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磨人的小妖精
在北疆中了蛊毒之后, 赵崇绝不愿自己被欲|念操控,回城后让人四处求医,终于找到一位隐居的郎中。
那人曾在北疆关外游历, 找一味只有关外才有的药材,给他开了对症的药。
这种药并不能治好他, 但药粉可以暂且缓解病情, 再加上每月两次的药浴,剩下的就靠他自己来克制。
于是赵崇让人定制了这个虎纹扳指, 每日都在里面添上药粉, 若要发作时,就转动扳指,嗅着药粉让自己清醒。
可现在,偏偏是现在, 那扳指竟然丢了!
赵崇感到无比焦躁, 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们不知被河水冲到什么山谷里,就算要走出去,或是等人找到这里,也得等明日天亮后。
也就是说, 他要与这小娘子孤男寡女单独待上一夜!
似是为了配合他的不安,身旁响起的啜泣声,边哭还边往他身上蹭, 像只柔软无助向主人寻求安全感的小兽。
赵崇皱起眉,道:“你又哭什么?”
苏汀湄冷得牙都咯咯作响,哑着声道:“我很难受,也很害怕,这里不会有什么野兽吧?”
赵崇见她这模样, 心便软了一瞬,他们两人的衣裳都是湿的,贴在身上被风吹着确实难受。
自己在军营风餐露宿惯了,她这样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娘子,陡然置身黑灯瞎火的荒山里,受不了也是应当。
于是他扶着石壁站起道:“我们要找个地方生火,不然再晚些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苏汀湄觉得她现在就要冻死了,哆哆嗦嗦站起来,实在没忍住,很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也不知这位贵公子惹了什么仇家,竟有人愿意用那么多死士的命来害他。
那贼人也实在可恶,要杀谢松棠有那么多地方可以下手,为何非要挑在她租的画舫上,害得她跟着落水还流落至此,这辈子也没遭过这种罪。
赵崇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攒了一肚子话骂他,突然想试探下,到了如此境地,她还能不能装的下去。
于是他把胳膊伸过去,道:“我腿伤了,需得人扶着走。”
苏汀湄在黑暗里很不满地腹诽了两句,但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在这种地方独自生存的能力,只能倚仗这人。
转念再想,现在两人流落荒山,这不就是患难与共,勾引他的绝佳机会!
一定要嫁给谢松棠的信念感,让她暂时忘了恐惧,也忘了冷!
于是马上换了副面容,很温柔小意地道:“前面可能会有树丛和石子,郎君别被绊着了,扶着我就好。”
赵崇在心里好笑,可当她牵着他的衣袖,手指有意无意拂过他掌心时,他便笑不出来了。
黑暗里,触觉变得尤其明显,骨肉分明的指节,带着丝凉意,滑腻地从他指缝间溜走。
她走在他身前一些,藕色的纱衣湿透贴着腰臀,娇躯软骨,好似无处不匀称,无处不香软。偶尔回眸看他一眼,发髻早已散了,黑发缠在玉色的脸颊上,被火把的光照得苍白而妖艳,像勾人魂魄的海妖。
也许他该杀了她。
赵崇突然涌上这个念头,很用力地攥紧了手指。
他能感觉自己正在失控,事实上,今晚他每个选择都很不应该。
不该出宫来和她相见,不该在船上拉着她一起跳下去,不该在暗箭射来时护住她……他从不会这样犯错,把自己置身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实在低估了这小娘子对自己的诱惑,像颗浸了酒的甜枣,甜腻又引人沉醉,只是这么看着就想吞进腹中。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株淬着毒液的花,鲜艳却有毒的藤蔓,会诱着他不断沉沦,将他这些年苦苦坚持的戒律全部击溃。
他在大昭掌权的这三年,本就走得如履薄冰,如今小皇帝到了能亲政的年纪,四方暗流涌动,今晚还有人要对他痛下杀手。绝不能在这时沉溺美色,若稍有不慎,就必定会踏进深渊。
何况此女心思从不简单,他至今还未看透,她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在引诱自己。
“前面好像有个山洞!”
轻轻软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崇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果然有个石洞,洞口被交错的树枝遮掩着,如果要杀了她,似乎这里就是绝佳的地方。
反正那艘画舫已经烧了,他此次出宫极为隐蔽,除了刘恒并无什么人知道。众人只看到画舫上有人落水,只需要向外宣告她在河中葬身,定文侯必定不敢再往下追究。
而她的尸体可以就埋在此处,这样的荒山野岭,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苏汀湄哪知道,这么会功夫,这人连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她此时正在为找到山洞而欣喜,今晚她吃了太多苦,强撑着走了这么久,总算能有个地方歇着了。
赵崇也看出她的虚弱,将火把从她手上接过来道:“这里似乎有猎户来过,石板上还铺了稻草,只需要把篝火生起来就行了。”
苏汀湄眼眸晶亮地盯着他,催促道:“那你快把火生起来,我好冷,要快些把衣裳烤干才行,不然一定会生病。”
赵崇冷冷瞥着她:死到临头还这般娇气,还等着自己伺候她呢。
但他还是忍着腿上的伤,很快将火堆烧起来,苏汀湄坐在火堆旁,冰凉的身子总算暖了起来,然后又觉得有些头晕,似乎是在河里喝了许多脏水的缘故,此时难受地绞着肺腑,让她差点又哭出来。
赵崇坐在她身旁,正弯腰用树枝将火挑旺,看了眼她的表情,问:“很难受?”
苏汀湄觉得这是个卖惨的好时机,眼睫带着泪花,楚楚可怜地道:“幸好有郎君作伴,不然我只怕是没法回去了。”
赵崇隔着火光,盯着她低头时毫不设防的后颈,纤长漂亮的弧度,很轻松就能拧断。
可他嘴上仍说着安抚之语:“放心,等到天亮,我们一定能找到路出去。而且船上出了事,应该有很多人在寻我们,说不定就能找到这里。”
苏汀湄苦笑着想,会有谁专程来寻她呢?
她已经无父无母,上京能挂念她生死安危的,只有从扬州和她相依为命的几个仆从。
可眠桃现在也生死未卜,幸好她向来机灵,船被炸时没听到她呼救,应该是在杀手上船时就瞅着机会逃走去求救。
祝余虽然有功夫,但她对上京根本不熟悉,无权无势无人相助,只怕很难找到这个地方。
于是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问道:“郎君的家人会来寻我们吗?”
赵崇猜测,刘恒可能已经带着金吾卫在往河岸搜索了,但他不想被她知道太多,于是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苏汀湄突然发现,这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时机,连忙问道:“郎君救了我几次,我还从未知道郎君名姓,是哪家的贵人?”
赵崇黑眸沉沉凝在她脸上,想判断她问这话是否试探:她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她笑靥如花,杏眸中还留着碎波,被火光照着一荡一荡,让他的心无端跳了下,垂头想了想,回道:“我姓谢,谢峙渊。”
这是他五岁前的名字,那时他和母亲一同姓谢,还未被带进东宫。
后来他便把峙渊做了自己的字,因为他一直记得母亲曾告诉自己,给他起这个名字,是想他像高山仰止,凝渊而不惧。
而知道他有这个表字的,也只有谢家人和与他亲近的下属,他不介意告诉面前这人,反正她很快就要死了。
苏汀湄听得愣了愣,赶紧回想那本《谢氏三郎密事》,好像并未提过谢松棠的字是峙渊啊,于是又问道:“郎君竟是谢氏族人吗?不知是哪一房的?”
赵崇想到自己曾被记为长房三子,于是只含糊地道:“在家中行三。”
苏汀湄放了心,虽然不知道谢松棠为何要用这个名字,但还是甜甜软软地道:“那我便叫你三郎可好?”
赵崇一愣,从未有人如此叫过他,尤其从她口中喊出,带着吴侬软语的缱绻,听起来很是……亲昵。
他将目光垂下,状似随意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就随她叫吧。
苏汀湄听他认了这称呼,心里乐开了花,抱着膝盖挪到他旁边,问道:“三郎可否去帮我找点吃的,我又渴又饿,现在晕得厉害。”
赵崇有些无语,提醒道:“我腿受了伤,你可以自己拿火把出去捡些野果吃。”
苏汀湄扁着嘴,泪光盈盈地道:“可外面很黑,我害怕。”
赵崇咬了咬牙根:罢了,就让她做个饱死鬼。
于是大冤种赵崇举着火把,一瘸一拐地出去给她找吃的。
幸好他野外经验丰富,很快找到能吃的果子回来,谁知回到山洞看见苏汀湄竟直接在火堆旁躺下,手脚都蜷在一处,眉头蹙着,眼睫颤动似蝶翼,脸颊上染满酡红。
他连忙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问道:“怎么了?我带了莓果回来,你现在要吃吗?”
苏汀湄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坐在火堆旁,高大可靠的身影,撑着坐起些一把抱住他的腰,哭着道:“我好难受,很冷,又想吐,是不是要死了?”
赵崇怀疑这又是她引诱的手段,但看着她这副怯弱的情态,被她两只胳膊紧紧贴着腰腹,很可耻地起了反应。
更可恨的是,能抑制自己的扳指不在身边,被她抱住的地方都被撩起了火,似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全无。
此时她湿软的乌发散开贴着他的胸口,脸往下垂着,露在他面前的一截脖颈,凝脂玉色带着湿濡的红,极诱人地勾着他的眼。
赵崇嘴角肌肉紧绷着,黑眸中闪露出凶狠之色,将手掌不轻不重搭在她那截后颈之上。
手心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了片刻的酥麻之感,赵崇深吸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往下探的冲动,这样细的脖颈,不需要太用力,就能轻易地折断。
只要折断手下触着的脆弱脖颈,就能彻底断绝不该有的渴望和冲动,回到清心寡欲的生活。
他狠下心,将手指慢慢收拢,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杀意,苏汀湄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
她将头抬起些,澄明的泪水流出来,将苍白的脸变得湿漉漉的,意识似乎不太清醒,喃喃道:“可我不能死,我死了阿爹和阿娘会伤心,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活着,要过最好的日子,我不能……不能对他们食言。”
赵崇一愣,这时才发现,她的皮肤烫得厉害,脸颊到脖颈布满红霞,似乎是起了高热。
这样娇气的小娘子,无辜被带的落水又吹了那么久的风,生病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说不清是否被她刚才提到的字眼触动,赵崇的心软了一瞬,将手掌慢慢挪开,看着她后颈留下的红痕,沉声道:“你起了烧,先去那边稻草上躺着吧。”
苏汀湄拼命摇头,抱着他不撒手,很坚定道:“那边冷,你身上暖和,很舒服。”
赵崇皱眉,她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好好招呼自己,把自己当暖包使了,一点也不怕自己拿她怎么样。
他用手撑着地,身子往后仰了仰,想不着痕迹地摆脱她的纠缠。
谁知苏汀湄察觉到他要逃脱,眼睛都未睁开,如灵巧的小蛇般黏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下巴蹭着他胸口,露出满足的神情。
赵崇彻底没了法子,看这情形,要摆脱她只能把她一脚踹开。可小娘子身娇体弱还生着病,若是太过粗暴,只怕能要掉她半条命。
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要杀她的事,手腕上的青筋绷得凸起,努力用问话转移自己的精力:“你刚才提到你爹娘,他们是什么人?”
