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81章
当他将桩桩旧事梳理透彻, 再联想康熙断然驳回提拔造办处的匠人提议之事,胤礽周身的浮躁与愤懑竟渐渐沉了下去,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比冷静。
他像是骤然抽离了自身,站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角度, 那些从前看不懂也想不通的地方, 在此刻尽数通透。
康熙在满汉关系上, 一直都以满汉一体,天下共主为标榜,早年战时大胆启用汉将、天下安定以后推行科举取士、尊孔崇儒, 破格录用前朝遗臣,处处都透着安抚汉人,缓和满汉隔阂, 促进满汉关系的心思。
胤礽忽然觉得,许是自己当年太过年幼天真, 竟把汗阿玛说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 这么多年来,始终深信不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如今清醒了才明白,汗阿玛明面上推行满汉和睦,骨子里却极度看重满洲根本, 半点容不得汉人触碰核心权柄, 这份防备,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就拿火枪营来说,满营上下, 竟找不出一个汉人兵卒,就连汉军旗的将士,都寥寥无几, 压根沾不到核心火器的边。
更别说各地军营的火炮火药,但凡归汉军营管辖的,必须每日清点查验,所有弹药一律锁进深库,不准私藏半分,管控得比满洲大营严苛数倍。
还有朝堂之上,满洲官吏可随时上密折,暗中奏报汉官的一举一动,上至文武官员的往来交际,下至江南文官购置田产、私下应酬,桩桩件件都被密探记录在册,递到汗阿玛的御案前。
诸如戴梓和陈潢这般的汉人能臣,落得那般冤屈下场,多半也是因此。他们空有惊世之才,却无满洲身份庇护,随便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需半分确凿佐证,就能被打入监牢、流放边疆,多是在郁郁中绝望死去。
甚至早前,传教士暗中泄露大清情报、蛊惑百姓私传教义的事情尚未败露时,汗阿玛宁愿重用这些心怀鬼胎的欧罗巴人,也不肯放权给才干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汉人臣子。
——这般做法,与丢了西瓜捡芝麻有何区别?随着胤礽的慢慢拆解,心底那个英明慈厚、一心为公的汗阿玛形象被他亲手敲得粉碎,他忽然发现原来汗阿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也不是他所说的旷世明君。
胤礽越想越是郁闷,偏偏这些话语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包括胤禵。
是的。
即便看透了这一切,胤礽也不能流露半分异样,不但要表现出认真反思的态度,装作全然认同汗阿玛的模样,而且也要把自己原本想要推行的诸多计划,尽数压在心底,绝对不能透露半分。
恍惚间,胤礽忽然想起此前胤禵口中的瞌睡虫大仙说过,汗阿玛在位时间乃是诸代君王之首。
念到此处,胤礽嘴角泛起一缕苦笑,他垂眸对上面露担忧的胤禵,脱口而出:“孤只是在想,瞌睡虫大仙说的孤,可曾出现失心癫狂之症?”
胤禵都惊呆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允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有过。】
胤禵的声音戛然而止,而胤礽也明白了瞌睡虫大仙的回应。
胤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怕那个自己在看清这一切,日日憋着、藏着,忍着自己的想法,生生……憋疯了?
这下子,跳脚的成了胤禵:“怎么可能?怎么会!不可能的!太子哥哥才不会那样!”
那么凄惨的结局吗?
要是,要是——就在这时,胤礽的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大不韪的念头,他浑身一颤,双手重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
胤禵吃痛:“太子哥哥?”
胤礽一惊,迅速回过神来,扬起恰当的笑容:“那是瞌睡虫大仙看到的结局,太子哥哥向你保证,绝不会……”
话还没说完,胤禵已一头撞进他怀里:“可是,太子哥哥在哭啊。”
胤礽鼻尖一酸,一股涩意骤然上涌。他抱着胤禵:“太子哥哥,就是有一点伤心,而已。”
“太子哥哥,要每天开心。”
“嗯。”
“二嫂和弘晞会担心哦。”
“嗯。”
“汗阿玛——”
“今天不提汗阿玛。”
“好吧。”胤禵乖乖合上嘴,偷偷问允禵:【太子哥哥跟汗阿玛吵架了吗?】
【大概吧。】
【汗阿玛不是最喜欢太子哥哥的吗?】
【……汗阿玛再喜欢,他也先是皇帝,然后才是阿玛。】允禵耐心地告诉胤禵,不然也不会有二废太子,不会有胤禛继位的事儿了。
胤禵闷闷的,半响没说话。
胤礽调整一番心情,很快就不提刚刚的事儿了。他改口道:“话说你跟胤禛吵架了?这几日他一直挂着脸,吏部的人都被损得到孤这里来求救了。”
康熙从木兰围场归来以后,除去奉皇太后,带着宫妃儿女到畅春园外,还顺带给儿子们重新调整了岗位。
三阿哥胤祉去了工部、五阿哥胤祺去了户部、七阿哥胤祐因办案得力去了刑部,八阿哥胤禩则被安排去了礼部,倒是大阿哥胤褆没被调整,依然在兵部。
而此前在工部户部轮轴转的四阿哥胤禛,就此去了吏部。就他那种随时喷洒毒液的嘴,不过三五日就把里面的官员喷得晕头转向,瞧着凄凄惨惨戚戚。
“都怪四哥太啰嗦了。”胤禵听到胤禛两字,小脸便皱成一团,念念叨叨地抱怨着:“一会儿说我做错了,一会儿又说我不该多事,我明明就是想帮太子哥哥嘛。”
“原来是为了这事,是汗阿玛吩咐他多多教育你。”胤礽顿时有了答案,拍拍胤禵的脑袋瓜:“你就别跟他置气了。”
“哼哼哼。”胤禵撇撇嘴,而后不情不愿吐露真相:“主要四哥逗起来很好玩,跟个爆竹似的,一点就炸,而且回回生效。”
“……”胤礽看着胤禵眉飞色舞,宛如偷油的小老鼠般狡黠的笑脸,终是摇摇头,笑道:“说起这个,你可知道那事的后续?”
胤禵看着胤礽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很顺利?”
“岂止是顺当,简直是超出预期!”胤礽忍不住扬声大笑,“就是苦了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两个,昨日还遣人回话,说是被索额图胖揍一顿,险些打断两条腿,两人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说到这里,胤礽咂咂嘴:“索额图宝刀未老啊——!”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也爆出同样的笑声:“索额图宝刀未老啊!竟是下这般的狠手,也不怕真出什么事。”
“太子爷听得消息,还遣人送了疗伤的药过去,心里还是惦记着的。”梁九功躬着身子,小声回禀着后续事宜。
“是该送,这两个小子此番牺牲不小,也算立了功。”康熙点了点头,翻看底下人送来的奏折,脸上笑意浓厚:“瞧瞧,一个个都上请罪折子了。”
不多时,他翻到索额图上呈的折子,指节轻轻叩击着御案:“乞退……”
他神色变幻片刻,终究是把折子压在了案底,提笔写了几句安抚的话语,随后又下了一道旨意,授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为三等侍卫,调入詹事府当差,算是给了两人一份安稳前程。
那边胤礽全然不知康熙的决断,依旧笑盈盈地说着剩余事。
随着坊间说书先生一遍遍宣讲,再加上有心人的暗中引导,百姓们对这些功勋人物的后人越发好奇,可这一扒拉,就扒出一堆欺男霸女的,霸占良田的,混迹街头的主。
这事说来也讽刺,头一日百姓们还在追捧夸赞祖上的功绩,后一日就对着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唾骂,连带着连祖上都一并贬低,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祖辈看似清廉,子孙却这般混账,想来祖辈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这话一传出去,那些世家大族哪个心态不崩?即便心里清楚这是幕后有人故意设计,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等回家之后就把这帮不争气的儿孙狠狠揍了一顿。
不仅如此,他们还得亲自拎着他们进宫请罪,恳请皇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如今都发送到京郊大营去了。”胤礽言笑晏晏,心情不错。
“这事原本不是给太子哥哥的差事吗?怎换了人了?”胤禵听到这里,举起小手询问。
“原本是这般没错,可孤把这烫手山芋,推给大哥了。”胤礽哈哈大笑,“正巧大哥此番没能赶上战事,没捞到半分功勋,心里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这些人刚好送过去,也能让他消消气。”
至于到底是能消气,还是会让火气更盛,胤礽心里清楚却不说破。
光是想想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日后要在大哥手下规规矩矩当差,胤礽的心情就舒畅了不少,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深意:“汗阿玛已经放了话,若是这些人在大哥手下撑不下去,就统统打发去铺路。要是连铺路都接受不了,就尽数回盛京开垦荒田,永世不得回京。”
胤礽看着胤禵,淡淡笑道:“孤想着,这帮人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做出一番成绩来吧?”
胤禵想想也是,乐得偷笑几声,随即又生出坏点子:“那我们后面,能不能去看看热闹?”
“嗯……先等上几日,后面咱们去问问大哥吧?”胤礽笑道。
这边胤禵和胤礽轻松愉快,那边京郊军营里,大阿哥胤褆坐在漆黑的营房内,双手抱着脑袋,好似这般就可以假装没听到外面的喧闹。
可这般的清净不出三息,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所打破:“大阿哥,大阿哥!外面又闹起来了。”
胤褆不愿动,不想动。
可他也知道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在下一波敲门声响起来时站起身,黑着脸拉开了门:“又是那帮人?这回他们在闹什么?”
“回禀大阿哥,是因为排队时间太长,有人累得晕厥过去,刚刚军医过去查看,然后其他人见状都吵着要解散回家,说人已受不了。”前来报信的骁骑校满脸苦涩,眼底带着浓浓的青黑。
“亏你还是个骁骑校,连这帮人都压不住,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晕了?那就拿一盆凉水浇醒!”胤褆眉毛倒竖,目光如刀片般凌厉,话语的不满更是不加掩饰。
“大阿哥!”骁骑校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若是军营里的兵卒,小的自是一盆水上去,可这些金贵的公子哥,这一盆水下去万一出了事——”
“放屁!”胤褆打断他的话,伸手指着自己:“老子当年能受着,他们就不能受?天底下有几个比我还金贵的?你让兄弟几个给我上,出了什么事,老子我担着!”
第第182章
大阿哥胤褆目送骁骑校快步退出营房, 心头火气是半点没消,骂骂咧咧地甩上房门。他大步踱回到桌案前,恶狠狠地盯着案上堆得老高的花名册,良久才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靠!”
想他刚从汗阿玛手中接下这份差事时, 胤褆还自信满满。故而他压根没仔细查看名册明细, 就随口吩咐下去, 让所有附和条件的八旗子弟到京郊大营报道。
在胤褆看来顶多也只有百来号人,整治起来毫不费力。
没成想到了报道那日,前来报道的人密密麻麻, 人山人海,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直接把偌大的京郊大营挤得水泄不通,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胤褆,就是京郊兵营上下都没见过这般的阵势, 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慌慌张张来寻他。
胤褆这才发现不对劲,赶忙让人将卷宗翻了出来,仔细了解了一番来龙去脉。
直到此刻,他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资料,方才知道自己接的哪里是一件轻松差事, 分明是一个烫得拿不住的烫手山芋。
胤褆随手翻开几页, 映入眼帘的便是触目惊心的恶行:欺男霸女、霸占民田、赌博狎妓、聚众斗殴、纵奴行凶,那些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在这帮人里都算得上是品行端正的。
他看得怒火中烧, 把手里的资料狠狠揉成一团,猛地砸向墙角:“一帮混账东西!”
可就跟他刚刚与骁骑校所说的,他能坚持, 那些八旗纨绔子弟却不行?他们是皇子,是主子,还是他是皇子,是主子啊?
念及此处,胤褆眼底燃起熊熊怒火,铆足了劲要好好操练这帮家伙,好让汗阿玛、胤礽和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能耐。
抱着这般的心思,胤褆猛地起身,大踏步走出营房,朝着校场而去。他越靠近校场,耳边的抱怨声也愈发响亮,胤褆抬眸望去,正看到排在最后的几名公子哥正围着一名管理秩序的兵卒,不满地发泄着怒火:“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让我们等了这么久?”
“到底还要排多久的队伍?”
“什么时辰才开始,我都晒得头晕了!晕倒的话你担得起责任吗?”
“走吧走吧,咱们去喝酒!”
“想走?可以啊!”胤褆冷笑着接话,他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瞬间让几人止住话语。
胤褆走到人群前方,如冷刃般冷冽的目光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噤声。
他抬手指向说要回城喝酒的男子,沉声道:“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人要先走的?”
话音落下,方才抱怨的公子哥,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往同伴后面躲,却不想同伴的动作比他更快,迅速躲到人群里,将他暴露在人前。
至于刚刚也在抱怨的其余人,此刻赶忙闭上嘴巴,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胤褆注意到。
胤褆扫视全场,声音愈发凌厉:“你们莫非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若是真想去盛京苦寒之地开垦荒田,就自个儿站出来,本皇子说话算话,保证明日一早,就让你们跟他一起启程,绝不耽搁。”
那名抱怨的公子哥闻言,登时吓得双腿发软,面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讨饶。
可没等他说出求饶的话语,几名早已忍耐多时的兵卒便得了胤褆的示意,蜂拥而上,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硬生生将人拖了下去。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勋贵子弟个个心里透亮,没人傻到真的愿意离开繁华似锦的京城,跑去盛京那等风沙漫天,物资匮乏之地受苦,一个个乖乖站好,再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胤褆满意地环顾四周,鼻腔里喷了喷气,旋即看向骁骑校:“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没?”
