍不住回头看了水榭那边一眼,两人还在郎情妾意,聊得十分动情。


    苏汀湄得了谢松棠这句承诺,方才为卖惨流出带的泪,也带了喜悦。


    想到自己终于能摆脱肃王,她整颗心都变得轻快起来,又看见树丛边有人往这边走,牵起谢松棠的手道:“三郎哥哥能带我往那边逛逛吗?”


    谢松棠听见她这声亲昵的三郎哥哥,低下头,柔软纤细的手指搭着他的手掌,温热酥麻一点点从他手心往上爬,拨动心跳越来越剧烈。


    他垂下头轻咳一声,掩饰脸颊的热度,很温柔地回:“好,我记得水榭后面有一片杜鹃花田,我们就往那边走。”


    大片的斜坡上,种满朱红和乳黄交错的杜鹃花,两人牵着手走到花丛旁坐下,花香伴着流云,映出人影双双。


    苏汀湄仰起脸,杏眸中带着婉转的光芒,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何三郎会对我钟情?


    毕竟他们此前只见过两次,她虽然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信,但上京美女如云,她也不觉得谢松棠这样的人,会只因为容貌就对女子倾心。


    谢松棠很认真想了想,回道:“大约是觉得,你和别人不同。”


    苏汀湄用手托着腮,柳叶眉微蹙着,努力想出个答案:“因为我格外美?”


    谢松棠笑了下,摇头道:“我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被束缚在一个又一个的框里。功名官职、家族门第……一言一行从不敢跳出这些框框。可你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出身或是阶级,更不会为这些事伤怀。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活得很肆意、很鲜活。”


    苏汀湄垂下目光,道:“三郎不会觉得我太自私吗?我好像都没法为你做什么,而且还骗过你。”


    谢松棠柔柔望着她道:“你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些,这不叫自私。而我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该有的我什么都有了,谢氏也不需要靠其他高门来光耀门庭。”


    他将手搭在她手背道:“你问我为何钟情与你。开始只是觉得同你一起会很有意思,后来看你哭或是被人欺负,又怕你会丢了那份肆意和鲜活,那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想娶你,帮你一同守护着。”


    苏汀湄听得内心感动不已,眼中泛起波光,又带着婉转柔情,道:“三郎是世上最好的郎君!我发誓,往后绝不负你也不会骗你,这次你一定要信我!”


    谢松棠又笑了起来,低头为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会耳后,道:“我什么时候都是信你的。”


    那日之后,谢松棠本在想着,该如何去找肃王,向陈情让他愿意放过苏汀湄。


    没想到第二日,肃王就宣他朝会后入勤渊阁议事。


    陈瑾将他领到房内便带着内侍离开,还将隔扇给关好,肃王坐在桌案后,漆黑的瞳仁越过线香直直落在他身上,似审视、又似蕴着戾气。


    谢松棠连忙躬身行礼,抬头与他视线相对时,竟无端端打了个寒战,。


    而在肃王案前竟然还站着一人,也是匆匆被宣来的袁子墨。


    他此时的表情十分古怪,乜着眼看着谢松棠,似带着无限怨念。


    谢松棠压下心中疑惑,垂头问道:“殿下宣臣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肃王抬了抬手,对袁子墨道:“你来告诉他。”


    袁子墨心说我是什么大冤种,中书令就是陪你们扯头花的。


    但他只敢腹诽,仍是肃起面容道:“苏娘子被侯府逼婚,头一个找的是王爷帮他。她特意让表姐跑出来,到我府里对我求情,让我带她去见王爷。还在……”


    他低头轻咳一声,道:“还在王爷的宅子里待了一晚。”


    谢松棠皱起眉,只觉得此情此景十分荒谬。


    肃王此时倾身道:“若我对你说这些,你必定不会信,她一定在你那里说过许多我的不好,让你觉得我是个恶人。可实际上,是她自己跑进我的马车,画舫那晚也是她亲口邀约,她对我说的那些话,比你听到的更为深情。”


    谢松棠脸色难看,抬起头问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肃王冷笑一声,将一个香囊甩在桌案上道:“孤想告诉你,你被她给骗了!此女根本没有任何真心,说的话也全是谎言,最擅玩弄人心,你真要为她而背叛孤?”


    谢松棠望着那个香囊,立即想起昨日她送给自己的那只,在心中叹了口气,但没有开口回话。


    肃王这时从桌案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叹息着道:“你此前不懂她的手段,被她迷惑也属正常,孤今日全告诉了你,你就应该明白,她对你的那些柔情蜜意,不过是为了让你救她脱身,她心中并没有你,也不值得你为她动情。”


    谢松棠慢慢抬头,问道:“那殿下觉得,臣应该怎么做?”


    肃王看着他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从未认识过她,与她彻底断绝来往。你们之间的事,孤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你我之间不该因此生了嫌隙。”


    谢松棠与他对视问道:“然后王爷还是要纳她为妾吗?”