苏汀湄脑中昏沉,可她觉得自己不能睡去,于是用仅剩的意志回道:“我爹娘是世上最好的人,阿爹在扬州做生意,阿母和他是青梅竹马,从小他们只给我用最好的东西,生怕我吃一点苦,也不让任何人说我不好。”
她将眼睫颤颤一动,彻底陷入回忆里:“阿母生了我以后,原本还怀了一胎,可她在生产前摔了一跤,腹中胎儿没有保住,大夫说她再没法有孩子。那时族中许多人,都劝我阿爹再找个妾室,说苏家这么大的产业不能没男丁继承。可我阿爹看过太多妻妾相争的悲剧,他怕姨娘生了庶子会欺负我们,所以拒绝了被塞进家中的妾室,对族中叔伯说他这辈子,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们家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
赵崇见她明明很难受,讲述这些的时候嘴角翘起,一脸幸福的模样,似乎短暂地回到了无忧无虑,被父母宠爱着的时光。
想到刘恒对他说过的事,苏氏昌收养了孤儿周尧,应该是看在这人无依无靠,从小教养他长大,希望他入赘后,能成为女儿的助力,帮她管着苏家织坊。
只可惜苏氏夫妇死的太早,偏偏又信错了人。
这时苏汀湄仰起头,神情骄傲地道:“你知道吗?我阿母说过:我们家湄湄,生来就是享福的,谁也不能欺负她。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享福的,这是我爹娘对我的祈愿。”
她眼中忽地落下泪来,一滴滴砸在赵崇的手背上,让他觉得滚烫又冰凉。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阿爹和阿母,他们的尸体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焦黑的,连面容都是黑的。她跪在他们身边,发现自己竟流不出眼泪,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爹和阿母再也不会对她笑了,那么熟悉的脸和声音,瞬息间全被埋在了废墟里,她再也找不到了。
张妈妈看她这模样太可怕,抱着她哭喊道:“娘子一定要挺住啊,你是老爷夫人唯一留下的人,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苏汀湄看了她一眼,眼眸被血丝染得通红,声音轻的像雾,却无比清晰坚定:“张妈妈为何会觉得我要寻死?我阿母说过我生来就是享福的,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让他们安心。”
那时未流出的泪,伴着体内的绞痛清晰袭来,苏汀湄从未像现在这般脆弱过,抱着旁边那人哭得声嘶力竭。
哭声中夹杂着梦呓般的低语:“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爹娘会怪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赵崇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他又何尝没经历过,当初在谢家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东宫里母慈子孝、被太子教养的日子,都在十四岁那年被彻底斩断。
他被迫出走北疆,学着在满是尖刀利刃的军营里活下来,靠着九死一生的拼杀,才能争回一条生路。
此时看向靠在自己怀中,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孤女,她看似娇气柔弱,其实要多坚强才能支撑着面对如此大的变故,好好活下去。
指腹伸进她发间,轻轻摸着她的头,哄着她道:“你不会死,你生来就是享福的,没人能欺负你。”
苏汀湄似乎真被他哄好,哭声止住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意识混沌地在他怀中睡去。
她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他怀中很安全很暖,能让她别再那么难受。
赵崇低头望着怀中那人,眼睫和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丰润的唇珠又湿又红,微张着露出一点舌尖。怜惜的感觉褪去,兽|欲就又上来了。
他实在很为自己而不耻,见她彻底睡熟,将她抱起走到铺了稻草的石板旁。弯腰想将她身子放下,可这人熟睡时四肢还紧紧缠着自己,只能像拔藤壶似的,一点点把她从腰上自己扒下来。
苏汀湄陡然失了温暖的热源,很不满地皱起眉,鼓起腮帮,嘟嘟囔囔地不知在梦中抱怨什么,赵崇看了她一眼,脱下已经烤干的外袍裹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到角落里,靠着冰冷的石壁独自坐了许久,才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向在石板上睡得很不安稳,将他的外袍揉在怀中的苏汀湄,他开始反省自己刚才为何没有下手。
因为她提到了她的父母,而她所在的苏家,正好是扬州的织坊大户,当地的税赋几乎一半都得靠苏氏昌的产业支撑。
苏氏昌夫妇既然如此疼爱这个女儿,这么会这么不小心,同时在火场丧生,这中间一定藏着什么他还未查到的事。
赵崇给自己找到了足够的理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能让她这么死了,也许从她身上抽丝剥茧,就能查出扬州案的线索。
这时苏汀湄不知梦到什么可怕的事,蹙着眉开始胡乱呓语,四肢蜷着往外爬,差点从石板上摔下来。
赵崇连忙冲过去,因为起身太快触动脚伤,让他痛得嘶了一声,所幸及时接住了石板上险些滚落的小娘子。
苏汀湄轻车熟路,赶紧又箍紧他的腰,手下鼓胀的肌肉让她觉得很安全,迷糊地将眼睁开些,哑声道:“口渴,想喝水。”
又是这种使唤人的语气!
赵崇已经认命地被她抱着,总比让她直接跌下来好,粗沉着声道:“这里没有水,要出去找,而且也没有装水的容器。”
苏汀湄眼睫一抖,眼泪又下来了,很倔强地道:“可我很渴,要喝水!”
赵崇深吸口气,手掌按在她额上,发现还是烫得吓人,决定暂时不和病得神志不清之人计较。
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刚才他拿回来的莓果,这种莓果汁水很丰富,也许给她喝了能让她舒服些。
于是他低头道:“你放开我,我去拿水。”
苏汀湄的脸红扑扑的,沾染水雾的杏眸,似嗔似怨地看着他道:“不许骗我。”
赵崇觉得自己现在比她更口干舌燥,哄着让她把胳膊松开,走过去将摘的莓果用帕子擦了,正准备喂给她吃,发现她闹了一通,竟然又抱着自己的外袍睡了过去。
赵崇坐在她身旁,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手下的皮肤烫得厉害,连汗都未发出。
俯身在她耳边唤了两声,苏汀湄眼睫一抖,似乎想要睁眼但睁不开,唇珠颤颤的嗫嚅,不像睡着,倒像是昏迷过去。
赵崇皱起眉,心里莫名发慌,拿起莓果放在她唇边,一手轻捏着她两颊的软肉,迫着她把嘴张开,然后用力挤着莓果的汁水喂她喝下。
她似渴水的孩童,嘴唇蠕动着咽下许多汁水之后,终于停止了呓语,眉心也舒展开来,似是舒服了不少。
赵崇放下心来,又拿了其余莓果过来,很耐心地一手捏着她的脸颊,一手将汁水挤出喂给她。
可渐渐地她似乎已经喝不下,绛紫色的汁水沿着嫣红的嘴角滑下来,顺着腮边微鼓起的软肉,划出艳色的细线,一路流向白皙滑嫩的脖颈。
赵崇看得眼眸渐深,鬼使神差地停了挤汁水的手,将手指按在她唇角,声音已经染了暗哑的欲:“怎么不好好喝,都流走了。”
苏汀湄又蹙起眉,意识混沌地张了张嘴,赵崇用指腹沾着她唇角滑下的汁水往里带,摩挲着将粘稠的紫红色在嫣红的唇瓣上混成一片。
在他醒悟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正想缩回手,苏汀湄突然将他的手指含了进去,贪婪地轻咬吮吸,舌尖卷着他指腹甜腻的汁水,很留恋地打着转。
赵崇整个人一抖,眸间弥漫着深黑的雾,汹涌的欲|望又再袭来,让他紧紧闭上眼,喉结用力往下吞咽。
可他舍不得将手指抽出,她口中很热,软软地将他的指腹完全包裹住,舌尖被他压着,让她喉中发出不满地呻|吟声。嘴角溢出晶莹的丝线。
赵崇却强硬地往里探了些,一颗颗摸着她圆润的贝齿,再往里几乎要伸|进喉腔中,不轻不重地搅动,苏汀湄有些难受,不满地扭动了下身子。
可这一动正好让身体贴在他的腿上,赵崇低下身子,哑声在她耳边道:“乖,继续含着。”
他双目已经忍到赤红,手指被湿濡地包裹住,盯着她染满烟霞湄色的脸,将另一手往身|下探去,然后长吐出口气,忍了太久的欲|望,终于得到了纾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握了一手的粘稠,让他后知后觉感到厌恶。
他没狠心杀掉她,却趁着人家病得神志不清,做了这样的事,实在是禽兽不如。
他将这不理智归结于自己的病,全怪他遗失了扳指,所以才被兽|性操控,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看向再度熟睡过去的苏汀湄,心中十分愧疚,见她仍抱着自己的衣袍,单薄的肩偶尔抖一下,似是睡得很不舒服。
于是他把手清理干净,也躺在石板上,将她仍在发抖的身姿抱在怀中,手按着她脑后让她枕在自己肩上,轻声道:“现在不会冷了。”
这一晚他几乎没合眼,因为怀中的人总是在拱动身子,有几次他都想直接把她给扔这里,但看着她一脸难受的模样,终是没忍心。
半夜她又喊渴,赵崇只能继续给她喂莓果汁,下半夜她终于发了热汗,他怕她衣裳被汗湿黏着难受,不停用帕子给她擦汗。
等到第一缕晨曦从洞外的照进来时,赵崇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怀里的脑袋还在拱来拱去,害得他在梦里都在哄孩子,毕竟自己这一晚比她爹还尽心。
一只鸟儿误打误撞飞进了山洞,踩着燃尽的枯枝鸣叫起来,赵崇倏地睁眼,本能地揽紧怀中之人,黑压压的青丝滑落下来,缠缠绕绕落进他的掌心。
莽撞的鸟儿这才发现石板上睡了人,被男子身上的杀气吓得翅膀上的毛都竖起,扑棱棱飞出了洞外。
赵崇看见是只鸟儿,戒备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这是他许多年的毛病,每次醒来时,听到任何声响都会让他警觉,哪怕是在宫中或是王府,都不能让他抛开这种警觉。
这时,怀中之人轻哼了声,但双目并未睁开,赵崇连忙用手去探她的额头,然后皱起眉:怎么过了一晚烧还没退。
他尝试着揉了揉她的脸,想让她清醒些,可苏汀湄只是含糊地哼了几声,嗓子哑得吓人,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状态似乎比昨晚还不如。
赵崇心下一沉,原本想等刘恒带人找到这里,但是如果耽搁下去,只怕她真会被这烧给要了命。
想到此处,他很不快地啧了声:这女人娇气又麻烦,早该狠心把她扔下!
赵崇带着这样的怨愤,很艰难地把人给背起来,忍着小腿上的痛,将她背出山洞去找人求助。
他从山洞里的布置推测出这里有人来过,旁边说不定能找到人家,走到河边时停下,边歇息,边给她喂了些水喝。
许是在他背着颠簸了会儿,再加上喝下冰凉的水,苏汀湄总算清醒一些,哑着声问道:“我们要回家了吗?”
赵崇将帕子浸湿搭在她额上,安抚道:“还没有,先找地方让你歇着,最好能弄点药。”
苏汀湄觉得自己可能病得糊涂了,为何谢松棠突然对她这般温柔,可她很快就觉得这是老天爷让她吃苦的报答,甜甜糯糯地道:“三郎对我真好。”
赵崇嘴角勾起,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忙活一晚就换来她这一句,有什么好乐的。
等休整好,他又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用树枝撑着地艰难地往前走。
幸好他的猜测没错,很快他们就看见一户农家小院。猎户打扮的男子正从家中走出,身后跟着穿着粗布青色衣裳的妇人,背上还背着个年方几岁的孩童。
猎户一见他们吓了一跳,问道:“两位可是在山中迷了路?”
赵崇点头道:“我们不小心坠河,被浪打到这里。这位娘子昨晚起了高热,到现在还未退下,能否让我们暂且借住换身衣裳,再讨些汤药喝。”
又道:“我们身上还有些银钱,两位若能收留,必定好好感谢。”
一听说会付钱,那妇人就热情起来,将背上的孩子放下,带着两人往院子里迎。
进了院子偷偷打量,妇人暗自惊叹,这两人皆是神仙容貌,笑道:“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吧,我还从未见过这般俊俏般配的小夫妻。”
赵崇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道:“不是……”
他正准备给两人编个兄妹的身份,偏苏汀湄这时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我们刚刚成亲不久,我夫君还有些害羞。”
赵崇很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这人倒是毫不知羞。
苏汀湄脑中还晕沉着,心里却很得意:反正迟早都是她的夫君,提前叫几声又怎么了呢。
这农舍小院极小,不过建了三间瓦房,主屋是猎户夫妇住着,另一间作为灶房和杂房,还剩一间留给他们儿子的小房。
妇人麻利地将那间房收拾了,简单地在榻上铺了薄褥,被面被洗的发白,棉布织的粗糙还能透出里面的絮棉。
如果说以前,苏汀湄是绝不愿睡这样的床榻,但她现在落难,连石床都睡过,能有个软榻睡着已经欣喜到想落泪。
可她很快发现这床榻极窄,她一人睡都嫌不够宽敞,而他们却有两个人。
于是她连忙将床铺霸占,可不能让谢松棠先占了去。
赵崇看得好笑,自己还能和她抢床睡不成。弯腰为她将薄被盖好,转身妇人有没有什么吃食,又问有没有能退热的药材。
妇人很快做了汤饼送来,热腾腾暖融融,苏汀湄从未觉得这般寡淡的吃食能如此美味。
满足了口腹之欲,烧似乎也退了些,身上还是黏得难受,可怜质地柔软的衣裳湿了又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很不体面。
于是苏汀湄请求妇人给她拿套干净衣裳更换,还想烧水沐浴。
妇人应下出了门,此时赵崇端着药碗进来,坐在她床边道:“药熬好了,先吃药。”
苏汀湄眼睫眨了眨,呼吸间全是清苦的药味,她从小最怕吃药,畏惧地往后躲了躲道:“能不吃吗?我已经快好了。”
赵崇板起脸:“带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喝药,不然再烧下去,说不定人都要烧傻。”
苏汀湄撇了撇嘴,这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吓唬呢。
赵崇整晚未睡陪她折腾,此时也有些不耐烦,将药碗送到她唇边,沉声道:“张嘴!”