“回禀大阿哥,还有七人未到。”骁骑校躬身回答。
“遣人去他们府里拿人,与那人一起发送往盛京。”胤褆淡淡吩咐一句,便不再管,转头看向战战兢兢地勋贵子弟们:“那就开始测试。”
胤褆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补充了一句:“分成两队,一半人测弓马骑射,另一半人去量体魄。”
“是!”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满操场的勋贵子弟那是老老实实,就连应答声都响亮得很。
只是这份乖巧,也仅仅维持了片刻功夫。测试一开始,各种哀嚎叫唤声便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这弓,这弓也太重了!”
“马步得蹲一盏茶?”
“让我把地上的木桶搬起来?开玩笑吧!”
一连串的惊呼和抱怨,听得胤褆青筋蹦起,一张脸乌漆嘛黑的。他上前一步,扫了一眼:“啧!瞧你这胳膊瘦的,难怪连这点弓都拉不开,平日里都干啥去了?”
“还有你,两腿跟柴火棒有什么区别?蹲了几息功夫就打颤,是不是男人啊?我家五岁的女儿都蹲得比你好!”
……
胤褆仿佛胤禛上身,嘴里不断喷洒毒液,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对骂一双,骂得全场都鸦雀无声才止住。
等测试结束,天色也晚了。
一名胆子稍大的勋贵子弟磨磨蹭蹭走上前,小声提醒:“大阿哥,咱们是不是得走了?再不走就得撞上宵禁了。”
“是啊是啊。”
“都这个时辰了……”
“我都饿得不行了。”
“你们管宵禁做什么?”胤褆转过身,疑惑地看向诸人。
“哎?”开口的那人愣了愣,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开口:“若是这个时辰再不走就得撞上宵禁了,到时,到时咱们怕是连京城大门都进不去了……”
“谁让你们回家了?”胤褆只觉得一群人莫名其妙,“你们就地铺设帐篷,从今日起就在军营里居住。”
“……哎?”勋贵子弟们,这下子齐齐傻了眼。
场内安静半响,随后哗然一片。可碍着刚刚大阿哥毫不留情,将一人送去盛京的行径,众人是敢怒不敢言,半响才推举出一人来协商:“可是大阿哥,咱们什么东西都没拿。”
“不用,军营里都有。”
“那住处,咱们都挤在一起?”
“先凑合凑合。”胤褆啧了一声,嫌弃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哪知道能有这么多人?不过没事,明日起你们除去训练,剩下就是负责造你们住的房子。”
好嘛,瓜是一个接着一个!
这下子勋贵子弟们是彻底绷不住了,一个个跟学舌的鹦鹉般重复起来:“造房子?”
“我们住的房子?”
“……那跟去修路有什么区别啊?”
“修好的房子能自己住?”
“那我修路,那路我还能走呢!”
“吵什么吵?”胤褆还不耐烦,指挥着一帮兵卒将帐篷零件分发给诸人:“你们十人一组,赶紧把帐篷搭起来,动作快点!什么时候搭完,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连饭都没的吗?他们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啊?不对!囚犯还能按时吃上饭呢!
反正,现在是他们想改变想法都没用了。一帮人望着大摇大摆离开的胤褆背影,旋即面面相觑,绝望地发现他们好像,只能开干?
等胤褆转了一圈回来,就看到操场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他轻哼一声,心中得意,瞧瞧!这不就轻松拿捏?
胤褆自信满满,次日还在康熙跟前下了军令状,表示定然把这帮人训得服服帖帖。
可他忘了,这帮勋贵子弟,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平日里的日常便是遛鸟斗蛐蛐、呼朋引伴饮酒作乐,哪里受过这般风吹日晒、苦累操练的日子?
这不,从第三日起这帮人便故态复萌,有人告病请假的,有人训练偷懒的,更有甚者偷偷收买了营中兵卒,托人往家里送信,请长辈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以至于胤褆从京郊大营返回畅春园的途中,竟是被人拦住,对方客客气气,说是纳兰明珠大人许久未见大阿哥,邀请大阿哥移步酒楼一叙。
胤褆闻言,微微蹙眉。他对纳兰明珠,自是有几分情分的,尽管他心知肚明当年纳兰明珠处处帮衬自己,大体是为了抗衡索额图的势力,维持自己的地位,而非真心实意辅佐自己。
可他始终记得,在自己年少的那段时间,正因学业完全跟不上胤礽,骑射也许久未能突破而焦虑,一度自我怀疑甚至自暴自弃时,正是纳兰明珠在旁指点,频频鼓励,让他一步步重设自信。
这份情分,他从未忘记。
可也正是如此,胤褆也清楚明白时下退居二线的纳兰明珠绝不会随意插手这等事务,故而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人,直看得对方冷汗直冒。
半响,胤褆笑道:“本皇子也许久未见明珠大人,甚是思念,不过今日本皇子还要到汗阿玛跟前回话,实在抽不出空赴约,不如明日再聚上一聚?”
邀约的八旗勋贵见他应允,自是欣然同意,次日便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宴请大阿哥。
雅间之内,酒香缭绕,珍馐满桌。一众八旗勋贵脸上带笑,轮番对着胤褆举起杯盏:“来,大阿哥,奴才敬您一杯。”
“早就听闻大阿哥勇武过人,声名远扬,只是一直无缘拜见,今日甫一见面,便知是名不虚传!”
“是啊是啊,大阿哥真真是一表人才!将来必然大有作为!”
“诸位过奖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胤褆神色平平,但诸人看他耳廓微红,顿时心里有数,一个个乐呵呵地连连应是,转移话题到别处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包间里气氛愈发融洽,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缓缓将话题引到京郊大营上:“实不相瞒,奴才家的小儿自幼就被家里娘们宠坏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着实吃不消当兵的日子。”
“上回去了军营操练,不过五日,回来便重病了一场,累得老人家寝食难安,回头也病了一场。”
“咱们做长辈的,实在心疼孩子,若是能让孩子先回家休养几日,等身子养好了,再回来受训也不迟。”
“是啊,我家小儿亦是如此。”旁边人赶紧附和,眉眼间满是忧色,满是慈父模样。
有人顺势悄悄将一叠银票推到胤褆手边,笑道:“大阿哥执掌差事辛苦,这点薄礼,算是奴才们的一点心意,只求大阿哥高抬贵手,给孩子们一条活路。”
“日后大阿哥但凡有任何吩咐,我等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全力拥护大阿哥。”
胤褆心底窜起了一蔟火焰,他平静的目光滑过在场所有人,他们没有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的。
在场之人,有八旗佐领,有副都统,有朝中四品、五品官员,他们官位不算顶尖,却是大清王朝的中坚力量。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此刻点一下头,松一松手,对这帮子弟的管束放宽几分,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些人立刻就会成为他的忠实拥趸,为他的势力添砖加瓦。
这一切都看着很美好。
可是,这是他想要的吗?靠妥协,靠纵容换来的势力,真能让汗阿玛高看一眼,真能让太子心服口服?
这些人此刻能为了给孩子铺路,讨好附和自己,往后会不会为了更多银钱,更多路子,又将自己出卖,将国家出卖?
胤褆忽然咧嘴一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场众人见他发笑,以为大阿哥心动了,同意了他们的看法,顿时一个接一个也露出献媚的笑脸,高高举起杯盏:“来来来!咱们敬大阿哥一杯!”
可下一秒,胤褆脸色骤变,一巴掌拍飞面前的杯盏,双手重重落在酒桌上。
第第183章
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餐桌上众人表情凝固,震惊地看向忽然发作的胤褆。
胤褆借势,腾地站起身来,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扫过众人, 字字铿锵有力:“你们少在本皇子面前耍这些花样!”
“你——白苏扎克鲁, 三子钮莫舜强纳汉女为妾, 还打死了上门来理论的其兄长,并称其袭击满人,才导致门下人攻击其身亡。”
“此事被你压下, 甚至连官府都未曾去过一趟,倒是这户人家被兵丁频频登门勒索,最后还赔了二十亩良田。”
白苏扎克鲁脸上的肉抖了抖, 拿出帕子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水,呐呐道:“就是个……”
胤褆听都懒得听他的解释, 手指横移指向白苏扎克鲁身边之人:“舒穆禄伯舒, 你次子强抢商铺货物,又好赌欠债五万两不肯归还。”
舒穆禄伯舒的脸色也变了。
紧接着,胤褆目光转向下一人,冷笑道:“伊尔根觉罗毕鲁瓦,你四子宠妾灭妻, 不过是劝导他读书练武, 就被其辱骂殴打,你们夫妇不但不阻止,而且还包庇其子, 纵容他施暴,直至亲家寻上门来才暴露……”
……
胤褆洋洋洒洒,将在场人的家事逐一吐露出来, 最后总结道:“你们的儿子,平日里在京城里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桩桩件件,都在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在军营里受点操练,就叫苦连天?”
“要我说,是不该让他们来军营,倒是污了这块地!明日我便把事情发到步军统领衙门,要他们来审个清清楚楚,瞧瞧这些人应当得到个什么下场!”
胤褆说到这里,在场众人已是冷汗涔涔而下。而他还不忘最后扎心扎心:“对了,这帮人竟敢收买营中兵卒,私自往军营外送信,公然违背军规,按律当杖责六十,发配戍边!”
“你们身为长辈,不仅不加以管教,反倒跑来行贿求情,试图私通军营,扰乱军纪,这也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说罢,胤褆没有丝毫迟疑地转身离开。他重重踏出大门,只留身后那帮勋贵各个双膝发软,接二连三瘫坐在地上。
胤褆存着一肚子火气回到畅春园,先往康熙处交代事宜,而后让人抓捕那些向外私通消息的勋贵子弟与兵丁,忙忙碌碌近一个时辰,方才能坐下歇口气。
胤褆坐在屋里,越想越是气愤,越想越是恼火。到最后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气呼呼地推门而出,气势汹汹往胤礽所住的院子而去。
尚在门口,他便扯着嗓子嚷嚷起来:“胤礽——你这混蛋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啊?故意让那帮人来,想要借他们的手活活气死我是吧?”
“主子!爷!慎重,慎重啊爷!”跟在大阿哥身后的宫人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劝说着。
胤褆已气得七窍生烟,哪里管这些有的没的。他一边大步踏入院子里,大声嚷嚷着:“胤礽!你人呢?你有胆子干这事,就没胆子出来吗?你这混蛋——”
胤褆压根没控制音量,故而声音一路传入院子深处,就连正在屋里与太子妃说话的胤礽也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哈哈一笑:“瞧,孤就说算着时间他差不多得来算账了。”
太子妃嗔怪一声:“都什么时候了,爷您还漫不经心的。”
“没事没事,他能气成这样,八成是那般混账东西又弄出什么事儿来。”胤礽摆摆手,推门而出,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酒水,一边出门拉住气愤填膺的胤褆:“来来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我可没话好跟你说!”胤褆看着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实则顺着胤礽的力气走入室内。他跟太子妃打了声招呼,方才坐下说话。
太子妃言笑晏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虽然她知道太子与大阿哥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合,可看着大阿哥外面一套里面一套的作风,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不过胤褆态度好归好了点,开口第一句话还是:“你就说,这事儿是不是你故意推给我的?”
——就是真故意,这时候也不能承认嘛。胤礽打了个哈哈,一本正经表示:“怎么可能?孤是直接上书,让那些人都去修路,是汗阿玛说把这事儿交给你的。”
顿了顿,胤礽还要表示:“这是汗阿玛对你的信任。”
“才不是嘞。”胤褆嫌弃地呸呸两声,“我不想要这样的信任了,还修路,我看全部发往盛京得了。”
“……”胤礽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又听胤褆嘀咕一句:“不,盛京也不行。”
胤褆否决了自己的提议,嘀嘀咕咕抱怨着:“盛京可是咱们的祖地,哪能让这帮东西去糟践?我看这帮人就应该按照逃兵处置,尽数鞭挞一百,枷号示众,再看他们还敢不敢想出逃避的心思。”
胤褆越说越觉得是这个理:“要是再通不过,就一并发往宁古塔为奴!”
胤礽哭笑不得:“里面好些勋贵子弟,你把人都发往宁古塔,人爹娘兄弟不得跟你拼命?”
“啧,我说你啊怎么这么心软?还好你不上战场,不然说不定人家说句我家有老母,你就放过对方了。”
“哈?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跟你说。”胤褆完全不听胤礽的抱怨,双手环抱胸前,冷酷无情道:“这种事情就得快刀斩乱麻,立马处理一波,将所有人震慑住,方才好处理剩下的事情。”
胤褆嫌弃地撇撇嘴,抱怨道:“要不是时下没开除旗籍的规定,我都想将这帮人全部开除,这样他们爱如何颓废就如何颓废呗,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正说着,一行宫人步入室内,将酒水与数道小菜搁在桌上。
“你越说越离谱了,这种话可别到外面乱说,不然得有多少人弹劾你?”胤礽听得头痛,伸手拿起酒壶,给胤褆满上一盏,意图用酒水来堵住他嘴。
“弹劾就弹劾……啧,行吧行吧,不提就不提呗。”胤褆伸手接过酒盏,大大咧咧一饮而尽,接着洋洋得意地说起自己的操作:“你看我这回,就是先杀鸡儆猴,把头回跳出来那人发往盛京了。”
“今日又有人请我用饭,我将上面的人都记下,尽数报到汗阿玛那。”
“等这帮人都被发往盛京,剩下的人想来就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胤褆说到这里,忽地冷笑一声:“当然他们要是敢再闹幺蛾子,我就直接以违抗军令,砍他们的脑袋。”
胤礽慢吞吞地喝一口,任由胤褆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再从右耳朵出,他微微喟叹一声,心里暗暗想着:话说胤禵呢?平时这个时候不都会过来的吗?