    肃王一愣,抬起下巴道:“她对孤耍了这么多手段,简直是胆大包天,孤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没想到谢松棠坦然回道:“殿下方才说得那番话,可见已对她厌恶至极,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抓着她不放,不然将她让给臣,臣不在乎她对我是否真心,只要臣是真心喜欢她就够了。”


    赵崇身子一抖,未想到他会这么说,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连一直垂着头装鹌鹑的袁子墨,都忍不住他投去个敬佩的目光。


    而谢松棠继续道:“殿下说她欺你骗你,可你对她又何尝有过尊重?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却要委屈她做妾,殿下自己都看轻了她,又凭何要求她对你真心呢?”


    他见肃王气得脖颈都冒出青筋,连忙撩袍跪下,身子却挺得笔直道:“殿下给不了她的,臣可以给。还望殿下成全,让臣娶她为妻。”——


    作者有话说:肃王:balabala她不爱你……总之,就是她不爱你![摊手]


    怎么说呢,还是虐轻了,需要多虐一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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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 48 章 语声缱绻叫自己三郎时,……


    谢松棠说完这番话, 殿内鸦雀无声,只听着漏壶里的水珠坠落下来,伴着肃王越来越粗沉的呼吸声。


    最后是袁子墨先开了口, 他神情严肃,双袖这么一拢, 大声道:“能否……容臣先告退!”


    两道目光扫过来, 袁子墨心中叫苦不迭,这关我什么事呢!


    赵崇此时总算缓过劲来, 昨日才让太医治过的腹部, 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盯着直直跪着的谢松棠,说了那般大胆的话,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


    他深吸口气,对袁子墨道:“你先出去。”


    袁子墨听他嗓子都有些嘶哑, 可见是气得不轻, 哪里还敢多留, 朝肃王行了礼就脚步飞快地溜了,衣袖在空中都挥出残影。


    室内只剩了君臣两人,谢松棠仍是跪着,但他脸上看不出悔意, 明知道那些话过于逾矩,他也一定要说出来。


    赵崇重走回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 咽下满腹酸苦之气。


    然后他放下茶盏,道:“明轩,你应该知道孤曾经在谢家住过几年,所以对谢家、对叔父都如长辈般尊敬,同你的关系也向来亲近, 你我之间除了君臣,也是互相信任的兄弟。”


    谢松棠原以为他刚才当面驳斥肃王,会被他狠狠责骂,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些。


    于是他垂下头,道:“父亲也时常教诲臣,说殿下会成为大昭的明君,让臣一定要对殿下尽忠,对朝廷尽责,要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开创盛世。”


    肃王眸色如漆,盯着他道:“那你为何一定要同孤抢人?你谢松棠想娶妻,上京多少女子对你投怀送抱?孤方才已经告诉过你,苏汀湄最擅长的就是撒谎,她对你说得那些话根本不是出自真心,一个虚伪又狡猾的女子,你却要为她与孤作对?”


    谢松棠叹了口气,道:“殿下既然觉得她虚伪又狡猾,毫无真心可言,为何不能放过她呢?殿下为天下之主,若开口为王府选妾,更是不知有多少仰慕殿下的娘子可选,温柔可人的,深情痴心的……何必非要执着与她呢?”


    肃王心窝似被他狠狠刺了下,随即又觉得可笑。


    是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一个被他看穿虚伪假面的女子,也值得自己这般执着不放?他竟还将袁子墨给叫来,让他证明侯府逼婚时,她先找的人是自己。


    若她知道了,必定会得意不已,仅靠着一些虚情假意,就能让他赵崇昏了头,做出这么不理智之事。


    呵,他同那日被她玩弄在掌心的侯府二公子又有何区别?


    此时,谢松棠又道:“其实方才殿下对臣所说的事,湄娘全都同我坦诚过。那日她去松筠观本来就是想去见我,谁知阴差阳错,将殿下认做了臣。后来的诸多接近,也都是因为她想要快些与臣结识,怕会被定文侯送给权贵稳固权势,迫不得已才用了些手段。”


    肃王冷笑着道:“你真信她所说?什么早就心悦与你,却在松筠观认错了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之事?”


    谢松棠却道:“有件事臣一直未同殿下说明。殿下可还记得,数月前有次在松筠观药浴,有人擅自闯了进来,那人就是走错了路误闯进去的湄娘,臣看出她是无心,才出头为她掩盖。湄娘虽然有自己的打算,却并不是个莽撞的蠢人,若不是认错了人,她怎敢这般胆大招惹殿下?”


    他见肃王听得皱起眉,面色越来越难看,又继续道:“她向臣坦白此事后,还对臣说,若不信可以去问松筠观的杂役,那杂役收了她的银子,却骗她谢家三郎在后山,害她犯了这般错误。”


    赵崇身子猛地一震:三郎,谢三郎!


    自己曾告诉她名为谢峙渊,为谢家三子!


    他搁在案上的手指用力捏起,肺腑似乎都被戳得生疼,浓重的血腥气翻涌而出,眼角都染上血红色。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她不是没有真心,只是没对自己用真心罢了。


    从头到尾,她想要的就是谢三郎,谢松棠。


    她每次语声缱绻叫自己三郎时,心里想的又是谁?


    赵崇死死捏着那枚扳指,努力克制,才不让自己显出太大的异样。


    不值得,她怎么值得自己失态!


