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似饿狼看着猎物,还染着……
墨青色的天上团云簇簇, 雨仍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微风卷起的水雾,从车帘缝隙漏进气氛旖旎的车厢里。
“只要你现在求我, 我便会帮你。”
听他说完这句话,苏汀湄瞳仁闪动一下, 看来今日并非是他说的偶遇, 大约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她撇了撇嘴:也不知之前是谁摆出一副贞洁模样,生怕被自己这个商户女玷污了似的。
自从上次谢松棠将她留在猎户家中, 带着谢家人提前离开后, 苏汀湄本已不想对他再做指望,上次对刘恒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最后膈应下他。
可她最后说出不必再见时,确实是出自真心。若谢松棠嫌弃她的出身, 从未想过娶她, 那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再想其他法子就是。这不,袁子墨就正好能用上。
此时,她望着面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很轻地笑了声, 问:“郎君想要我怎么求你?”
她说这话时,用脚背挑起微湿的裙裾,裙上缀着的团花彩蝶擦着赵崇的袍角, 似停了下又不着痕迹地滑过。
赵崇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渴,本能地想去摸手上的扳指,但想起那枚扳指还未制好,只得端起桌案上的茶猛灌了口。
该让她怎么求, 他其实并未想好。
特地来找她已经极不理智,但想到她与袁子墨三天两头相会,私下里如何情投意合,就让他一刻也没法忍受。
他必须让她知道,袁子墨做不了她的依靠,她这般聪明,应该明白怎么做才对。
于是他将茶杯放下,眸色渐深地看着她道:“怎么求,你该自己想。至少要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她既然要引诱自己,就不该半道上又去搭上别人,假意也好、真心也好,那些手段只能用在自己身上,无论自己要不要,旁人也不配分享。
苏汀湄用手指支着下巴,懒着声道:“我以前都是怎么做的,已经忘了。”
赵崇沉下脸,他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心里有些焦躁,手指在她面前的桌案上点了点:“那我就提醒下你,先从叫声三郎开始。”
苏汀湄笑得灿然,说出的话却不带温度:“郎君实在自信,为何觉得我除了你,就没有别的可以仰仗,只能来求你呢?”
赵崇皱起眉,道:“我方才已经告诉过你,袁子墨不可能帮你对付卢家。他在官场大起大落,知道被贬谪的滋味,现在身在高位,更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卢氏与他同为肃王所用,牵一脉而动全身,他绝不敢擅作主张去动卢正峰或是卢家。若你想有人出气,或是彻底摆脱卢家的麻烦,应该找我才对。”
苏汀湄歪了歪头道:“那你们谢氏就会愿意与卢氏交恶吗?”
赵崇愣了愣,他只想到自己能为她解忧,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苏汀湄以为他不敢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冠冕堂皇说这么多,装作很可靠的模样,你连真名都不敢告诉我呢。
于是她将长指搭在瓷杯杯沿,道:“我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走哪条路,可郎君好像不知道。你想要便来让我求你,不想要便把我推开,可我是个人,不是什么物件,当初我是真心倾慕郎君,但郎君既然说了我们之间毫无干系,我也不想再做纠缠,白白惹得自己伤心。”
赵崇听得心口猛地一跳,倾身问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她是说了“倾慕”二字吗?
苏汀湄却不说了,端起瓷杯目光往下垂着道:“我想要的,会用自己的法子去拿,成也好败也好,不劳郎君为我费心了。”
言下之意她不会求他,也不会依靠他,他们之间就真的干干净净,再无任何干系了。
这念头让赵崇心头火骤起,提高声道:“所以你打定主意只要袁子墨,他有什么好?”
论年纪论相貌论权势,他都无一样比得过自己,凭什么让她如此坚定。
苏汀湄慢慢靠近他,圆圆的眼珠自下方撩着,妖妖娆娆地看着他:“袁相公说了,可以娶我为正妻,郎君可以吗?”
赵崇被她看得心神乱了一瞬,魂魄回来时,话才入了耳,搁在膝盖的手掌便将绸布揉出深痕。
这话倒真的戳中他的软肋,让他无法作答。
他现在当然不能娶她,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他要娶正妃是国朝大事,必定会引得旧帝党伺机而动,哪能如此轻率决定。
苏汀湄见他不开口,将身子又坐了回去,抬起下巴道:“既然不能,郎君又有何处比得上他?”
赵崇被她激怒,手指用力捏起,冷声道:“你倒懂得痴心妄想!”
这话也刺痛了苏汀湄,圆圆的眼儿都气得眯起,捏着拳站起身道:“没错,所以我绝不会对郎君再有何妄想,郎君也不必再做这些无谓之事,惹得相看两厌!”
然后她弯腰就要去拉车门,再不想同这人继续待下去。
她起身时裙摆被带着扬起又落下,那只团花彩蝶似也跟着翩然飞远,赵崇心中倏地一空,说不出的涩意堵住胸口。
相看两厌吗,明明是她生了厌!
这念头让他生出难以排解的暴戾之气,一把钳住她的手腕,抬眸看着她道:“袁子墨不会娶你,你的算盘打错了!”
这一眼似饿狼看着猎物,还染着重重的欲,看得苏汀湄有些害怕,连忙想要挣脱着下车,可他手上用了力,很轻松就将她整个人拽得跌进他怀中。
他身型几乎比她大了一倍,很轻易就将她整个人圈住,苏汀湄想要挣扎却被压制得不能动弹,靠着的胸膛宽厚滚烫、肌肉贲张,而她大腿上硌着的巨物,更是让她吓得寒毛都竖起。
大掌抚上盈盈一握的纤腰,似将那只蝶儿攥进手中,赵崇看着面前惊恐却楚楚动人的脸,声音已经十分暗哑,“只要我不许,你谁也嫁不了。”
他过了十几年清心寡欲的日子,哪怕身中蛊毒都苦苦隐忍,用药物克制,不愿自己像野兽一样被欲|望掌控。
是她不管不顾闯进来,费劲心思引诱,把他搅得一团乱,她的眼、她的唇、每一寸肌骨皮肉……无数次在梦里折磨着他,让他不管不顾纵情发泄。
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竟还想抽身离开,坦然嫁给另一个人!
做梦!
怀中的人在轻微发着抖,赵崇低头在她脖颈处嗅了嗅,这具身子比他想象的更为香软甜腻,浸了酒的蜜枣,若剥开品尝会是如何的沉醉。
苏汀湄被他箍得又怕又热,脸颊涨得殷红,顺着脖颈往下全起了细汗,左右动弹不得,只能将一双杏眼恨恨剜在他身上。
可她不知自己这模样,更能引人情动,赵崇钳住她的脸颊,望着她翕动着丰润唇珠,指腹难耐地在其上摩挲一番,难以抑制地想到那晚山洞里发生的事。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凭什么要忍着,这天下都是他的,不过一个让他有了欲|望的女子罢了,把她留在身边享用就是,给她什么身份她也得受着。
他迟早会让她知道,他能轻易毁了她,也能毁了侯府,莫要再痴心妄想什么正妻,乖乖顺从才是聪明人。
苏汀湄能感觉那巨物还有胀大的趋势,快被吓得魂不附体,红着眼落下泪来,道:“原来在郎君心中,就将我看做一个玩意儿。不愿娶我,只想随意亵玩。枉我此前敬你慕你,当你是清风朗月般的君子,你现在所为,同卢云又有什么区别!
她实在害怕,一句话带着百般凄楚,本来是存着卖惨的心,却越说越是委屈愤怒,浑圆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冰凉的泪落在掌心,将赵崇火热的欲浇熄了些。
看着她控诉的泪眼,心中止不住的恼怒。
卢云?她竟将自己同那下药的龌龊小人相提并论!
可自己现在所为同卢云又有什么差别,因私欲强迫小娘子就范,害她哭成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厌恶。
于是强迫自己将脸偏开,软下声哄道:“别哭了,我不动你。”
苏汀湄吸了吸鼻子,很大声地道:“那你现在就让我下车!”
自己刚心软一瞬,她就又命令上他了!
赵崇咬了咬后槽牙,实在不甘愿就这么放了她,目光凝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之上,上面已经落了一层潮红,很诱人地晃着他的眼。
于是用手掌压着她的后颈,低头便咬上她的侧颈,含在唇齿间的滑腻皮肉,让他有了片刻的餍足,这样香软的甜枣,似乎比那些药粉更有效、
可很快有更重的渴望汹涌而来,他心中顿感不妙,马上放开对她的禁锢,生怕晚一刻自己就会后悔。
苏汀湄自然也明白,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甚至不敢控诉他方才的孟浪之举,扶着车门站起身,马上跳下了马车。
刘恒一直站在马车下,看见车厢似乎在摇晃,吓得不敢说话,突然看见小娘子满面潮红地跳下车,从他面前一晃而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喊道:“娘子,你的伞!”
苏汀湄哪顾得上这些,平时最为娇气之人,冒着雨跑到侯府门内,才总算是松口气。
这时才觉得脖颈有些痒痒的疼,似乎还带着他口中热意,心中又羞又恼,怕被人看出来,连忙将衣襟拉高一些,遮住那处暧昧的咬痕。
眠桃一直等不到娘子回来,此时正好撑着伞出来找,见她站在屋檐下发呆,连忙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让她撑着伞慢慢往荷风苑走,走着走着,却又轻轻笑了出来。
刚才谢松棠心软了,心软就代表他对自己并非无心,既然动了心,她此前的计划就还有可能继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会努力更新快些写到文案的,求不要养肥我[比心]
第32章 第 32 章 约他在松筠观相见
七月天, 皇城里鎏金的宫檐映着骄阳似火,正午时分,槐树中偶有虫鸣, 叫得来往宫人们更觉得闷热。
袁子墨被一名内侍领到练武场外的空地上,四四方方的一块地, 既无树荫也无屋檐, 他站了一会儿,就被头顶烈日晒得头脑晕沉。
可他丝毫不敢动弹, 任紫色襕袍被汗打湿, 贴着削瘦的背脊。
不知过了多久,陈瑾拢着手走出来,站在檐下笑道:“殿下刚练完武,袁相公再等一刻, 就能入殿觐见了。”
袁子墨用衣袖擦了擦汗, 心说再晒一会儿, 他这身板可不一定受得了,殿下极可能见到一具干尸。
陈瑾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故意道:“殿下说袁相公若觉得晒,可以去那边树荫下站着。”
袁子墨心里流了一升的苦水, 面上仍是从容地道:“多谢监公,还请回禀殿下,就说臣不怕晒, 就站在这儿等着。”
陈瑾心说,哟,还卖起惨来了。
但他知道肃王对袁相公素来倚重,这次也不知是怎么惹恼了殿下,非让他吃点苦头。
好不容易又过了一刻, 快被晒冒烟的袁子墨终于被带进了内殿。
赵崇换了一身玄色蟒袍,正坐在案后翻看奏折,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对旁边的内侍道:“给袁相公上杯凉茶,去去热气。”
袁子墨不敢喝茶,满脸肃然站在那里,道:“臣不热,多谢殿下挂怀。”
赵崇把奏折合上,看见面前之人襕袍全被汗湿,面色苍白,站姿虚浮,终是松开紧绷的嘴角道:“让你喝就喝,省得晕倒在孤面前。”
袁子墨如获大赦,接过凉茶喝了口,总算缓过来些,此时又听肃王问道:“听说四年前你被李氏仗刑贬谪边陲时,你妻子同你和离,此后你就一直带着独女生活。”
袁子墨将茶盏放在一旁,垂着手点头称是。
肃王又问:“你回上京已有三年,难道从未想过再娶?孤记得你女儿应该有五岁了吧,为何后宅始终空虚,连个姬妾都无,以你现在的地位,应该有不少冰人为你送上名录,任你挑选才是。”
袁子墨小心翼翼答道:“三年前承蒙殿下抬爱,将臣从边陲之地擢升回朝中委以重任,此等恩情臣莫不敢忘,时刻感念在心。臣知殿下心中宏愿,也知朝中局势多变,需得时刻保持警醒,尽全力为殿下分忧,实在无暇顾及私事。”
他见肃王面色稍缓,默默松了口气,又道:“家中稚童有奶娘与婢女相伴,也曾有人塞过姬妾到臣身边,但臣不想因一时之欲,误收奸细误了大事。至于娶妻乃大事,臣此前未遇心仪之人,也不想随意将就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赵崇的瞳仁尖锐地缩了缩:以前未遇上,就是现在遇上了。
他冷哼一声,对他怒目而视道:“好你个袁文宣,你还真敢!”
袁子墨被吓得一抖,实在没想明白自己刚才说错了那句话,连忙道:“臣惶恐,不知殿下何意?”
赵崇冷笑道:“你今年二十有八,家中还有五岁稚童,竟敢肖想比你小了快一轮的闺阁娘子,你可知羞!”
袁子墨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肃王也不过比自己小四岁,要论年纪,他也比那苏娘子年长不少啊,说自己不知羞,您又好到哪里去。
可他面上是怎么也不敢表露的,连忙躬下身,颤着声道:“殿下必定是误会了,臣确已有心上人,但并非苏娘子,是……”
他突然有点说不出口,裴月棠还未和离,还是另一位朝臣的妻子呢,自己与她偷偷约会,还要在主君面前宣告吗?
赵崇只当他在狡辩,眸色阴沉地盯着他道:“是谁你倒是说啊!只要你说得出,孤便为你做媒,连聘礼都帮你备一份。”
见他仍是支支吾吾,赵崇更是燥意丛生,认定他在撒谎,若他胆大包天说出苏汀湄的名字,自己也只能做个昏君,强逼他非放手不可!
这时,袁子墨撩袍跪下,终于坦诚道:“臣心仪之人是定文侯府大娘子裴月棠。她虽已为人妇,但其夫卢凌品行不端,更无为夫之德。他不光强纳妾室,还对裴娘子动辄打骂。臣多年前曾受裴娘子恩惠,不忍见她受辱,但碍于她夫君的关系,一直隐忍克制。”
“那日去卢家的灵堂吊唁,臣见卢正峰仗势欺人,未忍住出手相助,没想到被苏娘子看出来臣的心意。后来苏娘子约臣在茶坊相见,说可以以她之名帮臣遮掩,让臣与裴娘子在侯府偷偷相会。”
赵崇听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所以你去了侯府六次,都是去见裴月棠的!”
袁子墨心头一颤,连去了几次肃王都数着呢,幸好自己不是真去见苏娘子,不然现在跪下也没用了。
见他点头承认,赵崇慢慢挑起嘴角,很想放声大笑:原来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
苏汀湄果然是个小骗子!
马车上她竟言之凿凿,说袁子墨要娶她为正妻,还以此来羞辱自己,她怎么敢的!
赵崇心头舒畅了不少,连语气都柔和了:“爱卿跪着做什么?虽是倾慕有夫之妇,但裴月棠的夫君对她不好,你会生出怜惜也属人知常情,并非你之错。”
袁子墨用衣袖擦了擦汗,再度感叹幸好自己没有觊觎那位苏娘子,这不转眼就从雷霆天威变成了和风细雨。
于是他站起身道:“多谢殿□□谅。”
赵崇往圈椅上一指,道:“看你这一身汗,坐下说话吧。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告诉孤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袁子墨将当日之事全说了一遍,赵崇皱眉问道:“你说她愿意帮你,是想借你的名义,让卢家对她忌惮,不敢再为难她?”
袁子墨想了想,没忍住道:“其实臣看得出,苏娘子的境遇并不太好。她寄居在侯府,又生得那般美貌,定文侯这些年一直试图拉拢权贵,收留她在家中,恐怕也是另有所图。这次不知怎么又惹上了卢家,我看灵堂上卢正峰对她诸多刁难,好像是把儿子的死怪在她身上。她在夹缝中求生,会找到臣来避祸,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赵崇垂下眼眸,道:“如此说来,倒是孤看轻了她。”
如果他没猜错,卢正峰之所以将卢云的死算在她身上,只怕和那日画舫的事有关,她因为自己惹了这么大麻烦,却从未想过来找自己搭救。
在那样危急的境遇里,她还能判断出袁子墨对她表姐的心意,用最能诱惑他的条件,把他拉为盟友帮她避祸。
她这么聪明,懂得借势而为,而他却自大地以为,她只能依靠自己,要她放低姿态来求自己,才愿意出手相助。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卑劣,还不如一个寄人篱下的柔弱女子,而她的那些心机与算计,也不过为了自保罢了。
胸口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撞着,怜她敬她,又恨她无情,那股从未停止过的渴求却更强烈,想把人留在身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让她再不必辛苦筹谋。
殿内长久的沉默,到袁子墨都有些惶恐的时候,赵崇才开口道:“她说会帮你,只让你同她表姐私会,没说别的法子?”
他很了解袁子墨,若不能把人娶回家,只能偷偷摸摸私相授受,他不会答应的这般坦然。
袁子墨有些迟疑,她让自己利用卢凌的贪婪,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的事,似乎不太适合说出来吧。
可肃王,一旦自己出手对付卢凌,他又知道自己惦记人家老婆,必定会猜到整件事的始末。
赵崇看他为难的模样,撩着眼皮道:“怎么?你还想为她瞒着孤?”
这话一说,袁子墨哪还敢隐瞒,连忙把他们商议的计划全说了出来。
赵崇听得十分惊异,没想到她想得这般周到,先拉拢袁子墨,再坑死卢凌,还能救她表姐出火坑,整个运筹帷幄啊。
袁子墨说完后也有点心虚,卢正峰毕竟带着卢氏全族投靠了肃王,自己现在当着肃王的面,和盘托出怎么整治人家儿子,似乎不太合适。
赵崇却思忖一番,问道:“你还记得扬州一案,曾查出线索,指扬州刺史与卢正峰私下有书信往来吗?”
袁子墨点头道:“可殿下亲自去卢家查问,并未查到什么证据。卢正峰虽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但他为人十分谨慎,应该没那个胆子背叛殿下。那封信的事,或者是有人故意指向他?”