今日份的胤禵,正被胤禛提溜着:“等会,我有事要跟你说。”
“等回来——”
“不行,就现在。”胤禛抓住胤禵的手没放开,一脸严肃地拎起胤禵,准备到屋里说话。
“四哥。”
“说了也没用。”
“你为什么拉不开弓,却可以拎起我?”胤禵好奇询问。
“……”
“四哥?四哥!”
“……”反正直到两人进了书房,胤禛把胤禵放下以后,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着脸盯着胤禵。
胤禵觉得气氛怪怪的,等了会一会儿才仰起头看向胤禛:“四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胤禛又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来:“我记得上回你曾说过有可以连环射击的火枪,对吗?”
紧接着,他盯着胤禵。
胤禵点了点头,刚想要解释一番,就被胤禛打断了:“我在外面听到一些风声。”
尽管胤禛被调往吏部,可六部衙门都在一块儿,人来人往亦是常事。故而往昔工部衙门的一些部属,也会照旧到胤禛跟前请安说话。
其中便有人提及了太子调取资料,并寻出一位名为戴梓的罪官信息。
胤禛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有八卦者说这人曾研究出子母炮,并在三藩之乱中立下汗马功劳,才好奇的听上一二,从中得知一件事。
“关于这件事,汗阿玛曾为此事与太子二哥起了争执。”胤禛委婉说道。
“???”胤禵跟胤禛的想法根本不在一条路线上。他满脸困惑地看着胤禛,脑门上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可放在胤禛眼里就是这小子还在装傻。
胤禛面色比刚刚又冷凝了三分,盯着胤禵半响终于确定光是委婉说是没有用的。他收回思绪,板着脸认真叮嘱胤禵:“我知道你自幼就对这些颇有好奇,可让汉人手持那等杀器,并非好的选择。”
“你若是想要研究火枪,可以自己,又或是选择伴读,选择一二信任的人物参与。”
胤禵终于反应过来,他啼笑皆非,没解释旁的,而是说道:“四哥,别说火枪了,就是制造船只所需的知识,我跟胤祥他们说他们也就知道个一知半解。”
“我要学习,我要研究,肯定得寻厉害的,擅长这部分的人啊?”胤禵说到这里,忍不住撇撇嘴:“光是闭门造车能有什么结果?你瞅瞅,那么大一个显微镜放在那,佟大人他们还死活不信看见的东西是存在的,吵吵闹闹到现在。”
至今,佟国维几个顽固的还不相信那些细小生物的存在。倒是太医院里任职的官吏中,已有不少人从病人的唾沫,乃至血液中寻到相似或者不同的生物,也用来观察各式细小的生物。
而太医院里,更是不乏从民间而来的汉医。
胤禵说到这里,刚好想到一位人物:“若是按您这么说,像是朱太医都得打发走。”
这位朱太医,全名为朱纯嘏,乃是江西的一名名医,因擅长防治天花,而被特招入太医院,担当痘疹科御医。
胤禛皱眉:“火枪怎能跟天花相比?”
胤禵忍俊不禁:“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咱们满人死在天花下的人,可比死在火枪下的多多了!”
胤禛失语,而胤禵尚未结束自己的话。他反问道:“四哥是担心什么?担心汉人拿到火枪,就会反清复明吗?”
“前朝与我们打仗时,他们拥有的火器不亚于如今,可他们还是输了。他们输不是火器输了,不是百姓输了,是国库空了,是百姓民不聊生了,甚至都不是思宗的错,是神宗年间皇帝怠政,将张居正等良臣之后赶尽杀绝,忘恩负义,让天下文臣不愿再做出头鸟害死的!”
“若是天下百姓吃饱喝足,安居乐业,又有几人愿意放弃稳定生活,就为了反清复明而重新打仗?”
胤禛盯着胤禵,像是初次认识他一般,又像是看见了……怪物。
第第184章
说胤禛等人不懂其中门道, 那是绝无可能的。身为天家皇子,他们自幼便受最严苛的教养,熟读史书、研习前朝帝王权术,本就是每日必修的功课, 康熙那套满汉制衡的心思, 他们看在眼里, 心里哪能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骨子里对汉臣的防备、对皇权稳固的顾虑,早已深深烙在每个成年皇子心底, 半点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减半分。
正当胤禛斟酌着字句,想着该如何开口反驳,给胤禵厘清其中利害时, 胤禵尚在嘀嘀咕咕:“别的暂且不说,当年三藩之乱, 还有再往前头的几场大战, 占了近半数的还不是绿营兵?说到底他们求的就是能吃饱饭,能拿到钱……嗷!”
一句话没说完,胤禵就疼得缩了缩脖子,捂着脑门喊出声。
胤禛没功夫再细想说辞,抬手就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爆栗, 厉声呵斥:“口无遮拦!这种话语也是能随口乱说的?”
“那你说说就好, 干嘛打我。”
“不打你,你能记住这个教训?”胤禛毫无妥协之意,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切, 暴力狂,没人性。”胤禵愤愤不平,“我跟太子哥哥说, 太子哥哥就不会打我的。”
“我说你啊,你少去太子二哥跟前添乱。”一听到胤禵的打算,胤禛面色微沉。他想起最初提及这事得缘由,对着胤禵口提面命:“为了这事,汗阿玛都与太子二哥起了争执,还把太子二哥训斥了一顿。”
“你今日对着我说,也就罢了,绝对不能在外面吱哇乱叫听到没?”
胤禛生怕胤禵不上心,转头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索性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逼着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叮嘱:“你别仗着汗阿玛平日里疼你,就觉得万事无碍。汗阿玛平日里对太子二哥如何?汗阿玛能为了朝政训斥太子二哥,对你更是……”
胤禵歪了歪小脑袋,满脸好奇,甚至看胤禛止住话语后还催促道:“会如何?”
那一副浑然不知凶险二字为何物的架势,看得胤禛额头青筋蹦起,话锋一转:“自然也不会轻饶你。”
“……然后呢?”
“然后?想来汗阿玛会斥责额娘教子无方,让额娘跟着你受委屈。”
胤禵前面还浑不在意,听到这里顿时睁大了眼:“?不会吧?”
胤禛冷笑道:“怎么不会?汗阿玛之前骂额娘时,不也说过类似的话?”
胤禵瞬间捂住嘴:“知道了。”
胤禛见他被自己吓到,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胤禵见状,生怕胤禛继续念叨的他赶忙蹑手蹑脚往外溜。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再次被胤禛给逮住:“站住。”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我刚来时,就听到大哥吵吵嚷嚷着往太子二哥那边去了,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哎——”
“你的字练得如何了?拿来给我看看。”
“……”
“别装没听见。”
“……”
“扮鬼脸也没用。”胤禛抓住胤禵的后衣领,把人往屋里拖:“你这回没让胤祥替你写功课吧?”
……
比起这边兄弟俩的小打小闹,那边大阿哥胤褆和胤礽的吵闹就属于轰轰烈烈,不多时就被人送到康熙御案上。
康熙听了宫人递来的消息,笑骂了一句“没规矩”,却也没使人去阻拦劝和,只是摆摆手让宫人退下,目光重新回到案上厚厚的一摞卷宗上。
这些卷宗,一部分是胤褆早前呈送上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康熙临时派人去搜集来的。
尽管时间紧促,可銮仪卫却搜罗到如此多的卷宗,可见这帮勋贵子弟平日里作恶多端,甚至比胤褆形容的还要糟糕三分。
康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面无表情地盯着这摞记载了诸多罪行的卷宗,指节微曲,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案。
不多时,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快速写下几道旨意,随即让人传达下去,连夜执行。
另一边,胤褆跟胤礽是边吵边喝,一不留神就喝多了,走起路来都是脚步虚浮,最后还是被胤礽遣人送回院子。
等次日酒醒,他顶着疼痛的脑袋,匆匆换了衣衫赶回兵营,原本以为又会看到闹哄哄的景象,面对一堆前来告状的下属,不成想刚进门就听见校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往日那些细碎的抱怨声竟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胤褆吓得酒都醒了,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他环顾四周,旋即定睛在校场上,然后便发现不对劲,使劲揉了揉眼:“等会?我怎么觉得人少了?”
“大阿哥不知道?”骁骑校面露疑色,附在胤褆耳边小声回答:“昨日夜里宫里来人,紧急提走了一百余人。”
“提走了一百余人?”胤褆愣了愣,喃喃道:“……啊?我是上交了名单,可是”他交上去的名单,也不过三四十号人吧?怎么生生翻了三倍?
后半句话,胤褆没有说出口。他迅速反应过来,知道这定然是汗阿玛的操作,眉毛一挑,改口道:“没想到汗阿玛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果然是,果然是大阿哥干的!偷偷听着这边动静的勋贵子弟,各个面白如纸。
昨晚上的那场骚动,可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銮仪卫可不像军营的兵丁那般和善,半夜直接敲锣打鼓将所有人惊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报出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这些人,连收拾行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押走,剩下的人壮着胆子想问问他们的去向,可銮仪卫别说给出答案了,就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
剩余的人,不敢再往下想。他们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头回没人叫起就老老实实起身,按着大皇子之前安排下来的训练单开始训练。
他们想到这里,眼角余光畏惧地看向胤褆:大阿哥,是恶鬼啊!
被暗暗称呼为恶鬼的胤褆想通了来龙去脉,心里反倒是格外畅快。
他心情大好,晚间回了畅春园还要再次去寻胤礽念叨这事:“喏,你看看汗阿玛,那叫一个雷厉风行,那叫一个利落果断,哪像你瞻前顾后的。”
胤礽若有所思,良久也跟着点了点头:“的确,倒是孤此前过于慎重了。”
“你那是胆小——”
“是慎重。”
“什么慎重……”胤褆还想说什么,不过对上胤礽眼眸后,又是啧了一声:“行吧,是慎重。”
顿了顿,他自豪地点了点自己:“话说你可要努力点,别被我比下去了。”
胤礽扬了扬眉,还未说话胤褆就补充一句:“我就是不想赢得太轻松。”
说罢,他匆匆离开。
等胤褆离去不久,太子妃方才推门而入,抬眸看向神色不定的胤礽,心下有些担忧:“爷,莫非是大阿哥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是挺不中听的。”胤礽轻笑一声,又赶在太子妃开口前补充:“但也是实话。”
胤礽眼底闪过一缕极淡的不甘,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遗憾。
汗阿玛这一次,算是采用了他的提议吗?可以说采用了,又可以说没有采用。
连这般事都阻挠繁多,更何况他心里那些关于火枪,关于军船的筹谋,怕是更难推行。
胤礽微微叹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只能边走边看了。”
太子妃不清楚胤礽心里的筹谋,但她伸手挽着胤礽的胳膊,给出百分百的信赖:“妾身会陪着太子爷的。”
转眼又过去几日,已是临近中秋佳节。这回康熙几乎把所有宫妃都带到畅春园来,故而畅春园里早早就热闹起来,各处都透着节日的喜庆氛围。
不仅早早备起灯笼,还有宫妃亲手和面,做馅,制作月饼送来给皇太后、相熟的嫔妃、皇子和公主品尝。
而后更有郭贵人得龙心大悦,皇上特意下旨,应允其跟着女儿四公主一同参与中秋游船,让不少嫔妃羡慕坏了。
圣旨送到院里,四公主笑容满面,就连宜妃都喜上眉梢,乐得合不拢嘴。可她一转头,就见送走太监的郭贵人已收敛面上笑意,甚至眉眼间带着一抹轻愁:“姐姐,这般的好消息,您怎么也不高兴高兴?”
“我当然高兴。”郭贵人温声回答,只是手里的帕子已被搅成一团。她垂下眼眸,半响才挤出两字:“只是……”
郭贵人抬眸望向四公主,眼里是遮不住的担忧:“皇上怎会突然就提这个。”
宜妃愣了愣,下意识道:“皇上自然是心情好,想让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四公主便笑道:“想来中秋节后,女儿的婚事便要定下了。”
宜妃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陡然变了。她看了看言笑晏晏的四公主,又看向难掩伤感的郭贵人,一时间手足无措:“什,什么?”