    因此谢松棠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仰头道:“媚娘只是一个弱女子,这两年独自在侯府寄居已属不易,也许她有些心计,可那全是为了自保罢了。殿下现在不愿放手,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被她欺骗,也不甘被她拒绝,但她绝不是存心想欺瞒殿下。殿下想要她,不过是想要一个能捏在手心的玩物,但臣是真心喜爱湄娘,想要娶她为妻,让她能在我身边安稳度日,不必再提心吊胆,担心被人欺辱。”


    他神色肃然,朝肃王重重一拜道:“臣从未求过殿下什么,但臣与湄娘早已互表心意,她誓言绝不负臣,臣也誓言与她一世相守,还望殿下成全。”


    赵崇望着他,从喉中发出嘶哑的笑声。


    好一对情比金坚的有情人,自己倒成了面目可憎的恶人,处心积虑挑拨却只换来坦荡的表白,衬得他可笑又可悲。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好坚持的,于是慢慢阖上眼,涩然道:“好,孤成全你们。”


    谢松棠大喜,连忙道:“多谢殿下!若湄娘知道了,必定也会感慨殿下不愧为明主,胸襟宽广有容人之度。”


    赵崇实在很想踹他一脚,但他现在没有力气,只能扶着眉心道:“孤累了,你先退下吧。往后她的事,不必让孤知道。”


    谢松棠好不容易得了承诺,生怕多待一会儿他就会变卦,连忙站起身谢恩离开。


    第二日,这消息就传到了侯府。


    苏汀湄没想到谢松棠会如此可靠,这么快就帮她彻底摆脱了肃王。而他在信中还说,自己会尽快向他父亲说明,要早些来侯府提亲,让她安心等着就行,很快她就能是他的妻。


    苏汀湄将那封信看了又看,只觉得今日什么都是顺眼的,连燥热的天,她最讨厌的烈日,都变得柔和又适宜起来。


    于是她约上裴月棠去街上采买首饰、胭脂,顺便去东华楼叫了一桌子菜,庆祝她终于得偿所愿,不光不必进王府做妾,还能堂堂正正嫁给谢松棠。


    雅间里,裴月棠见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也觉得为她高兴,但想起袁子墨同她说的事,忍不住又道:“肃王已经将你们的事告诉了谢郎君,他真的不会介意吗?他虽是谦谦君子,毕竟也是个男人,若是等成婚后,你们之间不会为此生出什么嫌隙吧?”


    苏汀湄笑着为她斟了杯酒道:“不会。我信三郎的人品,他若真的计较,现在就会来责问我,会要我一个解释。他不信我,就根本不会娶我。既然他说了娶我,说明他并不在意此事,将来也不会再提亲。”


    裴月棠这才松了口气,艳羡地道:“谢松棠不愧是磊落君子,品性高洁,最难得的是样貌、家世样样不差。难怪上京那么多贵女把他当做梦中情郎,发誓非他不嫁。”


    她又打趣道:“若你们定亲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伤心人呢。”


    苏汀湄嘴角翘得高高,又感慨地道:“不知是否菩萨显灵,才能让我遇上三郎这么好的人,在我最难的时候,若不是碰上他,只怕我连上京都没法继续待下去。所以我以后一定要对他很好,与他夫妻同心,无论何时都不离不弃。”


    裴月棠笑得意味深长,道:“这夫妻除了要同心,那方面也要契合,这样才能蜜里调油,真正享受鱼水之欢。”


    苏汀湄脸上一红,却并未反驳,然后裴月棠竟直接给她教上了床笫之术。


    与此同时,在隔间将两人对谈全听进去的赵崇,仰头喝光杯盏中的酒,牙关将杯沿咬的咯咯作响。


    旁边的刘恒擦了擦汗,连忙给肃王又倒了杯酒,他实在是搞不懂王爷在想什么。


    要不然就把人直接带回王府,要不然就成人之美彻底放手,老这么偷偷摸摸跟着,听到的全是自己不爱听的,这是何苦呢。


    此时,裴月棠又压着声问:“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才敢问。你与肃王好歹也曾经历过不少事,你真的全放下了吗?”


    苏汀湄沉默了会儿,然后语气轻松地回道:“大姐姐,我想嫁的从来就是谢松棠,如今能得偿所愿,哪里还会想别人。”


    赵崇用力捏着杯盏阖上双:很好,他亲口听她说了这么一句,往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留恋。


    不过一个有些姿色手段的女子罢了,他赵崇若想去找,什么人得不到,何苦再为她伤神。


    于是他倏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快步往外走,一句也不想再听下去。刘恒愣了愣,然后也跟了上去。


    两人坐上马车回了宫里,经过一处假山石潭时,赵崇想起自己腰上的那只香囊,冷着脸直接扯下来,随手抛进了石潭之中。


    第二日清晨,天方露出曦光,一队金吾卫被带到石潭旁,顺着假山石潭仔细搜寻。


    几人忙活一阵,背后都出了汗仍是一无所获,其中一人叹气道:“为何突然要找什么香囊?这么大的石潭,不知顺着水流被冲到哪里了,哪里能找得到?”


    而他的上峰瞪着眼拍了下他的后脑道:“让你找就找,哪来这么多话!殿下大早就吩咐下来,非得找到不可!”