赵崇点头道:“三年前李氏覆灭后,几大士族只剩谢、王、崔、卢几家,其中除了我母妃的娘家谢氏,只有卢氏是公开投靠与我,另外两家的态度一直不甚明确。这几年,想要扶小皇帝亲政的旧帝党羽,一直在暗中集结动作,他们必定想要拉拢除谢氏以外的士族。如果扬州案真是有人故意指向卢正峰,想借此案来陷害他,我猜是是有人想我因此猜忌卢氏,逼得卢正峰倒戈,彻底倒向另一方。”
袁子墨眯眼道:“若这么说,卢正峰极可能曾与他们的人接触过,只是他怕背叛殿下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拒绝了他们,又或者是,他还在摇摆?”
赵崇沉声道:“不错,这股势力一直沉在水下,偷偷摸摸伺机而动,实在是令人生厌。卢正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贪欲越来越重,孤这次就干脆借着他儿子的事,好好给卢氏一个教训,顺便也逼一逼卢正峰,若他忍不住投靠旧帝党,正好能顺着他查出这群人的动向。”
袁子墨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崇道:“苏汀湄不是说卢凌只想升官,让你以官职为诱饵,找人诱他泥足深陷,让他为了免于牢狱之灾,甘愿和妻子和离。那我就干脆帮她一把,将这件事再搞大一点。”
“卢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一直派人盯着,留着他们的不少把柄。此时干脆顺着卢凌的案子,将卢氏的贪墨徇私的证据全部捅出来,就由谢御史出面弹劾,以谢氏之名向卢氏发难。卢正峰受此重创,必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咱们再看他如何动作。”
苏汀湄只是想对付卢凌,让卢家能放过裴月棠,没想到肃王更是心狠手辣,竟想要卢氏一蹶不振,借机窥视其衷心。
再想想这几年卢正峰为肃王所用,肃王表面提拔器重用,可背地里早将卢氏查了个底朝天,只等着最后收网,手腕实在是深沉又狠辣。
此时赵崇又道:“你记得告诉她,这些证据都是我为她搜集的,就当上次的赔罪。不然光卢凌一个人身陷囹圄,卢正峰吃了这么个哑巴亏,肯定会想法子报复回来。只有卢氏自身难保,才不可能再找她和定文侯府的麻烦。反正她以为我是谢家人,最后又是谢松棠呈交弹劾,十分合理。”
袁子墨点头,又问道:“殿下为何不告诉她真正的身份呢?”
赵崇端起茶杯喝了口道:“还不是时候,现在告诉她,怕会吓着她。”
而且他还未想好到底如何安置她,金屋藏娇她怕是不愿,她想要的却又过于奢求。先让她知道,只要自己想帮就能帮她,上次做的过火惹怒了她,先补偿回来就是。
而此时正在家中听曲的卢正峰的眼皮狠狠跳了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个下午内发生了逆转。卢家的好日子,没了。
“你知道卢家出事了吗?”
裴月棠一听卢凌竟然被大理寺的人带走,马上去了荷风苑找苏汀湄,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此事和她有关联。
苏汀湄正坐在院子里,边打着团扇扇风,边品尝厨房刚送来的糖酪樱桃,裹了黏稠糖奶的红果含在口中,初咬下去时有些酸汁,酸得她眼儿都眯起,随即又舒心地笑了出来。
她看见裴月棠进来,连忙招呼她坐下,让眠桃再去要一碗过来,又将自己那碗推过去,道:“这是我们扬州的做法,酸甜可口最合适解暑,大姐姐尝尝。”
裴月棠却没心思吃东西,倾身过来,道:“刚卢家那边的婢女来找我,很慌张的模样,说家里出了大事。”
她见苏汀湄毫无反应,又继续道:“那婢女以前就在我们院子里伺候,与我关系还算亲厚。她说原本卢凌是要升官的,家里上下都准备为他庆祝。谁知今早有一群官兵冲进了卢家,说卢凌私自贪墨户部的官银,用来贿赂买官,那群官兵在家里搜了一通,搜走了他的私账,听说卢凌吓得浑身发抖,当场就瘫倒在地上了。那婢女想着我们还未和离,生怕会牵连到我,就偷偷跑出来找我报信了。”
苏汀湄听得一脸了然,丝毫不见惊慌,见眠桃将另一碗糖酪樱桃端上来,笑着道:“若是真事,大姐姐更该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呢。”
裴月棠怔了怔,仍是忧虑地道:“我知道卢凌做了几年六品员外郎,迟迟不能擢升,已经成了他的心病。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贪墨官银去贿赂,听说那批官银是要送去中州赈灾的,他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事若捅大了,只怕老爷也保不住他。”
苏汀湄叹了口气:“大姐姐如今回了娘家,卢凌做的混账事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不是一直忧虑,生怕卢家会来侯府把你带回去,现在卢凌恰好出了事,这就叫天理昭昭,恶有恶报,简直是大快人心,要多吃几碗饭才好呢。”
裴月棠仔细一琢磨,似乎也有些道理,又道:“但我们还未和离,他到底是我夫婿,我在外还是卢家妇。卢凌这事会不会牵连到我或是侯府,阿爹因为我因为我一直在家里住着,已经很不满意,他得知此事,会不会把我赶回去。”
苏汀湄撇嘴,语带讽刺道:“侯爷是多会审时度势一个人,卢家出了事,他巴不得撇清关系才好,怎么会让女儿回去!”
见裴月棠仍是惴惴不安,她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道:“大姐姐莫要忧虑,如果我猜的不错,再过上几日,卢凌就会在狱中写一份放妻书,到时候你就能彻底摆脱卢家,从此和卢家再无干系,能同喜欢的人双宿双栖。”
裴月棠听见她说“喜欢的人”,脸上便红了一瞬,不自觉露出小女儿神态。
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你为何知道他会写放妻书,莫非这事你提前是知晓的?”
见苏汀湄笑得一脸神秘,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将这些话仔细琢磨后,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你们给卢凌做的局?故意将他引到这一步的!”
苏汀湄无辜地道:“我可做不了这么多事,我不过给袁相公出了个主意罢了。像卢凌那样的人,不被逼到绝境他绝不会甘愿放姐姐离开,反正钱是他贪的,错是他犯的,旁人只需暗中引导,最后给他指条明路罢了。”
裴月棠没想到袁子墨会为她做这么多事,一时间心中又是喜又是忐忑,脸颊上染上红霞,又皱起眉道:“他身居高位,又是寒门出身,不知多少人等着将他拉下来。此举必定会得罪卢家,实在太过冒险,我并不值得他为我如此。”
苏汀湄瞪起眼,道:“有什么不值得的?当初若不是大姐姐一句话,他可能就彻底没了心气,辞官荒度了余生。所以他现在身居高位,也有大姐姐的一份功劳,而且他想要你才决定对付卢凌,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无论是何结果,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她将手按在裴月棠的手背,柔声道:“大姐姐吃了这么多苦,往后该想着如何让自己好过。袁子墨敬你爱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而且他能从边陲县令一路爬到三品高位,官场上的事根本无需你为他担心,大姐姐好不容易摆脱了卢家人,只需好好为自己活着就行。”
裴月棠自小就被教导,身为大家族的闺秀,一言一行,都关系着父兄的荣辱前程,绝对不能行差踏错,要时刻为娘家和夫君着想。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辞,原来她也可以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吗?
她觉得心脏通通直跳,似在迷雾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燃起难以言说的向往和激荡。
此时,张妈妈从院子外回来,喊了声:“娘子,袁相公来了。”
裴月棠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站起身正看见袁子墨往里走,两人隔着院门对望,视线仿佛凝在一处,只是一眼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苏汀湄“啧”了声,端着碗站起身道:“那我便不打扰大姐姐了,回房将这盘樱桃吃完。”
可袁子墨快步走进来,道:“今日还有些话,要单独同苏娘子说。”
然后他对裴月棠做了个歉疚的表情,裴月棠笑着摇头,明白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于是拉着眠桃进了房。
苏汀湄猜测他要说卢凌的事,引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笑道:“没想到袁相公动作还挺快,卢凌这次肯定会脱层皮吧。”
袁子墨笑了笑道:“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没想到他竟连赈灾的银子都敢动,等他在狱中吃些苦头我再去找他,到时他为了脱身,这份放妻书是非写不可。”
见苏汀湄听得满意,袁子墨想起自己的职责,继续道:“对了,上次那位谢家郎君让我同你说,他手中握着卢氏的把柄,可以交给御史上殿参奏。若只是卢凌一人受难,等卢正峰回过神,必定会想法子报复侯府。而他可以让整个卢氏都陷入泥潭,再也没法找你的麻烦。”
苏汀湄眯起眼,未想到谢松棠能做到这一步,脖颈处的热意似乎又再清晰,那咬痕过了几日才完全消了,想起来就让她愤愤难平。
袁子墨见她不说话,轻咳声道:“他让我转告娘子,上次的事是他不对,就以卢家为赔罪,还望娘子接受。”
苏汀湄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就约他三日后在松筠观相见,有什么话,让他当面同我说。”——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了,为了你们猛猛更新[比心]
第33章 第 33 章 面上仍是冷的,心却已经……
袁子墨听得一愣, 未想到这次来收获这么大,苏娘子竟然主动提出见面,若去回禀肃王, 他会必定十分高兴。
可他不明白,约会为何还要选在道观里, 松筠观建的偏, 平时少有香客,也难为苏娘子能想起这么个地方。
其实苏汀湄是上次在马车里被弄怕了, 万一那人又要不管不顾、咬来咬去的, 松筠观是谢家人清修的地方,他总得收敛些,不能辱了道家圣地。
袁子墨不知她这些计较,只是笑着道:“那好, 苏娘子定个时辰, 若他能应下, 我再想法子告知苏娘子。”
苏汀湄有些奇怪,问道:“袁相公和他很熟吗?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堂堂中书令,怎么成日帮他跑腿传信。
袁子墨笑容有些僵,那他可不敢不上心啊, 只能道:“苏娘子帮了我和月棠,我也想对娘子有所回报。”
苏汀湄手指托着腮,眼珠在他身上绕了绕, 勉强接受了这番说法。
等到袁子墨离开风荷苑,想到终于和能与裴月棠互诉衷肠,嘴角便挑起个笑容。
待逼的卢凌写了放妻书,他们就能好好筹划将来之事,也许该将家中的园子翻修一番, 按她的喜好重新布置。
还有瑶儿,她必定会喜欢月棠,正想着该如何领着女儿去见裴月棠时,突然有人从旁边的树丛中跳出来,然后一把刀便横在他脖颈前。
袁子墨倏地一惊,抬眸看见一张白玉似的面庞,带着寒意的黑眸凝在他脸上道:“不许再来找我表妹,不然我就杀了你!”
袁子墨冷静下来,开始上下打量这人,很快猜出他应该是侯府的小少爷裴晏。
于是他不紧不慢往后退了步,捏着衣袖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
裴晏一愣,他今天就是来吓唬他,没想到这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竟然一点惧色都无。这让他觉得很是沮丧,这可是他想了几天几夜,好不容易想出的法子。
袁子墨见他耷拉着眉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用手指按着刀背,不动声色地将它挪开一些。
可裴晏很快又将刀举起,愤愤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许觊觎我表妹!你又老又有孩子,不配让他嫁给你。”
袁子墨本来看这少年有些可怜,想告诉他实情,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脸瞬间拉下来道:“郎君倒是年少,可苏娘子偏不喜欢你。”
裴晏被他戳中痛处,气得眼角发红,“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袁子墨笑了声,声音里噙了冷意道:“你若真敢杀我,后果你父亲连带着整个侯府都承受不起。”
然后他慢慢侧身,从他刀锋下移开步子,又道:“还有你大姐姐,也必定会恨死你。”
裴晏愣住,忍不住问道:“大姐姐?她为何要恨我?”
袁子墨看着这天真小少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边往外走边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裴晏想不通,他只知道所有人都说表妹被袁子墨追求,两人好事将近,他急着去找大哥商议,大哥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让他莫要慌张,也许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惜以他的脑子,实在听不出这话的机锋,于是昼夜难安地想了许久,才决定来威胁袁子墨。
没想到出师未捷,还被人给鄙视了一通,裴晏觉得难过极了,抱着那把刀在树丛里坐了许久,然后揉了把脸,慢慢走到了荷风苑。
苏汀湄此时心情不错,正带着眠桃和祝余站在院子里,举着竹竿往橘子树上拍打,将已经长的黄澄澄的橘子打下来。
她仰着一张芙蓉面,脸颊染了淡淡的绯色,细绒绒的鬓发,在叶片间投下的碎光里拂动着,哪里都引人倾心,哪里都合他的心意。
裴晏看得有些痴了,愣了会儿,才快步跑进院子里道:“不用打,我来帮表妹摘!”
然后他将袍角系起,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树上。因为存了显摆的心,他给自己凹了个极为俊逸的姿势,看得树下两位婢女,很配合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裴晏十分得意,坐在最粗的树枝上,小腿放下来晃悠,将摘到的橘子全用衣袍兜着,向下喊道:“表妹,这些都熟了,我全摘给你。”
苏汀湄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他,稀疏的树叶将耀眼的阳光漏下来,让她很不快地眯了眯眼。
裴晏一看忙将一大片树叶拨过来,给她把烈日遮严实了,他觉得坐在树上视野很好,阳光轻风徐徐缓缓,好像将烦闷也吹散了些,于是拿起个橘子问道:“表妹吃橘子吗?我给你剥。”
苏汀湄点了点头,刚才已经让眠桃进了房,既然小少爷要帮她剥,她也懒得推拒。
他将一个橘子用衣袍擦了擦,很仔细地剥开,掰开一瓣递给靠着她脚旁树干的苏汀湄。
苏汀湄接过来放进口中,满意地弯起眉眼道:“果然都熟了,很甜。”
裴晏很得意,这可是他亲手为表妹剥的橘子,他顺手将剩下的一瓣放进自己嘴里,吃着吃着,又觉得苦涩。
刚才还轻松摇晃着的腿停住了,头也跟着垂下来,问:“表妹,你真要嫁那个袁子墨吗?”
苏汀湄抬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他还有很多橘子没剥呢。
裴晏沮丧地又剥开一个橘子,将一半递给她,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嚼吧嚼吧。
苏汀湄吃完后用帕子擦着手,道:“我就算不嫁给他,也会嫁给别人,我早就说过,二表哥不必再为我花心思,侯爷不会让你娶我,再怎么做也是徒劳无功。”
裴晏很不甘地道:“为什么不能娶你?我已经进了金吾卫,虽然现在只能在外殿做个街使,但我一定会很快升职的,等我做到指挥使就能娶你了。”
苏汀湄有些好笑,仰头看他道:“你为何笃定,你能做到指挥使?”
裴晏一脸傲然道:“我还这般年轻,功夫也是数一数二,迟早会有出头之日。而且武将只论功勋,不必论资排辈熬资历,总有一日我会到肃王身边,万一救驾有功,说不定就会擢升呢?”
苏汀湄望着他被阳光照得闪动的眼眸,确实很年轻,一颗真心滚烫又热切,恨不得毫无保留,全捧到自己面前。
只可惜,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再好,她也不想要。
于是她将掌心往上抬起,裴晏马上心领神会,给她剥了一瓣橘子放上去,苏汀湄闲闲吃着橘子,问道:“表哥是为了我才进金吾卫的吗?”
裴晏不住点头道:“当然,表妹那天说我护不住你,我后来想了许久,这些年我确实贪玩了些,我要是姑娘家,也会觉得自己很不可靠。所以我要爹帮我进金吾卫,好好做一番事业出来,迟早会让表妹对我刮目相看。”
苏汀湄抬头看着他道:“可你不该只是为了我,应该为了侯府,为了你的姐妹和家人,你身为侯府嫡子,这是你的责任。”
裴晏望着她从未如此认真的脸,有些说不出话来,干脆又给她剥了瓣橘子递过去。
苏汀湄摇头继续道:“以前我也和你一样,觉得家中有父母宠着,有兄长挡在前方,世间就没有值得我忧虑的东西。可当那场变故来临时,我才发现自己是这般无用,除了让我自己好好活下去,什么事也做不了。”
裴晏听她提起伤心事,心里也难受,道:“表妹……对不起……”
苏汀湄摇了摇头,仍是看着他道:“但二表哥比我幸运,而且二表哥是男子,这天下女子能做的事始终有限,可你能进金吾卫能做官,若能建功立业,往后侯府能以你为仰仗,万一有什么变故来临,你就能好好护住你的家人。”
“所以不要再想着我了,好好在金吾卫干一番事业,让我以后尊你敬你,让姑母和大娘子为你骄傲,二娘子也有个靠谱的哥哥可以依靠。”
裴晏将这番话想了一遍,越想越是羞愧,捏着拳,垂头道:“我比表妹年长一岁,马上就到了及冠的年纪,这些道理却要表妹来同我说。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苏汀湄看着他笑道:“别人怎么看你有什么紧要?这世间唯一紧要的,就是自己,该走那条路,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做主。”
裴晏抬头望着前方,觥筹交错的坊市之外露出宫阙一角,胸膛中燃起熊熊火焰,用力点头道:“我明白了,表妹就等着看我怎么做吧。”
同时心中还有些微弱的期盼:虽然说不该为了她做这些事,可一旦自己做到了,表妹也许会仰慕自己,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待到裴晏离开,苏汀湄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剩下的橘子让婢女和张嬷嬷她们分了,自己则走回了房。
她坐在打开妆奁,拿出阿母为她准备的及笄礼,是一支蝴蝶玉簪,蝴蝶以金丝掐出,栩栩如生,立在水头十足的碧玉上翩翩欲飞。
因她从小最爱蝴蝶饰物,阿母特地找扬州城最贵的工匠定做了这支簪子,簪身的玉是阿爹花高价寻来的,可还未到及笄那日,他们就不在了。
当眠桃吃完橘子进门时,看见苏汀湄呆呆坐在那儿,手握着那支玉簪,眼角似有泪光盈盈闪动。
她连忙走过去,小心地问道:“娘子是想老爷和夫人了吗?”