“姨母莫要着急。”四公主出言安慰道,“以汗阿玛此前赐婚的事儿来看,定下婚事以后也有半年乃至一年时间。”
“那是……”宜妃下意识应了声,旋即跺了跺脚:“哎呀!你这孩子!怎这般冷静?这可关乎你的未来。”
“不冷静又能如何?”四公主挽着宜妃的胳膊,“汗阿玛下了决定,我这做女儿也没有办法抗旨不尊。”
四公主轻笑一声:“与其如此,不如早些敲定,女儿也好有更多时间准备。”
宜妃哑然,再去看郭贵人,就见姐姐也已稳定心神,平静下来,甚至还附和地点点头:“你说的是。”
“你们母女——哎呀!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宜妃瞪着母女俩,气得嘴唇直哆嗦。半响她肩膀一垮,犹豫着:“我待会唤胤祺过来问问,打听打听皇上在木兰围场可选中什么人不。”
郭贵人笑了笑:“谢谢妹妹。”
宜妃白她一眼,咕哝了一句,郭贵人没听清,大体便是嫌她客气啥的。
没人知道,郭贵人嘴上说着释然,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看似平静附和,早就做好了女儿远嫁的准备,可当真真切切听到婚事要敲定的消息,心口还是像是被利刃轻轻划过,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阵阵细密的疼痛,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额娘。”
“……嗯。”郭贵人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的酸涩,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五哥说,这回他们往返京城和木兰围场的新路,已经完全修好了,路程比往年近了许多,也平坦了许多,故而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往年缩减了三分之一。”
四公主挽着郭贵人的胳膊,双目看似直视前方,实则眼角余光瞥着郭贵人的神色,她语气轻快:“说不得往后,这路会直通到蒙古,咱们母女俩,往后还能常见面,一年能见好几回呢。”
郭贵人哑然失笑,她心里清楚,远嫁蒙古,想见一面何其艰难,女儿这番话,不过是特意安慰她罢了。
可她还是顺着女儿的心意,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含着泪光:“是啊,若是真能这样,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女俩抱着这份渺茫却美好的祈愿,终是来到了中秋节当日。
当晚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清辉洒满了整个畅春园。
郭贵人握着四公主的手,一同登上船舶,遥望悬在空中的明月,母女俩肩靠着肩,双手紧紧相握,一句话没有多说,只听着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啦声,静静望着空中明月。
良久以后,郭贵人道:“你要好好的。”
四公主应了一声:“好。”
又过了三日,康熙为四公主赐婚的圣旨,正式送到四公主处。四公主头回听到了未来夫婿的身份和名字,他是博尔济吉特氏札萨克多罗郡王敦多布多尔济。
第第185章
待传旨宫人躬身离开, 宜妃强撑着笑脸回到室内。直到屋里只剩下郭贵人、四公主与几个亲信宫人以后,她脸上那层勉强的笑意再也挂不住,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颤声道:“怎么会?怎么会是漠北?端静公主, 端静公主嫁的还是漠南的喀喇沁部。”
宜妃心里清楚, 自己与皇帝的情分早已不能与过往相提并论。可她毕竟膝下育有三位皇子, 故而康熙对她终究留有几分旧情,对养在自己膝下的四公主更是疼爱有加,平日里有求必应, 甚至还拨了原先为皇子授课的名师,专门来指导四公主的课业。
这般的看重,是公主里的独一份, 往日宜妃引以为傲。
可如今,婚事圣旨一下, 全然打碎了她的期许。宜妃攥紧了帕子, 心头思绪乱作一团,实在想不通为何偏偏是四公主要远赴漠北。
要知道蒙古区域分为三块,既漠南、漠北和漠西。其中漠南便是皇太后乃所出身的科尔沁所在地,公主们多是嫁在这地,也是与大清关系最紧密的区域。
而漠西, 则是噶尔丹常年肆虐的区域, 也是最混乱,对大清最不满的区域。
漠北则居于两者之间,前期它对大清忽远忽近, 关系不差也不好,可随着噶尔丹势力渐渐庞大,没啥能人登场的漠北各族屡遭劫掠骚扰, 最终纷纷选择归顺与大清。
而四公主未来的夫婿,便出身与漠北部族中的土谢图汗部。可这里虽是归顺,但争执内讧不断,更有人心存异心。
单是今年,就抓出好几个暗中给噶尔丹传递密信的奸细,局势远谈不上安稳。
宜妃只是稍稍细想,便是心痛不已。她的鼻尖发酸,眼眶泛红,生怕被四公主瞧见,赶忙别过头去。
倒是郭贵人早先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此刻听闻圣旨,只觉得那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可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准备,事到临头她还是乱了心神,握着女儿的手,满心的不舍与心疼,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姨母莫要着急。”
“我怎能不急!”宜妃垂泪哽咽,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哭腔。
只是她猛地抬眸,当对上母女俩肖似的沉静神色时,她顿时惊得止住哭声,满眼错愕:“你们……等等?你们的反应,难不成你们早就知道了?”
郭贵人别过头,没作声。
四公主笑了笑,轻声回道:“倒不是提前知晓,只是前些日子,便有了一二猜测罢了。”
“就因为皇上让你们母女俩在中秋节同舟出游?”宜妃单单回想一下,立马记起那日的事儿。
“也不单单是这一件事,还有旁的缘由。”四公主垂眸思考片刻,笑容轻浅,平静的声音里带着超乎年纪的通透:“汗阿玛的良苦用心,女儿早已知晓了。”
宜妃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的,怔怔地看着侄女。
四公主手指捻着衣袖,同时整理着思绪,慢慢将心底的想法一一道来:“自荣宪姐姐远嫁蒙古以后,汗阿玛便悄悄改动了我们姐妹几人的课程。”
顿了顿,四公主补充道:“尤其是端静姐姐出嫁前夕,汗阿玛更是大刀阔斧修改了许多,这两年更是直接派了上书房的师傅们,专门给我们讲解蒙古部族之间的关系,边疆局势。”
四公主没说,其中有一部分更是小灶,连五公主都没上过。
那时候,四公主心里就明白了汗阿玛的打算。尽管那时那场战役噶尔丹看似溃败,大清看似大胜,可康熙心底依旧憋着一股怒火,更有着务必将漠西和漠北彻底纳入大清版图的决断。
为了这个目的,康熙定然需要拉拢一切能够拉拢的势力,而漠北恰好就在其中。
故而她早早明白,她们几个姐妹之中,定然会有人要远赴漠西或者漠北去,而且大概率会是自己。
更何况——
四公主思绪流转,语气越发笃定:“我猜想汗阿玛快则明年,最迟后年,定然会再次发兵与噶尔丹开战,彻底平定西北乱象。”
“而女儿此番远嫁漠北,便是要替汗阿玛稳住漠北各部,平息部族内讧,让他们一心归顺大清,全力配合朝廷对付噶尔丹,消除后方隐患,这便是女儿该做的事。”
听到开战二字,宜妃和郭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愈发难看,心头越发沉重。
四公主说得好听,可到时她嫁到漠北,便是在战争前线,便是活生生的靶子!
眼见两人面色愈发难看,四公主手指轻点随圣旨一并送来的卷宗,柔声安抚焦躁难安的两位长辈:“额娘,你们也别想得太过凶险,你们看,汗阿玛已经为女儿打算好了。”
宜妃和郭贵人相视一眼,又默默顺着四公主所指的方向,细细查看卷宗内容。
“汗阿玛要把公主府建在归化城,还预先在清水河县准备了过度的府邸。”四公主笑道。
宜妃和郭贵人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四公主想了想,又与宜妃说道:“回头还是得督促胤祺好好练习骑射,争取在战场上取下功劳,我想后头汗阿玛应当就会开始给兄弟们封爵了。”
宜妃听到打仗,忧心忡忡,听到封爵又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记下。
四公主想了想:“另外……”
皇帝为四公主赐婚的消息很快传入畅春园各地,也很快送到德妃和五公主策仁额勒跟前。
五公主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被两名宫婢扶着才站稳:“怎,怎么会偏偏是漠北?”
她想将自己不必嫁去蒙古的事儿告诉四姐姐,可迟迟不敢说出口。
一而再,再而三,这事儿便拖到了如今。可听到汗阿玛颁布的圣旨后,五公主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头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最后一丝开口坦白的勇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要我……怎么说?”
“策仁额勒……”德妃瞧着女儿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口中生涩:“这不是你的主意,这不是你的错……”
——说是这么说,可她总归是利益获得者。五公主很想大声反驳,却说不出口,皇玛嬷和额娘费了好些力气,方才定下这事,那拳拳之心让她如何能说出这等话!
五公主张了张嘴,握住了德妃的手:“过两日,等过两日再说。”
德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将其他话语咽回肚子里,只留给女儿一个温暖的怀抱:“嗯。”
可是德妃和五公主想得再好,都不及事情变化,在四公主婚事公布没几日,畅春园里便传出消息,说是五公主的婚事也定下了。
不过对象并非是蒙古郡王,而是佟佳氏。
消息刚传出来时,众人只当是玩笑话,不以为然。毕竟从荣妃所出的荣宪公主开始,包括养女纯禧公主在内皆是下嫁给蒙古王公。
更何况五公主自幼抚育在皇太后跟前,所有人都认定,她日后必然是要嫁到科尔沁去的。
可传着传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事儿好像并非是空穴来风。
皇太后和皇帝不置可否,就连德妃亦是无动于衷,到最后就连胤禵也听说了这事,跑来询问德妃和五公主。
德妃瞥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女儿,轻声答道:“是真的。”
“那姐姐不用去蒙古?结婚以后我也能天天看到?”胤禵声音雀跃起来。
德妃刚想点头,想了想又发现不对劲,连连摇头:“那肯定不行啊!谁家小舅子天天去姐夫府上呆着?”
“笨哦,姐姐是下嫁,肯定住在公主府的呀!我是姐姐的弟弟,天天住在公主府里,驸马也不能说不行吧?”
“……”德妃听着,也觉得挺有道理,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等以后额娘跟着我搬出去住,也可以天天去姐姐家里~”
“额娘是宫妃,怎么能出宫?”
“不能吗?”胤禵眨巴眨巴眼,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等汗阿玛死——呜呜呜!”
“你个小笨蛋,这也是你能说的话?”德妃吓得冷汗直冒,伸手捂住胤禵的嘴,想来大概是太子随口答应了什么,这小家伙就全记在心里了。
“人都有——呜呜!”
“让你瞎说!”德妃骂骂咧咧,再次捂住胤禵的嘴,一边埋怨太子乱说话,一边横眉竖眼瞪胤禵,还顺手打了胤禵的屁股一下:“再胡说就揍你!”
母子俩吵吵闹闹半响,旁边的五公主却是半点没听进去。她扶着窗棂,双目放空,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远处。
——今日,四姐姐头回没跟她说话。五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书房里浑浑噩噩半日,待到下课的那瞬间,她像是逃一般跑掉了。
“五姐?五姐!”
“……”
“五姐姐坏掉了?”胤禵喊了好几遍,都没得到五公主的回应,疑惑地看向德妃。
“你才坏掉了!”德妃给她不会说话的儿子一爆栗,“你五姐姐有心事。”
“我已经让人去打听那佟佳氏的情况了,要是……哼哼哼哼哼。”胤禵哼哼唧唧的,他听得八卦以后立马联想到那帮子勋贵子弟,不免心生担忧,当下就将这事交给富察富成几个,让他们仔细打听打听佟佳氏的家风。
“……你可别闹了。”德妃哭笑不得,“那可是皇上的舅家,你四哥养母的娘家,哪能不好的。”
如今的德妃,已能平静的提起孝懿仁皇后。虽然当年孝懿仁皇后拦着她探望胤禛,但其对胤禛却是真心疼爱,悉心教养,也从未因此故意苛待,又或是给自己下绊子。
能养出孝懿仁皇后的人家,又是皇上的舅家,想来家风定然没有问题。虽然德妃想到女儿要嫁到佟佳氏,便有点说不清的别扭,可更多的,还是对女儿日后安稳生活的期待。
“那可不一定。”胤禵痛心疾首,在德妃耳边嘀嘀咕咕,去京郊大营培训的功勋子弟,不少出身不逊于佟佳氏呢,照旧是幺蛾子一堆接着一堆,天晓得佟佳氏屋里是什么德行。
“你汗阿玛肯定看过的。”
“说不定那些人胆大包天,敢欺瞒汗阿玛呢?”
胤禵不服气地嘀嘀咕咕,然后得到允禵肯定的附和:【就是就是,佟佳氏也不是各个都是好的。】
他上辈子跟五公主的感情很好,却看不太上五公主未来的夫婿舜安颜,觉得他空有皮囊,性子却是阴郁得很。
虽然五公主去世与其无关,但允禵偏心眼,觉得说不定是这人克自家姐姐!
更何况佟佳氏的家风真的好?若是真的好,哪会出个隆科多!
得到瞌睡虫大仙的认可,胤禵更来劲了,嚷嚷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德妃被吵得头痛,加上也带着点担忧和好奇,终是点点头:“行吧行吧,查去吧!”
胤禵这才心满意足,而后将目光再次转向五公主:“五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咱们说话说了这么久,她怎么还在发呆?”
“你姐姐……唉。”德妃张了张嘴,半响叹了口气,小小声说起这桩事来。
胤禵没往这上面想过,此刻挠了挠脑袋,忽地拉起五公主的手就往外跑:“既然如此,那就去说个清清楚楚吧!”
五公主还在发呆呢,就被胤禵抓住手腕往后一拖,险些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她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德妃朝他们挥舞挥舞小手绢:“路上小心点。”
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五公主:“??!!等——”
第第186章
还没等五公主说完话, 身后的院门已咣当一声合上了。胤禵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向她:“五姐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不对吧?”五公主面对胤禵眼里的困惑,又是焦急又是慌张。她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拔高声音:“是我问你才对!你要拉我去哪里?”
“去找四姐姐, 然后说清楚。”
“我, 我才不去!”五公主表情一僵, 下意识往回走。
“那等四姐姐远嫁漠北,以后相距千里见不到面,又该怎么办?”胤禵板着小脸, 提出问题。
“我,我就是想再等等。”五公主嘴唇嗫嚅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给我点时间, 好不好?不会到那时候的。”
“那可不一定。”胤禵松开拉着五公主的手,连连摇头:“且不说四姐姐后面要开始准备出嫁事宜, 了解漠北的风土人情, 再说汗阿玛光定下婚事,还未选择吉日呢——”
胤禵想了想:“搞不好,就只有两三月的时间,待到年底就差不多了。”
五公主心里清楚,胤禵多半是在夸大其词。可这话落在耳里, 还是让她心头一紧, 脸色不受控制地泛白。
她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听过前朝关于噶尔丹的战事消息,也明白四公主远嫁漠北的缘由, 自然知道胤禵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万一,万一真被胤禵说中了!