苏汀湄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畏惧,他这模样,好像能把自己吞了似的,于是只能仰起脖子,乖巧地让他将药汤唯进口中。
最后一口她实在苦得咽不下,就这么含在口中,酡红的脸颊鼓起,很不满地瞪着她。
赵崇搁在床榻上手指屈起,眼神有些深,然后他站起身,道:“你歇息吧,我去河边洗洗,换身衣裳。”
妇人此时从屋中找出两套干净衣裳,她男人虽然身材高大,还是不及眼前这位公子的身型,大概只能勉强穿得进。
赵崇倒不挑剔,拿了衣裳往河边走,他知道这院子必定不会有单独的浴房,苏汀湄若要沐浴,只能把沐桶搬到房中。
他怕自己若留在院子里,那人必定会洗得不自在,而他自己也会心猿意马,索性到河边先把自己给收拾干净。
他刻意在河边待了很长时间,还将伤口重新处理包扎好,估算着差不多,才慢慢走回了院子里。
眼见着妇人已经将浴桶搬出来,这才走到房外慢慢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洒金般的日光沿着半开的房门照进来,似纱雾般笼在侧身卧在床榻上的小娘子身上。
她实在是累着了,沐浴完连衣带都未完全系好,被松垮系着的青丝还带着湿濡的水汽,黑鸦鸦地散落在床榻上,妇人的衣裳对她来说有点大,宽大的衣襟因她的睡姿滑落下来,露出刚被热水泡过,熏得染上胭脂色的白嫩肩头。
赵崇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该退出去,可不知为何却带上了门,往里再走了两步,瞥见桌案上被她喝空的药碗。
粗白的瓷片边缘似乎还有留有她唇脂的淡痕,赵崇看了许久,将碗端了起来,拎起旁边的茶壶往里倒了茶水,然后沿着她口脂的痕迹将冷茶全咽进腹中。
这时,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赵崇突然有些心虚,捏着瓷碗走了过去,附身往下看。
苏汀湄刚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扬州的家中,迷迷糊糊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高大身影,皱起眉,用撒娇的语气道:“我不想再吃药了!”
赵崇摇头,正想告诉她不必喝药了,又听她央求道:“你帮我喝了好不好,阿尧哥哥。”——
作者有话说:肃王:虽然我准备杀了她,但是要先照顾好她,不能让她饿着、渴着、病着……我有自己的节奏,你们别管[摊手]
准备了100币的红包抽奖,周一中午12点开奖,多谢宝子们的支持,祝大家都有好运连连[比心]
第25章 第 25 章 叫哥哥
赵崇眯起眼, 将手里的药碗重重放下,刚喝下的冷茶噎在喉间涩得发酸,道:“你看清楚, 我到底是谁?”
他从未听过她用如此亲昵放松的语气说话,偏偏叫的是另一个人。是同她青梅竹马长大, 差一步就要缔结婚约之人。
苏汀湄费力将眼皮撑开, 看着背光而立,面色似淬了寒霜之人, 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她有些愣怔地坐着, 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索性直接装傻,故作懵懂地问:“三郎为何在此处,我刚才说梦话了吗?”
赵崇面色阴沉, 并不放过她:“你刚才所叫的阿尧哥哥, 是你的兄长?”
苏汀湄眨了眨眼, 道:“我没有兄长,可能是刚才昏睡时做了梦,梦到无关紧要之人。”
她打定主意不说实话,偏还做出一副无辜神色, 怯怯地咬着唇,好似自己欺负了她一样,实在是可恶。
赵崇恨她这般自然地欺瞒, 却又不能透露自己查过她的底细,他不问也知道阿尧哥哥是在叫谁。
心中十分鄙夷地想:周尧那样忘恩负义的养子,主家刚离世,就想着侵吞她家产的白眼狼,也值得她这般亲热地喊上一声哥哥。
于是在她床边坐下, 盯着她道:“我比你年长许多,说起来,你也该叫我声哥哥。”
苏汀湄红唇半张着,露了丝狡黠的笑:“原来郎君喜欢听我叫你哥哥啊,那以后我就叫你……三郎哥哥。”
她这声哥哥含在唇齿间,似甜似糯,还似带了些浓情缱绻,但同她刚才睡梦中耍赖般的语气相比,总差了些真心。
赵崇沉下黑眸,心中莫名涌上不快:她总是这般狡猾,言语轻浮,好像谁对谁都能轻易喊一声哥哥,那自己又有什么稀罕的。
于是他偏开脸,冷声道:“不必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亲近。”
苏汀湄撇了撇嘴,搞不懂这人为何如此难伺候,叫也不开心,不叫也不开心,大约做世家贵公子被人捧着惯了,养成这么个别扭脾气。
往后他若成了自己的夫君,一定要让他改掉这毛病,不然像这般喜怒无常,日子可怎么过。
可她病还未完全好,说了几句话已经累了,再度背对着他躺下,懒懒地道:“我想继续睡了,三郎先出去吧。”
赵崇见她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弯下腰,开始慢条斯理地脱靴子:“你自己说我们是新婚的夫妇,那我也该睡在这间屋子里。”
苏汀湄背脊一僵,瞪着面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墙面,很没底气地道:“可这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赵崇听她声音都有点发颤,有了扳回一城的快感,侧身挤在她背后躺下,撑着身子在她耳边道:“你不记得了,昨晚我们也是一同睡在那块石板上。”
苏汀湄被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酥麻,刚洗净的后颈又渗出热汗来。
他体型足抵得上两个她,哪怕只是侧躺,也足以把这张本就窄小的床挤得无处可躲。
无论她如何往里挪,还是会与他衣带纠缠,肌肤隔着布料贴在一处。
苏汀湄很不安地蹙着眉,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巨大的错误。她只想着如何撩拨谢松棠对她动心,可万一对方只是见色起意,只图露水姻缘,根本未想过娶她怎么办?
可品性高洁的谢家三郎,被上京百姓交口称颂的端方君子,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索性坐起身,不躲不避地瞪视着他道:“郎君方才刚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亲近,怎么这么会儿就要同榻而眠了?”
她不等赵崇开口,又继续道:“三郎出身于谢氏大族,应该守家风懂礼法,无名无分无媒无聘,怎能稀里糊涂就睡在一处,郎君是把我当做了什么人?”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说完后双颊都泛起愤怒的红潮,看起来生动又……艳丽。
赵崇在心中冷笑:原来这便是她的打算吗,趁着两人独处,自己意乱情迷之时讨要个名分。
莫说他暂时未考虑过娶妻,就算要娶妻,也绝不会娶这样工于心计,费劲心思引诱,就为了攀上高枝的女子。
想到这招她不知对多少人使过,除了那两位侯府公子,会不会还有别人,赵崇心中莫名焦躁,彻底没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他神情冷漠,翻身下了床道:“娘子说得没错,你我之间既然并无什么关系,就应该恪守界限,还请娘子对这户主人解释清楚,莫要让他们再误会。”
苏汀湄见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气得眼角一阵发酸。
他想要撇清的态度实在明显,虽然她也预料过像谢松棠这样的身份,不会轻易就答应娶自己,但看见他冷漠傲然的眼神,还是有了被刺伤之感。
“罢了。”短暂的伤心之后,睡意再度袭来,苏汀湄合衣躺下,很舒服地占了整张床,没什么比睡一觉好好养病重要。
这一日她就在昏睡中度过,赵崇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说不出的焦躁。
他自问刚才那番话说话毫无错处,既然自己绝不可能给她什么名分,就该早些让她清醒,莫要将那些手段再用在自己身上,早些放弃的好。
可想起自己离开时她的表情,心尖又会莫名抽痛一下,赵崇从未如此心烦意乱过,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跟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拖着鼻涕的小儿正好到院子里玩耍,扔石子时差点砸到那扇紧闭的门板,被守在石凳上的杀神冷冷扫了眼,吓得转身就跑回了屋子。
过了晌午,日头由升转落,第一道晚霞爬上院子旁的石柱之时,那妇人开始一脸不安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叨着她男人怎么还没回家。
以前这个时辰,猎户无论有没有收获都会回家等着吃饭,可今日都快黄昏了他还一直没出现,妇人连饭都没心思做,一时抱着儿子哄着,一时走到院外去张望。
赵崇这时回过神来,心中突然涌上警惕。
户主怎么会这么恰巧在今日晚归,这反常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难道是他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出去找人报信了?
若是报信给官衙还好,可要让追杀他的人知道了,此处就会变得很危险。
于是他倏地起身,想去喊苏汀湄快起来,他们能趁天还未黑继续往外走,这时院子外,突然响起了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赵崇很快就分辨出那是训练有素之人发出的声音,回头时表情凶狠,让那妇人吓得抱紧了孩童往后躲,生怕这人要在此大开杀戒。
就在赵崇盘算着先出院子把人引开时,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激动几乎发颤道:“找到了!找到了!”
捏紧的手指松开,赵崇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刘恒同那猎户一起出现在院子外面,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金吾卫。
刘恒明显一晚没睡,下巴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一进院门就飞奔过来,深情大喊:“主……”
可惜尾音被赵崇凌厉的眼神制止住,憋的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赵崇将视线挪开,对跑进院子里的金吾卫命令道:“都轻一些,房里有人在歇息,别吵着她。”
金吾卫们立即噤声,轻手轻脚地站在房门口,不光把懵懂的猎户一家赶回屋子,连只过路的鸟儿都要赶走。
虽然不知里面睡的是哪位贵人,但是王爷说了不能打扰,就得把门守好了。
刘恒也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靠在赵崇身旁道:“主上你没事就好!我们在路上碰到这猎户,问他有没有见到落水之人,他说正好碰着了,就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又用衣袖擦着眼角道:“这一晚可把臣都给急疯了,幸好殿下没事!”
赵崇知道他衷心,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又问道:“有多少人知道我昨晚出了事?”
刘恒连忙道:“昨晚看到画舫在河中被炸,我赶忙下水找人,但只能搜寻到一些残骸。可臣知道殿下一定会找到生路,又怕这消息会引起宫中内乱,于是只秘密带人来搜寻,这次带出来的金吾卫,都是臣的心腹,他们绝不会多嘴。”
又道:“今晨,我怕这消息会压不住,于是传信给了谢家人和袁相公,让他们一定帮殿下稳住朝臣。”
赵崇点了点头,刘恒虽然是个粗人武将,但从北疆就一直跟着自己,关键时候还是很可靠。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出了事,朝中值得信任的除了谢家家主谢太傅和谢松棠,就是寒门出身,被自己一手提拔为中书令的袁子墨。
大昭被世家把持多年,赵崇在摄政治国之后,除了平衡世家势力,也提拔许多寒门清流仕子,希望用他们改革变法的锐气,破除世家留下的沉疴。
袁子墨为建元年间状元出身,有才华有抱负,可惜生在皇权争斗的乱世,寒门出身又不愿投靠士族,只能在京兆尹衙门做个六品小官。
后来,他因在李氏外戚专权时仗义执言,被罚当庭杖刑,可怜他一个文弱书生,被打得差点没挺过来。
可他被打得浑身是血、不能动弹之时,仍是铁骨铮铮,绝不愿对李贼俯首。所幸他为官几年,在百姓间素有清名,李氏不敢随便杀了他,将他贬至边陲小城做了个七品县令。
那年他二十三岁,妻子不愿和他去边陲受苦,让他签下和离书就改嫁他人,寡居的母亲也因忧虑而去世。
袁子墨带着一身伤和不足两岁的女儿离开了上京,那时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不会回到这里。
但他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李氏因乱政覆灭,肃王做了摄政王后,竟将他破格擢升回上京,直接让他入刑部任刑部侍郎。
短短三年,袁子墨就靠着过人政绩和肃王的倚重,成为清流官员的砥柱,入中书省做了宰辅之位的中书令。
赵崇既为他的伯乐,也与他有着同样政治清明的抱负,所以袁子墨对肃王忠心耿耿,甘愿成为他的一把刀,为他破除朝中沉疴,对抗制衡盘根错节的士族势力。
想到朝中有谢松棠和袁子墨两个心腹坐镇,赵崇放下心来,他不想自己遇袭的消息传出去,这样只会助长旧帝党的士气,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这时刘恒又催促道:“殿下快回去吧,山谷外已经备好了马车,等着把殿下送回宫里。”
可赵崇没有动,转身看着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里面那人醒了没。
于是他对刘恒道:“先等等,我还有件事没办。”
然后他走到房门前,很轻地推开门,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有一点动静惊扰了她。
外面站着的金吾卫不敢动作,但心里都跟被线扯着似的,实在想偷看一眼到底里面是什么人,能让王爷这般小心地对待。
刘恒摸了摸下巴,这时才想起来,王爷是和那位苏娘子一起失踪的,那里面睡的人不就是……
这念头让他吓出一身冷汗,该不会……该不会……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第26章 第 26 章 我不怪他
未点灯的屋内略显昏暗, 窗外叶片透了些浮光进来,斑斑驳驳照着床榻上沉静的睡颜。
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却一直没醒, 鼻息沉沉,向来灵巧的眼眸紧闭着, 看来这整晚的经历, 实在把她折腾得够呛,
赵崇弯腰摸了摸她的额头, 摸了一手凉腻, 看起来烧是彻底退了。
见她蹙起眉,眼睫向上抖了抖,连忙将手掌挪开,生怕会把她惊醒。
那群人是为了杀他而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选中那艘画舫, 但他能看得出, 此事应该和这小娘子无关。
所以她全因为自己才被卷进来,糟了这么多罪,除去那些勾引的心计和手段,实在算得上是无辜。
他将她散在床榻旁青丝慢慢拢起, 缎子似得捏在手心,视线扫过她鸦黑的长睫、似雪的脸颊,最后落在微微翕动着的樱唇之上。
许多不该有的记忆浮现出来, 让他对屈从欲|望的自己生出厌恶感,松了手让乌发从指尖滑落,在心中道:“就当孤欠你一次,往后让你讨回来。”
他没将她喊醒就出了房门,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怕她做作地落一滴泪,自己就会舍不得放她离开。
这样浅薄的手段,凭什么能操控自己心神。
走到院子里时,赵崇将一切归咎于他所中的蛊毒,还有那枚最不该遗失的扳指。
昨晚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他可以留她一命,但也不会再见她,更不会被她蛊惑!