苏汀湄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来上京以后,我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
因为不敢想,生怕一想会就跌进深渊,被那些无望的悲伤缠绕住,再也没法挣脱。
偶尔会在梦中回到扬州,似乎是最平常的一天,阿爹在织坊里忙碌,阿母翻看绣娘送来新的纹样,笑着说要选出最好的,先给她做套衣裳。
而她斜倚在美人靠上,用团扇搭着脸,被柔暖的熏香弄得昏昏欲睡,突然觉得渴了,便喊阿尧哥哥给她拿梅子汤来喝。
家里有许多的婢女和侍从,可她偏爱使唤周尧给她干活。
于是周尧也只能放下正在看的账本,给她将梅子汤端过来,知道她贪凉于是加上一小块冰,摇晃一下再夹出来,怕会太冰吃了腹痛。
醒来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触手可及的寝具,材质、纹绣都是她熟悉的,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她现在到底身在何方?
视线适应屋内的黑暗后,她才渐渐清醒过来,然后有一种很尖锐的痛涌上来,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她现在在上京,寄居在姑母的家中,扬州的家已经没了。
妆奁被“啪嗒”一声关上,连带着不该有的思念、脆弱全部封存。
苏汀湄揉了揉眼角,懒懒道:“今日实在是有些累了,同张妈妈说我要先歇息下,让厨房晚些做晚膳。”
眠桃连忙点头,又听她道:“三日后,我约了谢松棠见面,这次可要好好准备,再不能白白浪费机会。”
“她说三日后在松筠观见?”
赵崇袁子墨听到回报,实在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上次自己做的那么过分,会让她怨恨一阵子,就算他用卢家作为赔罪,她也不一定能领情。可能会晾着自己一段时日,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约自己见面。
耳边突然又响起她那天说的话,“对郎君真心倾慕”,“此前敬你慕你,当你是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他连忙甩了甩头,恨恨告诫自己,这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有什么值得去句句揣摩,还为此心神难安。
于是他对袁子墨道:“告诉她,孤会赴约。”
到了三日后,赵崇穿了颜色鲜亮的绛色云锦襕袍,袖边绣缠枝金线,腰间玉带缀嵌各色玉石,让准备随他同行的刘恒看了大为惊叹,好像从未见过主上这么上心打扮过。
可刚准备出宫,却被前来为儿子请罪的卢正峰拦在了大殿外。
卢正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孽子所作所为,实在令臣愤怒难安,越想越觉得实在愧对殿下,请殿下责罚臣吧。”
赵崇有些不耐烦,冷声道:“你们愧对的,是中州等着赈灾的百姓,你可知你儿子贪走那些银子,用陈粮霉粮滥竽充数,有多少灾民会因他饿死,他会让中州城中添上多少冤魂。”
卢正峰用衣袖掩面,道:“这笔银钱卢家已经补上,还会再添上赈灾物资一同送往中州。请殿下看在臣真心悔改,让臣把孽子领回去好好教训。”
他见肃王仍是那副冷淡模样,按着胸口,痛心疾首道:“凌儿自小多病,家中被褥薄了都会受凉,在狱中这几日必定难以安寝,若再受刑,只怕熬不了几天啊。殿下,臣就两个儿子,刚走了一个,现在就剩凌儿一根独苗,求殿下为臣留下这个儿子吧。”
他哭天抢地,赵崇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他急着赴松筠观之约,道:“此案已经在大理寺督办,相信不久就会有定夺,到时卢凌是该放还是该继续关着,皆有大昭刑律来定。卢卿还是起身吧,这事孤没法帮你,是他自己造的孽,就该由他自己来还。”
卢正峰没想到自己都这么求了,肃王竟然毫无所动,抬起头,道:“殿下自入主皇城,卢氏对殿下衷心耿耿,殿下难道不顾我们君臣多年情分吗?”
赵崇终于垂下目光看着他,笑了下道:“孤与你之间有何情分?若今日是小皇帝坐在这位置上,你也会念及君臣之情,让他对孤网开一面吗?”
然后他未再多言,越过卢正峰大步走了出去。
见卢正峰仍跪在那里,旁边站着的陈瑾怪尴尬的,弯腰去扶道:“卢相公你还是起来吧,再跪下去,殿下也看不到啊。”
卢正峰将他的手狠狠甩开,掸了掸衣袍站了起来,背过身望着不远处玄明殿里阴影中的龙椅,目光中藏了些狠厉……
赵崇被卢正峰这一闹误了些时辰,火急火燎地赶到松筠观,这日没有讲经会,也没什么香客前来,观里显得冷冷清清。
因他每次来药浴,都是直接去的后山,观里认识赵崇的道人不多。监院知道他身份不俗,因为看到过住持对他十分尊敬,一见他来了连忙要去请清虚真人过来。
赵崇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惊动舅父,他这次来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谢家人知道。
毕竟专程赶到道观同小娘子相会这种事,若在几个月之前,有人说他会这般做,他必定会雷霆大怒,觉得此人在羞辱自己,狠狠罚他一顿杖棍。
边往后院走,边猜测她现在是否在哪间禅房等着自己,又想该与她约在何处见较好,是在园子里,还是选一间僻静的禅房。
想到与她同处一室,忍不住又生出燥热之感,赵崇皱起眉,对这样的自己十分唾弃,连忙摸了下左手戴着的刚制好的扳指,拿起在鼻下嗅了嗅,这次绝不能再吓着她。
走过一片芍药花丛时,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是软软糯糯的江南口音,听得他心突地跳了下,马上停住了步子。
侧身看过去,苏汀湄领着两位婢女正站在芍药花丛中,对一位道士问道:“敢问道长,这观里可有一位小道人,大约二十岁的年纪,长的很俊俏,气质出尘,看着就跟谪仙似的。上次他就在这里种花的,我今日怎么没见着他?”
赵崇一听,脸就沉了下去,这观里竟还有如此模样的道人,还让她惦记到如今,专程跑来问。
难道她约在松筠观和自己见面,是想顺便见那位道人,想想端午那日她如何与两位侯府公子斡旋,呵,只怕她还真干的出来这种事!
此时,被她询问的道士摸了摸后脑,很认真想了想道:“观中收的基本都是年长的道士,年轻的也十二三岁,好像没有符合娘子所说的。”
苏汀湄露出失望之色,不过她本就是闲的逛了逛,走到芍药花丛时随口问的,因此还是对那道士道谢,一转身就看到赵崇站在背后,正阴阴沉沉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瞬,随即长睫舒展开,笑得熠熠生辉,喊道:“三郎,你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甜又柔,很轻易让赵崇心头的阴鸷全驱散开来,面上仍是冷的,心却已经化了一半,向前走了几步,问道:“娘子现在想去何处?”
苏汀湄往前一指道:“那边有片池塘,池塘旁有石桌和石凳,我刚才已经问过了,这里可以让来上香的宾客歇息,咱们可以先去那边坐坐。”
她想着今日约在道观,又是幕天席地的院子里,这人总不能再做什么出格之举吧。
一行人走到池塘旁的石凳坐下,眠桃和祝余将带着的食盒打开,竟然有做好的点心和茶具一应俱全。
看着泥炉煮着沸水翻腾,赵崇望着白雾后那张艳丽的脸,仍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于是问道:“刚才听你在找一位道士?他是什么人,你以前来过这观里,你们是如何结识的?
第34章 第 34 章 在诵经声中,牵住了她的……
炉上的沸水仍在煮着, 咕嘟咕嘟似人心鼎沸,赵崇问完这句话就看着向苏汀湄,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无需多言也迫得人不敢忽视。
可苏汀湄却没回话,长指勾着壶把, 不紧不慢地往茶盏中注入沸水, 再用茶筅将碾好茶粉调成膏状,神情专注似根本没听到这个问题。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眠桃看着赵崇的脸色, 连忙想打个圆场,可苏汀湄抬头对她道:“你们去外面守着吧,这儿无需人伺候。”
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如获大赦地走开, 就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处, 忍住好奇, 偷偷往这边张望一眼。
刘恒仍是大刀金马地站在那儿,直到赵崇很不耐烦地啧了声,他才终于意会过来,连忙道:“属下也去那边待着。”
眼看着荷花池旁只剩他们两人, 苏汀湄将茶汤注好,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道:“三郎为何会关心一个道士?”
赵崇皱眉道:“明明是你迫不及待打听他, 没问到人的行踪,似乎还很失望。”
苏汀湄道:“我上次来松筠观,恰好在芍药花圃旁找他问路,那时我以为他是道观里的花匠,今日经过花丛时, 就顺嘴问了句,问完也就忘了,没想到三郎竟还记到现在。”
她一手捏着瓷杯,一手托腮道:“松筠观远在京郊、山高足有百丈,三郎特地来到此处,竟是为了与我讨论一个不知名姓的道士吗?”
赵崇眯眼看着她,心说这人果然够狡猾,绕来绕去倒把错推到自己身上了。
但不知名姓这个词还是取悦了他。
不过一个道士罢了,就算他恰好生的一副好容色,让她因此惦记上了,但论其他,根本就不配与自己相比,更不值得自己多花半点眼神。
于是他也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噙了口道:“不知苏娘子为何要约我在松筠观相见?”
苏汀湄看着他问道:“袁相公说,你有法子对付卢家?”
赵崇点头道:“卢氏这些年仗着家主卢正峰为门下侍中,不知干了多少贪赃枉法之事,而我手上就有他们不少证据,只需写成奏章上殿弹劾,卢氏的风光日子,大约也要到头了。”
苏汀湄眨了眨眼,问道:“三郎是为我做这些事?”
赵崇手指在茶盏上凝了凝,随即将茶盏放下,倾身朝她靠近一些,道:“自然是。”
苏汀湄笑得狡黠道:“我可不信。”
赵崇道:“那晚画舫遇袭,娘子是因为被我牵连才遭劫难,还受了卢家人的刁难,既然是因我之过,自然需要诚心补偿。”
他目光斜了斜,看向她的侧颈,马车里的画面又再浮现出来,声音里添了些暗哑,道:“还有上次冒犯娘子的事,一并向你赔罪。”
偏偏苏汀湄还抬手按在被他咬过的地方,用指腹侧颈轻轻摩挲,道:“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三郎也忘了吧。”
涂了蔻丹的指甲压着白嫩的皮肉,滑开时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赵崇觉得牙齿有些发痒,黑眸也跟着幽深几分。
他将杯盏端起喝下微凉的茶汤,道:“卢家是在上京颇有地位的世家,可我能轻易对付他们,让卢正峰绝不能再来找你的麻烦。娘子现在应该明白,那日在马车上我并未夸大,我有能力帮你,也有能力护你入羽翼。”
他倾身往前,将黑眸凝在她身上道:“在上京你只需依附我一人,你的所求所愿我都能为你做到。”
苏汀湄微微挑眉,似乎讶异他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可她只是笑了下,道:“上次在马车上,郎君做了那般过分的事,现在才以卢家为赔罪。若我再有其他所求,不知郎君还想要什么呢?”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语气更是正经,可赵崇却没法控制自己不生出绮念。
他确实有些等不及了,只要见到她就会想到马车里片刻餍足带来的愉悦,什么药粉都压制不了,替代不了。但他不想强逼,最好让她自己愿意。
于是他手指压在桌案上道:“娘子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想要什么。”
可苏汀湄抬了抬下巴,道:“可惜我此前已经说过,我所求的就是正妻之位,其余的,都不值得我用自己去换。”
赵崇有些恼怒,他自认为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不然直接将她带回宫里予取予求,就算让定文侯知道了,只怕还要欢喜得把她身边的侍从一同打包送来。
于是他沉下脸道:“娘子实在是……”
“痴心妄想是吧?”苏汀湄将茶盏放下,冷声道:“郎君上次已经说过了,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可求的,更没有能用得上郎君的地方了。”
赵崇看着她骤然冰冷的表情,好像把他当了陌生人似的,心头倏地一空,皱眉道:“上次是我失言,若伤了你,我可以道歉。”
人一旦有了欲就会贪念丛生,想要她,又想要她看着自己笑,心甘情愿唤自己三郎。
赵崇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突然又生出了退意,也许该离这人远些,回到那个清心寡欲的自己。
明知该怎么做,他还是舍不得拔腿就走。
而苏汀湄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没回话也没站起身离开,两人曲曲折折的心思隔着水雾,一时退、一时进,暗地里拉扯着。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刘恒的声音:“清虚真人,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他们小声交谈的声音,赵崇皱起眉,很不快地道:“他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正想去拦,一个声音由远至近道:“郎君和小娘子在我道观私会,怎么还怕让我看着呢?”
清虚真人谢澜为谢家上一任家主,是赵崇的舅父,他一生只专心修道并娶妻,在三十岁时修建了松筠观,成了得道的真人。
此时他穿着墨色大襟得罗,宽袖长巾,身型生的矍铄,看起来仙风道骨,飘然而至。
赵崇听见他唤自己郎君松了口气,想来刘恒应该偷偷同他交代过,让他莫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苏汀湄却不乐意了,道:“我与郎君是见此地开阔清静,所以才在此喝茶品茗清谈,为何真人要说是私会?莫非想将松筠观说成藏污纳垢之地吗?”
谢澜颇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道:“好牙尖嘴利的小娘子,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肃王虽为天下之主,但清虚真人已经超脱界外,只将他当做晚辈来看,因此无论他如何用眼神示意,都站定不愿离开。
赵崇对他非在要此横插一脚很不满意,说话不客气道:“真人既然是清修之人,俗事应该入不了眼,为何非要留在此处,管的是不是太多了些。”
他哪知道这位舅父听说他在后院和一位小娘子相会,连讲课都延后了,忙不迭赶过来,一定要看看到底是哪位天仙,竟让清心寡欲的顽石都开了花。
此时谢澜将宽袖一拢,认真道:“不瞒郎君说,贫道过来就是为了一件俗事。不久前,观里的后山跑进来一只猛兽,看体型似乎是狼,竟就留在山中不走了,而且经常下山行凶。前两日还咬伤了观里的一位道士,弄得现在人心惶惶,半夜都不敢安寝。”
“我们观内都是不懂狩猎的道人,只能劳烦郎君同我去后山,用弓箭将那猛兽射杀,还松筠观一个安宁。”
赵崇黑沉着脸,觉得此事十分荒谬,他今日是来和心仪之人相会对谈的,竟会半途被舅父强拉着去打猎?
这时谢澜又对苏汀湄道:“这位娘子也一同去吧,你可曾亲眼见过狩猎?”
苏汀湄一听双目泛光,不住地点头,她生在扬州富庶之地,旁边没有什么山脉,更未见过野兽。
听闻北方狩猎极为刺激,上京更是有狩猎场供勋贵玩乐,可惜她在侯府没资格受邀,若今日能见到可真是太好了。
谢澜见她满脸的激动向往之色,得意地向赵崇投去一眼:她想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苏汀湄也看向赵崇,迟疑地问道:“只郎君一人,可以应付得了饿狼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赵崇眉峰一挑,北疆的狼群他都未曾畏惧过,何况一只溜进道观落单的狼。
于是他站起身道:“待会儿便让你见识见识,我是如何擒狼。”
谢峰非常满意,原本正为怎么对付那匹狼发愁,没想到肃王这就撞上来,他为了在小娘子面前表现,必定会尽力猎捕,自己这趟来的可真是机智。
几人走到院门处,竟看见祝余手持软鞭在与刘恒对打。
苏汀湄吓了一跳,连忙问眠桃:“这是怎么回事?”
眠桃无奈道:“这位大哥刚才看见祝余随身带着软鞭,就问她是否会用鞭,说他也最善用鞭,祝余就求他指教一二,两人说着说着就过起招来了。”
此时刘恒见肃王出来,连忙收招向他行礼,满头的热汗,眼眸却很闪亮。
赵崇瞥了他一眼道:“你们可以继续过招,不必拘礼。”
刘恒没听出他在阴阳自己,很激动地道:“这位小娘子鞭法极好,悟性也高,我想干脆收她为徒,好好教导一番,”
祝余一听大喜,她刚才就看出这人身手不凡,鞭法更是高超,而自己在扬州只被镖师教过一段时日,若能被他正式教导,以后必有长进能好好保护娘子。
于是有些忐忑地望向苏汀湄,小声问道:“娘子可同意?”
苏汀湄原本担心刘恒是另有所图,可一看他脸上只有遇到可造之材,想要好好带她习武的狂热,便道:“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必问我。”
赵崇此时对祝余道:“你真要拜他为师,就让他先给你送一份收徒礼,礼轻了便是不够重视。”
刘恒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改日我就把礼送到侯府去。”
清虚真人记挂着后山的野狼,很快领着几人去了正院,他给赵崇准备了狩猎的弓箭,还有一套圆领窄袖的开胯衫,连带着束腰和绑腿方便行动。
赵崇去禅房内换上后,见外面站了几个膀大腰圆的道士,很不屑地道:“我一人即可。”
那几个道士拿着木棍道:“万一还有别的狼呢,我们同郎君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苏汀湄一听就怕了,扯了扯赵崇的衣袖问:“会有不止一只猛兽吗?万一扑上来咬着我怎么办?”
赵崇看了眼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安抚道:“放心,有我在,什么猛兽也伤不了你。”
苏汀湄看着他宽厚的肩臂,心里便觉得十分可靠。
再看他作这身打扮,更显出猿臂蜂腰,大腿上的肌肉被绑腿勒的鼓胀,充满着野性的力量感,和贵公子时打扮的很不一样。
能亲眼见到狩猎的兴奋又压制了恐惧,怕人多了会惹麻烦,苏汀湄让眠桃和祝余留下等着,自己跟着赵崇往后山走去。
后山离观内不远,赵崇每个月都会在此药浴,对山内十分熟悉,很快就领着一行人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四周越来越安静,只有脚踩着枯枝和树叶发出的咔嚓声,阳光都被头顶重重叠叠的枝叶遮住,越往里走就越黑,似乎随时能有猛兽藏身其中。
几人都有些紧张,靠近赵崇小声问道:“能找到那只畜生在哪里吗?”