五公主思及这处,她心里的慌乱更甚。
胤禵见状, 再次握住五公主的手:“快走吧!要是现在不说,以后五姐姐还会说吗?还是要等到最后再来后悔——后悔,后悔要是自己早点说出口就好了。”
“才不会。”五公主被说中心事,只觉得心跳错了拍,下意识瞪了胤禵一眼。只是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动作却陡然加快了。
她乘坐上步辇,一路匆匆赶往宜妃居住的院落。步辇刚落地,还未等五公主开口,守在门口的嬷嬷便脸上带笑,快步迎上前,引着她往一旁的小花园而去:“五公主,四公主一直在小花园里等着您呢!”
五公主的鼻子再次发酸,疾步匆匆跟了去。胤禵落在后头,迟疑了一会便让宫人留在外面,自己也跟着进去瞧瞧情况。
他远远缀在后头,等看到四公主和五公主碰了面就打算往回走。
只是下一秒,五公主的哭声便让他止住了脚步。胤禵身形一转,躲到了假山后头,远远瞧着两人抱成一团。
当看到四公主的瞬间,五公主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她明明一路上想了很多话,也斟酌了许久要如何开口,到最后只变成了一连串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呀。”四公主微微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她双手轻轻抬起,温柔地将五公主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傻丫头,你躲了我那么多天,就想说这个?”
五公主扑在温暖的怀抱里,嗅着缭绕在鼻尖的熟悉香味,眼泪控制不住地滚滚而下,从起初的笑声啜泣,很快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五公主双手紧紧握着四公主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我……都是我……要是我没有……”
“这件事跟你无关,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错。”四公主毫不犹豫,直接打断了五公主自责的话语,声音笃定。
不等五公主反应过来,四公主再次将五公主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她双手轻轻捧起五公主的脸颊,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不要这样说自己。”
“不是我的……错?”
“嗯,不是哦。”四公主的眼眶也瞧瞧泛起一抹淡红色,她怕五公主瞧见,连忙再次将五公主拥入怀里:“非要说是谁错了,那定然是——这世界错了。”
“什么嘛。”五公主被她理直气壮的话语逗得破涕为笑,想要挣扎出四公主的怀抱:“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是真的这么想的。”四公主笑嘻嘻地嗔怪一声,手臂收紧,并不愿意放开五公主。
不等五公主再次纠结自责,她接着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几分假装的严厉:“你要是再提这件事,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五公主赶忙闭上嘴,忍了忍又喃喃着:“四姐姐,你早就想到了吗?”
“没错。”四公主扬起笑容,点了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预判:“我已经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所以没什么不愿意的,或者说若是汗阿玛要我留在京城,我才不乐意呢。”
五公主张了张嘴,半响,还是把想说的话语又咽回肚子里。她仔细端详着四公主的神色,确定那些话都是她真心实意的,一直悬在心头的事终于缓缓落地。
“你呢?”四公主问。
“我,我,我得知的时候。”五公主避开四公主的视线,轻声道:“其实还挺开心的。”
“不是,不是说我喜欢京城,舍不得京城的繁华。”五公主又抬高了声音,而后缓缓低落:“我就是觉得去了蒙古以后,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可能都见不到额娘一面了。”
五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汗阿玛那么疼爱荣宪姐姐,□□母妃这些年呢?一会都未曾见到过,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比如两人的养姐纯禧公主,其实她便是嫁到科尔沁的,可她额娘一回都没跟着去过蒙古,更不用说探望了。
端静公主的母妃布贵人,更是在宫里消声灭迹,若不是上回荣妃提及,恐怕到中秋节宴时康熙都未曾记起她来,更不用说跟着皇帝前往蒙古探亲了。
“是啊。”四公主轻声附和,方才在郭贵人面前,她还能信誓旦旦地宽慰母亲。可私下里,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远嫁漠北,日后想见额娘一面的难度要比荣宪公主还要高。
她轻轻笑了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头看向五公主:“等我出嫁以后,就要拜托五妹妹,往后入宫请安的时候,替我多看看额娘,多陪她说说话。”
“……嗯。”五公主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四公主肩膀上,泪水润湿了衣衫,晕出了一块块湿痕。
四公主感受到了肩头的湿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怔怔地抬眸看向远方,然后冷不丁对上了胤禵的眼眸。
四公主双眼微微睁大,露出几分意外,而胤禵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刷地缩回到假山后面,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有意想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终是挣扎着探出身,冲着四公主点点头。
奇怪的是他刚想开口,却见四公主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胤禵眨眨眼,乖乖捂住嘴,又重新回到假山后,听着四公主和五公主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外面的声音消失,他才从假山后面钻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就遇见了等在那的四公主:“四,四姐姐……”
“别那么紧张啦。”四公主摆摆手,拉着胤禵走进小花园的亭子里:“你担心我对你五姐姐不好,还巴巴地跟过来?”
“不是不是,我怕你们吵架。”
“是吗?”四公主胳膊肘支在石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胤禵,冷不丁地开口:“我还以为你又会说些你会努力,努力不让八妹妹、十妹妹又或是其他人也走上这条路。”
四公主说的八妹和十妹,便是敏嫔所出的两个女儿。且不说已搬去南三所居住的八公主,十公主尚养在永和宫,是德妃和敏嫔跟前的开心果,跟胤禵和胤祥都关系亲密得很。
“哎?”胤禵挠了挠脸颊,有点懵:“四姐姐怎么知道?”
“你啊——”四公主叹气,旋即认认真真说道:“胤禵,你要记住。”
“是……?”
“未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要靠自己得到的。”四公主握紧了拳头,静静地看着胤禵:“我知道十四弟你心肠很好,人也很厉害,还有很多很多旁人没有的想法,更愿意守护身边的人,但我想告诉你光靠旁人的施舍,就算是不嫁到蒙古,也不会得到幸福。”
“前朝的公主如何?宋朝的公主又如何?而唐朝呢?再往前的公主呢?”四公主双手落在胤禵的肩膀上,眼底的情绪复杂:“胤禵,你应该知道的吧?”
胤禵的双眼注视着四公主。
允禵透过胤禵的双眼,也怔怔地注视着四公主。他上辈子跟四公主几乎没有交集过,顶多从九哥口中听过几句对方的传闻。
待到他前去西藏打仗,经手不少事务,方才渐渐惊叹起四公主在漠北的行动,还咋舌若是她是男儿身,恐怕他们的对手里又要多上一人。
他从未想到,在四公主这般年纪的时候,她便有了这般通透的格局和远见。
四公主把这些话压在心底许久许久,今日借着这个机会,索性一股脑儿吐露出来:“我刚刚没说谎,我啊是自愿去漠北的,那边天高皇帝远,没有宫规束缚,没有人能强压住我,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在京城里想都不敢想,表现都不敢表现出来的事。”
胤禵呆呆地看着她,心神震动:“嗯……”
四公主垂眸看着他:“胤禵,我知道你是个好心肠的孩子,总想着靠自己去帮助大家,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若是有机会的话,给那些孩子一个,跟你们一起学习的机会。”
直到胤禵躺在床榻上,四公主的话语依然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他望着床顶,发着呆,半响又想起太子哥哥让他把书籍尽数默念并记录下来的事儿。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1]
胤禵捂着脸:“什么嘛……”
无论是太子哥哥,又或是四姐姐、四哥,又或是十三哥他们,都在默默践行着这些道理。
倒是自己,平日里得意自己记忆里超群,读书不费吹灰之力,实则只是单纯将这些话语背进脑子里,真正做事的时候却只顾着自己埋头干,不懂得放手,不愿意教给旁人。
许是如此,太子哥哥才会提醒自己要放手让伴读和哈哈珠子去尝试。
胤禵望着床顶,良久良久。
打从次日起,伴读富察富成便发现了胤禵的变化。往日十四阿哥总喜欢自己埋头研究船模,顶多让人跟他一起拆装,从不细说缘由,而如今他竟是开口,耐心给众人讲解起每一个零件的作用和功能,以及从船模开始熟悉的缘由。
富察富成拉着小伙伴,悄悄说着自己近期的发现,满脸都是诧异。
“其实之前就是啊,上回让咱们办那事的时候。”来保笑着说道。
“现在更明显了吧?”黄廷桂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还让我去调查船舶吃水性能,船帆乃至骨架的材料,看得我头晕眼花。”
“还指导我骑射。”高述明也跟着附和,然后小心翼翼提出猜测:“十四爷这是嗯……长大了?”
“喂喂喂,这话可别让十四爷听见。”伴读和哈哈珠子嘻嘻哈哈笑着,心里都为胤禵的变化感到高兴,同时他们也愈发干劲十足,商讨起胤禵先前布置的另一项任务。
“十四爷要查佟佳氏啊……”
“我听说过传闻。”富察富成八卦道,“大约是为了查五公主未来的夫婿,十四爷的姐夫吧!”
几人分头奔走,从官吏评价到街头巷尾的传闻,再到后院妇人那边,足足花费两个月时间,方才将佟家上下摸排了个一清二楚。
这天,四人悄悄聚在富察富成家的书房里,对着桌上厚厚一摞卷宗,齐齐陷入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1】韩非子。
第第187章
以佟国维为一代算下来, 佟佳氏目前的第三代子弟,瞧着品行还算端正,并无出格的事儿。可问题,问题是第二代好像有点问题……不对!是问题很大吧?
富察富成双手抓着头发, 指腹之用力都快把自己的头发给薅光了。他憋了半响, 终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佟佳氏这一家子, 怕不是有毒吧???”
话音落下,三双手齐齐拍在他的脸,死死捂住他的嘴。
“嘘嘘嘘——”
“哥!这可不是能大声嚷嚷的!”
就连平日最内敛沉稳的高述明也伸出手, 露出反对的表情:“此事关乎五公主终身,更牵扯到佟佳氏与皇室颜面,咱们务必慎重再慎重, 不能让旁人察觉到风声。”
富察富成被捂得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他连连点头, 用眼神示意自己已经冷静下来, 方才让三人松开手。
富察富成大口喘了两口气,随即拍着胸膛保证:“放心放心,我早让人到外面守着,不得任何人进来。”
其余三人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原位, 继续瞪着摸查到的卷宗。
半响, 来保率先拿起那摞卷宗,挥了挥:“话说,大家有没有重新查过?这里头的内容……实在有点离谱了!”
“这不是废话嘛!我可是担心被发现, 特意寻了三批不同的人打探消息,后面还特意托相熟的赫舍里氏族人帮忙打听,再三核实, 确有其事,半点不假。”黄廷桂苦笑着摇头,看向其余两人,反问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多查几遍吗?”
包括来保在内的三人齐齐沉默,怎么可能没查呢?
实在是这结果太过荒唐,任谁拿到手,都要反复核查四五遍,才敢相信这是真事,而不是捏造出来的。
富察富成翻开数页,抽出其中一份最不堪的:“且不说佟佳氏里多人有霸占良田、豢养扬州瘦马,收受贿赂之行,隆科多又是什么鬼?”
不用他细说,其余三人都深以为然。黄廷桂小声嘀咕:“我先前也听说过不少隆科多的事,都说他文武双全,前程似锦,可也没说他品行败坏,竟是强抢了自家舅父的妾室,半点不顾及舅家和额娘颜面。”
“岂止是不顾颜面,分明已是宠妾灭妻,目无尊上!你瞧瞧,竟是纵容外室指使仆佣殴打福晋,后来更是谎称福晋患上传染病,而将其囚禁在偏僻院落。”来保撇撇嘴,直接把隆科多的底裤都抖了出来:“就连其母规劝都被他视为无物,直接气病倒了。”
“我想不通啊。”富察富成指节敲击着桌案,困惑得很:“听说隆科多的福晋还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他怎能这么狠心?”
“咱们要是能想得通,就跟他一样是人面兽心的东西了。”高述明语气平淡,却是一针见血,说的另外三人齐齐沉默。
过了片刻,富察富成率先点点头:“对哦,述明说的不错。这种人的想法,咱们正常人想不通才对。”
黄廷桂翻开下一页,继续往下说:“另外——隆科多的福晋赫舍里氏。虽说跟太子殿下的母家早已出了五服,但上一辈交情极厚,往来素来密切。”
他轻哼一声:“我看隆科多这般做派,是连太子殿下都没放在眼里。”
“还有更乱的。”黄廷桂翻到下一页,吐槽道:“更乱的是佟国维长子病故,其福晋作为寡妇便让渡了管家权,加之佟国维福晋身体不适,时下佟佳氏府里为了这事也是乱作一团,内宅争权、外院松散,着实不太体面。”
富察富成连连点头,忍不住吐槽:“说句实在话,若不是佟佳府里内斗不断,管理松散,我们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就能把佟佳氏查个底朝天。”
或者说能让他们几人就轻松翻查个底朝天,怕是八旗勋贵对他们家的情况也是了若指掌。
来保和高述明深以为然,一旁的黄廷桂整理了所有卷宗,仔细放入提前准备好的纸袋内,再小心封口:“明日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十四爷手里。”
次日上午,上书房课间休息时,四人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将密封好的密报送到胤禵手中。
晚间,胤禵回到自家小院,屏退屋里大半宫人,坐在案前拆开密报,一页一页仔细查看。
不多时,他平静的脸色渐渐发生变化,一张小脸是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到最后,胤禵一掌拍在案上,气极反笑:“什么狗东西!”