    那人幽幽叹了口气,在心中嘀咕:一个香囊遗失了,再做一个不就行了。哪怕刺绣精致,尚宫局必定做得出,真不知道里面是缝了什么奇珍异草,值得殿下这般大费周章,非找到不可——


    作者有话说:大家太给力了,下午就破千了,爱你们[比心]


    男主即将开始阴暗爬行[害羞]


    第49章 第 49 章 都没成亲显摆什么呢


    银针被捏在纤长的手指中, 带着朱红色的丝线,扎进裹在绣绷上的绸布,以及……另一只手的指腹之上。


    苏汀湄疼得“嘶”了一声, 懊恼地将绣绷扔下,将扎伤的指尖含在口中, 蹙着眉想:为何女红会这么难。


    以前织坊里的绣娘, 能绣出那般精美的图案,甚至颜色还能随光线变化, 简直算得上神乎其神, 这样的神技都能学得会,考个状元也不难吧。


    这时眠桃和祝余将午膳送进来,一看她被扎了手,心疼地连忙过来道:“娘子为何非要自己绣, 让我们帮你绣也是一样。”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大姐姐说, 谢松棠已经知道我给肃王送了一样的香囊, 他虽未问我,但我还是觉得愧疚。三郎对我这般好,我想补偿他,亲手再给他做一个。”


    她懊恼地托着腮道:“谁知道做个香囊会这么难,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两个丫头连忙摇头,苏汀湄却突然有些恍神,想到在那座宅子里, 肃王握着她的手,道:“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那晚他们曾短暂地相互依靠在一处,命运有过片刻重叠。


    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他能懂自己,因为他不是永远顺风顺水的谢松棠, 他也曾跌落深渊,甚至比自己艰难的多,要躲过无数暗箭,经历九死一生的战场才能活下来。


    所以他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谢松棠,他傲慢又高高在上,对人戒备重重,而且还想让自己做妾,当一只被他亵玩的鸟雀,简直一无是处,非常可恨!


    苏汀湄越想越为烦躁,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事,站起身道:“罢了,不做什么香囊了,明日你们陪我去明宝斋,给他选一件玉饰。”


    眠桃和祝余连忙应下,又将菜布好,招呼娘子坐下用膳。


    苏汀湄好不容易从那晚的回忆中拽出来,抬眸就看见桌上有一道鱼,气得道:“谁让厨房做鱼的!”


    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小心地问道:“娘子是何时不吃鱼的?”


    苏汀湄也觉得自己发火毫无道理,鱼又有什么错,不过就是被一无是处的肃王挑过刺罢了。


    可他明明那般可恨,为何还愿意带着伤给自己挑鱼刺,对她诸多让步,软语温存。


    她按了按额头,不知自己为何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于是决定彻底不要再想,不然连胃口没了,毕竟吃饭才是顶重要的大事。


    又过了两日,谢松棠来了侯府,同时送来了一张请帖。


    原来谢松棠的父亲,谢氏家主、当朝太傅谢晋要办寿宴。


    见苏汀湄一脸紧张,谢松棠笑得温和道:“阿爹想见一见你,所以才请你去赴宴,不必准备什么太重的礼,只需去见见我的家人。”


    可苏汀湄听完更紧张了,不光是要见他父亲,还要见他的族人,谢氏这样的家族,她想想就觉得头疼。


    她很认真想了想,问道:“你阿爹过寿,要送什么礼才合适?”


    谢松棠道:“谢家什么都有,我阿爹不缺什么,你随意挑一样尽尽心意就行。”


    他说的很轻松,苏汀湄却冥思苦想了许久,若只是花钱倒不难,多少银子她都出得起。偏偏谢氏这样的高门,必定看不上铜臭味太重的礼。但寿宴就在十日后,若要找什么稀罕的东西送去,根本就赶不及。


    最后她想起了自己带到上京来的那副缂丝王母祝寿图轴,那副图是苏家织坊当年镇店的珍品,所有的人物都绣的栩栩如生,还能随四季冷热及光线,让丝线有细微的变化。当初不知多少人出高价阿爹都未出售,连胡人代表王室来求都没求到。


    只需将这图轴拿出来,谢氏家主的眼光,只看工艺也能看出这礼的价值,因此苏汀湄觉得非常满意,不再为此事忧心。


    转眼就到了寿宴的前一日,谢松棠和袁子墨进宣和殿议事。


    正在等待肃王时,袁子墨望见谢松棠腰间挂着的同心玉佩,连枝纹配着羊脂玉,被他很显眼地单独戴着,于是笑着夸赞了一句:“明轩这块玉佩色泽丰润,雕工精致,应该是明宝斋刚到的上品吧。”


    谢松棠笑了下道:“是啊,是湄娘送我的,她最会选这些饰物,眼光也是最好。据说这块玉佩本来被别人订了,但明宝斋的东家说,绳结上用了仅此一颗的南珠,寓意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她一听就立即砸了许多银子买下来,说唯有这块玉才配我。”


    袁子墨在心里啧啧地想:自己就夸了一句,他滔滔不绝说这么多,苏娘子为他一掷千金,赠他举世无双的同心玉佩,这小子早就想炫耀了吧。”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然后陈瑾就陪着肃王走了出来,陈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也不知他们站在那儿多久了。


    两人连忙敛身向肃王行礼,谢松棠拿出一份奏折,向他禀告卢氏清算之事。


    赵崇认真听着,目光却不自觉绕向他腰间玉佩。


    呵,平平无奇一块羊脂玉,宫里多得是比这成色更好更精美的玉饰,不过多了颗南珠,说什么独一无二、举世无双。谁知是不是她为了哄人开心编出来的故事。


    连枝纹的同心结看着尤为刺目,还堂而皇之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堂堂御史如此不庄重,都没成亲显摆什么呢,姿态这般做作!