赵崇狩猎经验丰富,蹲下身仔细判断泥地里的痕迹,道:“这里有它的脚印和粪便,它应该曾来过这里,顺着找过去,就能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苏汀湄想到曾有野兽从脚下的泥地经过,再不远处的阴影里似乎都闪动着绿光,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能地朝赵崇又靠近一些,把他当了保命法宝。
赵崇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专注地弯腰搜寻,目光灼灼、脚步坚定,苏汀湄看得心中称奇,问道:“你真的会看狼的踪迹吗?你为何会懂这些?”
赵崇撞见她目光里的崇拜,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起,口气随意地道:“我从小随长辈去狩猎,有时去狩猎场,有时在野外学习猎捕。在野外遇到过几次猛兽,慢慢也就学会了,其实并不难,你要学我可以教你。”
苏汀湄似乎很感兴趣,与他靠在一处边走边听他讲解,偶尔朝他投去仰慕的目光。
后面几位道人面面相觑,心说狼都没找到踪影呢,你们两人还谈上了。
这时,不远处的树丛中突然传来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跑动,道士们紧张地握紧木棍,苏汀湄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扶着赵崇的肩膀,飞快地躲在他身后。
赵崇也警惕地盯着那处,随即肌肉放松下来道:“放心,不是狼,应该是兔子之类的。”
一个道士咽了下口水,问道:“会不会是蛇?”
这话更是让藏在赵崇身后的苏汀湄猛吸口气,怯怯地从他宽肩后露出一双杏眸,声音都有些发颤道:“为何还会有蛇?”
赵崇想安抚她就算有蛇也不会伤着她,但她实在靠的太近,口中热气全扑在他后颈上,让他口干舌燥,有些说不出话来。
偏头时正看见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纤软,骨肉匀称,近看才发现,她指根处似乎还藏着一颗小痣,隐在光洁白皙的皮肉里,惹得人十分心痒。
赵崇知道在这时心猿意马极不应该,连忙强迫自己挪开目光,道:“你若害怕,可以牵着我走。”
他本意是让她牵着自己的衣袖,可他忘了自己穿着窄袖衫,苏汀湄将手滑下去,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
赵崇身子震了震,她的手和想象中一样软,被她握住的手腕似有虫蚁在爬,酥酥麻麻搅得他燥热难安。
这时一个道士大喊道:“那边,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赵崇低头轻咳一声,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地方不容他分心,若真有狼跑出来,他得护住她的安危。
再往里走了几步,赵崇侧耳去听,已经能听到猛兽粗沉的呼吸声,似乎就躲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他示意道士往后退,又看了眼始终紧紧握着他手腕的苏汀湄,小声道:“你同他们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着。”
苏汀湄点了点头,知道这时自己不能添乱,猫着腰慢慢地往一块大石旁退过去。
道士们手持木棍将她围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树丛,再看赵崇已经摆好姿势,拉弓搭箭,对准面前的一片灌木丛,背脊的肌肉拉成一条线,眼神中带了些睥睨的意味。
然后他微眯起一只眼,口中吹出了哨声,随着这声挑衅,一头身长足足有七尺的灰狼,分开重重的叶片猛扑出来,皮毛在空中抖了抖,绿色的眼珠闪动着凶残的光,嘴角还淌着涎水。
苏汀湄用手捂着嘴,她还从未亲眼见过野狼,这时近距离看见,差点吓得魂不附体。旁边的道士们也吓得瑟瑟发抖,连木棍都差点给扔地上。
而赵崇却始终冷静,身姿未动分毫,眼看着灰狼尖锐的利爪就要刺上他的肩头,拉着弓弦的手指一动,箭头破空发出巨大的“嗡“声,正中那只灰狼的咽喉。
污血自空中喷出来,灰狼被击中要害,发出愤怒的呜咽之声,然后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抽搐着断了气。
赵崇站起身踢了踢狼身,确定它已经死透了,用布巾擦干溅到手上的血,走到苏汀湄藏身的石块处,笑着朝她伸手道:“出来吧,已经安全了。”
苏汀湄看见他高大的身型沐在叶片闪动的金光中,竟有了片刻愣怔。然后才搭着他的手腕站起身,小心地往灰狼的尸体上看了眼,按住胸口道:“原来狩猎这般刺激!”
待他们从后山回来时,已经到了午课时分,清虚真人正带着徒弟们在道场授课,道士们席地而坐,正边打坐边闭眼诵经。
清虚真人瞥见几人回来,再看赵崇的弓箭上带血,便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他知道猎一匹狼对赵崇完全不在话下,于是隔空朝他点了点头,继续领着道士们打坐诵读经文。
那几名道士不敢缺席,只掸了掸道袍上的泥土,就跑到道场坐下,跟着做起了午课。
一时间道观内变得十分肃穆,伴着大殿檐下铜铃被吹得轻响,线香青烟袅袅,道士们跟着齐声诵读:“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赵崇和苏汀湄站在道场外,无心倾听经文,只看向身旁心心念念的佳人。
视线往下,看着垂在她身侧,刚刚握住自己的手腕的柔夷,然后他在道士们高声的诵经声中,偷偷牵住了她的手。
苏汀湄惊讶地转头看他,却并未把手抽出,只是靠近他小声道:“这位道友,你心不静。”
赵崇垂下目光,将手指伸入她指缝中,轻触着那颗小痣,道:“早就不干净了。”
第35章 第 35 章 你真有意中人了?是哪家……
清虚真人正在对弟子讲经, 一抬头就看见道场之外站着的两人,赵崇着玄色??衫束腰,旁边站着的小娘子一身石榴红, 腰间绣的团花娇艳欲滴,皆是少年风流, 妍色相衬。
而他们的手竟是牵在一处的, 十指绞缠着,很是缱绻, 很是碍眼!
清虚真人瞬间拉长了脸, 狠狠瞪了赵崇一眼,把他这里当什么地方了,自己还在给弟子讲“无欲而天下足呢”,这两人跑这儿“以欲制道”上了。
可赵崇却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 纤柔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 沿着指缝反复摩挲, 很快将滑腻的皮肉揉捏得又湿又热。
仅仅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销魂蚀骨。若是能一寸寸开拓,会是怎样的滋味?
苏汀湄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收紧,蟒蛇般与她绞缠在一处, 而他目光里的侵占意味越来越浓烈,连忙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
赵崇点了点头, 却并不放开他的手,仍是握着她往回走道:“好,我送你回去。”
苏汀湄很无奈地想把手挣脱出来,可自己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小鸡仔似的,她突然有点畏惧, 感觉这人身上的兽|性快压制不住,急切地想把自己一口吞了。
于是她朝着清虚真人大喊一声:“真人,我们要走了。”
这声喊打断了诵经声,正在打坐的道士都往这边看了眼,清虚道人更是谴责地朝他们瞪过来。
赵崇就算脸皮再厚,迎着这么多道目光,还是松开了手。
他刚一松手,身旁佳人就逃也似地跑了,他皱眉看着她的背影,裙裾伴着衣带扬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云雀。
可这只云雀,刚才明明就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苏汀湄找到等在院子里的祝余和眠桃,气都有些喘,道:“走吧,该回侯府了。”
刘恒看着她一个人,奇怪地问:“公子呢?”
抬头就看见赵崇大步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苏汀湄身上道:“我送你回去。”
他这话语带了几分强硬,可苏汀湄朝他规矩笑道:“我坐侯府的马车回去,不必劳烦郎君了。”
然后她带着两位婢女就往院外走,赵崇望向她放在身前的指尖,刚才还与他五指交握着,现在又变得如此冷淡,好似两人从未亲近过。
他不由得有些恼怒,朝着她大声问道:“七月初七,可否约娘子再见?”
苏汀湄步子一顿,七夕为乞巧佳节,年轻男女在此日相会,意味不言而喻。
她垂头想了想,转身看着他道:“湄娘受侯府管教,这样特殊的日子,实在不敢轻易应允,若能在那日出府,便给郎君传信。”
赵崇在心中冷笑,定文侯还敢阻着她与自己相见不成,他直接把侯府给拆了,定文侯都不敢说个不字。
明知道她故意用此借口,就是不想轻易答应他,但他也没法拆穿,只能道:“那日我会等着你,希望娘子莫要让我失望。”
待到几人上了马车,眠桃兴奋地道:“谢松棠约你七月七日相会,这不就代表已经倾心于娘子,娘子的计划快成了吧?”
祝余也道:“我听刘大哥说,谢公子从未与女子单独相见过,听刚才的意思,他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相见呢,我看他被娘子迷得不轻。”
苏汀湄却托着腮道:“他是对我有意,可不代表他想要娶我。上京门第阶层森严,谢氏为高高在上的皇家亲族,他连卢氏都不放在眼里,就算对我动了心,也不会轻易娶一个商户女为妻。”
祝余听得一肚子火,大声道:“商户女又如何?他怎能如此看轻娘子!”
眠桃也气着了,道:“莫非他想要娘子做妾?哼,都说谢三郎品性高洁,我看也不过如此,他要不就别招惹娘子,要不就大大方方娶你为妻,哪能用做妾来糟践娘子!”
苏汀湄望向窗外道:“他确实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他那样清心寡欲的君子,若动了心就不会在乎什么门第出身,会想法子把我娶进门,所以才费尽心思与他接近。”
她叹了口气,对眠桃道:“你买的那话本,是不是并非书局所出的正本,里面写的和谢松棠并不像啊。”
眠桃绝不容质疑自己的专业,瞪起眼道:“绝不可能,上京的书局和话本我如数家珍,那本《谢家三郎密事》绝对是正本,还花了我一个月月俸呢!”
苏汀湄见她一副炸毛模样,只得安抚道:“好了好了,那就是有人故意乱写,可怜上京城的贵女们都被无良书商给骗了!”
谢松棠本人明明更加霸道,一点儿也不像什么谦谦君子,哪有端方君子会一言不合就咬自己脖子。
而且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危险,盯着她时,好像自己是他的猎物一般,需得她小心斡旋,说不定哪次就跑不掉了。
可苏汀湄又觉得刺激,就好像今日看他狩猎,野兽再凶猛,照样可以被驯服,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胜负呢?
这时眠桃又问到:“那七月七,娘子会同他相见吗?”
苏汀湄笑道:“等到那日再说吧,让他多等些时日再给他回信,应付这人实在太过费神,不必提前忧虑累着自己。还不如先想想大表姐和袁相公的事,大表姐应该很快就能和离,若他真的能让卢氏没法翻身,也算是好事一桩。”
“已经拿到卢凌写的放妻书了?”
两日后上书房里,赵崇手执狼毫在宣纸挥墨,抬眸看见袁子墨进殿,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将笔递给旁边的内侍,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知道袁子墨今日去了诏狱,看来卢凌在受了几天折磨后,总算等到了解脱。
袁子墨含笑点了点头,想起在牢里与卢凌对峙时的情形。
四周阴暗的牢房里,袁子墨让牢头点一盏灯往里看,只见卢凌灰白囚衣邋遢地挂在身上,牢饭让他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半死不活地靠在床上,早看不出往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看到袁子墨时,黯淡的眸子短暂地亮了一瞬,翻身而起,问道:”“袁相公,可是我阿爹让你来救我的?”
袁子墨让狱卒全离开,隔着栏杆负手而立道:“卢凌,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罪?”
卢凌身子一震,马上明白袁子墨并不是来救自己的,愤愤揉了把脸道:“大理寺日日都来审还不够,现在连你中书令都要亲自来审!不过是我一时糊涂贪了些银子,阿爹都帮我补上了,怎得还要将我一直关着?”
袁子墨笑了下道:“卢公子实在是心大,你可知你贪墨赈灾官银,若传到民间,会激起多大的民愤。此次洪灾波及许多州县,若朝廷的赈灾粮没法及时送到,便是饿殍遍地。你倒好,身为户部员外郎,为了一己私欲连灾民救命的赈灾银也敢贪。若灾民们只能领到短斤少两陈粮,他们会怪到谁身上,会责怪朝廷不顾他们的死活,还是是怨恨肃王非明君啊?”
卢凌快被他吓死了,怎么被他说了几句,自己这罪名都快能砍头了。
偏偏袁子墨还在继续道:“一旦肃王震怒,怀疑你做此事的用心,彻查起来,整个卢氏都会因你被牵连。”
卢凌吓得魂不附体,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向前走了步弯腰盯着他:“现在,唯有我可以救你!”
卢凌一听连忙抓着栏杆,用哭腔道:“袁相公救我!”
袁子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只要你写一封放妻书,承认你与你夫人成婚后犯下诸多错事,宠妾灭妻未尽夫君之责。你实在羞愧难当,罪不可赦,所以自愿和妻子裴氏和离。裴氏从此与你卢家再无瓜葛,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卢凌瞪大了眼,他实在没想到,这人到牢里来威胁恐吓,最后的目的竟是让他写一封放妻书。
他突然想明白什么,愤怒到脸都涨红,捏着拳道:“我明白了,是你!是你同那个贱妇一起陷害我,你们……”
他话未说完,袁子墨抬起一脚踹在他心口,卢凌本就虚弱,马上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直哼哼。
袁子墨站在栏杆外,俯身冷冷看着他道:“你夫人与你成婚三年,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她与任何人都清清白白,是你先负了她,没资格说她一句不是。若我再听你对她口出恶言,必定不会轻饶了你。”
卢凌躺在地上直发抖,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疼,但他看见袁子墨如恶鬼一样的神情,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袁子墨理了理袍角,道:“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放妻书和认罪的文书你选一样来写,不然就只能让大理寺继续审,审到你认了为止。”
卢凌被激得吐了口血,心中愤恨不已,但他明白这人做了这么多,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如今唯有先写了放妻书,能从这牢里出去再说。
见他点了点头,袁子墨让狱卒拿来准备好的笔墨,命令道:“放妻书里需得将你婚后恶行全写进去,若你不记得,我可以帮你想。”
卢凌咬牙一脸憋屈,但也只能垂着头道:“全听袁相公的。”
于是他在袁子墨的精心指导下,把自己写了个十恶不赦,这份放妻书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罪有应得,为这恶徒的妻子掬一把同情之泪。
赵崇听完袁子墨所言,笑了笑道:“你倒是懂得报复,有了这封放妻书,就算卢凌出了狱,也没脸再去纠缠裴娘子。”
袁子墨眼中闪过阴霾,道:“还有他曾打过月棠这件事,还未同他清算。”
赵崇笑着摇头,对陈瑾吩咐道:“去将谢松棠宣来。”
然后他坐下道:“卢氏这几年任意妄为,也该给他们个教训。等卢正峰接了儿子回家,必定能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此时再让谢松棠将卢氏的数桩罪行公之于众,在百官前弹劾,再把卢正峰往前逼一把,说不定就能逼出有用的东西。”
他目光突然柔了一瞬,道:“而且这是我答应过补偿她的事,必定要为她完成。”
袁子墨当然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忍不住八卦了一句:“不知殿下与苏娘子如何了?”
赵崇眉心蹙了蹙,过了会儿,道:“她是一只不安分的雀鸟,撩了人又要飞远,实在很不老实。”
“这样不老实的鸟儿,本该给她系上脚链,给她一个金笼,让她只能留在孤身边,再也没法飞远。可孤又不舍得,这样有趣的鸟儿,就不该只关在笼中,让她失去颜色,变得黯淡无光。”
袁子墨忍不住道:“臣觉得苏娘子可不愿只当一只雀鸟,殿下准备拿她怎么办?”
赵崇笑了下道:“她想玩孤就陪她慢慢玩,她不愿被关在笼中,孤就给她一片地方让她飞,但她绝不能飞远,必须在孤的掌控之中。”
袁子墨在心中觉得肃王过于自信,他虽与苏汀湄只见过几次,但知她不是能被人捏在手掌心的人,哪怕用权势逼迫,她也迟早能飞得出去。
这两人,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但他绝不会傻的将这提醒说出口,反而生出些想看好戏的心。
肃王自为摄政王后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好像从未见过他为谁而挫败的模样,若是能见到,必定会十分有趣。
两人又交谈几句,谢松棠已经匆匆赶到了上书房,同肃王行礼后,便商议起了弹劾卢氏的细情。
正事商议完后,谢松棠听说卢凌已经写了放妻书,笑着对袁子墨道:“看来要先恭喜文宣,好事将近了。”
袁子墨笑着摇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若要裴月棠能毫无顾虑地嫁给他,还需下不少功夫。
这时赵崇想着谢松棠已是他们三人里唯一的孤家寡人,忍不住关切一句道:“你去年就已经及冠,婚事怎么还没个着落?舅父都未催过你吗?”
袁子墨打趣道:“上京倾心明轩的娘子实在太多,谢相公有何好急的,若真想要明轩娶妻,先要做的是将谢家的门槛修得结实点,莫要被闻讯而来的冰人踩破了。”
谢松棠笑着摇头道:“臣及冠不足两年,又在御史台这样的政要之地,需得时时律己,根本无暇分心私事。而且臣若要娶妻,只想能找到与臣心意相通、琴瑟和鸣之人,找不到,便宁愿不娶。”
他说这话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在酒肆中做男子打扮,却毫不在意露出女儿姿态,她在乐声中击鼓,让胡姬绕着她起舞,笑容皎艳,身姿柔韧,说不出的肆意明媚。
这画面曾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梦醒后让他有了怅然若失之感,也许那时该问出她的名字,无论她是哪家娘子,他都可以去提亲,只要她还未有婚配。
这片刻的愣怔,让旁边两人立即看出端倪,袁子墨立即问道:“明轩可是已有意中人?”