又对准备和他一同离开的刘恒嘱咐道:“你在这儿守着,等她醒了吃了东西,就把她给送回侯府去。”
刘恒一愣,心中有些不愿:这种事安排个金吾卫就行了,还需要他堂堂南衙指挥使来做吗!
赵崇看出他的腹诽,靠过去压低声道:“你不是知道她和扬州的案子有关?所以她的安危尤其重要,这样的差事只有你做孤才放心。”
刘恒一听,马上骄傲地挺起了胸脯,道:“臣必定,不辱使命!”
赵崇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件事,叮嘱道:“她好像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对她说我是谢家郎君,你可莫要说漏了嘴。”
等苏汀湄睡醒时,院子里已经传来妇人做好的汤菜香气,想到自己只穿着粗布衣裳,她只懒散地将发髻梳好。走到院子里时,没看见谢松棠,却见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壮汉暗卫。
她很快想明白了怎么回事,谢家的人找到了谢松棠,可他连和自己一同回城都不敢,生怕被人说了闲话,毁了他高洁君子之名。
苏汀湄越想越气,就算他出身世家望族,自己也一样都不差,凭什么他就能嫌弃自己!
她还没嫌弃他动辄被人追杀,嫁他极可能会做了寡妇呢!
这口气直和刘恒坐上马车还没散。
斜眼瞥着正襟危坐,努力与她隔开距离,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刘恒,苏汀湄在心里恨恨地想: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必须想法子膈应下谢松棠!
于是她咬了咬唇,指甲用力掐着手心,眼眶一红,立即落下泪来。
刘恒吓了一跳,自己什么都没说没做,怎么这人说哭就哭了呢!
他连忙惶恐地问道:“娘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苏汀湄露出闯了祸般的神情,撇过脸去拭泪,哑声道:“没……没什么事。”
刘恒刚松一口气,又听她幽幽道:“我答应过他,昨晚的事,绝不能对外人透露分毫。”
刘恒瞪起眼,好奇心被撩拨得跟猫抓似的,强迫自己转开目光:绝不能探听主上的私事,要忍!
这时苏汀湄吸了口气,又道:“可大哥不是外人啊,大哥救过我的命!”
刘恒紧张地攥紧手心,汗都下来了,心说:你还是把我当外人吧。
苏汀湄将帕子挪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凄声道:“大哥能否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就说……”
她单薄的双肩不住地抖,一句话说的百转千回:“我不怪他!”
刘恒看得心都要碎了,如此可怜的小娘子,明明已经痛不欲生,还要在自己面前故作坚强呢。
心里不由得有些埋怨主上,苏娘子娇艳动人又楚楚可怜,若真把持不住对人家怎么样了,总得给人家给交代,怎能如此始乱终弃!
苏汀湄观察他的表情,慢慢将泪拭去,道:“罢了,大哥也不必和他说了。我虽不是出身高门,但也受父母宠爱长到今日。我也有我的自尊,既然我一片真心他视之如敝履,往后我不会再见他,更不可能缠着他,让他尽管放心,上京城这么大,我们绝不会有再相遇之日。”
刘恒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苏汀湄下车,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是让自己说还是不让说啊。
掀开竹帘,看着小娘子柔弱无助的背影,站在侯府气派的门匾之下,刘恒重重叹了口气:不行,必须告诉主上,哪能让他把好好的娘子给辜负了!
而在他视线之外,苏汀湄却觉得畅快了不少,反正自己并未说什么谎话,要怎么揣测也是那暗卫的自己的事。
谢松棠害得她昨晚受了那么多罪,道歉都未说一声连就走了,她偏不让他维持虚伪的君子之名。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苏汀湄快步走到侯府门口,用力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穿着青色短褂的门吏探了个头,看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娘子,下巴一抬正准备赶人呢,再往上看就被那张脸给惊艳了一瞬,揉了揉眼,惊讶地道:“表姑娘,你回来了!”
他领着苏汀湄进了门,赶忙去禀报侯爷和夫人:表姑娘失踪一晚终于回来了!
荷风苑里,祝余因为看到画舫被炸就跳进河水中,后来又彻夜找人,衣裳湿了未干加上气急攻心,回来后就病倒了。
眠桃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站在耳房的床边,和愁眉苦脸的张妈妈一同给祝余送来汤药。
听见有人走进院子的脚步声,张妈妈擦了擦泪,站起身去看是谁来了。谁知隔着檐下灯笼的光亮,竟看见娘子回来了,她“哎呀”一声大喊,不住拍着大腿,生怕是在做梦。
眠桃听见这声喊,也跟着往外看了眼,然后捂着嘴惊喜地喊道:“是娘子,娘子真的回来了!”
祝余一听也强撑着下床,几人抱着刚进门的苏汀湄哭作一团,张妈妈到底细心,偷偷打量发现娘子除了换了身衣裳,身上没见着伤,总算是放下心来。
苏汀湄揽着眠桃的肩,眼里也噙满了泪。
她们主仆几人相依为命,感情已经如同姐妹一般,若是再失去一个人,自己根本没法承受。幸好担心了整晚,眠桃真的是自己逃出来了。
又扶着祝余让她重新躺下,面对担心整晚的几人,她只轻描淡写说自己和谢松棠一同落水,被水浪带到荒山里,幸好找到户人家,让他们住了一晚,等到谢家人找到这里后就把她送了回来。
眠桃心有余悸地道:“昨晚我去让船夫开船,谁知船突然被撞,我正想去看怎么回事,突然看见几个拿刀的黑衣人上了船。幸好我机灵马上躲了起来,那群人冲过来,一刀就杀了船夫,我躲在柜子后面吓得不行,见他们出去往船舱走,我如果出去必定会被他们发现杀掉。于是干脆跳进河里,想游回岸边找人求救,没想到才游了一半,船突然炸了!”
她想到那时的情形还觉得可怕,抽抽搭搭地道:“我当时可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跳船,就算死也能和娘子一起。”
苏汀湄叹气,摸了摸她的头道:“幸好你逃走了,不然我才是要伤心死了。”
祝余也哭着道:“我看见船上起了火就跳下水去救娘子,可是天黑浪大,等我游过去时,船已经被烧得没法爬上去。我和眠桃一起沿着河岸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娘子的踪迹,只能回侯府求救。侯夫人知道后也急得要命,连忙派了护院去找你。还有两位公子都要去找你,但是大公子行动不便,侯爷强行把他留了下来,二公子不顾侯爷阻拦跑了出去,现在还未回来呢。”
苏汀湄想到裴晏那性子,没想到他会找自己一整晚,心里也涌上些暖意,无论如何,小少爷对她确是一片赤诚真心,做不了假。
此时,荷风苑外响起了脚步声,众人手里提着的灯笼将本就不大的院子照得一片亮堂。
侯夫人同裴述一起带着仆从赶来,见苏汀湄毫发无伤才终于放下心来。
侯夫人藏不住话,一连串地发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跑到画舫上,画舫还被人给炸了?你到底是同谁一起上的画舫,那人惹了什么事招来这样的死士?我问你的两个婢女,她们谁也不愿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姑母!”
裴述见苏汀湄表情为难,上前道:“阿母,表妹才刚回来,正是惊魂未定之时,先让她换身衣裳,好好歇息下吧。”
苏汀湄一听,立即配合地做出快要昏过去的虚弱表情,侯夫人一脸担忧,却也只能作罢。
侯夫人离开之后,裴述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汀湄,道:“阿爹让你修整好了就去荣安堂,要问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现在想好该怎么答。”
第27章 第 27 章 说了真心二字?
荣安堂里, 高悬着的八吉祥纹宫灯,正照着定文侯裴越那张铁青的脸。
他抖了抖墨蓝色的直裰,目光沉沉扫向站在他面前, 背脊微微弯着,一脸恭敬惶恐的苏汀湄。
她匆匆换了身衣裳, 随意梳了发髻就过来, 苍白的脸未施粉黛,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看起来虚弱又可怜。
裴越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大声质问道:“说吧,你昨晚到底在永嘉坊渭河的画舫上见了谁?为何会惹出这么大的事!”
苏汀湄吸了吸发红的鼻头,很委屈地道:“湄娘并未去见谁,是那日心情烦闷, 所以和两位婢女租了艘画舫, 想一个人去渭河上听曲散心。”
裴越表情更难看了, 六月六节庆之日,她特意带着婢女,独自租艘画舫去渭河散心?这是把自己当傻子哄呢!
苏汀湄面色惶恐,内心却十分笃定:无论裴越信不信, 她都要咬死自己是独自一人在画舫上。
她过来之前特地问了祝余,知道她们在找寻自己时,并没有听说谢松棠也失踪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为何谢家要瞒着这件事, 但是她和谢松棠一同失踪的事没有败露,那打死不认就是最佳的解决之道。
她绝不能让定文侯知道她单独约谢松棠相见,更不能让他察觉自己的打算。
一旦裴越知道自己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好操控,必定会先下手为强,提前把自己给送出去。
而此时裴越已经重重拍响桌案道:“当初因为夫人的缘故收留你, 是可怜你无依无靠,只能在侯府安身。还以为你是个老实懂事的,谁知你不声不响,竟藏着这么多心思!”
“这次你不光私自出府会情郎,更闹出了炸船这样的大事,你可知道当晚渭河上有多少画舫,有人看见那艘船上有两人一同跳进河中,现在只怕已经在外传的沸沸扬扬。等他们发现船上的人是谁,你让我们侯府的脸往哪搁!”
苏汀湄仰起脸,泪花闪闪地道:“湄娘身世凄苦,来到上京全仰仗姑母和侯爷好心收留。湄娘绝不敢欺瞒侯爷,刚才所言句句为真,只怪我蠢笨口拙,实在不知该如何为己辩解,只能忍痛离了侯府回扬州去,莫要再拖累侯爷和姑母。”
裴越冷笑道:“走?你觉得惹了这么大的事,一走了之就行?今日你不说出那人是谁,我定不会放你离开!”
苏汀湄眼角飞红,一脸冤屈悲愤的模样,双膝一软跪下,道:“侯爷若不信我,湄娘便只能长跪在这儿,跪到您信为止。”
她大病初愈,脸色本就苍白,此时跪在灯火之下,身影显得格外纤弱单薄。
可裴越冷冷看着她道:“好,是你自己不认,可莫要怪我们狠心。”
苏汀湄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受点皮肉之苦,大不了跪一会儿装晕,把此事混过去再说。
此时从外面飞奔进来个人,一把扶起苏汀湄,大声道:“阿爹,你要把表妹逼死吗!”