一旁伺候的刘守贵,见状吓得心头一紧,赶忙端着凉茶送上前去:“主子,请息怒。”
“我怎么息怒!?”胤禵接过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难以置信地反问:“这就是额娘说的好人选?这就是汗阿玛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人家?他们当得起吗?”
刘守贵先前还不知是何事引得自家主子动怒,等听到好人选,汗阿玛,额娘几字,已是悄悄变了脸色。他哪敢再劝,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胤禵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末了,猛地停住脚步,然后甩出一句话来:“我要去寻汗阿玛!”
“主子爷,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不如明日再说?”刘守贵瞧着自家主子气呼呼的样子,一边连哄带劝,一边给人打眼色,让他们赶紧去通报。
与此同时,允禵也开口阻止:【冷静点,现在去吵吵闹闹也无甚用处。】
【怎么就没用了?】
【佟佳氏既是汗阿玛的舅家,又是胤禛养母的娘家,素来得其信重。你这般直接过去吵闹,恐怕皇上还觉得你不懂事,更可能怀疑到额娘身上。】允禵劝道,【咱们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五姐姐跳进火炕里吧?】瞌睡虫大仙的话语没让胤禵冷静下来,倒是让他愈发生气。
尤其是发现刘守贵给人打眼色,宫人偷偷往院外去寻人的架势,胤禵几乎是怒发冲冠,像是一头小牛犊般冲了出去。
他年纪小,嗓门却不小,一路跑一路急得嚷嚷,虽说人还没靠近康熙居住的清溪书屋,但他闹腾的消息,已经先一步被宫人递到了康熙跟前。
清溪书屋里,气氛正好。
康熙正抱着年幼的十五阿哥胤禑,手把手教他握笔写字,一边教,一边与坐在身侧的庶妃王氏说笑。
听得宫人通报的消息,康熙脸上笑意淡了些:“这小子怎又在外面胡闹?可晓得是为了什么事?”
“回禀皇上,十四阿哥没说。”
“皇上。”王庶妃脸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起身回话:“妾身想十四阿哥这般着急忙慌地过来,想来定然是有急事寻皇上,不如妾身先带着胤禑去外面转一转,以免打搅了皇上与十四阿哥说话。”
“你和胤禑避让什么?”康熙摆了摆手,牵着王庶妃的手让她坐下:“外面天气凉,胤禑年纪小,吹风冻着怎么办?你们就在这儿坐着,不碍事。”
说罢,康熙让人将胤禵带进来。
“汗阿玛——”胤禵板着一张小脸,气鼓鼓地进了门。他撒娇的话语才说到一半,抬头便看到坐在康熙身侧的王庶妃,以及坐在康熙膝上的十五阿哥,愣了一愣,嘴边的话语戛然止住。
“老远就听到你吵吵闹闹的,朕说过你几次了?都几岁的人还这般毛毛躁躁的。”康熙心有不悦,看也没看胤禵一眼:“进了屋,连请安都忘了,是朕平日太放纵你,让你没了规矩。”
“……是儿臣的错。”胤禵抿了抿嘴,干脆利落地请安问候。
康熙听胤禵声音平静,全然不像是宫人通报的那般着急上火,不禁生出几分疑惑,方才抬眸看向他。
这一抬眸,康熙恰好对上胤禵红通通的眼眸,康熙下意识想喊他到自己跟前来。可眼角余光扫到身旁的王庶妃和十五阿哥,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康熙心底暗暗闪过一丝后悔,早知道就该让王氏跟胤禑到侧殿里等候。
他压下心底的悔意,重新板起脸来,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询问道:“说吧,你慌慌张张的来寻朕,是出了什么事?”
胤禵瞥了一眼王氏和十五阿哥,嘴唇动了动,神色有些犹豫。
“扭扭捏捏的作甚,快点说。”
“是……”胤禵看康熙没有屏退王庶妃的意思,小猫脸瞬间跨了。
既然汗阿玛不在意,他更不介意,憋着火气的胤禵便是啪啪啪地一通说,从佟佳氏的乱象、隆科多强抢妾室到轻慢赫舍里氏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是她能听的事儿吗?王庶妃起初还揣着温柔的笑容,心里得意自己和幼子的得宠。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神色也变得尴尬起来。
到最后,她更是垂着脑袋,盯着脚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好当自己不存在。
这边王庶妃惊得冷汗直冒,那边胤禵黑着脸,是越说越气。他双手紧握成拳,委屈巴巴地看着康熙:“汗阿玛,佟佳氏家风不正,五姐姐不能嫁过去,求汗阿玛为五姐姐另选良人吧!”
康熙脑门上青筋暴起,他预想过胤禵闹腾可能的原因,可万万没想到竟是为了佟佳氏的事!
——佟国维!佟国纲!你们两人到底是怎么管家的?为什么这些丑事能传进胤禵的耳朵?
康熙虽然气恼,但面上还是要给舅家一些脸面的。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公主下嫁,那是君,驸马一家是臣,日后五公主居住公主府,仪制驾临驸马之上,是驸马阖家要登门恭敬服侍,不是公主去迁就他们家。只要驸马本人品行尚可,安分守礼,何必去管其长辈的闲杂琐事?”
胤禵没想到康熙竟是这等反应,脸上空白一瞬。他愣了愣,脱口而出:“可是佟佳氏这等家风,能教出来——”
还未说完,允禵开口提醒:【胤禵!孝康章皇后和孝懿仁皇后都是佟佳氏的人。】
一个生了康熙,一个养了胤禛。胤禵瞪着眼,剩下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康熙听出他言下之意,目光凉飕飕的。不过看在胤禵这小子还算有点脑子的份上,康熙也懒得往下说,他不提佟佳氏的事儿,轻描淡写地敷衍:“五公主的事,朕与皇太后自有打算,时下还在考察期,人选都没确定,你就来大吵大闹,搞得好像朕已经敲定是佟佳氏一般。”
胤禵愣了愣:“哎?”
康熙趁着胤禵脑袋正打结,赶忙转移话题:“不过你小子倒来得正好,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胤禵歪了歪头:“啊?”
康熙面露笑容,顺势把十五阿哥挪到王庶妃怀里,再伸手示意胤禵到自己跟前来:“天津港已全面修缮完工,朕有意调遣一支水师在此地长期驻扎。”
他看着胤禵瞬间睁大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不是上回闹着说没去看过大海,没能看到那些大船吗?等开春以后,汗阿玛便带你一同前往,让你亲眼瞧瞧海港的模样。”
这一刻,长久以来的梦想近在咫尺,让胤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揪住自己的脸颊,狠狠扯了扯:“居然是真的?我没在做梦?”
康熙被他的动作逗得失笑:“当然是真的,朕还能骗——”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胤禵狐疑的眼神。康熙想起前两回阴差阳错没能达成的事儿,清了清嗓子:“这回肯定,朕保证,绝对带你去!”
胤禵将信将疑,终是松了口。
康熙目送胤禵离开,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康熙才猛地收敛面上笑容,淡淡地瞥了一眼王庶妃:“今日的事,朕不想在外面听到任何风声,知道了吗?”
第第188章
康熙本以为哄好了胤禵, 这桩事便暂且告一段落,不成想胤禵只信了一半。
刚走出清溪书屋没几步,因前往天津港而生的雀跃便彻底消散,胤禵垮着一张小猫脸, 周身隐约透出来的怒意, 吓得跟随在后的宫人各个缩着脖子, 战战兢兢的。
胤禵不高兴,胤禵不开心。
允禵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胤禵, 你还在生气?】
虽然上辈子五公主的确赐婚与佟国维之孙舜安颜,但如今圣旨未下,一切都还来得及。
允禵对此很乐观, 劝道:【汗阿玛眼下还没敲定五公主的驸马人选,咱们后面还有机会周旋, 别着急。】
不成想胤禵绷着小脸, 没好气地反驳:【哼!汗阿玛明明是在骗我!若真如汗阿玛说的,佟佳氏只是备选,那汗阿玛为何会急着转移话题?分明是被我说中了,想拿天津港蒙混过关!】
【我看是因为王庶妃还在屋里呢。】允禵提醒道,【说不得汗阿玛是不想让王庶妃听到这些, 方才岔开话题的。】
听到王庶妃三字, 胤禵越发来气:【那也是汗阿玛的错!我刚刚都示意了,汗阿玛还不让王庶妃避开,还, 还还一直抱着十五弟!】
胤禵回忆起刚刚进去时看到的景象,忍不住抿住嘴唇,心里是说不上的难受:【我进去的时候汗阿玛看都不看我一眼!还抱着十五弟描红写字!明明那时候说我手臂软, 盯着不准我练字,后来等我长大点,也顶多点评两句,压根就没亲手带我写字过——】
胤禵絮絮叨叨,自怨自艾,听得允禵嘴角直抽搐,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果然我长大了,汗阿玛就不喜欢我了……】胤禵失魂落魄,早先他的确听人蛐蛐过,说皇上如今最宠年幼的十五十六阿哥,说民间有句俗话叫爹娘爱小儿,而他也的确不是宫里最小的崽了。
顿了顿,胤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受打击:【也就是说我失宠了?】
胤禵:QAQ
允禵听得实在无语,赶忙出言打断胤禵的胡思乱想:【停停停停停!你这话敢不敢到胤禌、胤裪和胤祥,又或者七哥八哥九哥十哥跟前说说?】
信不信你敢说,就有人敢揍你?多大脸说出这等话啊!
就算允禵都忍不住了,开始思考胤禵的脸皮有多厚,怎么能旁若无人的说出这话。
唯有胤禵还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家小院,然后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到小院门口立着个黑脸门神。
“胤禵——!!!”门神见到他,当即怒吼出声。
“噫——!刘守贵你这个叛徒!”胤禵眼看黑脸门神步步逼近,吓得转身往后退。可惜他反应迟了一步,逃出不过三两步,就被愤怒的胤禛揪住后脖颈:“才不是刘守贵说的。”
胤禛拎起胤禵的后衣领,将他生生拖进屋里去,没好气道:“就你那吵吵闹闹的样,才出门没多久我就知道了。”
“孤也听到了。”太子胤礽坐在正屋里,端着茶水抿了一口:“说吧,你去汗阿玛那干什么了?”
胤禵蔫头蔫脑:“没啥。”
胤禛挑了挑眉:“没啥你大晚上跑过去?我听说王庶妃还在屋里伺候。”
“不止王庶妃,还有十五弟呢!汗阿玛还在教他写字!”胤禵脱口而出,等说出口他又有点儿后悔。
胤禛瞧他忿忿不平的小表情,顿时乐了:“就教十五弟写几个字,又怎么了?”
胤禵哼哼唧唧,满脸不服气。
胤礽忍俊不禁:“十五弟不过三岁不到,哪是练字的岁数?怕是汗阿玛觉得好玩,逗趣一二,也就你傻乎乎的会当了真。”
“我才不傻呢。”胤禵听到这里不乐意了,“我去可是为了正事。”
胤礽和胤禛交换了个视线,两人齐刷刷地发问:“什么正事?”
胤禵挣扎了三息,很快就放弃抵抗,老老实实交代了。等他说完来龙去脉,胤礽和胤禛的脸色都不好看。
要说胤礽还能蹙眉思考,胤禛已是黑着脸:“佟国维是什么情况?府里竟是乱成这副样子,就没人能管着隆科多吗?”
胤礽的脸色也黑漆漆的,他冷笑一声回应道:“有一个可能,是佟佳氏的人并不知情,故而无人管。”
可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隆科多抢别人家的妾室也就罢了,他抢的可是他舅家的小妾!佟国维的外家!
胤礽垂下眼眸,语气愈发凝重:“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等事在佟佳氏看来根本是见怪不怪,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是这般,那佟佳氏平日里的行径,得有多跋扈、多嚣张,才能对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视而不见?
胤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张脸黑的堪比锅底。他看向胤禵,沉声询问:“你确定?这些事儿你从哪里得知的?”
胤禵的反应是哒哒哒地跑回书房,又哒哒哒地抱着一摞东西过来,亲手塞进胤禛手里:“喏,你看!”
胤禛的脸,继续黑漆漆。
胤礽翻看两页,脸色也没比胤禛的好到哪里去。
胤禵在旁边添油加醋:“汗阿玛嘴上说说他尚在查看人选,还没敲定最后的人选来,可这事已不是额驸人选不人选的问题,是佟佳氏整个烂到根子里,得好好处理的问题。”
胤禛也看不下去,可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提示胤禵注意用词:“佟佳氏,好歹是汗阿玛的舅家。”
“那这赫舍里氏还是隆科多的舅家,他福晋还是他的表妹呢!他看不看他的舅家,咱们就得看得上他吗?”
胤禵半点不怵,甚至胤禛越提醒,他嗓门越大:“按这个说法,五姐姐不也得是他们同辈的表姐表妹?”
胤禛心里本就不满,听到这话更是直接不作声了。他对佟佳氏,碍于孝懿仁皇后的情面,的确有几分顾及,可比起自家亲妹妹的终身幸福,那他肯定站自家妹妹这边啊!
他沉吟片刻:“汗阿玛圣旨未下,倒也还有处理的时间。”
“你怎么调调——”胤禵下意识嘀咕,说了一半方才反应过来,将剩下半句话吞回肚里,只暗暗在心底嘀咕:跟瞌睡虫大仙的反应一模一样。
“什么?”胤禛投来犀利的目光。
“咳咳。”胤禵清了清嗓子,略过这个话题:“我担心汗阿玛会让佟佳氏的人处理干净,然后就当没这回事。”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胤礽和胤禛听到,觉得有十万分的可能!