    他看得皱起眉头,谢松棠以为是自己奏章的内容出了问题,连忙停下问道:“殿下觉得,不该这么办吗?”


    肃王一愣,随即暗骂了自己两句,抬手道:“无事,你继续说。”


    待三人商议完正事,赵崇对谢松棠问道:“你父亲的寿宴是在明日吧。”


    见谢松棠点头,又道:“贺礼我已经备好,明日就给叔父送去,挑个好的时辰。”


    谢松棠笑道:“殿下年年都如此用心,阿爹一直感怀在心,说若不是殿下政务繁忙,宴席上又人多眼杂,也该请殿下去家中饮酒。”


    肃王也笑着同他寒暄几句,然后让他们先退下,自己同陈瑾一起往内殿走。


    刚绕过屏风,原本都快走了出去,突然听袁子墨问道:“听阿棠说了,苏娘子也要去给谢太傅贺寿?”


    谢松棠点头,道:“阿爹听说我要娶她,就想趁着寿宴的机会,让她来家中见一见。还打趣说一定要看是怎样的女子,能引得我动了凡心。”


    袁子墨笑道:“看来等寿宴后,明轩就好事将近了吧?”


    谢松棠赧然一笑,两人边说边走出了殿外。


    而在屏风之后,陈瑾见肃王一直僵立在那儿,小心地问道:“殿下要回寝宫吗?”


    赵崇看了他一眼,道:“出去告诉他们,说既然谢太傅诚心邀约,孤不去赴宴,实在显得不合礼数。所以孤明日就去谢家给叔父贺寿。”


    陈瑾一惊,但也不敢多问什么,忙不迭地跑出去,喊住了谢松棠,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遍。


    谢松棠听得愣住,他什么时候邀约肃王赴宴了。


    但肃王能亲自到场贺寿,是长了谢家和他父亲的脸面,于是他也只能谢恩,想着明日要给府里多加些侍卫,席面也得好好安排,不能怠慢了王爷。


    到了寿宴当日,眠桃和祝余陪着娘子,被仆从们领着往正堂走时,忍不住在心中偷偷感叹:原来这就是大昭第一大望族谢氏的宅邸。


    别说没落的定文侯府,她们此前去过的国公府,或是同为名门望族的其他世家,论仆从的排场,论宅院布置的底蕴,论族人的穿戴气度,没一家能和谢氏相比。


    她们有些忐忑地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谢松棠站在影壁处等她们家娘子,心里又得意起来:上京最好的郎君,已经是自家娘子的了。


    苏汀湄一路跟着他往正堂走,进门时就看见屋内布置喜庆奢华,中央坐着谢氏家主谢晋和夫人王氏,左右两边全是各房的亲眷,各个都是锦衣华服,不苟言笑。


    她在满屋子打量的目光中定了定心神,朝老爷和夫人行礼,谢晋一身绛紫绣金鹤襕袍,虽已年近五十,看起来仍是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他朝苏汀湄笑着抬手道:“早听棠儿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他所言并非夸大,真是仙姿玉容的小娘子。”


    谢松棠的母亲王氏坐在他旁边,嘴角也含着一抹笑,眼角连皱纹都不现,手指搭在衣袖下露出的翡翠玉珠上,默默看着站在面前一脸温婉乖顺的娘子。


    眠桃和祝余站在外面,听见此言互看一眼,都偷偷松了口气,又觉得此前她们的担忧可笑。


    堂堂谢氏家主和夫人,怎么在寿宴当众为难一个小娘子。


    而苏汀湄对家主行完了礼,又被谢松棠领着朝旁边的长辈行礼,一个个介绍过去,弄得她头都有些发晕。


    可她才刚进门不久呢,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这些长辈看低了。


    好不容易与谢氏的长辈都打了照面,苏汀湄总算站了回去,让眠桃将自己带来的画轴送上,躬身道:“因得知的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珍稀的贺礼,恰好家中收藏着这副缂丝王母祝寿图轴,便以其为贺礼,恭祝谢太傅松鹤延年日月长明。”


    她本以为谢晋会让仆从将图轴打开,以谢氏的眼界,其珍稀之处一看便知,谁知谢晋只是扫了眼,就笑着让仆从将图轴抱走,道:“让苏娘子费心了。”


    眼看着价值连城的绣品,就这么被随意扔在一堆贺礼之中,眠桃看得实在是难受。


    在高门谢氏眼里,娘子只是一个扬州商户女,他们根本不信她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轻视了这份礼。