苏汀湄暗自松了口气,小少爷回来还真够及时,不然这么跪着也怪难受的。
可她仍要把戏演足,摇头道:“二表哥莫要管我,侯府对我这般好,若是姑母或是表妹因我而蒙羞,我也没脸苟活下去。”
裴晏整晚未归,这时浑身狼狈,但看见表妹能好生生回来了,眼神明亮中带着欣喜,又咬着牙道:“都怪我来晚了。”
侯爷简直没法看这两人的苦情戏,摇摇头撇开脸。
裴晏又一脸愤慨道:“这事根本就不该怪表妹,只怪那些乱嚼舌根之人!明明是表妹无辜受难,却要被外人揣测造谣,空口白牙无凭无证,就能毁掉一个女子的清誉吗?”
侯爷听着心里也犯了嘀咕:她能这般坚决,打死也不松口,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她?
再想想苏汀湄平日里乖顺怯弱的模样,她真能背着侯府这么多人,干出勾搭情郎私会之事吗?
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对裴晏怒斥道:“就知道表妹表妹,你懂个屁!你可知除了画舫的祸事,还有卢家也出了事,卢云失踪了几日,今日被发现死在南山上,是被猛兽咬死的!
苏汀湄和裴晏听得皆是一惊,没想到卢云竟然死了。
裴晏很快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卢云既然死在南山,同表妹有什么关系?”
侯爷摇头道:“卢云是给我们家递了庚帖,定下亲事后出的事。现在卢正峰和那个姨娘不依不饶,非说是她和情郎私奔,设计害死了卢云,一定要讨要个说法。”
裴晏更气了,大声道:“他是自己走到南山被猛兽咬死的,莫说表妹还没嫁他,就算真嫁了他,难道他在外摔死了、病死了、或是打架被捅死了,全都要怪在表妹身上?”
苏汀湄很钦佩地地看了他一眼,从未觉得小少爷这么能说会道。
侯爷被他说得头更疼了,其实他知道儿子说得有理:卢云死在四天前,那几日苏汀湄一直在侯府未出过门,就算官府来查,也是绝不可能怪到她身上。
但是卢家无端端死了个儿子,还是被猛兽给咬死,他们心里有气,却找不到凶手发泄,自然只能怪到刚被他提亲的苏汀湄身上。
也活该她倒霉,本就是毫无家世背景的弱女,正好昨晚还碰上画舫被袭这事。卢家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侯府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表姑娘,去得罪卢家这样的姻亲。
所以逼问出那晚画舫上的人到底是谁,把他交给卢家就是,这样才能彻底平息卢正峰丧子的怒气。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渐渐深了,裴越实在觉得疲累,用手支着额头道:“罢了,你实在不认,就先回去吧。卢云明日发丧,侯府作为姻亲必定要派人去灵堂拜祭。卢家指明让夫人带你一同前去灵堂,你自己好好准备,有什么罚只管认了,莫要让我们家再被你牵连!”
又瞪着裴晏道:“你擅自出府彻夜不归,给我留着受罚,不许再同她一起!”
裴晏一脸委屈,但又怕再忤逆阿爹会给表妹添麻烦,于是很悲壮地看了她一眼,示意让她先回去。
苏汀湄让眠桃提着灯笼,慢慢往风荷苑走,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何卢云会这么巧在提亲后死在南山。
快走到风荷苑的院门前,眠桃突然停了步子,对她小声道:“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苏汀湄皱起眉转身,看见裴述自暗处慢慢推动轮椅现身,木轮擦着青石板路发出极细的吱哑声,在四方宁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森然。
他在苏汀湄面前停下,湿冷的黑眸凝在她身上,问道:“表妹能否告诉我,你昨晚究竟去了哪儿?”
苏汀湄被他看得无端起了寒意,但很快地回道:“方才已经和侯爷回过话。我是独自一人去散心,那些杀手可能找错了画舫,害得我只能跳河自救。后来被水浪打到荒山里,幸好得一户猎户人家相救,到今日才把我送回侯府。”
裴述目光垂下,凉凉挑起嘴角道:“看来表妹并不信我,实在让人伤心。”
苏汀湄皱眉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将轮椅推动转了个方向,道:“不早了,表妹先回去歇息吧。”
迟早她会知道,这个家里唯一值得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应该只待在自己身边,再不敢对他撒谎,也不敢有任何旁的心思才对。
夜风沉沉,吹着裴述不远处的角灯忽明忽暗地摇晃,也同样吹着皇宫里肃王寝殿外的柏树沙沙作响。
陈瑾担心了一晚,总算看见王爷全须全影地回来,赶忙让宫人伺候他沐浴更衣,见他腿上有伤,又唤太医过来看。
赵崇来不及歇息,处理完伤口,就直接进了宣政殿,召见一直留在宫内值房等他的谢松棠和袁子墨。
可两人刚到,刘恒也到了宣政殿外,赵崇惦记着那人的安危,便让他直接进殿问道:“事情可办好了?”
刘恒点头,然后支支吾吾不愿离开,于是赵崇问他:“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刘恒看了眼旁边两人,迟疑着问道:“臣现在可以说吗?”
赵崇皱眉,心说莫非是送她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什么事,连忙道:“快说。”
刘恒清了清喉咙,大声道:“苏娘子说,她不怪殿下!”
谢松棠和袁子墨互看一眼,努力忍住吃瓜的表情,继续云淡风轻地站着。
赵崇听得一愣,随即黑着脸对两人道:“你们先出去,待会儿再进来。”
待到谢、袁两人退了出去,他才让刘恒将马车上的对话全复述了一遍,听完后稍稍愣怔了一下,问道:“她真这么说了?”
刘恒在心里蛐蛐肃王,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粗声道:“殿下忘了,臣记性最好,一句话都不会记错。苏娘子不光说她不怪殿下,语气还特别可怜……”
“没问你这些!”赵崇略有些焦躁地挥手,盯着他问道:“她真说了‘真心‘二字?’还说往后再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肃王半夜惊醒:不是,她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摊手]
说明:因为明天上夹子,今天先不二更了,明天会到晚上更新,但是量大管饱,后面也会尽力双更的,么么宝子们。
预收的万人迷古言《国子监花事录》,进专栏可收藏
文案:沈知禾女扮男装,顶替孪生哥哥进了国子监,只求踏实完成学业,谁料竟成京中贵胄的抢夺对象,被迫日夜和一群豺狼周旋。
小剧场:
国子监西南角最偏的学舍,灌风漏雨,勋贵子弟无人愿住
沈知禾一直安心独居此陋舍,不必担心秘密被人发现
谁知某日暴雨,学舍彻底被淹垮没法住人,她只得更换学舍
若换学舍,就代表必须选一人同住
护国将军嫡次子,欢天喜地抱住她的胳膊:沈兄与我关系最为亲近,自然是要同我住。
户部尚书长子瞥他一眼道:你成日练武,学舍里必定难闻,我舍中有上等熏香、蜀锦狐裘,与我同住才最舒适。
郡王世子将沈知禾拉到一旁,语声阴沉:若不选我,小心你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沈知禾一个也得罪不起,一个也不想选,只能躲到藏书阁,陪来此授课的五皇子萧玦彻夜修书。
世人都说五皇子博学清正,有士大夫风骨,沈知禾对他亦十分敬仰依赖
到了后半夜,沈知禾眼睛发酸,身子差点栽下去打翻烛台,
萧玦板起面孔,用戒尺轻打了下她的手心道:“藏书重地怎能见火,该罚!”
又看着她被熬红的双眼,摇头道:“觉得累便歇着吧,剩下的我来修。”
藏书阁阁楼的窗牖年久失修,初冬的冷风偶尔灌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灭,
萧玦视线从书页中挪开,望向沈知禾微微皱眉的睡颜,展开宽袖,给她挡了一晚的风。
木讷耿直学霸妹宝X对她虎视端端的众男
第28章 第 28 章 语声缱绻地唤他三郎
刘恒内心继续蛐蛐他, 仍是昂首回道:“确实这么说了。”
赵崇简直想要冷笑出声:明明是她满口谎言,费劲心思引诱,竟还倒打一耙, 说自己视她的真心如敝履?
可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念头让他有了片刻失神, 忆起她病到神志不清时还紧紧抱着自己, 还有她脆弱的泪,软糯的笑, 语声缱绻地唤他三郎……
那她说再也不见自己, 是真的被伤了心,还是知道那些伎俩对自己无用,准备改换别的枝头?
她准备换谁?那两位围着她大献殷勤的侯府公子?还是有了其他人?
“殿下……殿下?”
直到被冷落许久的刘恒忍不住开口,赵崇才发觉自己竟为了这么几句不知真假的话, 让两位心腹之臣一直等在外面, 将正事都耽搁了。
他背后出了些冷汗, 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病!自从扳指遗失后,这病就越犯越重!
等宫里的事毕就得去趟松筠观,用药浴去除过旺心火,不能再为了她而乱了心神。
于是他挥手道:“孤知道了, 你先退下吧。”
刘恒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道:“苏娘子看着怪可怜的,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安置她……”
赵崇眯起眼, 冷冷瞥着他道:“你很关心她?不过同乘一段路,就想着帮她谋划了?”
刘恒被他看得寒毛都竖起来,连忙道:“没有,不关心!臣这就退下。”
殿外站着的袁子墨见刘恒灰溜溜地离开,忍不住小声同谢松棠八卦:“谢相公知道那位苏娘子是何人吗?”
谢松棠摇头, 听见里面传唤,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他一起往宣政殿走,心里却也对这位苏娘子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今晨接到刘恒的传信,才知道昨晚肃王在离宫时遇袭,因为去了渭河画舫上与一位娘子相会。
幸好他们稳住了朝臣,将此事给压了下去,等到肃王平安无事回宫,总算是虚惊一场。
可肃王回上京三年,天下权柄在握,却从未有女子近身,昨晚他竟会为了一名女子独自出宫,遇袭都不忘把人带在身边,这可太不寻常了。
两人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如果能猜不出王爷和那苏姓女子关系非同一般……
但他们知道身为朝臣,最大的美德就是不管主上闲事,因此再回到宣政殿时,全都对那位娘子缄口不言,只问殿下是否知道昨晚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杀局。
赵崇冷笑着道:“昨晚知道我出宫之人极少,没想到他们在我身边埋伏的这么深,整个瑞安宫的宫人都得彻查。还有,那些死士训练有素,必定是早就安排好的,可见他们已经策划许久,只等到机会就下死手。”
谢松棠忧虑道:“如此说来,殿下往后可要多加戒备,他们此次事败,往后必定会更谨慎,指不定还有下一次谋划。”
赵崇慢慢拿起桌案的一封奏折,面色阴沉地道:“孤想知道的是,平日在殿上对孤恭敬叩拜的朝臣里,究竟有多少他们的人?永和宫里那位又知不知道?”
袁子墨和谢松棠同时一怔,永和宫里住着的就是当了三年傀儡的建元帝。
而反对肃王的旧帝势力,就是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要拥立小皇帝亲政。
这样的事,他们身为朝臣绝不敢多言,赵崇也不想为难他们,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道:“罢了,过两日孤亲自去一趟永和宫。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有半月未关心陛下的病情了。”
又走到两人面前,叮嘱道:“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你们两人身在高位,需得处处留心,若有什么异动,早些报给孤知晓。”
袁子墨突然想道:“对了,昨日还发生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卢相公的庶子卢云,失踪多日后,被发现死在南山之上,根据仵作验尸后,推测他是在山中迷路后,被野兽扑咬致死。”
赵崇皱起眉,他记得卢云是谁。
说起来他阴差阳错和那女子有了纠葛,就是因为她在卢家被卢云下了药掳走,自己恰巧救了她。
怎么才过了几日,这人就被野兽给咬死了。
世家高门的纨绔公子,为何会独自一人在山中迷路,还被野兽给咬死。
袁子墨见赵崇沉默不语,以为他并不关心这样的小事,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而他准备过两日去卢家对卢正峰尽同侪之情,吊唁其亡子的事,更是不必在肃王面前提起。
待到两人离开,赵崇又看了几封奏章,总觉得心绪纷乱,想了想,喊了殿外守着的金吾卫进来,道:“派两名暗卫去定文侯府外盯着,若看到侯府的表姑娘苏汀湄有任何动向,都要回来禀报。”
很快,定文侯府就得到卢云出殡的消息,卢家已经摆好灵堂,就等着亲友上门祭拜。
荷风苑里,苏汀湄送走了侯夫人的婢女阿春,对眠桃道:“帮我准备身素净的衣裳,姑母要带我去卢家,去卢云的灵堂前祭拜。”
眠桃想到上次的经历,只觉得所谓的卢氏望族,简直是一门龌龊,愤愤地道:“娘子又未正式与他定亲,凭什么要让娘子去祭拜,就他们家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为难娘子呢。”
祝余心有余悸,更不想苏汀湄遇险,道:“娘子为何不干脆说出来,那晚画舫你是同谢松棠相会。我听眠桃说,谢氏比卢氏可厉害多了,只要谢松棠愿意为娘子出头,谁还敢欺负你!”