胤禛斜了一眼胤禵:“让你打草惊蛇。”
胤禵也怪委屈的:“我哪知道汗阿玛会这种反应啊……”
在他看来,汗阿玛得闻此事定然会重拳出击,结果汗阿玛就咪咪喵喵两下就结束。
胤禵垂头丧气:“那现在……”
胤礽摩挲着下巴,给出一样的解决办法:“孤遣人先盯着,看看汗阿玛和佟佳府的反应。若是后面五日没有动静,咱们再出手。”
“汗阿玛会处理吗?”
“孤想是会的。”胤礽轻笑一声,给出肯定的答案:“也许是汗阿玛要脸面,不想在胤禵你面前表现出来。”
这个可能嘛,自然也是有的。
胤禵想到这里,顿时眼前一亮:“对哦!”
胤禵盼星星盼月亮,伸长脖子等着看康熙动手处理佟佳氏。可三日过去,富察富成等人都没带来好消息,让他好生郁闷。
就当他焦躁不安,想着要不要再跟胤礽和胤禛商量商量时,次日上午富察富成等人来书房读书时,终于带来了消息:“主子!奴才昨日回家听说了一件大事。”
“是——”胤禵面露期待,而富察富成也肯定地点点头:“没错!赫舍里氏的人直接冲进了佟国公府,把奄奄一息的隆科多福晋抢了出来!”
胤禵瞬间眼睛圆睁,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想到一个可能,伸手捂着嘴,凑到富察富成身边,小声询问:“不会是你们把消息……”不然咋就直接演到这里了?
富察富成吓了一跳,疯狂摇头:“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胤禌、胤裪和胤祥齐齐听到富察富成拔高的声音,止住闲聊,转身看向凑在一起的几人:“你们在说什么呢?”
“在说佟佳氏……”
“啊,奴才家里人也提起过。”胤裪的伴读闻言,笑着接话。
显然这桩事已成了京城里最轰动的八卦,得知消息的不止富察富成一人,紧随其后不少伴读和哈哈珠子们也纷纷议论起这件事。
“我家就在佟国公府旁,听我家门房的人说赫舍里氏的人把福晋抬出来时,把周遭人都给吓坏了。”
“对对!听说赫舍里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个木头人般反应都没。”
“岂止!”旁边的伴读接话道,“据宗人府的女医说身上遍体鳞伤,好多都是用鞭子抽出来的。”
能跟在皇子身边做伴读和哈哈珠子的,或是家世不错,或是父亲为朝中重臣,消息来源多源得很。
“嘶——你是说隆科多虐妻?”
“不不不!还要过分,据说是他纵容妾室打的!他全程不管不顾,甚至不允许仆佣请大夫为福晋治疗!”
“嗬!”
“不不不,我听说的是另外一个版本!”来保压低声音嘀咕,“说是皇上得知这事,下旨要佟国公把李四儿处理掉。”
“不对吧?那怎么会闹出来。”
“说是隆科多不愿意,还想把李四儿藏匿起来。”来保解释道。
“不至于吧,为了个女人。”
“啧啧,能闹成这样子,能是一般的女人吗?”来保连连摇头,就连允禵也点点头:【的确,的确。】
【瞌睡虫大仙,你的确什么哦?】胤禵被横插一足的话语逗笑了,却不想允禵苦于无法说瓜,难受得很。
毕竟上辈子自己从未为此查过佟佳氏,也压根不知道佟佳氏里的龌龊事有那么多。
等五公主嫁过去以后,允禵也只有捏着鼻子装作不知。再后来五公主去世,佟国维去世,隆科多不但无人管束,而且还位高权重,成了诸皇子结交的对象,再无人提及她的福晋,顶多如八福晋那般在背后骂上几句。
至于赫舍里氏,其阿玛在几年后病逝,兄长还要仰仗着隆科多办事,尽管知情也全装不知。
允禵想了好久,才在记忆里翻出一小段。那是他已被圈禁三四年后,陡然得知雍正清算隆科多,他颇为欢喜,当日还畅饮酒水一日用以庆祝。
福晋完颜氏难得觉得痛快,陪他喝了一宿,回忆往事,方才说起赫舍里氏的惨状。
福晋比他还多了解些,听说赫舍里福晋被折磨宛如人彘,隆科多后院里还有妾室被逼勒自缢,就连长子岳兴阿都险些被其谋害。
允禵恍惚一瞬,他与福晋完颜氏的感情一般,那回好似还是他们头一次畅聊了通宵。
胤禵等了一会,没等到瞌睡虫大仙的回应。他不再多想,专注地听起身边人的八卦。
“据说是忠心的仆佣趁着佟佳氏宅里乱作一团,偷偷跑回赫舍里府去告状的!”
“哎?我听说是有人把这事捅到赫舍里家去的!”也有人提出质疑。
胤禵听听这个说的有道理,听听那个说的也觉得有道理,自己也忍不住分析一二。
按富察富成的话来说,佟国公府管理混乱,故而他们很快能打听到消息。可如此长的时间,赫舍里福晋的人却从未能离开过佟国公府。
而这回,按理说佟国维正在处理家事,再怎么骚乱也定然比平日要好些,偏偏他们却趁此机会跑出去。
胤禵摩挲下巴,心底渐渐有了猜测。与此同时吵吵闹闹的书房终于引来了师傅们的注意,徐师傅大踏步走入室内,用力咳嗽几声,非但没迎来安静,而且还迎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徐师傅,徐师傅,你认识隆科多吗?”
“您知道内幕不?”
“您说按律例,这事最后会如何处理?”
——我把你们当学生,你们把我架在火堆上烤啊?徐师傅听得诸人的问题,已是头大如斗,嘴角是止不住地抽搐。他清了清嗓子:“上课了上课了!这些闲杂话题,等下课以后再议论,现在都给我坐好!”
徐师傅的话语引来一连串的叹气声,不过很快众人还是沉浸在课堂上。
可书房里岁月静好,康熙那边却是雷霆震怒。他盯着桌案上的奏折,气得青筋暴起,随手拿起桌上物件就往跪在地上的两人砸去:“蠢货!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第第189章
正如胤禵和胤礽的猜测, 康熙当日听完胤禵的告状以后,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当即遣人查实佟佳氏的情况,确定佟佳氏,或者说佟国公府现在就是那副乱糟糟闹哄哄的模样, 名声都快差到被人嘲笑就门口两狮子干净的程度, 顿时气不打从一处来, 立刻遣人前去通知佟国维,勒令他整顿家事,约束隆科多。
至于那名仗势欺人的妾室, 康熙压根没特意点名处置——他想着,佟国维自会明白他的意思,妥善处理。
康熙万万没想到, 他的这份轻视态度,反倒是给了隆科多希望。隆科多认定是母亲与福晋告状, 才导致佟国维突然要处置掉李四儿, 当即在府里大吵大闹。
接下来,一切的发展都超出了康熙的预期。佟国公府里的喧哗声引来周遭勋贵人家的注意,而后趁着内乱,赫舍里福晋的陪房偷偷出逃,并将福晋被妾室虐待之事禀报给了其父赫舍里朱尔素。
赫舍里朱尔素时任散秩大臣, 虽不及太子外家那般权势显赫, 能力出众,但其忠厚本分,乃是康熙的亲信, 时下掌管紫禁城的守备事宜。
他本以为女儿是得了易传染的病,方才长久被拘在院里不见客。
虽然他有诸多疑问,但佟国公府里还有妹妹妹夫照应, 便也没放在心上。时下突然得知真相,他被气得头晕目眩,当场晕厥过去。
等他再次苏醒,赫舍里朱尔素怒火中烧。他带上福晋、儿子儿媳以及若干族人,气势汹汹地奔向佟佳府,强行要求与女儿见面。
恰好佟国公府正乱作一团,见赫舍里族人此刻登门,负责接待的仆佣言行举止间不免透露出慌乱和异常,当即就被疑心重重的赫舍里朱尔素注意到,他断定女儿定然遭遇了不测,带着族人强行冲进了佟佳府。
等见着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女儿以后,赫舍里朱尔素不仅一纸诉状告到宗人府,而且还上呈奏折请求康熙严惩隆科多。
时下,奏折就摆在康熙面前。
而跪在台下的两人,正是佟国维与被他亲手押入宫里的隆科多。
佟国维满脸愧色,一只手死死摁住隆科多的后脑勺,将他重重叩在地上:“奴才有罪!奴才管教无方,纵容这逆子胡作非为,愧对皇上信任!”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挥去那些繁杂的思绪。他抬眸,平静地扫了一眼佟国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名妾室现在在哪里?”
“回禀皇上,奴才已令人捆束,如今正侯在宫外,听候皇上处置。”佟国维恭声回答。
不等康熙再开口回应,跪在地上的隆科多猛地挣扎起来:“皇上!四儿是无辜的——呜呜!”
“皇上恕罪!”佟国维惊出一身冷汗,险些被儿子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看康熙神色,慌忙抽出腰间汗巾,一把塞进隆科多嘴里,强行止住他的话语:“那女子实乃妖精鬼魅,勾得这逆子失了心智,胡言乱语!”
康熙脸色阴沉,目光冷冷地凝视着父子二人。
事实上他先前已让人查实,已清楚李四儿的所作所为。要说其貌美如仙,她也只是平常容貌;要说其才学出众,她也不过是些粗浅本事。
更何况,她连包衣奴才都不是,只是个瘦马出身的低贱女子,不过运气好,先被人送到赫舍里朱尔素处为歌女,后来又被当作礼物般转赠给隆科多。
——康熙至此还以为是李四儿是赫舍里家主动赠送的,心里暗骂赫舍里氏闹出的事端,却不知隆科多当年为此跟岳父/舅父闹了许久,半要半抢,生生将人带走。
“天下女子何其多,你何苦偏要寻那骄横跋扈,不知尊卑的东西?”康熙双目紧紧盯着隆科多,语气满是不解,只觉得隆科多为李四儿拼命求情的架势,活像是在戏台上演戏,荒唐可笑。
可话音刚落,康熙就见隆科多的脸上蹦出几根青筋,眼底翻滚着怒火,竟是挣扎着要争辩。
康熙先是一愣,旋即勃然大怒。他本想轻拿轻放的心思顿时一消,开口说道:“隆科多,你可知大清律例?妾殴嫡妻,分同卑幼犯尊,夫纵妾暴,罪同共殴!你纵容妾室虐待嫡妻,该当何罪?”
佟国维面无血色:“皇上!”
隆科多挣扎的呜呜声渐止,脸色发白,冷静下来以后他眼里透着一股惶恐。
康熙瞥了一眼隆科多:“隆科多与福晋赫舍里氏恩义已绝,准赫舍里氏离异归旗,嫁妆全取,佟佳氏每年付赡养银二百两,直至其去世或改嫁。”
顿了顿,康熙再次开口,声音愈发冰冷:“另外,奴婢李四儿。”
“唔——皇上!”隆科多猛地用力,艰难将塞在嘴里的汗巾吐了出来,他连连叩首,意图阻止康熙往下说:“皇上!求皇上开恩!”
隆科多心里清楚,最初康熙提及李四儿时还称其为妾,可此刻却改口为奴,便是要彻底抹去李四儿的妾室身份,重新将她定义为歌女奴婢。
妾殴福晋与奴殴福晋,判罚可是天壤之别!前者尚可从轻,多少能保住一条命,而后者则是死路一条!
隆科多的头一下一下,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很快渗出血迹,只求康熙能收回话语。
却不想他越是如此,康熙愈发恼火,根本没有留李四儿性命的打算。他斩钉截铁往下说道:“奴李四儿逆伦大罪,即斩立决,枭首示众。”
隆科多身形一僵,浑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彻底没了动作。
而康熙没有停歇,自顾自往下宣布处置结果:“隆科多纵容恶奴虐待嫡妻、目无君上,时下革去所有职位,枷号三月,鞭一百,发往盛京当差。”
话音落下,就连佟国维都面色发白,嘴唇颤动两下,终是默默合上。
可康熙到此依旧没有消气,连带着佟国维也一并罚了:佟国维被降二等留用,罚俸三年,责令其好好整顿佟佳氏家事,不得再出纰漏。
当然,强闯佟国公府的赫舍里朱尔素也因越礼犯分,目无纲纪,被康熙申斥一顿,不过念及其闯入国公府事出有因,故而取消杖责刑罚,同样降二等调用,罚俸一年,以儆官邪。
康熙快刀斩乱麻,不过一日功夫,就将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佟佳氏风波处理妥当。
可他处理得快,也架不住这事儿闹得厉害,就连皇太后都从进宫的宗室老福晋们口中听闻这事。
皇太后最是清楚皇帝原本的心思,得知这事后那是被吓了一跳。
等送走宗室福晋们,她背地里拉着德妃的手,小声蛐蛐:“还好这事儿爆出来早,不然策仁额勒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可不是嘛。”德妃亦是心有余悸,难掩面上担忧:“回头再有了额驸人选,可得教人好好打探一番,方方面面查清楚才是。”
皇太后深以为然,而德妃回到自家院子还心有余悸。她拉着五公主策仁额勒念叨,冷不丁想起胤禵此前的话语:“之前额娘还觉得你十四弟想太多了,现在看来就得想多点!”
顿了顿,德妃压低声音,声音里难掩怨怼:“皇上也太不靠谱了。”
五公主笑了笑,眼里藏着后怕:“许是汗阿玛也没想到吧?”