他见谢松棠露出羞赧的表情,心中大为惊讶,要知道谢松棠可是上京闺秀心中最难攀上的情郎,这几年不知道多少人托他给谢松棠送画像,费尽心思与他接近,可他始终礼貌推拒,从未听过他对谁动心。
只怪他外表谦和君子的模样给了人错觉,骨子里却是淡漠疏离、难以接近。
赵崇也觉得有趣,问道:“你真有意中人了?是哪家的娘子?”
谢松棠摇头道:“还不知是哪家娘子,只是恰巧遇见过两次,也许再见面时她已有了婚配也说不定。”
赵崇轻哼一声道:“你若真喜欢,就算她成亲了又如何?像文宣那般抢过来就是,你下不了手,孤可以帮你。”
袁子墨擦了擦汗,自己还成抢媳妇范本了。
谢松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还不知能否与她再见,殿下莫要拿臣打趣了。”
赵崇看他这模样更是好奇,道:“若你再见着她,记得将她领到孤面前来,让孤看看到底是何方佳人,能让你如此魂不守舍。”
谢松棠随口答了几句,可他心绪已经被牵动,从上书房离开后,他便生出了要找那位娘子的心思。
虽然只是见过两面,但她的眉眼五官都清晰印在他心中,而且看她的打扮家中必定非富即贵,只要能画一副画像,谢氏要找人一定能找得到。
若能再见到她,一定要问清她的心意,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自己。
第36章 第 36 章 正躺在绫罗锦衾之中的娘子
“啊嚏……”
半闭着眸子, 正悠闲坐在荷风苑里乘凉的苏汀湄无端打了个喷嚏。
她皱眉摇了摇手中团扇,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起她,害她这几日老打喷嚏。
不过她并未往心里去, 频繁念着她的人,究竟是因为恨她还是爱她, 都不及享受眼前的和风徐徐、雨后花香来的重要。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舒展着身子, 喊道:“眠桃,我想喝梅子渴水, 记得加些炼蜜进去。张妈妈, 中午让厨房做笋酿刀鱼。”
她这一喊,院子里就忙碌了起来。
仆从们从扬州陪苏汀湄来上京,都亲眼见过她家中遭受那场变故,他们真心喜爱她, 也想继续宠着娘子, 让她能过上不输扬州的舒服日子。
可当苏汀湄悠哉地用完了午膳, 院子外便来了不速之客,侯府二娘子裴知微带了个婢女,踩着一地落花,气势汹汹就往里闯。
苏汀湄叹了口气, 懒懒问道:“二娘子这次是来做什么?送夹竹桃还是丢了首饰?”
裴知微将她的手腕一抓道:“卢家送来了放妻书,阿爹发了很大的火,正罚大姐姐跪着呢, 说不定还要打她,你快同我一起去帮帮她。”
小姑娘力气大,拽着苏汀湄往前直踉跄,她皱着眉道:“大姐姐是侯府嫡出的娘子,我只是远房的表亲, 侯爷要罚自己的女儿,二娘子拉我去有什么用?”
谁知,裴知微可怜巴巴地瞅着她,圆圆的眼里浮着泪花,道:“你不是最有主意的嘛!大姐姐说如果不是你帮她,她根本没法摆脱卢家。现在阿爹要罚她,我不知怎么办好,只能来找你!”
她见苏汀湄还是不想走,索性抱着她的胳膊耍赖:“你再帮大姐姐一次,以后我发誓不和你作对,承认你最漂亮最聪明总行了吧。你要是不管我们,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房里的东西砸了。”
苏汀湄拿她没法子,只得道:“我只能答应陪你去看看,侯爷真要做什么,我不一定能有办法。”
裴知微已经六神无主,也不管死马活马,拖着她就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里,裴越脸色铁青负手而立,裴月棠直直跪在中央,旁边还站着正在焦急抹泪的侯夫人。
裴越将桌案上的那封放妻书拿起来,甩到裴月棠面前道:“这是卢家今天刚差人送来的。我纵容你在家里住着,是你阿母和表妹求着我,说你在卢家受了苦,但你身为卢家妇,迟早是要回夫家的。没想到你偷偷摸摸,给我这么大个惊喜,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棠面色莹莹,弯腰将那份放妻书捡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她越念越是大声,越念越是痛快,眼中含泪,字字泣血,似乎想将她婚后所受的屈辱全部宣告出来。
裴越没想到她不但不愧疚,还大剌剌念出来,气得吼道:“够了,你知不知羞!”
裴月棠抬头看着他道:“阿爹,这份放妻书是卢凌亲手所写,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混账事,敢问女儿何错之有?又为何要知羞?”
侯夫人也很委屈,道:“是啊,这上面写的,明明是卢凌对不起我们家棠儿。既然他都愿意写放妻书和离,说明他也对棠儿愧疚,那正好两人一拍两散,同他断了关系就是。”
裴越恶狠狠道:“你个妇人懂什么!今日卢正峰亲自送和离书来,说他卢家攀不起这样的儿媳,还说城中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传言说月棠婚后与人通|奸,这几年一直未有身孕,是因为珠胎暗结后伤了身子。现在她回侯府住了整整一个月,卢家怀疑她又与人有染,为了保存体面,才写了这么封放妻书,要同她和离。”
苏汀湄走到荣安堂外时,正好听着这段话,她实在很惊叹,卢家竟然能脸皮这么厚。卢凌都被逼到写放妻书了,还能倒打一耙给妻子泼脏水。
裴知微更是听得气炸,不管不顾冲进来道:“阿爹,你难道不知姐姐是怎样的人?为何要听信他人之言,就这么冤枉了她?卢家若真的占理,就会直接写一封休书,怎么会委屈自己和离。”
裴月棠也哭着道:“我为卢家妇三年,绝无与人苟且,更别提什么珠胎暗结,卢凌成日以我无所出来责骂我,现在竟还向我泼这样的脏水!”
侯夫人则是惊慌地道:“这事真的已经传出去了?那阿棠以后可怎么办啊!”
裴越按着额头道:“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卢家我们得罪不起!如今谣言已起,这份和离书就成了罪证,无论他说什么我们也得认!”
苏汀湄走到裴月棠面前蹲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声道:“大姐姐别哭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裴月棠看着她目光凄楚,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开口。
原本她们的计划,是拿到放妻书后徐徐图之,待到裴月棠和袁子墨走到一处时,侯爷必定会对这个女婿大喜过望,不会再追究她与卢凌和离之事。
没想到卢家提前将谣言散布了出去,闹得城中沸沸扬扬,往后她若再和袁子墨来往,便等于认了他就是那个奸夫。
裴月棠绝不想一身清名的袁子墨,因她而背上与有夫之妇通|奸的丑闻,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袁子墨也迟早会找到更好的娘子。
于是她抬头看着裴越,道:“阿爹,从小你就教我,身为侯府嫡女,万事应以父兄为先,要时时顾着侯府的名誉。所以我嫁给卢凌后,无论他做的多过分,我都记着您的话,绝不敢有任何反抗,始终默默忍受。因为害怕得罪如日中天的卢家,会给侯府带来灾祸。”
她脸上淌着清泪,目光却无比坚毅,道:“现在卢凌已经写了放妻书,我从此不再属于卢家,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阿爹若觉得我拖累了侯府的名声,我可以离开侯府,去道观绞了头发做姑子,今后再不嫁人,流言自然能止。至此之后,我裴月棠不用再背负什么,名声我更不在乎,阿爹能成全我吗?”
侯夫人一听就急了,抱住她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女儿家,无人仰仗,可怎么活下去!”
裴月棠将脸靠在她臂弯道:“阿母,这二十几年我被太多东西捆绑住,我的姓氏、我的夫君、锦绣门第、金钗华服……可我心里从未真正快活过。往后我无娘家婆家可仰仗,也无任何人能束缚住我,离开了这些天地依旧宽广,总会有我栖身之处。”
裴越听得冷笑起来:“你这是要和我们侯府断绝关系?你想得倒美,你既然是姓裴的,就没法从侯府剥离,休想背叛你的父亲,你兄长!”
他冷冷看向蹲在裴月棠身旁的苏汀湄,眯起眼道:“你来做什么?你也要帮她忤逆我吗?”
苏汀湄一脸无辜地道:“湄娘不敢,湄娘是来给侯爷道喜的啊?”
裴越一愣,随即气得指着她道:“你还嫌这儿不够乱,要来讽刺我火上浇油?”
苏汀湄连忙道:“侯爷您先别发火,听我慢慢说。我在扬州时曾认识一位道士,他懂得堪舆观星之术,教我看过一些星象。昨日我见贪狼星在侯府正上方闪耀,将左右的牛郎织女星提前映照在一处,说明侯府有好事将近啊。恰好大表姐的生辰也在七月,今天又听二娘子说卢家送来放妻书,这就是大喜之兆,应了大表姐正缘将至!而且贪狼临右弼,是化权之兆,大表姐的正缘必定比卢家更有权势,那我当然要赶来向侯爷道喜。”
裴越越听越迷糊,皱眉怒斥:“你在说什么屁话!”
裴月棠也听懵了,愣愣看着她,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苏汀湄则笑道:“此吉兆七月必定应证,侯爷就算要罚,也不必急于一时,能否先放大表姐回去,过两日陪我去寺中祈求,必有神仙能示机缘。若是侯爷要惯着大表姐,错过了化权的正缘,岂不是悔之晚矣。”
裴越虽听得头晕脑胀,但觉得也有道理,既然她说得头头是道,左右也就是一个月时间,如果她真是胡诌,过了七月再罚也不迟。
于是他半信半疑地道:“暂且信你一次,若你敢大胆欺瞒,到时候连你一起狠狠罚!”
苏汀湄将裴月棠扶起,很有自信地道:“侯爷只管等着喜事就是!”
等到苏汀湄陪她回了房,裴月棠实在不明白,小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你能笃定我有什么正缘即将出现?”
苏汀湄看着她道:“我说的就是袁相公啊,他难道不是比卢家更有权势,保准能让侯爷满意。”
裴月棠连忙摇头道:“不行!他已经帮了我许多,现在城中流言蜚语,说我在和离前就与人私通,若我与他在一起,还不知会传的多难听!他一世清名,不能因为我而被连累。”
苏汀湄却一脸不以为然,道:“大姐姐只需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同他在一起?”
裴月棠眼波一荡,垂下头并未回话,可那副神态旁人一看就懂。
苏汀湄笑道:“你还愿意同他一起就行,我刚才想到个法子,虽然麻烦了些,但大姐姐只需照着做,就能洗清污名,大大方方和袁相公双宿双栖。”
很快到了七夕当日,上京的寺庙香火格外旺盛,尤其是城东的西王母庙,因求姻缘格外灵验,寺庙外的道路都被香客们踩的寸草不生。
苏汀湄和裴月棠到了西王母庙时,殿内殿外已经挤满了人。
年轻男女祈求得遇良人,出嫁的妇人求与夫君恩爱,或求子嗣,而在建于山顶巨大的王母像前,密密麻麻站着虔诚的香客们,香火烧得王母降临都会在浓烟中迷路。
香炉的后方,彩绘的王母雕像看起来栩栩如生,高高在上俯瞰人间,而在雕像脚下站着一人,竟是清虚真人。
松筠观为皇家道观,虽然因为建的偏僻香客不多,但清虚真人在上京百姓心中地位颇高,都称他已修得正道,能与天上神明交流。因此他今日出现在西王母庙,更惹得许多人驻足围看。
此时清虚道人执一拂尘,闭目念念有词,然后将面前的炉鼎里燃起火来,大声道:“王母娘娘观人间疾苦,今日正是七月七,她想要亲自点化几段姻缘,但被点化之人必须心诚,能受得起王母娘娘的试炼。”
众人一听都兴奋起来,这可是王母娘娘亲自点化的姻缘,谁能有此造化,必定会福泽一生,这红线牵上就断不了。
但当清虚道人说出试炼之法,众郎君们听得瞠目结舌,小娘子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一时间空荡荡无人应答。
原来他所谓的试炼,是要将手伸进他面前烧着的香炉里。
据他所言,香炉里面燃着三昧真火,唯有王母娘娘钦点之人,才不会被火烧伤,而作为回报,王母会赐那人一段天定的姻缘。
众人一阵嘀咕,通过试炼之人不会被火烧伤,还能得到命定姻缘。可若是没通过呢?那被烧的手可是自己的啊!
虽然命定姻缘听起来诱人,但总不及一只手重要,傻子才会做这样的试炼,把手往燃烧的烈火里伸,这王母实在有些狠心啊。
这时,有人分开人群往前走,有人认出这是定文侯府的大娘子裴月棠。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尤其是许多想巴结卢家的香客们,声音越来越放肆道:“这不是裴大娘子吗?刚和离就来求姻缘呢,可真是迫不及待呢。”
“她冲着香炉去的,莫非她想要去试炼?”
“她可真会妄想,王母才不会让这样的女子通过试炼,就不怕烧着自己。”
而裴月棠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走到香炉前站定,倾身看着里面燃烧的火苗,对清虚真人问道:“这火真是王母娘娘用来试炼世人的?”
清虚真人点头道:“可惜这里这么多人,无一人敢试,无人心够诚啊!”
众人面面相觑,心诚了手就没了啊。
这时,裴月棠将右手高高举起,又将衣袖一点点往下折起,高声道:“裴月棠此次不为求姻缘,只想求个公道。”
她望着香炉里蹿动的淡蓝色火苗,咬了咬唇,又看了眼朝她笑着点头的清虚道人,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然后她面向众人大声道:“信女裴月棠,三年前嫁给卢家长子卢凌为妻,自问恪尽职守,从未行差踏错,尽了为人妻的孝义和道义。但卢凌性情暴戾,成婚后对我诸多挑剔,还做出宠妾灭妻之事,信女在磋磨中心灰意冷,无奈才与他和离。谁知城中竟有流言,说我与人私通,信女含冤莫辩,只能求天地明鉴。”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道:“王母娘娘在上,请为信女洗清冤屈!”
然后她闭眼将手伸进了香炉里,众人发出惊呼声,胆小的娘子们都捂着脸撇开,可始终盯着裴月棠的人则大喊道:“没烧,她的手没烧着!”
裴月棠很快将手收回,只见十指纤纤,仍是莹白如玉,在烈火中走了一遭竟毫无半点损伤。
清虚真人抱着拂尘,很敬佩地道:“娘子心胸坦荡,其身正直,才不惧三昧真火试炼,王母娘娘必定会赐你天定姻缘,还请娘子多加留意。”
裴月棠含泪摇头道:“只需洗清我身上冤屈,并不想求什么姻缘,哪怕往后长灯古佛常伴,我也甘愿。”
她本就生的一副温婉面容,这时似已用尽所有力气,身子都在摇摇欲坠。
方才许多起哄之人忍不住生出愧疚,小娘子连被火烧都不怕,必定是冤枉的。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受了这么苦,和离后还要被人误解非议,实在是可怜至极。
有些公子更是生出怜惜之情,恨不得上前自荐,愿意做她的姻缘。
就在这时,清虚真人走到王母像旁的树下,这里早被寺里挂了许多红绳,供香客祈求姻缘。
他扯出其中一根,交到裴月棠手上道:“王母娘娘既然要赐缘,自然会有开示,娘子将这红绳放出,说不定就能找到指引。”
裴月棠将那红绳接过,没想到红绳似有灵性一般,自她的手心滑过,又一路往前滑动,有一人正好站在人群最前方,而那根红绳就绕在了他的脚上。
那人似乎也愣了愣,有人认出了他,惊呼道:“这是袁子墨袁相公啊!”
袁子墨弯腰捡起红绳,愣愣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裴月棠。
然后他朝她走了过去,握着红绳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清虚真人哈哈大笑:“此乃天定姻缘,袁相公不可推辞啊。”
袁子墨向来是文士风流的姿态,这时朝裴月棠一揖,道:“需得裴娘子愿意才行。”
裴月棠似有些无措,又觉得羞赧,低头含笑,却没有说出不愿。
旁边的众人啧啧惊叹,今日看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大戏,待会儿下山可要好好吹牛,为这桩天定姻缘宣扬一番。
苏汀湄和眠桃站在人群不远处,眼看着这出戏演的差不多,总算没出什么纰漏,笑着道:“这次祝余可是居功至伟,她功夫实在了得,竟真能精准控制红绳,都没被人给发现。”
眠桃笑着道:“还不是娘子想的主意好,这里全是香烧出的烟雾,根本没人能看得清红绳上绑的细鱼线,让祝余在另一边的树上,牵着红绳缠到袁相公脚上。然后袁相公弯腰去捡红绳时,顺便将鱼线掐断,这样没人就能发现。”
苏汀湄看见站在人群里相视而笑的两人,大昭百姓最信神明,在七夕当日,以神明来证明裴月棠的清白,再给她安排一段天定的姻缘,必定会成为城中流传的佳话。
至于那炉中上层用了磷火,而裴月棠在走到香炉前,偷偷用掺了酒和皂角水涂在手上,这样能保证手不被烧伤,这是苏汀湄在扬州曾经看过的戏法,那时她觉得好奇,就问了戏班其中原理,正好现在能用上。
想到回侯府,侯爷知道得了这么个女婿,必定会信自己的正缘之说,苏汀湄心中得意,对眠桃道:“去把祝余叫回来吧,我要好好奖赏她。”
眠桃也乐呵呵地去找藏在树上的祝余,两人一同回到道场外,发现苏汀湄竟然没站在原地等她们。
眠桃心中一慌,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焦急地道:“娘子怎么不见了!”
她们赶忙找到袁子墨和裴月棠,那两人听说也是大惊失色,但又不敢太过声张,怕苏汀湄只是自己走开,于是喊了寺里的人去找,又拦在门口搜寻,没想到找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袁子墨心中惊惧,难道有人敢直接在王母庙掳人,可为何正好就掳走了落单的苏汀湄,到底把她给掳到哪去了?