苏汀湄想到谢松棠那日避之不及的态度,摇头道:“这几大士族绵延百年,早靠着联姻互相牵制,我现在与谢松棠不过几面之缘,他心里没有我,更不会为了我去得罪卢氏。就算我说出来那晚是与他相会,他也可以不认,到时候我的境遇岂不是更糟?”
祝余急了,捏着拳道:“娘子是因为谢松棠才遇袭,引出这些祸事,现在他拍屁股就跑了,这是君子所为吗!”
眠桃也气愤,道:“这上京说起来都是簪缨世家、勋贵望族,其实是驴屎蛋子表面光鲜,芯子里面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狗眼看人低。咱们没权没势,谁都能欺负咱们。娘子,要不回我们扬州去吧,好歹那儿还有周大当家罩着……”
苏汀湄用眼神制止了她,道:“你们怎么这般没出息,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上京,花了这么久才在侯府立足,碰到这么点事,你就要逃回扬州去?”
眠桃眼眶都红了:“我这不是心疼娘子嘛!卢家那个姨娘上次就下药害你,这般恶毒的人,现在她儿子死了,谁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
苏汀湄仍是一副淡然模样,给自己挑了个素净漂亮的耳饰,道:“既然非去不可,提前担忧也无用,等到了那儿,总有法子应付。”
待到她梳妆完毕,让两名婢女陪着上了侯府的马车,长街对面佯装成小贩的两名金吾卫,立即将木杆收起,悄悄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在挂了白纸的卢家门匾外停下,往里走四处都裹了白布,空中似有香灰气味飘散不去,仆从们皆身穿丧服,各个低头不语,以往气派华丽的庭院,被压得肃穆沉沉。
侯夫人看这阵仗,就知道卢正峰是真心疼爱这个庶子,心越发往下沉。
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苏汀湄,在心中叹气着想:这孩子命不太好,家中父母走得早,好不容易得了个高门公子的姻缘,对方却莫名丧了命,也不知她能不能过得了今天这关。
一路被仆从领着走到灵堂,卢云的灵柩还摆在里面,高高的香炉里已经点了清香,卢正峰和秦姨娘领着卢氏兄妹和小辈都站在灵堂里,裴月棠也作为长媳侍立在一旁。
侯夫人踏进灵堂时,先看向许久未见的大女儿,只见她比上次见更为消瘦,因是白事无法用妆容遮掩,侧脸上淡淡的淤青显得尤为刺眼。
侯夫人一股涩意哽在喉中,差点落下泪来。
她一直知道裴月棠在卢家过得不好,可她已经出嫁,还要帮侯府维系与卢氏的姻亲关系,所以无论出了什么事,侯爷都绝不会让她回来。
恍惚间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苏汀湄扶了把,勉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意。
两人在灵柩前站定,正准备接过侍者递来的香,秦姨娘抬起哭肿的眼,怨毒地瞪着苏汀湄,冷声道:“你换上孝服,给我云儿跪下赔罪!”
未想到她会直接发难,灵堂内的众人皆是一惊,随即表情各异,有偷偷看热闹的卢亭燕,有面露担忧之色的裴月棠,还有装聋作哑的卢凌,和满脸冷峻的卢正峰。
苏汀湄将扶着侯夫人的手放下,垂下头怯怯道:“不知湄娘何罪之有?”
秦姨娘冷笑一声道:“你水性杨花,和情郎在画舫夜会,遇袭后落水彻夜未归,当日在渭河旁不知多少人看到。云儿偏又恰好在前几日遇难,你敢说和你无关?”
苏汀湄一副被她吓得哭出来的模样,道:“那日我是独自在画舫上散心,是那群贼人找错了地方,炸错了船,幸好我及时跳入水中,才未遭受更大的劫难。若真有人同我一起落水,为何至今无人知道那人是谁!姨娘若能拿出凭证,说出那人出自哪一门哪一户,要如何怪罪湄娘都认了!”
这话让秦姨娘愣了一瞬,能让苏汀湄费尽心思在画舫相会之人,必定也是出身大家族,可那晚之后风平浪静,并未听说谁家郎君出了事,也没有听说谁家的家仆出去找人。
见秦姨娘和卢家众人一时无话,苏汀湄抱着侯夫人大哭道:“姑母,湄娘要冤死在这里了!”
侯夫人可心疼了,摸着她的后脑道:“湄娘是我们侯府的人,从小也是富贵人家用金银堆着养出来的,卢家怎能空口白牙就给她安这么大罪名,总得有凭有据才是。”
此时卢亭燕开口,道:“就算画舫的事被你混过去,可你擅自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害得我二哥尸骨未寒,还因你的丑事而蒙羞,这笔账总要算的!”
苏汀湄瞪着一双泪眼:“我如何被人议论,同卢家郎君有何关系?”
秦姨娘厉声道:“云儿上个月就向侯府提亲,连聘礼都下了,你已经算是他的妻子!我看就是你克死了他,你得以亡妻的身份给他守灵,往后你再要嫁人,也要得我们卢氏的准许!”
侯夫人皱起眉,原以为卢家只是言语羞辱几句,没想到他们竟做了这样的打算,这就是纯欺负人啊。
苏汀湄则惶恐道:“湄娘不知上京高门的规矩,但在扬州哪怕只是普通富户,嫁娶也讲究三书六礼,到迎亲拜堂礼成才算是娶亲。侯府只收了卢家的聘礼,连婚期都未议过,湄娘也能算作是卢家妇吗?”
她露出迷惑的表情,问道:“莫非卢氏并不讲这些规矩,那若是卢家的娘子出嫁,也无需迎娶之礼,下了聘就能将她娶走为他人妇吗?”
她装作一脸懵懂无知,却把卢亭燕气得够呛,这人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把她卢氏嫡女的婚事说得如此轻贱。
秦姨娘未想到这小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她将卢亭燕的婚事拿出来摆在一处,这道理左右也说不过去。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无论如何,云儿是因你而死。”
他这话说得可谓无赖,让苏汀湄听得颇为惊叹,原来这些做高官的,就是这般随口给人定罪的。
卢正峰又道:“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想过于为难你,只需要你留在卢家,以亡妻的身份为云儿守灵七七四十九日,往后你再要嫁人或是有什么前程,我们卢家也不会过问。”
侯夫人皱起眉,没想到卢家家主竟这般无耻,眼看着道理说不过,就直接用权势强逼。
这不就是看苏汀湄一个孤女,料定侯府不敢为她出头,她也没法拒绝。逼着她为卢云守灵,却不给她卢家儿媳该有的地位和好处,赤裸裸地欺压。
裴月棠心中发慌,上次中药的事她未能察觉,已经觉得很对不起表妹,这时见事情闹成这样,扯着卢凌的衣袖,用央求的语气小声道:“苏娘子是我表妹,若是真背负亡妻之名为二弟守灵四十九日,她以后还如何嫁人。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能否请老爷放过她?”
卢凌将衣袖一甩,冷声道:“阿爹为二弟的死已经悲痛数日,若不让他出了这口气,郁结在心添了病症,你十个表妹也赔不起!”
裴月棠被他甩得踉跄一下,腰间旧伤撞到案角,她闭上眼,以往重重羞辱浮现在眼前,再看向怯弱无助站在侯夫人身边的苏汀湄。
自己已经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像这般鲜活娇艳的女子,也要一同葬送给卢家吗?
于是她慢慢站直身子,表情决绝地抹去眼角的泪,咬牙冷声道:“嫌我表妹被人非议,你们卢氏又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都听得大惊,卢正峰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会说出这样的话,指着她怒斥:“你是云儿长嫂,怎敢在他尸骨未寒时口出恶言!”
侯夫人也吓得不行,生怕她胡乱出头被婆家为难,连忙制止道:“阿棠!莫要胡言!”
可裴月棠朝母亲摇了摇头,用发红的眼望着卢正峰,道:“儿媳并未胡言!卢云去年在青松巷养了个妓子,可那妓子有了身孕,非要进卢家门给他做妾。卢云怕您会怪他毁坏卢氏门风,更怕影响自己的前程,强行给她灌药打胎,再加上家仆折磨,害得那妓子一尸两命,是秦姨娘找人偷偷给处理掉的。”
卢正峰瞪大眼,脸都涨得通红,指着秦姨娘吼道:“她说的这事是真的?这么大事你们竟敢瞒着我!”
秦姨娘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裴月棠抬起下巴道:“自然是真的。秦姨娘为了掩盖这件事,将府里的公账亏空了一大笔,还强迫我用嫁妆帮她平了这笔账。”
她一脸讽刺地看向秦姨娘,笑了声道:“你们做了这么多龌龊事,手上沾着人命,竟还能嫌弃我表妹给他蒙羞吗?”
“你!”秦姨娘气得发抖,但又无可辩驳,指着她骂道:“如此恶毒的妇人,难怪凌儿不愿去你的院子,他早该把你休了!”
“是!”裴月棠眼中含泪,继续道:“卢家长子卢凌,更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当初以虚情假意诓骗我进门,等到侯府失势,就对我动辄打骂,日日在外与人厮混,李玉儿原有婚配,他为了将她纳为贵妾,找刑部给李玉儿的夫君安了个罪名让他去服役,逼迫他与李玉儿和离。”
她慢慢抹去脸上的泪,继续道:“李玉儿在进卢家前就与卢凌有了苟且,假装是进门后才有孕,维护了他虚伪的君子之名。”
卢凌脸都白了,大声喝道:“刘管事呢,大娘子病了,在这儿胡言乱语,快将她带回怀湘苑去。”
苏汀湄知道若裴月棠被带走,必定是会被关起来教训,于是站在她面前护着道:“表姐若是病了,姑母就将她带回侯府休养吧。”
侯夫人此时已是心痛如绞,可无论如何裴月棠都还是卢家儿媳,卢家现在势大,就算她现在把女儿带回去,只要卢家上门要人,侯爷必定不会再留她,也绝不会同她和卢家合离。
这时裴月棠一脸决绝地将衣袖捋起,将带着淤痕的胳膊展露人前,哭着道:“阿母,我知道就算回侯府,阿爹也只会让我忍,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忍不了!我也是侯府嫡女,也曾是您的心头肉、掌中宝,凭什么嫁了夫家就该忍气吞声,含屈受辱!他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此时刘管家带着家丁过来,但侯夫人一把搂住女儿的肩,大声道:“我乃定文侯府主母,谁都不许碰我女儿。”
裴月棠靠在母亲怀中,凄声道:“你们卢家所谓的簪缨世家、士族高门,其实背地里藏污纳垢,各个都是龌龊不堪!一群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之人,仗着权势强逼我表妹一个未嫁的娘子守灵,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疯了,真的疯了!”
卢凌看见父亲按着胸口,气得身子都要在摇晃,脑中嗡嗡作响,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上前就去拽裴月棠的胳膊,想要狠狠揍她几巴掌。
可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卢相公让吾来府中吊唁,就是为了看你儿子当众辱妻的吗?”——
作者有话说:推荐基友的文:《招惹清冷世子后》
书号:10287119
文案:
英国公世子沈容湛,生得清冷矜贵,是京中那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一次,他受伤被一女子所救,那女子对他悉心照顾,温柔小意。念着救命之恩,他允准了她要留在自己身边的请求。
即便他察觉到,她对他有所隐瞒,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亦无伤大雅。
直到某日,那女子一改往日的温柔,决绝地要离开。
容湛不解,但怔愣片刻后,还是道了声,“好。”
————————————————————————————————————————
昌宁伯府因罪流放,应瑶一夜跌落泥潭,从伯爵府千金变成隐姓埋名的逃犯。
她在河边救下一男子,对他好,悉心照顾他,他要走也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即便那人对她满是防备,冷若冰霜。待拿到想要的东西,她便一走了之。
只是她没有想到,忽然有一日,官兵围了她住的小院。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她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比往日更加冷峻。应瑶第一次对他的权势,有了认知。
那人打破了她与竹马的计划,冷冷对她道:“找他,不如求我。”
第29章 第 29 章 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袁子墨官场浮沉大起大落, 从刑部升至宰辅之位的中书令,执法严苛、行事狠辣,连比他长了一辈的卢正峰都对他十分恭敬。
此时他玄衣素冠, 面容冷峻地在灵堂外负手而立,只一声轻喝, 就让方才还一团乱的灵堂里静默无声。
卢凌正要强行拉住裴月棠的胳膊, 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连忙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袍, 人模狗样地对袁子墨行礼。
卢正峰换了张脸上前道:“袁相公上门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这次是儿媳疯癫闹出的丑事, 实在让卢某蒙羞,让袁相公见笑了。”
袁子墨目光往旁一扫,落在靠在侯夫人怀中,正低头啜泣的裴月棠身上。
她刚撕破脸皮闹了一通, 将这几年来满心的郁结全发泄出来, 此时眼神空洞迷茫, 似无枝可依的惊鸟,不知前路在何处。
袁子墨将目光收回,声音更冷了几分,道:“刚才明明是卢公子失了仪态, 在弟弟的灵堂上对妻子动粗,为何到了卢相公口中,就成了裴大娘子疯癫呢?”