    可她知道娘子斟酌了许久才拿出这份珍藏,也不知道就这么放在贺礼堆里,谢太傅到底会不会真打开看。


    苏汀湄指尖也有些凝滞,但她很快就释怀,礼送出去就送了,至于别人会如何处置,不该用来折磨自己。


    此时有婢女引着两人入座,谢松棠作为家中最有出息的后辈,自然是和父亲坐在上首,苏汀湄则同族中女眷坐在右边,王夫人特地朝她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许多吃食,苏汀湄看了眼,都不太合自己口味,因此只端起茶盏来喝。


    她一边坐着王氏夫人,另一边坐着谢松棠的姑母谢芸,谢芸嫁了齐郡王府,举止皆有郡王妃的威仪。


    她听闻谢家最有出息的侄儿,多少贵女都攀不上的高岭之花,竟说要娶个商户女为妻,心里不舒服了许久,但她毕竟只是姑母,没法横加指责。


    今日来赴宴时,她一直默默打量着苏汀湄,除了模样生得美一些,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莫非是性子特别好,懂得伏低做小,才赢得三郎欢心?


    于是她笑了下,随手将一盘栗子推到她面前道:“糖渍的栗子,还是热的,三郎最爱吃这个,苏娘子也尝尝。”


    苏汀湄实在不好意思说,她不会剥栗子,因为指甲会很痛。


    迎着谢家姑母殷勤的目光,还有谢松棠父母投过来的注视,她只能拿起剥了一颗,很笨拙地剥了好一会才剥开,放进口中,见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一瞬而过的神情,也没逃过谢芸的目光,她在心中不屑地想:出身低贱的商女,剥颗栗子都这般做作,真不知哪里配的上谢家最光耀的儿郎。


    这时,管事的跑进来通报:“肃王殿下到了!”


    谢晋和谢松棠连忙站起出府迎接,苏汀湄心中一惊,肃王为何也来贺寿,此前谢松棠从未和她提过。


    这时,谢芸在旁道:“三郎最爱吃这糖渍的栗子,苏娘子既然将为人妻,就该懂得体恤郎君,把这些栗子都帮他剥了吧,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苏汀湄惊讶地看着她,这一盘栗子足有二十多颗,就算是寻常贵女也不会自己全剥来吃,她这摆明就是想给自己上眼药,让她若进了谢家门,就得学着做服侍郎君的贤妻。


    祝余在不远处看着,急着想去帮忙,眠桃却把她扯了把,示意她等着娘子的吩咐。


    苏汀湄咬了咬唇,在心中挣扎一番想:罢了,三郎已经帮了她这么多,还坚决地对族人说要娶她,自己怎能在他长辈面前任性,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于是她垂着头,很乖顺地将那盘栗子一颗颗剥开,剥到最后,手指被磨得通红,指甲都劈开一小块。


    她忍住心中泛起委屈,绝不让外人看出她的不快。


    此时,赵崇已经同谢晋一起大步走进屋内,众人纷纷站起行礼,他目光向旁扫过去,轻易就看到了垂头站在一旁的苏汀湄。


    她嘴角向下弯着,眼眸却并不看向自己,一点往日的神采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着自己。


    赵崇走到给他让出的主位坐下,状似无意又往那边看了眼,视线正好触着她通红的指尖,又看见旁边一盘剥好的栗子,眉眼间闪过阴霾,在心中重重冷哼一声!


    第50章 第 50 章 你怕什么,更亲密的事我……


    此时, 谢松棠走了进来,正撞见肃王从苏汀湄身上收回的目光。


    于是他大步走到苏汀湄身边,低头就看见她搭在身前的手, 指腹被磨得通红,指甲还劈了一小块。


    皱眉问道:“手是怎么回事, 方才还好好的?”


    苏汀湄仰起脸, 笑着将旁边那盘栗子端起,献宝似地道:“全是我剥的, 谢姑母说三郎爱吃, 我特地剥给你吃的。”


    她说这话全无告状的意思,因为谢松棠对她来说,是不必用心计之人,她本就该对他好些来回报他。


    可谢松棠却黑了脸, 看向谢芸道:“姑母为何要让她做这些, 是我们谢家都没有仆从可以使唤了吗?”


    谢芸的脸色也不好看, 就算她做得不对,让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族人面前指责,实在是脸上无光。


    可谢氏长房是族中根基,谢松棠更是后辈中的顶梁柱, 因此她脸涨得通红,很哀怨地看了眼大哥。


    毕竟自己可是在帮他教训未来儿媳,儿子娶了商户女为正妻, 若是连乖顺听话都做不到,岂不是成了世家的笑柄!


    谢晋也觉得儿子做得有些过,轻咳了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三郎快同你姑母道歉,往后再不让苏娘子做这些就是。”


    此时赵崇突然开口道:“为何不算大事?若传了出去, 说谢氏仗势欺人,岂不是辱了明轩在外的清名。”


    谢芸听得心中一颤,偷看了眼肃王的脸色,非常识相地对苏汀湄笑道:“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谁知你这孩子如此实诚,可见你是真心疼三郎,将来必定能做谢家的好儿媳。”


    可她没想到这话说出来,肃王的脸色更难看了,将杯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心说:亲都没定,怎么就成你谢家的儿媳了!


    谢芸这下可真懵了,到底该怎样对这小娘子才对呢?