得将这事快些报给肃王知道才行。
此时,苏汀湄在一个箱子里醒来,她很清楚自己中了迷药,可眼皮发沉,身体也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好不容易想起,刚才眠桃离开后,她本来站在树下等着,谁知有人从背后将她嘴捂住,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后来她似乎被带到一个地窖里,期间她醒来又被喂药昏迷,大约是等到庙里找她的人散了,她才刚被人给运出来。
运送她的驴车似乎撞到石块,箱子被用力颠了一下,苏汀湄用力咬着舌尖,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迷药让她意识总是涣散,她不知道是什么人绑了自己,心里越来越恐慌。
幸好那人给她喂了药,就没绑住她的手脚,她努力在窄小的箱子里挪动身子,将头上的簪子取下,用力握在手心。
这时,驴车似乎被那块石头弄得停下,苏汀湄能听到外面传来交谈声,她努力想辨认那人的声音,但脑中沉沉听不清。
很快,那声音变成了惨叫,外面不知怎么乱了起来,苏汀湄想趁着这时赶紧将箱子踢开,可她实在没有任何力气,努力踢了两脚就喘息着重新躺下。
头痛得要命,似乎药效又在发作,气得她在心中把那贼人辱骂了几百遍,万念俱灰之际,箱子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陡然射|进的亮光,让苏汀湄猛地闭了闭眼,然后握着簪子努力朝那人刺过去,可她这攻击实在毫无力度,很轻易就被那人给夺了下来。
那人身材高大站在箱子外,看着她一脸紧张,问道:“苏娘子,你没事吧,我是来救你的!”
苏汀湄眯了眯眼,不知为何,她突然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放心地重又昏迷了过去。
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分,赵崇刚在昭明殿同几位文臣议完事,又被谢太傅抓着苦口婆心念叨了足足一个时辰。
谢太傅为谢氏家主,也是他自小尊敬的叔父,因此虽然啰嗦了点,他也只能耐心听着,并随时报以礼貌温和的微笑。
好不容易送走了谢太傅,一看窗外的天都黑了,正想叫晚膳送进来,一个内侍尽量禀报道:“金吾卫吴文已经在殿外等了殿下许久了。”
赵崇一愣,他之前派人盯着苏汀湄的行踪,后来因为卢家的事,就留了吴文下来,顺便护卫她的安全。
这么晚他突然进宫,莫非是她出了什么事。
于是连忙让吴文进来,问道:“怎么了?出事了吗?”
吴文跪下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苏娘子在王母庙中被人劫持,只怪那时庙内人太多,臣并没有时时守在身边。后来袁相公派人在寺内搜寻,臣猜测那人一定会想法子将娘子运出去,就一直守在门外等着。果然当搜寻的人离开,寺内驶出来一辆送泔水的驴车。臣观察驾车之人不像寺内杂役,于是偷偷跟上驴车,设计把驴车拦下来,那人一见臣就十分惊慌,等我在车里搜寻时,苏娘子果然被藏在箱子里面。”
赵崇皱眉道:“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在王母庙直接绑人。为何专门要绑她?”
吴文摇头道:“那几人明显训练有素,一看打不过臣就马上服毒自尽,根本不给拷问的机会。”
赵崇心头更沉几分,用上了训练有素的死士,不像是宅门争斗这么简单。
又问道:“那你现在把她送回侯府了?”
吴文呃了一声,回道:“不是,苏娘子被药昏迷了,臣不敢把她送到侯府,怕被问起来说不清,会影响她的名声。”
赵崇忙问道:“那你把她送哪儿了?”
吴文垂着头道:“臣救了她,就马上来宫内向殿下禀报,想问殿下的意思。但是殿下一直忙于公务,绝不会让人打扰,恰好碰到了刘指挥使,他给臣出了个主意,说既然不能送回侯府,也肯定不能送到宫里,干脆先送到殿下在永嘉坊安云胡同的宅子里。他说那个宅子刚建成不久,本就没几个人知道是殿下的外宅,十分隐蔽,正好适合……”
金屋藏娇几个字他说不出口,因为看肃王的脸色难看,感觉自己好像办错了事。
赵崇瞪着他道:“所以你们选来选去,就把她送到我宅子里去了?”
他都快被气笑了,刘恒可真是他的好下属,以他那不会转弯的脑袋竟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还能记着不送进肃王府,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苏汀湄刚中了药遇袭,好不容易被解救,没被送回侯府,竟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外宅,简直就像他有什么企图似的。
他用手扶着额头,突然想到今日就是七夕,本在为她迟迟不给自己回信恼怒,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竟让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宅子。
于是他匆匆出宫回到了安云胡同的宅子,此时天已经擦黑,一轮圆月模糊地悬在屋檐之上。
屋内方才点了灯,拔步床上的娘子仍未转醒,婢女们在门口等着伺候,看见赵崇赶来,惊讶地急忙行礼。
赵崇走到门前,挥手让婢女们先离开,然后他推门而入,借着一室华光看向正躺在绫罗锦衾之中的娘子。
她身上穿着樱粉色银线云纹的软烟罗裙,她似乎极爱这种轻薄的纱料,此时轻纱层叠裹着纤腰,衬得她莹润的脸,如同粉色的云堆里的白玉团子。
十分的……诱人。
第37章 第 37 章 触着她软热的舌根
七月的天有些闷热, 因是刚建成的宅子,屋内未备着冰块,赵崇将窗子打开, 让夜风将那股子燥热吹散开来。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用手背去摸她的额头, 额上有湿哒哒的热汗, 还好并未起热。
于是他用帕子帮她擦了汗,又望见她秀气的眉紧紧蹙着, 用指腹按上去, 将那块的川字抚平。
苏汀湄在梦中仍然警惕,陌生的触碰让她皮肤战栗,长睫毛一抖,终于睁开了眼。
因为睡了太久, 视线都有些模糊。她被琉璃灯照的晃了晃眼, 然后才看清坐在面前的男子, 冷俊的面容映在柔光里,狭长的眼向上挑着,竟为他添了几分风流。
赵崇见她醒来,手仍按在她眉心, 道:“不是我掳了你,是我的人救了你!”
苏汀湄想坐起但全身酥软,很懊恼地往里挪了挪, 道:“我知道,跟着我的暗卫是你的人吧?”
她嗓音里带着初醒时的沙哑,羽毛似的在赵崇心头搔了下,喉结滚动一下,又听她道:“我很渴, 给我喝水。”
她好像总是理所当然使唤人,赵崇将手收回来,站起身去给她倒茶。
回来时苏汀湄已经能撑着坐起来一些,想去接杯子来喝,赵崇却直接将瓷杯送到她嘴边,将茶水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他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你胳膊还没力气,我喂你喝,不然会洒。”
苏汀湄现在没力气反抗,只能仰起白皙的脖颈,吞咽着将茶水全喝下去。
她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很快想起来是在曾经的梦里,她被肃王禁锢时的情形,而这个梦的后半截……非常不适宜回想。
她脸上不住发热,一慌就吸了口气,猛地咳了起来。
赵崇连忙将茶杯放下,想为她拍后背顺气,可苏汀湄不住摇头,软着声道:“够了,我不想再喝了。”
赵崇见她咳得脸颊都染上绯色,眼角也是红的,长睫上挂着生理性的泪水,模样煞是可怜。
他强迫自己撇过脸,从随身带着的瓷瓶里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道:“你把这药吃了,应该能恢复力气。”
苏汀湄瞪大眼,她最怕就是吃药了,而且这黑色药丸看着就很苦,于是继续用力摇头。
赵崇却不放过她,将药丸送到她嘴边道:“张嘴。你现在这样,不吃药什么都做不了。”
苏汀湄想说她除了躺着还需要做什么?
可嘴唇刚动了动,赵崇就捏着她的脸颊,迫着她张嘴,将那颗药给送了进去。
见她愤怒地皱眉抗议,赵崇生怕她会吐出来,手指跟着往里压了压,触着她软热的舌根,搅得她口中分泌出许多液体,只能本能地往下吞咽,连带着吸吮了下他的手指。
苏汀湄的脸腾地红了,她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的,瞪着他骂道:“郎君好不知羞!”
哪有平白无故,把手指往小娘子口里送的。
赵崇被指尖温存的软热弄得有些失神,抬头看她气的脸都鼓起,忍不住笑了下道:“现在知道了?有了力气,至少还能反抗。”
这话听起来更不知羞了,苏汀湄愤愤咬牙,索性转了个话题道:“你都不给我饭吃,哪来的力气?”
赵崇这才想起,自己也还没用晚膳。可这宅子只备了几个仆从收拾屋子,并未安排厨娘,于是问道:“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去买。”
苏汀湄往外看了眼,看天色坊门应该已经关闭了,但坊市里许多食肆还开着,于是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赵崇道:“是永嘉坊的安云胡同。”
苏汀湄想了想道:“安云胡同没有我爱吃的那家食肆,但是是琼楼是有扬州厨子的,好像姓莫,一定要指定他来做。他们家出名的是五味杏酪鸭,茭白鲊,黄鱼羹……还有,我不吃辛香料,汤里加一些陈皮,鸭皮需得炖的软一些。”
赵崇听得一脸惊叹,他在宫里吃的都没她这么讲究。
苏汀湄似乎也觉得自己要求多了些,道:“算了,出去买太费功夫,就让府里的婢女给我煮碗面吧,怕她记不住我爱吃的做法,我写个食单给她。”
赵崇心说,煮碗面都要写食单,这也没省功夫到哪去。
于是他唤了外面的仆从进来,让苏汀湄把去哪里买,买哪几样菜全交代了遍。
苏汀湄说完后,又想起道:“那里的木樨金桔酒做得最好,顺便买两壶一起带回来。”
待那仆从离开,赵崇看着她问:“你买酒做什么?”
苏汀湄理所当然地道:“送给你啊。我身上有银子,那贼人没抢我的钱。待会儿东西买回来了我会结账,那两壶酒,就当答谢三郎今日又救了我一次。”
她突然这般乖巧,倒让赵崇有些不适应,是因为她知道今晚走不了了,提前用酒贿赂自己?
于是他倾身往前,胸膛几乎快压着她的胳膊,问道:“力气恢复了?”
苏汀湄缩着身子躲了躲,发现还真有点力气了,于是问道:“用完晚膳,三郎能差人将我送回去吗?”
她知道希望渺茫,坊门现在已经关了,要去侯府所在的永兴坊需得找兵马司的人通融,但真留在这儿过夜,实在是不太安全。
其实赵崇是有法子让人开坊门的,只需他一句话,可他却不想这么干,今夜正是七夕,牛郎织女一年一会,有情人就该待在一处。
于是他转过头道:“我已经让人去侯府送信,说你碰见个同乡邀你去她家中住一晚,让你表姐不必担心。现在太晚坊门都关了,要送你回去只怕不容易。”
苏汀湄失望地屈起腿,将胳膊搭在膝盖上,然后发现自己力气真的全都恢复了,惊讶地道:“你那是什么灵丹妙药,能卖给我几颗吗?”
她心想若再碰到这种危险,就将药丸含在舌下,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凶险。
赵崇将那个瓷瓶拿出来,拉过她的手将瓷瓶放在她手心,道:“送你。”
冰凉的瓷瓶和他温热的手掌触感交织,让苏汀湄皮肤上瞬间起了层战栗,她觉得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于是忙把手抽回来道:“郎君能坐到那边去吗?”
赵崇看着她笑了下道:“用完了就想把我赶走?”
苏汀湄觉得他用词过于粗俗,自己不过就是让他倒了茶、喂了水、点了菜,又拿了他一瓶药罢了,什么用不用的,说得这般难听。
而赵崇见她莹玉般的脸在灯下熠熠生辉,一缕鬓发垂落在她耳边,杏仁儿似的眼眸转动,似嗔似怒地看着他。
然后他猝不及防感受到身体某种变化,连忙站起身掩盖,再不需她多言,逃也似地站到了窗边,将窗子开的更大了些。
赵崇内心懊恼,只是被她看了眼罢了,为何会这般冲动,摸着左手戴着那枚扳指,拿起来在鼻下嗅了下,心中才安定了些。
苏汀湄不知他为何会弹射般起身,也不知他背着自己做什么,但幸好他不再坐在自己床边,衣袍暧昧地与她裙裾贴在一处,让她瞥见就觉得极不自在。
可两人沉默下来,显得屋内的气氛更尴尬了。赵崇故作淡然地走到香炉旁,见里面的香料燃得差不多了,用香箸夹出残料,又挑了块白芷香放进去。
安静的房内,只余滚烫的炭块烧得发出噼啪细响,混着两人时快时慢的呼吸声,白芷香气从铜炉八宝缕空纹里飘了出来,可赵崇很快就发现,这就是她身上常用的熏香,自己为何就挑了这么一块香去烧。
还未来得及后悔,整间房就填满了她身上的香气,仍靠在床上歇息的苏汀湄并未察觉,可赵崇却已经难以忍受。
于是他看也不敢往回看,直接推门走了出去,今夜风不够大,连院子里都十分闷热,那股子躁动怎么都压不下去。
仆从将装了酒菜的食盒拎回来时,正撞见王爷如门神般站在廊下,捏着拳身体绷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眼。
赵崇将目光扫过来,染了欲的眸间似漾着浓雾,吓得仆从差点摔一跤,连忙朝王爷行礼,道:“都按着苏娘子的要求买回来了。”
赵崇将食盒接过来,示意他先离开,然后转动扳指深吸口气,确定药粉已经生效,才推门重新走了进去。
苏汀湄搞不明白他刚才为何要出去,但是房间只留她一人实在是自在许多,放松后困倦就涌上来,抱着锦衾又小憩了一会儿。
睁眼时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她连忙起身,恍惚地问:“什么时辰了?”
赵崇看了眼更漏,道:“戌时了,菜已经送回来了,可以吃了。”
苏汀湄斜过身子,看见他背后桌案摆放的酒菜,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抬手捋着散乱发髻道:“郎君先过去,我待会儿就来。”
赵崇仍是俯身看着她,目光显得有些深,直到苏汀湄皱眉道:“女儿家梳妆,你也要看着吗?”
赵崇笑了下,走到桌案旁坐下,等她将她自己收拾齐整,坐在了他对面。
到了这个时辰,两人倒真是有些饿了,一时无话只是拿着银箸夹菜放进碗里。
赵崇边吃边偷偷看她,只觉得她吃饭时也很可爱,少了惯有的傲娇和狡黠,颊肉鼓起一些,贝齿偶尔咬着箸尖,露出一截柔软的舌。
他突然觉得有些渴,望着摆放在旁边的两壶酒,起身拿了两只酒盏过来,道:“你刚才说要谢我,就只是送我两壶酒?”
苏汀湄眨眼问道:“两壶不够吗?早知让他们买四壶。”
赵崇疑心她在装傻,将两只酒盏斟满,朝她推过去一杯道:“若真要谢我,就该饮酒来谢。”
身子随着酒杯往前倾了倾,凝着她的眼眸道:“我救了你三次,至少需饮三杯。”——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正在努力[化了]
第38章 第 38 章 想知道那扳指的用处,我……
苏汀湄放下银箸, 满桌的饭菜都是按她的喜好买的,因此她吃得十分餍足,连今晚必须待在这里的郁卒都消散不少。
偏偏这人就是不让她好过, 早知她就不说什么要谢他的话,竟还让他顺杆爬了上来。
她用手托着腮, 望着酒杯里澄亮的酒液, 金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然后她撇了撇嘴, 问道:“三郎要我喝酒, 是想做什么?”
赵崇挑了挑眉道:“不做什么,只是喝酒罢了。”
苏汀湄倒也不想扭捏,这样的酒还喝不醉她,于是一手撩起衣袖, 一手将酒盏抬起道:“那我还未问过三郎, 为何要在我身边安插暗卫?”
赵崇猜到她迟早要问, 很淡然地回道:“自然是要护卫娘子的安全。”
苏汀湄故意问道:“上京有那么多家的娘子,三郎都要安插暗卫护着她们的安全吗?”
赵崇笑了下,倾身过去,道:“只有你, 只护着你一个。”
苏汀湄狡黠地弯起眼角,故意举起杯盏挡着他过于靠近的脸,道:“那便多谢三郎了!”
赵崇往后退了退, 见她仰头将一杯酒喝完,又为她斟了一杯道:“这是第一杯,还有两杯。”
苏汀湄歪头道:“这酒再喝两杯我也不会醉。”
她并未说假话,连饮了三杯酒,也只是面颊酡红, 漆黑明亮的瞳仁蒙上层轻雾,似雨后海棠,美得朦胧而娇艳。
赵崇欣赏了会儿,自己又饮下一杯,道:“说了只是喝酒,我并未想把你灌醉。”
让她喝酒,只是想看她酒后的模样,想在脑海中收集起她每一种情状,至于其他的事,他还并未想好,也不想太着急吓着了她。
他自觉心术十分正直,却并不知道自己看向她的目光有多可怕。
苏汀湄觉得自己像被只野兽给盯着,虽然那野兽外表俊俏,话语温和,但眼神非常之赤裸,每看她一眼,都似亮着爪牙等着将她吸食入腹。
她盯着赵崇复又举起的酒杯,心想自己是不会醉,可这人万一醉了,想借着酒劲做什么呢?
这念头让她觉得危险,不能再和他同处一室,也不能让他继续喝酒,得先把人给引出去才行。
于是她抬头往窗外看,这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芍药花,月光似轻纱照在花瓣之上,而花丛间夹杂着跳动的蓝色荧光,绕着花叶飞撞着,看起来像是萤火虫的光。
她惊奇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仔细看了眼,激动道:“你这院子里竟然有萤火虫?”
赵崇行军时常在野外留宿,不觉得萤火虫是什么稀罕东西,但看她激动到脸都泛红的模样,走到她身后也朝外看着道:“是,你想去捉吗?”