卢正峰脸上很不好看, 心说你堂堂中书令怎么还管上我们的家事了。
可他知道此人是肃王心腹,官职还在自己之上,因此只能好声好气地道:“犬子失态,是因为这毒妇胡言乱语扰乱灵堂,袁相公不辞辛劳为亡子吊唁, 某已经感激不已,这些家丑就不劳袁相公烦扰了。”
言下之意你上了香就走吧,其他事少掺和。
可袁子墨不但不走,还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她胡言乱语都说了什么呢?”
卢正峰心里不痛快了,袁子墨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啊,明明是来吊唁拉进同侪情分,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但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他咄咄逼人又是为了那般?
卢正峰沉下面容,还未想好该怎么说,苏汀湄已经抢着开口道:“大表姐说卢家这位亡子卢云,曾败坏门风让妓子怀上身孕,为了让她堕胎,闹出一尸两命,被秦姨娘花银钱压了下去。”
卢亭燕瞪起眼喝斥:“闭嘴,贵人问话,哪轮到你胡乱插嘴!”
苏汀湄缩了缩脖子,道:“那这位贵人发问,若是不如实作答,岂不是更显得无礼!”
卢正峰对她怒目而视,正要斥责,就听袁子墨冷冷地道:“人命之事,也能靠银钱压下去,看来你们卢家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卢正峰背后冷汗冒了出来,连忙道:“绝无此事,全为妇人胡言!”
苏汀湄此时又道:“还不止呢,卢家大公子卢凌,为了纳妾室李玉儿进门,让刑部给她原来的夫君安了个罪名,逼迫两人和离,再给李玉儿一个身份让她进了门。而且还宠妾灭妻,对裴大娘子动辄打骂!”
她叹了口气道:“原来在朝为官有如此多的便利,难怪大家都削尖脑袋想当官呢。”
袁子墨听到动辄打骂,瞳仁缩了缩,冷笑道:“卢相公向来自诩家风严谨,礼法严明,未想到根子里藏了这么多秘辛,实在让某大开眼界。”
卢正峰眯起眼,他愿意敬这人几分,是看在他被肃王器重,官职也高过自己。
可卢家在大昭绵延百年,族人之间互为荫庇,地位岂是这寒门出身的村儒能比得上的。
说穿了在上京的世家里,谁没靠着权势谋点私利,就这么点小事,也轮得到他袁子墨来指摘!
于是他沉下声道:“这些不过是卢家的家事,真假我自会查明,不必袁相公多费闲心了。”
袁子墨挑眉道:“家事?原来出了人命被草草掩盖,或是让刑部随意给人安罪名,竟然都只是卢家家事。这么说起来,上京的衙门、六部都算是你们卢家的了?”
“你!”卢正峰惊得浑身大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瞪起眼道:“怎能开这样的玩笑,此话实在有损朝廷天威!”
肃王最恨的就是世家勾结,卢正峰亲眼见他在建元年兵变后,如何借着李氏叛国,将琅琊李氏赶尽杀绝。这几年他都小心翼翼攀附,好不容易才能得他信任爬到这个位置。现在可好,被袁子墨三言两语,就将京兆尹同六部全勾结了。
袁子墨一脸无辜地道:“这不是卢相公自己说的嘛。就算不是你们家的,能把贪赃枉法视做不值一提的些微小事,说明在卢相公眼中,人情早大于律法,你们难道不知肃王殿下治国严明,我看是你们卢家,从未把天威放在眼中!”
他言语铮铮,似置身朝堂之上,行御史之职对他弹劾问责。
卢正峰腿都软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儿子只是犯了上京勋贵子弟都会犯的错,怎么被袁子墨说了两句,感觉卢家都够得上抄家了。
于是他咬着牙把袁子墨往旁边拉了把,小声道:“文宣!你我在朝中向来和睦,我们卢家不想与你交恶,你又何必偏在今日苦苦相逼!”
袁子墨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自小被寡母带大,最见不得就是女子被人欺辱,卢相公若能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今日的事我也可以不向殿下禀报。”
卢正峰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袁子墨是在为人出头,难怪一进门就这般针对。而他所为之人,必定是个女子!
这灵堂之上能被他维护的,除了自家儿媳就是侯府表姑娘了。
卢正峰目光惊疑地看向一身素服却不掩绝色,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心生怜惜的小娘子,顿时恍然大悟!
袁子墨自四年前被贬谪,妻子早就再嫁,家中只有五岁幼女,他如今二十有八,一直忙于公务无心续弦,难道说他是对苏汀湄一见倾心,英雄救美上了。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说得如此公正大义,还不就是色迷了心窍,想在小娘子面前显摆。
行,自己就让这一步,也算卖他袁子墨一个人情。
于是他一脸了然道:“文宣早这般说不就好了,我们卢家可从做不出什么欺辱女子之事,今日不过有些小误会,既然文宣出面化解,那便一笔勾销吧。”
然后他走到灵堂中央,示意仆从将香递给侯夫人和苏汀湄,道:“给我云儿上了香,前事既往不咎,往后你同我们卢家再无关系。”
侯夫人一脸震惊,原以为女儿这么一闹,她们根本没法全身而退,没想到卢正峰竟然愿意让步,放了侄女一马。
苏汀湄却在心里偷笑,这群人想仗势压人,现在还有更大的官来压他们。
她给灵柩上了香后却并未离开,看向似已经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裴月棠道:“姑母,方才不是说表姐病了,咱们家刚来了位神医,就让表姐回侯府去诊病调养吧。”
侯夫人被提醒,连忙朝裴月棠使了个眼神,裴月棠立即扶着额头往旁边一倒,正好栽到母亲怀里。
卢凌始终阴沉着脸,就等着侯夫人离开,要好好教训裴月棠,一听这话大声道:“月棠是我们卢家的人,为何要回侯府治病,有什么病是在这儿治不好的!”
袁子墨在旁阴恻恻开口道:“女子回门本是自由,她是嫁给你们家,又不是卖给你们家。”
卢凌不敢与他对抗,只能涨红了脸憋着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侯夫人扶裴月棠离开。
苏汀湄出门时朝袁子墨投去感激一眼,落在卢正峰眼里,更觉得两人勾勾搭搭十分暧昧,而且还当着儿子的灵柩!
然后他心中猛地一惊,莫非那晚画舫上的人是袁子墨吗?苏汀湄竟能偷偷搭上这样的人物,难怪云儿让她做正妻她都不愿,刚才还敢让儿媳大闹灵堂。
他面色沉沉地看着袁子墨上了香离开,若不是今日被抓住把柄,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他们卢家一定会记下!
侯府三人上了马车,裴月棠马上脱下孝服用力掷在一旁,眼中带了泪但脸上却是笑着的,刚才那番大闹虽然莽撞但也痛快,自她嫁入卢家以来,还从未这般痛快过。
虽然她知道父亲定文侯绝不会愿意失去这门姻亲,卢家也不可能放她和离,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侯夫人见她一脸倔强,心疼地红了眼,握住她的手想安抚两句,车厢突然被人敲了敲。
掀开车帘竟看见袁子墨站在车外,他朝几人揖了揖,目光很快凝在裴月棠身上,问道:“裴娘子可还好?”
裴月棠一愣,随即朝他躬身道:“刚才多亏袁相公相助,月棠感激不尽。”
袁子墨笑了笑道:“裴娘子可能忘了,四年前你也曾对袁某施以援手,那时我身逢绝境,本以为此生再无翻身之时,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唯有娘子愿意对我施以善意。当日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今日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娘子不必挂怀。”
裴月棠隐约记得有这件事,可记不太真切,于是道:“袁相公是人中龙凤,落难也是被奸人所害,我并未做什么,袁相公宅心仁厚,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朝她笑着点头,也未在多言,朝几人拜别后就离开,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苏汀湄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这位袁相公是做什么官的?”
裴月棠道:“听卢家说过,他虽未到而立之年,但已官拜中书令,是肃王心腹。”
苏汀湄听到肃王就抖了抖,然后想到堂堂中书令宰辅之臣,何至于特地前来拜祭卢正峰死了的庶子。
而且看刚才情形,他与卢正峰的关系绝不算亲厚,借着拜祭之名来卢家,说不定是另有所图呢。
于是她又问裴月棠:“那他是否经常来卢家,表姐经常会碰见他吗?”
裴月棠想了想摇头道,“也不算是常来,但是恰好都是府中设宴,或是有事来找夫君,所以总能和我遇上。但每次也只是简单招呼,并未说过几句话。”
苏汀湄眼珠转了转,心中已经明了,握住裴月棠的手道:“表姐帮了我一次,我也想帮表姐一次。我能下车,晚些回侯府行吗?”
侯夫人皱眉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汀湄笑着道:“姑母若信我,便让湄娘自己去吧。”
侯夫人现在只想快些同女儿回家去,实在没有力气多问,半信半疑让她下了车,见她下车带着两位婢女离开,叹气对车夫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苏汀湄走到袁子墨的马车旁,笑着对车窗道:“方才多谢袁相公助我和表姐脱困,能否请郎君去隔壁街的明月楼小坐,聊表谢意。”
袁子墨微微皱眉,正要婉拒,苏汀湄踮起脚压低了声道:“我知道袁相公所图的是什么,我可以帮你。”
不远处的两名金吾卫看她上了袁子墨的马车,觉得这事应该值得回禀,于是派其中一人回了皇宫向肃王禀报。
赵崇刚从松筠观药浴回宫,本觉得一身舒畅,等到那只扳指做好了,就能彻底回归正轨,再不必被那人所惑。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噙了口茶道:“你说她去了卢云的灵堂,里面出了什么事?”
金吾卫回道:“根据我们查探,似乎是卢云曾找苏娘子提亲,可还没定下亲事就死了,所以卢相公让苏娘子以亡妻之名为卢云守灵,苏娘子不愿,两方拉扯起来,卢家的长媳裴大娘子也参与其中,后来她们就一起离开了。”
赵崇脸色阴沉下来,卢正峰真不是个东西,如此欺凌一个弱女子,改日必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又问道:“那卢家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金吾卫低着头回:“是袁子墨袁相公正好出现帮了她们,然后,苏娘子就上了袁袁相公的马车。”
他本是正常回话,谁知突然听见茶盏被重重砸在桌案上,茶水差点溅了他一身。
旁边站着的陈瑾吓了一跳,连忙唤宫人进来收拾,赵崇黑着脸朝他摆了摆手,又问:“他们此前相识?”
金吾卫有些惶恐,不知自己说错了那句话,仍是垂着头紧张地道:“好像并不相识,是苏娘子说感谢袁相公出手帮了她,想请他去明月楼感谢小坐,然后就上了袁相公的马车离开了。”
旁边的陈瑾眼疾手快,接住了被肃王扫下的纸镇,擦了擦汗直冲金吾卫使眼色:你可别说了吧!
赵崇深吸口气,走到窗边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来那药浴的效用是越来越差了,怎么这才几个时辰,就又如此燥怒难安。
全怪那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说什么真心视作敝履,一副被自己辜负的模样,转头马上就攀附上另一人!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袁子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身居高位洁身自好,不过帮她在卢正峰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就迫不及待靠了过去,真是可笑!
她到底知不知道,袁子墨这个中书令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想解决卢家的麻烦,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作者有话说:某人忍不住了,要见面了!
第30章 第 30 章 只要你求我
明月楼是永昌里的一处茶坊, 此时窗牖处的竹帘半卷,苏汀湄看着茶博士将炉子上翻滚的沸水提起,注入碾好的茶末中, 竹筅轻轻搅动,泛起乳白沫饽的茶汤。
待到茶博士离开, 袁子墨长指端起瓷杯轻轻吹拂, 配着身后的花鸟工笔屏风,颇有文士之风。
苏汀湄笑了笑, 问道:“袁相公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一口茶差点喷了, 方才的儒雅从容都变成了慌乱,连忙肃起面容道:“苏娘子何出此言!”