    幸好正好此时婢女们进来,说席面已经备好,请老爷夫人和贵人们入席。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谢晋和王氏夫人起身,要请肃王先行,可肃王却不紧不慢喝着茶道:“不急,你们先走。”


    两人不明就里,但王爷已经发了话,谢晋便留下来作陪,让王夫人领着其余人一同出去,往设宴的枕山园里走。


    此次因为宾客众多,席面就在园子里足足摆了十几桌,园子里处处张灯结彩,还请了伶人搭台唱戏,弄得十分热闹。


    肃王慢条斯理喝完了茶,负着手走在人群之后,一双眼却紧盯着前方不远处,肩膀都要贴在一处的身影。


    谢松棠看向苏汀湄垂在身旁的手,心中仍有愧疚,见左右无人往这边看,借着衣袖的掩盖,偷偷将她的手指捏在手心问道:“还疼吗?我帮你揉揉。”


    苏汀湄看着他笑,故意道:“三郎一问,就不疼了。”


    谢松棠也笑着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下,女郎娇弱地倚靠着他的肩,从后面看,亲昵得跟叠在一处似的。


    赵崇气得脸都黑了,往前一指,冷声道:“叔父对他的教养就是如此?大庭广众,当着众多族人,也不知道避嫌!”


    谢晋正跟在他旁边走着,一听这话简直摸不着头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并未注意到两人在衣袖下牵起的手,只看见三郎和苏娘子走得近了些,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吧。


    于是他朝赵崇笑道:“年轻人情投意合,可能有些情不自禁,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未留意肃王被这句话气得更狠了,他望向前方继续道:“那日三郎同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娶苏娘子为妻,难得他喜欢,又终于愿意娶妻,我们也就由得他去了。不然他到这个年纪,不娶妻又无子嗣,我们谢家最重要的根脉可就要断了。”


    赵崇听出这话里的意味,问道:“叔父同意他娶妻,就因为想要人给他生个子嗣?”


    谢晋点头,道:“只要苏娘子性情温顺,愿意为棠儿生出嫡子,出身差点就算了。而且棠儿现在年轻,热情也就那么几年,等他厌倦了那女子容色,自己又身在高位,说不定能想明白谢氏正妻应该有怎样的出身。到时他要怎么做,我们也不会干涉。”


    赵崇听得心头很是不快,冷声道:“所以叔父还是嫌弃苏娘子的出身,只是盼着明轩能早些成亲生下嫡子,才同意了这门亲事。还希望他迟早有一日醒悟,能和离再择门当户对的贵女为继室?”


    谢晋听出他话里的责备,摇头道:“殿下也是出身谢氏,难道会不明白吗?谢氏门第,本就不是一个商户女能随意闯进来的。她能进我们家门,是因为棠儿现在真心喜欢她,愿意给她正妻之位。可她想要摆脱商户女的出身,得到谢氏的庇护,自然也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要想尽法子留住夫君的心。何况她若生了孩子,总归是棠儿嫡子的生母,无论是否下堂,我们谢家都不可能亏待她,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赵崇薄唇紧抿,理智上他当然知道以谢氏家主的立场,说这番话并没有错,但就是让他十分不适,甚至有些恶心。


    于是他不发一言仍是往前走,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么看低过她,甚至说出她想要正妻是痴心妄想,那时她又是什么心情?


    走到枕山园时,众人已经等在那里,肃王爷不入席,他们没有先坐下的道理。


    赵崇走到主桌坐下,谢晋和谢松棠也在他两边入座,而苏汀湄则坐在旁边的女眷席上,因她身份特殊,王夫人仍是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着。


    她身为谢家主母,息怒从不形于色,因此也看不出她对这个未来儿媳是何态度,对她的言行,始终保持着礼貌疏离。


    赵崇将目光收回时,正好望见桌上摆着一盘酒蒸石首,是以黄鱼鱼腹填入香菇、火腿、鲜笋等食材,再加入酒酿蒸熟,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眼。


    旁边坐着的谢松棠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很不快地轻咳一声,提醒道:“殿下,可以开席了。”


    而在赵崇视线落下的方向,苏汀湄果然蹙眉盯着那道酒蒸石首,暗自祈祷,最好没人注意她会不会吃这道菜。


    偏偏王夫人笑着对席上众人介绍道:“这道石首鱼是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的,对了,他还是从江南来的呢,用的是江南的烹饪法,同上京的做法不同。苏娘子不正是从扬州而来,待会儿,你来尝尝正不正宗?”


    苏汀湄觉得老天必定是在玩她,偏偏在这时给她上了一条江南做法的黄鱼,自己连推辞都没法子。


    于是她只能无奈地想:罢了,吃一块也没什么,最多就是扎根小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时主桌上的赵崇突然对谢松棠道:“把这道石首鱼撤了。”


    又加了句:“所有桌上全都撤了。”


    谢松棠一愣,连忙问道:“为何要撤掉?”


    赵崇瞪起眼,道:“孤自有孤的理由!”