苏汀湄本是想引他出去,但她只在十岁时被周尧带着捉过萤火虫,这时重新又见着萤火虫是真的兴奋,转头望着他,目光莹亮地道:“想,可我不会。你会帮我捉吗?”
赵崇笑着点头,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外拉着道:“好,一起去吧。”
苏汀湄的手被他的大掌牢牢握着,撇了撇嘴想,这人还牵上瘾了,问都不需问自己一句。
可她现在不想惹怒他,只能任由他牵着带到院子里,屋外站的仆从一看王爷的脸色,连忙识趣地退了出去。
暮色如水高挂在半空,月光隐在树梢里,整片芍药花丛沉在夜色里,被风吹着散出淡淡的冷香。
那些圆圆小小的光点就萦绕其中,似跟着花叶摇晃,一靠近就倏地散开。
苏汀湄被赵崇拉到花丛中央,他左右搜寻一番,发现并没有装萤火虫的器皿,突然望着她腰间挂着的香球,问道:“能把它给我吗?”
苏汀湄垂下目光,猜出他是何意,就将衣带上的香球解下递给他。
这香球以金丝绢布制成,赵崇将香粉倒出后,软软的香球把放在她掌心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捉。”
他在夜晚视力极好,玄色衣袍滑过芍药花叶,视线紧追着那些微弱的亮光不放,身姿矫健灵活,很快就捕到许多萤火虫放入香球之中。
苏汀湄惊异地看着,小巧的金丝香球慢慢被聚起荧光,蓝色的光点在里面跳动,积少成多,似在手心里捧着柔润的光亮。
七月的风是暖的,头顶的星子隔着银河对望,苏汀湄被暖风吹得有些醺然,方才喝的酒虽不至于让她醉,但她在花丛中跑了一阵,这时也有点不太清醒。
于是小心地捧着手心里跳动的光球,走到花丛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道:“我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多萤火虫了,真漂亮。”
赵崇这时又捉了几只过来,弯腰将它们全放进去,问道:“以前有人陪你捉过?”
苏汀湄笑着点头,仰起脸看着他夸赞道:“是啊,但你比他厉害,你捉的比他多。”
她现在脑子转不太动,这话完全是无意识说出来。
赵崇触着香球的手凝滞了一下,就这么弯着腰,眯眼看她问:“谁陪你捉的,是你阿爹?”
苏汀湄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他,等她思索完觉得应该说是的时候,赵崇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目光又变得幽深几分,手掌往下扣着她的胳膊问道:“是别人对吧?是谁呢,你上次喊的哥哥?”
苏汀湄觉得他在欺负自己,趁自己不太清醒的时候拷问,急得脸都涨红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瞪着他道:“是啊,就是哥哥陪我去捉的!”
赵崇强忍了才没有脱口而出,不过一个曾经和她有过婚约的白眼狼,值得她这般念念不忘,哥哥长哥哥短的。
苏汀湄只觉得他表情变得很凶,大掌扣着自己的手腕,很快在上面捏出红痕,他不会气到想把自己的萤火虫抢走吧!
于是她怯怯地将捧着香球的手往回缩,赵崇偏不放过他,两人就这么一坐一力较着劲。过了会儿,苏汀湄觉得这人实在幼稚,目光一转看见他左手指节上戴着的虎纹扳指。
她看得十分专注,脑中生出些疑惑,在卢家时他曾把这只扳指放在自己面前让自己闻,可后来他好像就没戴着呢,现在又出现在他手上,成色看起来很新,似乎是新做出来的。
他原来那只去哪里了?为何要做一只一模一样的虎纹扳指,这只扳指里也装着药粉吗?那些药粉是用来做什么的?
于是她将指尖压上去,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戴着这只扳指?”
本就在强压着酒后汹涌欲|望的赵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而她涂了蔻丹的指甲搭在虎纹扳指上,些微的醉意让她神情里添了许多旖旎,手指轻轻一抖,似乎转动扳指发出轻微的响声,将闸门彻底打开。
他胳膊上的青筋一跳,用力将手抽回,但苏汀湄正好勾着扳指,竟将扳指给带着滑落下来。
她生怕扳指会掉到地上,“呀”了一声赶忙接住捏在手心。
再抬头时,这人看着她的目光简直吓人,她吓得抖了抖,不过就是弄掉他的扳指,需要这么生气吗?
他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高大的身型将月光全挡在身后,把她牢牢罩在身|下的阴影中。
压迫感实在太强,让苏汀湄倏地站起,一手握着萤火虫香球,一手将扳指递过去道:“我不是故意的,还你。”
可赵崇却不去接,而是朝她又走近一步,实在太近了,苏汀湄被他逼得只能往后退,直到背脊抵着身后的大树,粗糙的树干激得她腰窝一缩,猛地吸了口气。
一只手臂突然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猛地往前一带,与他的身体贴在一处。
赵崇手掌按着她的腰窝,手中的纤腰盈盈一握,似乎用力些就能掐断,笑了下问:“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低下头,鼻尖灼热地贴着她的脖颈,在她耳后蹭了蹭,问:“很怕我吗?”
苏汀湄确实要被吓死了,带着木樨酒味的呼吸就萦绕在她的耳后,又热又烫,烧得那块皮肤汗毛都树立起来。
他该不会又要咬自己的脖子吧。
可赵崇又将头转回来,眸色深深地扫过她潋滟的眼,绯红的脸、艳丽的唇……
喉结滚动一下,依着渴望弓腰下去,道:“不是想知道那扳指的用处,我告诉你。”
苏汀湄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吓得将那只香球举起挡在面前,却被赵崇一手轻易拨开,香球无辜地砸到地上,萤火虫全飞了出来,如星子萦绕不散。
而他很快地贴上她的唇,舌尖顺着她的唇珠游走,用力地吮吸起来——
作者有话说:太不容易了,终于亲上了
第39章 第 39 章 将她打碎揉进骨血之中
暖风袭人, 四周还萦绕着芍药的冷香,萤火虫如同星子停在她鬓发间,又被蛮横的交吻冲撞得飞散开来。
他弓身将唇压上来时, 苏汀湄脑中有了片刻空白,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想要挣扎想要躲, 身体却被他轻易禁锢住,根本动弹不得。
可他还嫌不够, 湿软的舌尖沿着唇珠游走, 舔着唇缝往里钻,很强势地要将她撬开,露出内里可口的蚌肉来。
苏汀湄快被他亲得窒息,鼻息越来越急促, 染满艳色的唇被迫张开, 就被他趁机闯了进来, 轻咬住她的舌尖,绞缠着不放,直到搅出泽泽水声。
诱惑他太久的甜枣,终于能咬去外皮, 辗转与唇齿之间,怎么尝都不够。
大掌自她后颈往下滑,哪里都是柔软的, 却还不够软,想将她打碎揉进骨血之中,一点点填补身体的yu。
什么药都不及她有用,光是卷着她舌尖的甜酒香气,就足以让他满足地战栗, 但同时又带来更深的空洞,想要渴求更多。
难以压制的燥热反复蹿动,不断汲取才能稍稍平息,手掌用力压着她的颈,她的肩,紧密得连夜风都钻不进去。
但还是不够,要再深入一些。
赵崇被兽性的冲动操控着,将她压在身后的树上。手掌伸进层叠的软烟罗薄纱,触着滑腻的肩往下,每一寸皮肤都战栗的厉害,却给他带来更深的满足,勾起更暴戾的欲。
这些年被他强压下的暗念全烧成燎原的火,反正是她先勾着自己,逼得他一步步破戒,有些滋味一旦尝着了,就再也放不开,只能尽数吞咽下去。
可含在她喉中的啜泣声,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浓重深|欲中拉了出来。
终于放开她的唇,再看被他禁锢在怀中之人,衣襟被扯得松散开,露出的锁骨和肩头上,都是他手掌掐出的红痕。
唇瓣因为被磋磨太久,红得似要淌血,一双眼儿带着泪怨愤地看着他,嗓音是哑的,控诉着道:“背后,很痛!”
赵崇愣了愣,然后发现冲动之下将她压得太厉害,粗糙的树皮抵着她的腰,把她弄痛了。
后知后觉感到懊恼,自己竟像只发|情的野兽,成了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模样。
他满心愧疚,将钳住她身体的胳膊松开,手指搭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声音低沉暗哑:“今晚是我之过,我有些不清醒……”
他边说边想为她拭泪安抚,可苏汀湄一挣脱束缚,立即推开他转身往房内跑,进屋就将房门紧紧关上落了锁,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按住胸口压住快要蹦出来的心跳。
赵崇快步跟过来,刚走到门前就看见屋内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搬了个衣箱过来,将门彻底抵住。
他不由得笑了下,就这么害怕自己?
于是他在门口大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进去。”
苏汀湄好不容易将衣箱挪到门口,已经耗尽了力气,半死不活地倒靠在床上,根本懒得搭理门外之人。
看向被她放在桌案上,那枚生出事端的扳指,方才羞耻的一幕又重新回到脑海中,惹得她浑身都在发烫。
唇瓣还在发麻,似有他的气息萦绕不散,她用锦被蒙住了头,狠狠骂道:什么狗屁君子,趁人之危的混蛋!
赵崇在她门前站了会儿,听着里面没了动静,似乎是已经睡下,不敢再开口,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他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夜雾爬上脚背,才走出院子唤来两名婢女道:“去外间守着,里面有什么吩咐马上照办!”
婢女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应下,偷偷瞥了眼王爷的脸色,本以为他初次带女子回来会同她宿在一处,没想到竟是自己把卧房让了出来,灰溜溜离开。
赵崇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屋内灯火未熄 ,细长的莲花灯盏映在窗纸上,像极了刚才握在他手中的纤腰,青葱水润、盈盈一握。
他不敢放任自己再想下去,连忙快步走出了院子,对前来伺候的仆从道:“备水。”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苏汀湄才迷迷糊糊转醒。
她这一晚睡得实在不好,梦里全是那人粗沉的呼吸,滚烫的唇,还有落在自己身体上带了薄茧的手掌。
黑暗中似乎有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炽热的、欲态的,还带着浓浓的侵占意味,铺天盖将她压制的不能动弹。
醒来时还觉得心悸,苏汀湄按着额角起身,对着铜镜看了眼,惊得她眼儿都瞪圆。
自己这模样也太难看了,发髻散乱,面色惨白,眼下浮着乌青,唇还有些肿,似刚被从地府捞出的女鬼。
于是皱着眉唤外面的婢女进来,她要先沐浴梳洗一番,绝不允许自己以这种面目示于人前。
等她在浴盆里舒服地泡了许久,一名婢女为她递上布巾,而另一位婢女已经捧着衣裳在旁侍立。
她看着婢女捧着的衣裳明显是崭新的,惊讶地问道:“这是哪来的?”
婢女已经被王爷提前教导过,垂头道:“是公子今早差人去买的。”
苏汀湄撇了撇嘴,他竟能想到自己嫌弃身上的酒味,必定想要沐浴,特地给自己准备一套新的衣裙更换,还选了她常穿的软烟罗料子。
等她换好衣裙,婢女又道:“房中还有严宝斋的口脂、胭脂和香膏,也是公子为娘子准备的,请娘子移步梳妆。”
苏汀湄“啧”了声随着她往房里走,烟宝斋的胭脂水粉并不是上京最好最时兴的,但是卖的最贵,因此贵女们并不爱光顾此处,说明此人并不懂这些,只是懂得花银钱罢了。
等她梳妆完后,赵崇已经坐在花厅里等了她许久,桌上摆着从琼楼买回来的碧梗粥、豆儿糕等清淡吃食。
见苏汀湄总算被婢女领着走过来,朝她笑了笑道:“今早差人去琼楼买的,那个厨子说,这几样全是扬州时兴的,你尝尝看是否合胃口。”
他示好意味明显,可苏汀湄并不想搭理他,懒懒坐下开始喝粥,从头到尾眼皮都未抬一下。
而赵崇并未用膳,只是垂目默默看着她,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终于抬起头,将收着的扳指拿出来放在桌案上,道:“还你!”
赵崇的视线挪到扳指上,两人在花丛中交吻的场景重又浮现,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苏汀湄心浮气躁准备将银箸放下起身,他终于开口道:“昨晚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苏汀湄倏地看向他,眼眸很亮,似乎在询问他是何用意。
赵崇朝她倾身,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但你也可以等一等,看我能做出什么允诺。”
他昨晚已经想通,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她,何必再兜兜转转陪她绕圈子,
她虽说过想要正妻之位,但她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以为他只是仰仗家族荫庇的士族公子。
等他明白自己拥有怎样的权势,必定会体谅他暂不能给她正妻之位。可他能给她的东西比名分更多,反正在朝中局势明朗之前,他绝不会娶妻,她就是他后宅唯一,往后也只会有她。他会让所有人尊敬她畏惧她,定文侯也好,卢家也好,甚至上京所有的世家勋贵,谁都没法看轻了她。
若只是嫁一个普通的士族公子,最大的荣耀也只是被封诰命,哪及跟在他身边,陪他坐拥天下爽快。
他觉得自己的安排她必定会满意,若不满意,他也会想法子让她满意,只是现在暂时不能告诉她,怕突然显露身份会吓着她,昨晚已经把她吓得够呛,先让她回去缓上一段时日吧。
可他没想到,苏汀湄想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她觉得谢松棠不愧为品性高洁的君子,昨晚一时冲动做了错事,想必是辗转反侧想了许久,终于决定好好补偿自己,
若只是做妾,他必定不会这么郑重其事,而他让自己等,是想要和家族争取,毕竟他这样的世家豪族,要娶商户女为妻要面临不少阻碍。
可谢松棠不是只靠家族荫庇的纨绔,他已经做了四品御史,得肃王器重,若真心想娶自己,只要手段强硬些,就没人能拦得住他。
这念头让她心头雀跃起来,原本在此前的波折和挫败中,她快要放弃让谢松棠娶自己,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就要成功了。
于是她抬头朝赵崇灿然一笑,道:“三郎可不能骗我。”
赵崇见她终于又朝自己笑了,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柔柔握住她搁在桌案上的手,道:“不会骗你,只是需要你等上一段时间。”
苏汀湄觉得心跳的很快,几乎不敢相信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被握在手心,手指缠到他的指节上,轻轻勾了下,似孩童的契约,道:“那我便等着三郎的好消息。”
赵崇等她用完了膳,有些舍不得送她回去,于是带着她在园子里逛了会儿,两人一路牵着手,软烟罗长裙与云锦襕袍贴在一处,让旁边侍立的仆从们都忍不住多看了眼,从未见过王爷与人如此亲近宠溺的模样。
苏汀湄看出这宅子还很新,建的曲径通幽,草木葳蕤,庭院都环绕在碧水之中,她似乎没听说谢家在安云胡同有这么处宅院,若是有人被关在此处,只怕想求救都困难。
她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种念头,实在很破坏此刻的旖旎,大约是因为这院子实在太大,道路又修的复杂,高墙绕着活水而建,若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困在其中。
她突然被风吹得有些冷,停住步子道:“我整晚未回侯府了,得早些回去了,不然大姐姐会担心。”
赵崇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忍住亲上去的念头,抬手在她腮边抚了下,道:“好,我差人送你回去。”
直到被送回侯府后,苏汀湄还有些难以置信,只是过了一晚,竟能够柳暗花明,她真的可以嫁给谢松棠了吗?
回到荷风苑时已经快到晌午,担心了整晚的眠桃和祝余冲出来,围着她反复询问,知道她是在谢松棠的宅子待了一晚,才总算放下心来。
很快,裴月棠也得了信跑来,她身边未带婢女,只是拉着她进屋,紧张地问道:“昨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你在王母庙失踪,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急得都快报官了。可袁相公又来了趟,说你很安全,只是暂时不能回侯府,让我们不必忧心。若有人问起,只说你碰见同乡,去她那里住了一晚就是。”
苏汀湄觉得此事太复杂,一时很难对裴月棠说清,于是笑着安抚道:“大姐姐放心,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忍不住又露了个笑道:“不光没事,可能还碰上了好事呢。”
裴月棠看她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几分羞怯,心中突然明亮起来,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有意中人了吧?是哪家公子?”
莫非昨晚她是同那人待在一起,这无媒无聘的,莫要被人骗了才好。
苏汀湄似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腕道:“大姐姐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目光淡淡扫过这座建在侯府边角的小院,感慨地道:“我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也终于能离开了。”
裴月棠还是有些懵,但她知道这个表妹很聪明,必定懂得保护自己,于是将她揽进怀中,轻按着她的肩道:“你不把侯府当家,但是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姐姐,以后就算你离开了,无论碰着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苏汀湄将脸贴着她的臂弯,胸中漾着暖意,却又觉得有些想哭,她许久没有这种家人的感觉了。
此时,裴知微从院子外走进来,推门两人抱在一处,气得直想跺脚,那是她的大姐姐,怎么能抱着另一个妹妹!
但她之前承诺过,若是苏汀湄帮了姐姐,她就再不找她麻烦,因此只能愤愤坐下瞪着她道:“你真是够有手段,这家里一个个的,眼里都只装着你!”
苏汀湄歪头朝她笑道:“二表姐若心里不装着我,为何还要到我院子里来呢?”
裴知微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是来向你道喜的。”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愣,裴月棠连忙问道:“道什么喜?”