苏汀湄露出狡黠的笑,道:“袁相公去卢家吊唁,结果宁愿得罪卢正峰也要为我表姐出头, 说明你此行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表姐说你数次去卢家, 怎么这么碰巧, 总能与她一个内宅妇人碰面说上话,啧啧,袁相公应该庆幸自己为人清正,不然只需稍微往那方面想一想,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袁子墨垂下头,却并没有否认。
苏汀湄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表姐这般好的女子,对她有了痴念,并不是什么羞愧的事。”
袁子墨摇头道:“可她已为人妇,我不该有此妄念。”
苏汀湄笑容更盛,道:“若袁相公真的没有妄念, 就不会答应同我来茶坊,你其实猜到我要说什么吧?”
袁子墨抬眸盯着她,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极好容色,没想到心思会如此细腻,只是不知她到底所图为何。
于是他不动声色倒了杯茶,道:“若他们夫妻和睦,我必定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可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卢家过得并不好。”
他将瓷杯重重放下,望着茶汤里打着旋的茶沫,目光渐沉道:“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争?”
苏汀湄很满意地弯起眼眸道:“等的就是卢相公这句话,卢凌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根本不配为表姐的夫婿,需得早些助她脱离火坑才是。”
袁子墨将茶汤饮下,道:“可她现在还是卢凌的夫人,卢家不会轻易放走她,定文侯也不会愿意她和离,而且……我看的出她对我只有敬意,并无其他情愫。”
苏汀湄道:“我表姐现在就在侯府休养,卢家暂时没法将她接走,袁相公可以随时去侯府与她相见。这感情嘛,处着处着不就来了。”
袁子墨皱眉道:“她和她夫君还未和离,我如何能与她私下相见,传出去她会名声尽毁,卢家更不会放过她。”
苏汀湄道:“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去找,所以我才约袁相公来茶坊,因为我能想到法子帮你们。”
她见袁子墨露出疑惑之色,道:“袁相公可以用找我之名去侯府,我再喊上表姐作陪,然后借故离开让你们谈心,这样掩人耳目,连我姑母都不会知道。”
袁子墨皱眉道:“苏娘子还是闺阁女子,这么做对你并不公平。”
苏汀湄摇头道:“我也不想瞒袁相公,我这么做,其实是有自己的私心。方才在灵堂我就看出来了,袁相公为肱股权臣,连卢正峰都敬你三分,所以我才想要借你的势。其一能让卢家不敢再随意为难我,其二能让定文侯觉得我还有可用之处,不会因为我得罪了卢家将我送走。还有,我一个寄居侯府的孤女,被堂堂中书令追求,传出去又能是什么坏事呢?”
袁子墨听得轻笑了下,她如此坦诚自己的心机,倒有些可爱。
他慢慢将一杯茶饮下,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将瓷杯放下又道:“可就算我能让她倾心于我,卢正峰绝不会同意儿媳和离,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私会,这对她极不公平。”
苏汀湄叹气道:“卢凌如此贪婪,为了纳李玉儿为妾,都能干出伙同刑部陷害她夫君的蠢事,说明他这些年手上绝不干净。我曾听我表姐所言,卢凌最想要的就是升官,但这几年频频受阻,一直待在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郁郁不得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突然看了眼袁子墨问道:“这该不会是袁相公所为吧?”
袁子墨心虚地轻咳了声,道:“据我所知,当初卢凌曾为你表姐花过许多心思,对她极好才将她打动。可在卢家得势,侯府失势后,卢凌便露出本来面目,干了很多混账事。若他在官场再得志,只怕会变本加厉,对自己的夫人更无忌惮,我自然不会让他升官。”
苏汀湄未想到袁子墨清正之人,还能藏着这样的心思,在心里“啧”了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就更好办了。他想要升官,袁相公就给他个机会,引诱他多花些银钱,多用些歪门邪路,然后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逼得他必须和离,不然极可能会入狱,还会连累整个卢家。你说他还能怎么选?”
她端起白玉瓷杯喝了口,笑得十分纯真:“这些官场手段,袁相公应该比我懂得多。”
袁子墨一脸惊叹地看着她,未想到这看着娇弱的小娘子,比他这个为官之人还要狠辣。
他反复想着刚才这番话,手指轻点桌案,迟疑着道:“可用这样的手段夺人之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苏汀湄撇了撇嘴:“袁相公是想当君子,还是要我表姐?”
袁子墨面容一肃:“卢凌坏事做尽,早该有人给他个教训,此乃正道。”
苏汀湄笑得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表姐能否脱离火坑,就仰仗袁相公了。”
两人一拍即合,商谈完便准备离开茶坊,苏汀湄忍不住好奇问道:“袁相公还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道:“四年前我得罪了外戚李氏,被当庭仗刑后贬谪至中州为县令,那时我还在国子监做夫子,离开上京前,我拖着被打得半残的身子去国子监拿留下的书,谁知碰到几个李氏族中子弟,他们故意把我撞倒,对我极尽羞辱。这时裴娘子恰好经过,那时她还未出嫁,是定文侯府嫡女,来探望在国子监念书的卢凌。”
“她狠狠教训了那群李氏子弟,那几人碍着侯府的面子不与她计较,骂骂咧咧走开了。然后裴娘子将我扶起,说曾经有个婢女在街上被勋贵欺辱,多亏我秉公直断将那个勋贵狠狠惩治,还了婢女一个公道。那时她很坚定地对我说:‘眼前只是一时之难,袁相公是个好官,好官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十分柔和:“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在中州苦寒之地,我数次熬不下去就会想起她这句话,鼓励我继续隐忍蛰伏,终于等到能回上京,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苏汀湄听他说的动情,忍不住感慨着想:表姐应该也没想到,只是一句话的羁绊,就能让袁子墨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现在还成了能带她脱离卢家的希望。
那日之后,上京城内很快流传出一桩逸闻。
四年前与前妻和离后,身边再未有过妻妾的中书令袁子墨,竟看上了定文侯府寄居的表姑娘。
短短二十日,他就对侯府数次造访,每次都能待上一两个时辰,看来与苏娘子是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赵崇在练武场练完一套枪,边接过旁边内侍递来的布巾擦拭枪尖,边问道:“今日又去了?”
负责在侯府盯梢的金吾卫,偷偷瞥着肃王手里闪着寒光的枪尖,在心里哀叹怎么接了这么个倒霉差事,面上仍是如常回道:“是,刚进侯府不久,臣便回来禀报了。”
赵崇握住枪柄的手指用了力,抬眸问道:“这次是第几次了!”
金吾卫忍住想擦汗的冲动,回道:“第五次了。”
长枪被“嗡”的一声插在地上,吓得金吾卫也跟着抖了抖,赵崇边将布巾甩给内侍,边道:“刘恒呢,把他叫来,陪孤出宫!”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在一辆低调的马车被赶着驶离皇城之后,就阴沉着下起了大雨。
苏汀湄撑起一把油伞,很温柔小意地对旁边的袁子墨道:“下雨了,我送袁相公出去吧。”
刚赶来的侯夫人,陪裴月棠坐在廊亭下继续喝茶,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看两人同撑一把伞往外走。
她噙了口热茶,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自己的侄女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袁子墨这么大的官,隔三差五往侯府跑,就为了同她在园子里逛逛聊上几句。不过侄女太过害羞,每次都要拉着大女儿作陪,说是顺便让她散心。
连侯爷都满意的不行,为了哄着苏汀湄继续与袁子墨来往,连裴月棠私自回府的事都不计较了。
侯夫人想到此处放下茶盏,看了眼裴月棠,发现她目光凝在两人的背影上,嘴角却带着笑意。
侯夫人这一观察才发现,女儿最近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不少,笑得也多了,看来也为这个表妹有了归宿而高兴。
她在快活中又生出些忧虑,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多久,卢家迟早会派人把裴月棠接回去,只希望能尽量拖得久一点,让女儿能在娘家好好养着。
苏汀湄领着袁子墨走到门前,见他马车停在不远处,提了下被溅湿的裙裾道:“我将袁相公送上马车吧,府里说不定不少人在看着,到时候回报给侯爷,他满意了才能让表姐多来陪着我。”
袁子墨点头迈步,想到方才与裴月棠的对谈,他在情急之下握了她的手,而她竟并未甩开。
忆起这画面让他的脸有些发红,旁边的苏汀湄看见调侃道:“没想到袁相公还这般纯情呢。”
雨点噼啪落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上,也落在马车深色的幕顶上,两人聊着裴月棠的事,并未发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阴恻恻驶近。
车轮擦着青石板路慢慢停下,赵崇狠狠瞪着不远处同撑一把油纸伞,看起来郎情妾意十分般配的两人,咬牙对刘恒道:“你出去,假装路过,然后把人给带回来。”
刘恒“啊”了一声,这任务对他一个耿直武将来说,实在有些艰巨。
可主上吩咐了,他也不得不照办,正准备撑伞下车时,赵崇又交代了一句:“不能泄露我的身份,明白吗?”
刘恒苦着脸点头,撑伞下了车,在两人背后很做作地喊了声:“袁相公,这么巧呢!”
两人一齐回头,看见刘恒皆是一愣,苏汀湄看见此人,就想起被谢松棠抛在农家的事,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袁子墨知道刘恒若是出宫,十有八九是和肃王一起,连忙问道:“明远怎么会在此处?”
刘恒怕他说出那人名号,连忙赶着道:“陪公子出门办事,恰好撞见袁相公……”
他眼神往旁边一扫,做作地喊道:“哎呀,苏娘子也在呢!”
袁子墨听见这话更是疑惑,又听刘恒继续道:“公子在那边的马车里,想请苏娘子上车一叙。”
他瞪大了眼,跟着往那边的马车看了眼,只见玄色的车帘掀起一半,隔着雨幕露出肃王半明半暗的脸。
袁子墨这时突然惊醒,苏娘子!难道就是六月六渭河画舫上的那个苏娘子!
他被这念头吓得瞳孔地震,再看坐在马车里那人,只觉得隔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雷霆天威!
苏汀湄此时抬头看他,惊讶地道:“袁相公,你怎么出汗了!”
她想到马车上那人必定在看,眼珠一转,掏出帕子很体贴地道:“我来帮你擦吧。”
谁知这话把袁子墨更吓得不轻,整个人往后弹跳了一下,努力装作镇定道:“不必了,我自己回马车吧,不打扰苏娘子了。”
然后他伞都不要了,提着袍角一跑八丈远,被雨淋了个透湿。
苏汀湄捏着帕子一脸疑惑,就算他和谢松棠同朝为官,也不至于这么怕他,毕竟在灵堂上他都不怕得罪卢正峰,谢氏门第,难道比卢氏要高这么一大截吗?
此时刘恒很有耐心地道:“请苏娘子上车吧,公子还在等着你。”
苏汀湄又往那边瞥了眼,心说上车就上车,反正当初是他要躲着自己,自己可一次都没去找过他。
赵崇坐在马车上,被不停砸在车上的雨声弄得十分焦躁,再看车外,那人明知道自己在等她,竟然还舍不得离开袁子墨,还当着自己的面亲昵地去帮她擦汗。
他忍住砸车厢的冲动,用力压着指节,终于看见刘恒领着苏汀湄过来,小娘子依旧是那般柔美妩媚,弯着纤细的腰肢上了车,带进掺着桂花味的氤氲水气,还有她衣裙上的苏合熏香,将车内烧了许久的檀香搅得暧昧不已。
可她看向自己时,眼神不再像此前那般热切,声音似也蒙了冰冷的水雾,问道:“不知郎君见我还有何事?”
赵崇心头莫名一慌,索性直接道:“无论你想要袁子墨做什么,他都没法帮你,他出身寒门,在朝野内的权柄也全倚仗肃王,一举一动都需谨慎而行。可卢氏士族枝繁叶茂,若他轻易去动,一定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袁子墨是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你去犯险。”
苏汀湄未想到他会说这个,眨了眨眼,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道:“那同郎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模样太像一只漂亮慵懒的猫咪,让赵崇看着心痒又觉得可恨:身边有了别人,就再不叫他三郎了!
于是他往前微微倾身,沉声道:“他做不到的,我都可以做到。”
见苏汀湄听得愣怔,他又倨傲地抬起下巴道:“只要你现在求我,我便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现在肃王还是习惯把自己置于高位,不自觉看低我们湄湄的,不过有他打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