    谢松棠一头雾水,但也不敢怠慢,忙站起命令仆从,将每桌上的酒蒸石首全撤掉,幸好今晚准备的菜色丰盛,酒酣耳热之际,也无人在意那道被撤走的黄鱼。


    只有一人开心的嘴角都翘起,苏汀湄没想到三郎会这般贴心,竟将所有席面的鱼都撤掉,解了自己燃眉之急。


    等到宴席结束,众人纷纷站起身,去园子另一边的戏台听戏。


    谢松棠饮了不少酒,站起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他看了眼身旁也同样带了醉意的赵崇,道:“今日请的丰庆园来了名角,殿下可以去那边点几出戏。”


    赵崇又朝女眷那桌看了眼,坐着不动,道:“不必了,我不爱听戏,就坐这儿挺好。”


    谢松棠脸沉了沉,肃王做的也太明显了点,饶是他再君子端方,也被激出些怒意来。


    旁边的谢晋却看不明白,席面都吃完了,还坐这儿干嘛。


    此时那桌子女眷也终于站起身,王夫人正想让苏汀湄一同去听戏,谢松棠已经走过去,对她柔声道:“陪我去园子里走走,散散酒气。”


    苏汀湄方才也多喝了几杯,因为实在不想驳谢家人的脸面,没法推辞。


    本想着还要打起精神陪一群长辈听戏,心中暗暗叫苦,此时听见谢松棠这么说,眼眸都亮了起来。


    连忙同夫人和各位长辈躬身,又让眠桃和祝余等在此处,然后跟在谢松棠身后,脚步轻快地园子里走。


    两人沿着荷花池边赏景边走,谢松棠被风吹得熏熏然,只觉得暖风习习、花香醉人,在谢家他最熟悉的地方,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再没有比此时更惬意的时刻。


    他见左右无人,便将苏汀湄的柔荑牵起放在自己手心,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生出酥麻之意,于是借着树荫的掩盖,停住脚步低头看她,只觉得她一双眼映在波光中,说不出的妩媚缠绵,潋滟生姿。


    不知是因为酒意上头,还是因为刚才肃王看她的眼神,谢松棠心头涌上难耐的渴望,倾身朝她的脸颊靠过去。


    苏汀湄有些错愕,本能地偏头躲了躲,让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耳边。


    谢松棠身子一滞,后知后觉有些懊恼,自己怎能如此唐突,竟想在谢家宅院里与她亲近。


    于是他抬手按了按她的后颈,借着那抹凉腻驱除心中燥意,又在她耳边道:“你今日打扮的很美,他们回去必定会说,今日遇上了上京最美的娘子。”


    然后他很快地退开一步,与她拉开些距离,不要再被她身上的香气所蛊惑。


    苏汀湄愉快地笑了起来,仰起染了霞红的脸,目光狡黠地望着他道:“那是自然,因为三郎很有眼光,才能娶到上京最美的娘子。”


    谢松棠低头轻笑,继续牵着她往前面的凉亭走,这时苏汀湄想起问道:“对了,三郎怎么知道我不会吃鱼?”


    谢松棠脚步倏地停下,转头很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为何不吃鱼?”


    苏汀湄没看出他的异样,继续道:“因为我不会吐鱼刺,若要吃鱼,需得让人帮我挑掉鱼刺才行。当时周围都是你的长辈,我哪敢唤婢子过来帮我挑刺,若是强行吃下,又怕会被鱼刺扎到。幸好关键时刻,三郎让人撤掉了那盘鱼,不然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感觉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凉,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谢松棠嘴唇抖了下,望向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幽深,终是开口道:“那道鱼不是我撤的,是肃王。”


    苏汀湄愣了愣,然后才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心口砰砰直跳,脸颊涨得通红。


    幸好谢松棠终究还是个君子,他并未往下追问,沉默地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苏汀湄懊恼地垂着头,怪自己为何这般多嘴,现在气氛尴尬,她能感觉到谢松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周身似乎都萦绕着凉意。


    两人刚走到一座假山旁,有仆从急匆匆跑来道:“少爷,老爷急着喊你去戏台那边,说有要事要商量。”


    谢松棠想带苏汀湄一同回去,那仆从又为难地道:“老爷说了,只让少爷一人去见他。”


    谢松棠皱眉,想了想对苏汀湄交代:“那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苏汀湄很乖巧地点头,见他跟着仆从离开,随意在假山旁坐下,此时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扯进怀中,拉到了假山背后。


    她在昏头转向中被人给抵在假山后,强壮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让她根本动弹不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朝她压下来,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味。


    苏汀湄看清这人是谁,忙将手挡在他胸前,吓得骂道:“殿下疯了吗!这里是谢家的地方,外面全是谢家人!”


    赵崇手臂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前又揽了揽,低头嗅着她脖颈上的香气,道:“你怕什么,更亲密的事我们也做过。”


    苏汀湄快被他气疯了,也顾不上这人身份,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指甲刮过他的耳边,划出一道血痕。


    赵崇没想到她会打自己,一时间有些愣怔,酒被打醒了点,但仍将她牢牢按在假山上,丝毫没给她逃脱的机会。


    苏汀湄恨恨看着他,一双眼气得通红道:“殿下不是亲口说要放过我,现在又后悔了?堂堂肃王出尔反尔,竟在叔父家中对未来的弟妹唐突,你知不知道羞耻!”


    赵崇摸了摸耳边的血痕,看着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嫁进谢家就万事大吉,你可知道谢家是如何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要吵架了,好爱吵架[害羞]


    今天可能可以加更,努力一下,晚上没发就是没有,请大家用力浇灌我[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