裴知微心里很不痛快,还是继续道:“我听见大哥对阿爹说要娶你,阿爹已经同意了。”
然后她望着苏汀湄倏然惊骇的脸,轻哼一声道:“现在满意了吧,你就要当我嫂子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是不爱看了吗,感觉都没什么热情了,咬手帕痛哭中呜呜呜[爆哭]
马上就能到送香囊肃王掉马了,请宝子们不要抛弃我[爆哭]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的好妹妹,现在还指望……
七月的晌午, 明明是极闷热的天,苏汀湄却从脚底生出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裴月棠也吃了一惊, 转头看见苏汀湄脸色煞白,额上都是冷汗, 连忙问妹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知微撇了撇嘴道:“我去找阿爹, 恰好听着他们在花厅里谈话了。大哥说想早些把婚期定了,反正就是侯府在嫁娶, 最好下个月就把你娶进门。”
又瞪着苏汀湄道:“你不高兴吗?能嫁入侯府, 总比被送给其他人做妾好,大哥除了腿脚不方便,其他的都不输那些高门公子,我以为你知道这个消息会开心呢。”
苏汀湄从震惊中回神, 大声道:“不可能, 侯爷怎么会同意?”
裴知微被她吓着, 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听到的时候,阿爹已经同意了。不过大哥想做到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现在他们和阿母正在商议, 婚事要如何办才好,可能很快就会叫你过去了。”
苏汀湄有些想冷笑,是有关她的婚事, 可没人问她想不想嫁,把她当做了提线木偶,任他们摆布。
裴月棠担心地扶了下她的肩,问道:“需要我帮你去说情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她知道裴月棠什么也做不了, 无论是侯爷还是裴述,都不可能听她的。
于是她努力压下心头惊惧,道:“不必了,你们先回去吧。待会儿,姑母可能就要差人过来了。”
裴知微还处于懵懂之中,想要追问她为何不愿嫁给她大哥,裴月棠将她一拉道:“走吧,你去我那里,陪我说说话。”
等到两人离开,眠桃慌得六神无主道:“怎么办?娘子真要嫁给大公子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这消息将她也打的手足无措,她一直猜到裴述对自己有些微妙心思,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开口向侯爷求娶自己。
还是在谢松棠刚对自己做出承诺之时,想想实在是讽刺,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不会令她像现在这般难受,胸口被酸涩堵的发胀,真正明白命运的诡谲无常。
但她知道定文侯向来要面子,事事以侯府利益为先。裴述虽然不良于行,但靠着侯府的荫庇,加上在世家中好名声,也有许多门当户对的贵女找他说亲。
定文侯怎么会愿意长子娶她一个商户女为妻?
又想到裴知微说:大哥想做的事必定能做到,想到那晚他凝在自己身上,阴冷却志在必得的目光,不由从心底生出寒意。
此时,正院果然来了人请表姑娘去荣安堂,说老爷夫人有正事与她商议。
苏汀湄深吸口气,该面对的总需面对,该怎么办,只有去了才知道。
荣安堂里,隔扇敞开着,越过红木金漆的屏风,苏汀湄望着正前方坐着的三人,面色不显地朝他们行礼。
定文侯裴越将茶盏放下,意味深长的眼神,沉沉凝在她身上。
早知这个表姑娘生得美,所以才会生出将她养在侯府,再用她的美色来笼络权贵的念头。
现在见她垂头怯怯站在那儿,身姿窈窕,清丽动人,被隔扇透进的碎光沐着,似海棠般娇艳欲滴,难怪向来对情事淡漠的长子,竟会开口向自己求娶她。
裴越乍然听他说出这个请求,差点气得吐血。
他知道二儿子一直对此女有肖想,但裴晏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个美人儿日日在侯府里待着,一时为美色所惑也是正常。
幸好他在自己教训过几次后,自请去禁卫军营做金吾卫,若他能争气谋个武将的官职,自己也不必再为侯府未来忧虑。
可裴越实在没想到,向来让他放心的长子,竟然也对苏汀湄有意,甚至还敢到自己面前,说要娶这个商户女为正妻。
但面对他的愤怒,裴述却不急不缓,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其一是因为袁子墨和裴月棠在王母庙被赐下天定姻缘之事传开,若无意外,侯府马上就能有个做中书令的女婿。
如今裴晏已经进了金吾卫,有了这个姐夫助力,想要擢升并不困难,而朝中关系打点,全部都需要用钱。可侯府家底早就耗的差不多,正好家里就住着个有万贯家财做嫁妆的表姑娘。
裴晏未来必定会成为侯府的砥柱,他的婚事要精挑细选,要结一门对侯府有利的姻亲。可弟弟满脑子都是苏家表妹,万一真的升了官,却执意将商户女娶进门,父亲怎能甘心。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这个做大哥将表妹给娶了,这样既能拿到苏家的家产,又能彻底断了裴晏的心思,让他专心味自己奔得个好前程。
他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让侯爷越想越觉得有理,可又迟疑地道:“你愿意自己的正妻只是一个扬州商户的孤女,说出去岂不是会被人耻笑。”
裴述笑着道:“正好我也心悦表妹,想要娶她为妻。而且我腿有残疾,此前来说亲的,最多就是高门里不受重视的女儿,就算与她们结亲,对侯府也毫无帮助,还不如直接娶了表妹,成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下子裴越彻底被他说服,只考虑了一会儿,马上喊来了侯夫人商议。
侯夫人本就喜欢这个侄女,想到侯爷要将她送出去做妾就心生愧疚,一听能亲上加亲,让她作为儿媳就留在侯府,自然是求之不得。几人商议的差不多,就让婢女去将苏汀湄给喊了过来。
此时,苏汀湄站在几人面前,抬头看了眼坐在侯爷旁边的裴述,他看着自己笑容温和,仍是人人眼中温润无害的侯门公子模样,似乎从未在暗地里用百般心计,轻易决定了自己的终身。
侯夫人见几人都不说话,笑着开口道:“湄娘,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同你说。”
“阿母,”裴述抬起头,神情似有些羞赧,道:“我来同表妹说吧。”
然后他推动轮椅到了苏汀湄身边,目光柔柔地望着她道:“我心悦表妹已久,真心求娶你为妻,希望表妹能应允。”
苏汀湄似是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呆愣地站在那里。
侯爷见她不答,轻哼一声道:“述儿可是我们侯府的长子,若不是他说对你痴情一片,非你不娶,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你进我们家的门。”
苏汀湄自然明白,定文侯能答应这门亲事,绝不是因为什么儿子痴情,最大的可能,就是图自己带着的嫁妆。
可她没想明白裴述到底是怎么说服侯爷的,因此只是垂着眸子,努力想着对策。
侯夫人有点着急了,走到她面前道:“这孩子高兴傻了吧!”
又亲热地抓住她的手臂,靠近她道:“述儿是我们家长子,往后若是袭爵你就是侯夫人啊!这可是苏家的大造化,还不快些谢谢侯爷允诺这门亲事!”
裴越也不耐烦了,道:“为何迟迟不答,莫非你还嫌弃述儿,或者嫌弃我们侯府?你不想嫁?”
苏汀湄似才反应过来,马上跪下道:“侯爷不可,湄娘不能嫁啊!”
众人都被她弄得一愣,裴述的表情阴沉下来,黑亮的眸子黏在她身上,视线里藏着森森的冷意。
苏汀湄仰起头,杏眸浮上莹莹水光,道:“能得大公子倾心,愿意娶我未正妻,湄娘实在欢喜,也求之不得。但侯爷还记得吗?那日的星象所示,贪狼临右弼正现在侯府上空,说明有侯府的娘子有正缘将至。”
“七夕时王母显灵为大娘子赐缘,正好应了这天象,是大圆满之兆。若是湄娘也在此时成婚,岂不是抢了大娘子的正缘,侯府对我有恩,我怎敢如此自私,只图自己快活,毁了表姐的好姻缘。”
裴越一听,就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前他从未想过裴月棠和离后还能攀上中书令这样的高官,王母庙那件事简直让他欣喜若狂,反复朝裴月棠问了几次,才确认这馅饼真砸到侯府头上了。
因此他也对苏汀湄那套天象正缘的说辞深信不疑,但按她方才所言,若她和述儿的婚事会毁掉大女儿的正缘,那是万万不可啊!袁子墨这女婿是绝不能丢的,一点险也不能冒!
于是他连忙问道:“真是如此吗?你的婚事会抢月棠的正缘?”
“阿爹!”裴述此时开口道:“这事不难解决。表妹上次不是说,这正缘会在七月应验,若怕两桩姻缘冲撞,我们把婚事延后些就是,只要让月棠先成婚,尘埃落定,自然就冲撞不到了。”
侯夫人也道:“是啊,咱们先把婚事定下来,其他的都往后延就是,反正湄娘就在咱们侯府,什么时候成亲都行。”
苏汀湄捏着拳,头始终低垂着,她知道裴述没这么容易放过自己,现在好歹拖了一时,还能想其他法子。
裴述又看着她笑道:“表妹似乎还有些顾虑?咱们突然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觉得惶恐也是正常,要不今日婚事就说到这里,让我和她单独说说话。”
裴越想着方才那个抢正缘的说法,心里始终有些疑虑,也没心情再谈婚事,对侯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和自己一同离开。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里,就只留下苏汀湄和裴述,一人仍站在厅堂中央,一人则坐在轮椅上深深看着她。
裴述吩咐仆从都出去,让他们将隔扇关上,然后滚动轮椅到苏汀湄面前,叹气道:“我方才说的话全是出自真心,表妹为何非要推拒呢。”
苏汀湄往后退了步道:“我方才所言也是真心,湄娘很感激大表哥能如此对我,但大表姐也对我极好,我不能只顾自己害了她。”
裴述低头笑了声,声音渐渐变冷道:“你那套装神弄鬼的说辞,骗骗我阿爹就算了,还要拿到我面前,也不怕我会把你们的把戏戳穿吗?”
苏汀湄猛地一惊,抬头看着面前之人,长久待在室内,让他的脸显出病态的苍白,深灰色的眸子湿湿冷冷,看起来带着几分阴森的鬼气。
而裴述不紧不慢道:“我姐姐与袁子墨早就在侯府偷偷相会,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吧?你们为了给袁子墨洗清奸夫之名,在王母庙弄出那么一出大戏,也难为你还能请到清虚真人陪你们演戏。”
苏汀湄被他当面拆穿,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是,大表哥若真喜欢我,就该尊重我的意思,湄娘对大表哥只有敬重,并不想嫁给你,还请大表哥能成全。”
裴述又笑了下,道:“所以你为何不愿嫁我,因为你昨晚去见的情郎吗?”
他语气可称得上平静,苏汀湄却听得倒抽了口气,他一直在暗中窥视自己,所以才会知道这么多事。
裴述又朝她靠近一些,明明坐在轮椅上,却显得压迫感十足,道:“还有上个月在渭河的画舫上,那个人也是他对吗?这人的身份必定不一般,能让你几次偷溜出去,就为了和他相会。可惜啊,你白费了那么多心思,都没法让他答应娶你,对不对?”
见苏汀湄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裴述继续道:“若他已经允诺娶你,刚才你就会直接说出来,用他来拒婚。因为那人的身份必定高过侯府,我阿爹怕得罪他,就不敢让你嫁给我。可你宁愿编一套说辞,也不敢把他说出来,说明他还未给你正妻的承诺,我猜的没错吧?”
他又叹了口气,柔柔望着道:“这世上只有我对你真心,心甘情愿将正妻之位许给你,所以为何一定要拒绝我呢,我会对你很好,未来还能让你做侯夫人,这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路。”
苏汀湄咬着唇,眼神倔强对他道:“我不喜欢你,无论有没有那个人,我都不会嫁给你!”
裴述又笑了下,道:“你以为推辞婚期,就能争取时间让那人先开口娶你?”
“可今日之后,我与你要定亲的事就会传出去。你猜上京百姓会怎么想,你一直住在侯府,必定早与我有了苟且,说不定已经珠胎暗结,才会让阿爹答应嫡长子娶你一个商户女为妻。而你那个情郎,他既然出身高门,要接受你的身份为正妻本就不容易,现在加上这桩风流韵事,就算他自己愿意,根本不可能说服家族让你进门。”
苏汀湄听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裴述心计这般深沉,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捆住。
而裴述盯着她衣袖下那一截诱人的嫩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无论你同他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但往后你只能嫁我,只能做我裴述的妻子,绝不能再想别人!”
苏汀湄吓得将手甩开,猛往后退,瞪着他道:“你休想!”
裴述的目光彻底冷下来,毒蛇般凝在她身上道:“所以我的好妹妹,现在还指望谁来救你呢?你那个不能露面的情郎?还是我那个为了你进金吾卫,以为能干出一番事业,没脑子的弟弟?”
“可他现在待在军营里,等他知道这个消息,又能做什么呢?”
此时的皇家围猎场内,他口中的裴晏正穿着一身绯色辟邪纹圆领袍,英姿飒爽站在一众金吾卫郎将之中。
今日是大昭开国时定下的围猎日,大昭皇帝会在这日带着武将去猎场围猎,将捕到的猎物祭天,祈祷国运亨通、风调雨顺。
可本朝的永熙帝体弱多病,别说围猎了,连自己走两步路都困难。因此永熙帝到了围猎场后,只坐在为他搭建的厚实帐篷里,内侍们围着他伺候,让摄政王赵崇代他完成这场仪式。
明黄色的帐篷中,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铺了虎皮的美人靠上,姿势矜贵、面色如玉,衣袍上金丝龙纹,头顶金冠都象征着他高高在上的帝王之位。
可他较之常人瘦弱的身型,泛白的唇色,还有抑制不住溢出的咳嗽声,让人能轻易看出他的孱弱多病,并无治国之力。
明明是七月闷热的天,他还裹着厚厚的锦裘,旁边的内侍接过煮好的药膳,放在唇边吹拂到适宜的温度后,才交到永熙帝赵钦手里。
赵钦接过药膳,目光却直直盯着帐篷外,一身玄色蟒纹,手持弓箭、猿臂蜂腰的摄政王。
坐在汗血宝马上的高大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目,旁边围绕着同样健硕的武将,可他带着天生的王者之气,显得身边之人皆为附庸
赵钦叹了口气道:“若朕能像王兄那般健壮就好了,那就不必只是坐在这儿发闷,也能策马疾驰,去山中狩猎。”
旁边的内侍连忙道:“陛下好好补身子,龙体马上就能转好了。”
赵钦笑了下道:“这些话你哄了朕几年,朕可不信了。”
那内侍赧然垂下头,又弯腰端起药膳道:“陛下快喝吧,不然要凉了。”
赵钦点头接过白玉瓷盅,一双黑眸自白雾中抬起,仍是牢牢盯着以赵崇为首,准备进山狩猎的那行人。
而此时赵崇装扮完备,带着刘恒等武将,正准备进山狩猎,突然看见外围站着的金吾卫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于是他策马行到裴晏面前,弯下腰问道:“你是刚进禁军营的?叫什么名字?”
裴晏没想到肃王会直接点名自己,连忙挺直背脊道:“臣为定文侯嫡次子,裴晏。”
果然是他,那晚在永安坊酒肆内,围着苏汀湄团团转的侯府小公子。
肃王没想到他会跑来做禁军,又见他一脸紧张地站着,抬手道:“你也随孤一同进山吧。”
裴晏愣了愣,随即一脸激动,金吾卫要做到肃王亲卫,向来只有中郎将以上的品级才行,没想到自己才进禁军不到一个月,就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若是今日能恰好立个功,岂不是擢升就在眼前。
到时候表妹必定会对自己另眼相待,再也不会对他失望了。
裴晏被这金棒槌砸得晕乎乎的,差点忘了谢恩,肃王没等到回答,皱了皱眉问:“怎么?你不愿意?”
裴晏吓得连忙跪下道:“多谢殿下,臣必定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安危。”
然后他翻身上马,跟在队伍的最末,虽然努力压抑,嘴角却再也没放下来。
刘恒往后看了眼觉得奇怪,小声问道:“殿下为何要将他放在身边。”
赵崇望着前方的密林,笑了下道:“觉得有趣,先放在身边,往后说不定能有用。”
因着是皇家猎场,这儿的野兽并不凶猛,只供皇帝王侯们狩捕玩乐。
赵崇捕了几只便觉得无趣,突然看见一只通体白毛的狐狸从树丛中跑过去,立即来了兴致,这狐狸的毛色极好,捕回来正好给她做一件狐裘,她那般娇气的人,到了冬天必定会怕冷。
于是他策马就追了上去,刘恒连忙喊了几个亲卫跟上,裴晏也在其中。
马蹄声响,惊得那只白狐四处逃窜,赵崇将马停下,坐于马上搭箭拉弓对准那只白狐,背脊与手臂的肌肉拉成一条线,正准备对那只狐狸一击毙命,旁边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了晰晰索索的声响。
刘恒皱起眉头往旁边看了眼,随即惊恐地大喊:“殿下,有埋伏!”
赵崇一箭已经射出,正中那只白狐的咽喉,可与此同时树丛里许多黑影窜了出来,竟是十几只狼组成的狼群,各个凶猛亮着獠牙,惊得刘恒浑身都是冷汗。
想要护着肃王离开,可狼群已经冲了进来,将马匹惊得嘶叫着乱跑,原本围在赵崇身旁的金吾卫也被冲开。
这时,有许多箭矢从树丛中射出,寒光闪闪,凌空呼啸,全冲着赵崇而去。
这埋伏实在设得杀机重重,暗箭伏击加上狼群冲击,马上有守在他身边的金吾卫被射中。
饶是赵崇经验丰富,立即策马借着树丛躲避,可身下马匹还是中了箭,惊嘶一声将他用力甩了下去。
而在他坠地的一瞬间,一支箭矢破空直射向他的面门,幸好他撑着地立即偏身,那支箭只没入他的肋下。
此时,有人赶到他身边,护在他身前帮他挡开下一波箭矢,竟是刚突出重围的裴晏。
他额头全是汗,年轻的侯府公子从未遇过这般凶险的情景,但始终坚定的挡在他身前,回头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肃王摇了摇头,不知这箭矢是否有毒,不敢再动,看着那边已经将金吾卫重新集结起的刘恒,拍了拍裴晏的肩,道:“让他们点火,先把狼驱走,然后杀了那群人。”
他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下道:“办好了,孤重重有赏。”——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