德妃撇撇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别的话。可她自己清楚,今日在皇太后听得那些事儿,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出现的。
据几位宗室福晋的话,从已过世的佟国纲,再到佟国维,再到下一代府里的风气都是乱糟糟的,父子翻脸,兄弟反目在他家都常见!
德妃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蛐蛐:“明明皇上这些日子都在整顿八旗子弟,可佟佳氏却照旧这般我行我素,半点收敛的迹象都没有。”
这段时间以来,德妃和一干后妃没少听惠妃夸耀大阿哥最近的事务,也晓得朝堂动向。
可佟佳氏这算什么?皇上在前面努力,他们在后面拖后腿?
德妃看了一眼五公主,到了嘴边的顾虑,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没说佟佳氏如今这般嚣张跋扈,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血亲,有皇室撑腰。
可往后呢?等皇帝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太子殿下还能容忍佟佳氏这般无法无天吗?
答案不言而喻,当然是否定的!尽管五公主乃是君,尚主的额驸才是臣,臣府里的家事自是与五公主无关。可说归这么说,事实上有几个公主能真正置身事外,不被夫家的乱象牵连?
德妃按捺住心中各种思绪,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你放心,额娘定然会给你选个上好的。”
正当德妃和五公主说话的时候,康熙正憋着一肚子气,冷着脸盯着面前的调查结果。
他屈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案,那一声声仿佛敲击在梁九功的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身,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最后,随着康熙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梁九功更是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梁九功强自按捺心头的恐慌,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皇帝那冰冷的侧脸。
“太子,哈。”康熙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让人胆寒的凉意:“真是朕的好儿子。”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梁九功喉结滚动,颤巍巍地咽下一口口水。他垂首竖手,仿佛一尊雕塑,僵直立在殿内,良久都没有动静。
第第190章
康熙三十五年初, 新年刚过,康熙便携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和十四阿哥胤禵踏上了前往天津港的路途。
顺带一提,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原本也在前去的名单内,不过双双考试未通过, 被恼火的康熙留在宫里补课。
胤禵依依不舍地跟胤禌、胤裪和胤祥告别, 在一连串我会给你们带礼物的告别声中乘车远去。
直到看不到众人身影, 侍卫上前劝说,胤禵方才放下车帘,熟练地滚了滚, 扑进太子胤礽的怀抱里:“好耶!能跟太子哥哥一起出门!好开心!”
胤礽扶住滚来滚去的胤禵,忍俊不禁:“孤也很开心。”
兄弟两人的说笑声传出去,直让护送在侧的侍卫表情古怪。要知道此前因皇上发话这回要带太子出巡, 可是在朝堂上激起不小的风波。
自康熙二十九年起,在康熙各种外出时太子便担任监国事务, 诸事裁批准确, 颇得康熙与各处官吏好评。
而这回,皇上竟是将太子带出京城,而留下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代为监国。
这消息传开,顿时引来前朝后宫的震动。不少人联想到年前皇帝与太子之间发生的两回争执,其中含义, 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随即, 朝堂之中便有御史提出此事不妥,却被康熙直接压下,并给出自己的解释, 既是上回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跟随其前往过大沽,参观过天津港,这回方才换了他们留下。
这理由听着倒是充分, 可众人心里的犹疑却没有打消。
而如今太子爷倒好,跟十四爷居然还开开心心的。
别说侍卫们腹诽不已,坐在后面车里的五阿哥听得消息,都快掐人中了。他气得摁住七弟胤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太子二哥,他是不是傻啊?”
“五哥,五哥!外面还有人呢。”八阿哥胤禩吓了一跳,赶忙劝说。
五阿哥这才回过神,把手里的七阿哥往边上一丢,悄悄趴在窗边往外瞄了两眼。
好在他声音不算响亮,外面无人投来目光。五阿哥松了口气,方才重新坐回位置上,头痛得很:“太子二哥到底在想什么?”
“你管那么多作甚?”七阿哥揉了揉肩膀,没好气反问:“太子总比咱们几个聪明,说不得早有想法了。”
五阿哥气性一顿:“真的?”
七阿哥点点头,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了,说不得是汗阿玛觉得太子二哥往年在宫里操劳,这回想带他一起出去走走,对吧,八弟?”
八阿哥胤禩愣了愣,点点头:“也有可能。”,只是嘴上说是这么说,八阿哥心里有着别的猜测,这或许不是汗阿玛有意而为之,说不定是太子的打算。
八阿哥曾注意到前几年汗阿玛便与太子便发生过一次争执,最终似乎是以太子告罪为结局。
历经上回的事情,时间又过去了五六年,按太子平日里的行为处事似乎不该发生这等事。
以八阿哥的想法来看,或许太子已然发现太子之位的尴尬,汗阿玛在一步步老去,而太子……可是足足当了二十几年的太子了。
太子长久监国,而皇帝身体渐渐疲乏劳累,在八阿哥看来引信已在,只差一蔟火苗能够点燃了。
——若是点燃,他们这些个兄弟亦能争上一争。八阿哥面上迎合着兄长的对话,心思却早早飘远了,他想到这里又生出遗憾,也不知道太子是察觉,还是运气,在这时用争执来夺了自己监国的权利。
不过,这也是一把双面刃。
太子让自己失去了监国权利,让自己获得喘息机会的同时,也让人看到了他虚浮的地基。
八阿哥漫不经心想着,思绪从太子身上又渐渐挪到十四弟身上。
比起太子,其实八阿哥更好奇思维敏捷,同时更得汗阿玛关注与喜爱的十四弟。
胤禵机敏聪慧,做事雷厉风行,年纪尚小却有着自己的想法,是八阿哥颇为喜欢,且想要接触的类型。
只可惜明明他年幼时,几人还算合得来,时常有过接触,可随着胤禵与太子胤礽关系亲密,又日日沉迷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中,除去年纪相仿的胤祥三人,以及嫡亲的兄弟胤禛外,与其余人的关系渐渐平淡。
八阿哥暗暗叹了一口气,心底升起一丝遗憾。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这回的旅途里,跟十四弟打好关系。
思罢,八阿哥也振奋起来,跟五阿哥和七阿哥说起趣事来。
很快,一行人抵达通州崔家楼港口。他们下车换上御船,继续沿着新河而下,往大沽的方向驶去。
待到次日,御船抵达武清县。
按理说前往大沽总共六日船程,康熙理应跟上回一般中间不作停歇,一路向前。
可这回行程却是临时变更,御船紧急停靠在北蔡村码头,以至于当地官吏都未得到消息。
胤禵撩起帘子,往船舱外瞥了一眼:“怎停靠了恁多时间,还不能上岸?”
“说是没有事先准备,外面还都是人。”五阿哥打听了情况,撩起帘子走回船舱,一边接话,一边担忧地看向八阿哥:“胤禩没事吧?”
“我,我还撑得住……”八阿哥的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可他才坐起三息时间,又觉得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八哥,你别硬撑了。”胤禵看他捂住嘴,要吐不吐的可怜模样,赶忙让人把痰盂送上前,自己伸出手给八阿哥拍背。
“没想到……八弟你居然。”七阿哥没憋住,唇角微微上翘:“会晕船耶!”
八阿哥郁闷得很,亏他在车上想了一堆游戏,原本想在船上试上一试。不成想游戏还没开始,他先晕船了。
是的!他晕船了!
更可气的是兄弟之中,仅有他晕船!
八阿哥抬眸看了一眼太子、五阿哥、七阿哥和十四弟,又是郁闷又是窘迫。
“七哥,不能嘲笑八哥啦,八哥也不是自己想晕船,这是身体原因啦!”胤禵一本正经阻止七阿哥,可旁边的八阿哥越听越扎心。
“好好好,八弟羞羞。”七阿哥先收敛笑容认真点头,而后又冲着八阿哥挤眉弄眼。
“说不定只是一会儿。”五阿哥见状,伸手拍了拍八阿哥的肩膀:“就跟乘车骑马一般,刚开始不舒服,后头就好了。”
八阿哥也希望如此。
诸人等了一盏茶功夫,终于从船舱内出来。胤禵走到岸上,第一件事便是双手展开,伸了大大的懒腰:“终于踩上地了,果然还是地上舒服。”
康熙远远就听见他叽里咕噜的抱怨声,打发走上前迎接的官吏,他笑着朝胤禵招招手:“这才坐了一日船就受不了了?”
“没有没有!”胤禵迅速收回胳膊,生怕被康熙寻到差错,到时又来个不准自己上船的结果。
他连连摇头,后面怕康熙不相信,赶忙原地蹦跶两下:“我精神可好了,完全没有晕船哦?”
没等康熙说话,后面出来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八阿哥。
胤禵喏了一声:“这才是晕船的。”
八阿哥颤颤巍巍抬起头:“汗阿玛……唔!”
话还没说完,八阿哥脸色突变。紧接着扶着他的五阿哥也惊叫起来:“八弟,你怎么到岸上更严重了?”
“八弟,忍着!”
“快快快,快带八阿哥到旁边去!”
……
闹腾持续了小半盏茶功夫才结束,康熙看了一眼八阿哥,斟酌片刻:“下一程再瞧瞧,若是不行你便提前回京城罢。”
八阿哥抿了抿嘴,应了声。
虽然他暗暗下定决心,定然不能再晕船,更不能被遣送回京,但晕船这事哪是他说的算的。
待船只再次开启半个时辰,他已是头晕目眩,吐得天昏地暗,等抵达窦家口时,他已彻底放弃,连挣扎的话语都不敢说了。
康熙决定在此地修整三日,一来要巡视窦家口堤岸,二来也是待八阿哥好转并让人护送归去,再行前进。
既然来留在此地三日,胤禵也生出出门溜达溜达的心思。他寻到太子胤礽那,胤礽也欣然同意,两人前去禀报康熙,而后换上衣衫,带上侍卫便出门去了。
只是窦家口是原本便预定好的驻扎地,故而这里早已被当地官吏清空,街头连店面都没开着几家,更不用说百姓的身影。
“这地方的人呢?”
“说是暂时迁移到旁处了。”跟随在后的侍卫小声回应。
“……”太子胤礽皱了皱眉,并未提出意见,只是心底不免对康熙南巡等见到的富饶景象生出质疑。
这里的村镇可以清空,那别处的城市呢?汗阿玛看到的是他想看的,还是当地官吏想让他看见的?
“没人的话,好无聊哦。”胤禵兴趣缺缺地转了一圈,“别说人了,这边山头上连树都没几棵……”
太子胤礽抬眸看去,时下已是开春之时,可远处山脉却是光秃秃的,春日的绿色倒像是斑秃,东一块西一块,大半地方还照旧是土黄色。
“是树木砍伐……嗯?”胤礽皱了皱眉,毕竟冬日前蜂窝煤已铺设至各地,而这里离京城也不过两日的行程,怎会百姓照旧要砍伐树木来当柴火?
不过很快,他蹙着的眉渐渐松开,又想到一个可能:“蜂窝煤是去年秋冬方才开始贩卖的,这山头的树木却不是一日两日能长成的,说不得过个两年再来看,就不一样了。”
两人在镇子上转悠一圈,只觉得好生无趣,胤禵踢了一脚石子:“咱们回去?”
“嗯……”胤礽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胤禵,不如咱们往远一点的地方去看看?”
“更远的地方?”
“比如再远一些的城镇?”胤礽话说出口,就见胤禵双眼一亮,欢呼同意。
两人重新登上马车,足足行驶了近半个时辰,翻越了一座山头,终是远远见到山脚下的另一座沿江小镇。
“好家伙,终于见到镇子了。”
“我还以为要无功而返了。”胤禵撩开窗帘,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处,这是除去京城外他见到的第二个……城市?
胤礽和胤禵满怀期待,眼见镇子离他们越来越近。可很快他们的表情发生变化,首先是一股难闻的气味缭绕在两者身边,再来是映入眼帘的脏乱差。
明明道路已是水泥路,可道路两侧到处是厨余垃圾,而走在上面的行人对此视若无睹,仿若无物地走在上头,任由蚊虫苍蝇在身边盘旋飞舞。
胤禵打了个寒颤,别说刚刚下船时看到的那座被清空的小镇,就连修缮前的京城也要比这里干净一百倍!
太子胤礽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但还强撑着精神,示意马车驶入镇子。
他们一行人太过干净,太过整洁,以至于行驶过去,一路上无数人都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后又迅速挪开,唯恐冲撞到贵人。
胤禵看着外面街景,这里人来人往,街头巷尾贩卖着各式吃食,只是繁华的表面却遮盖不住贫苦的另一面。
他的目光掠过大半人,很快落在那些衣不蔽体,面带愁色的穷苦人身上。
胤礽亦是,他让车夫选了一家酒楼停下,接着带着胤禵和侍卫,循着那些人的背影,一路走到了……江边上?
“这里,看起来也是渡口?”
“不过船只都在码头停着,好像没有开放?”
“应该过两天就能开放了。”
“不是,这段时间都不开了。”背着两麻袋的脚夫顺口答道,待抬眸看到胤礽一行人的造型顿时吓得一僵。
他转身想走,又被人拦下,这下吓得两腿直打哆嗦,连连讨饶:“两位爷,两位大爷!小的不该,不该接话的。”
“喏,拿着。”胤礽一个眼神示意,身后侍卫立马从钱袋里掏出一枚碎银,丢到六神无主的脚夫手里。
脚夫原本还惶恐无助着,看到那一点碎银,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了,他强忍着激动:“爷,这位爷,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你刚说到一半的话,继续往下说,什么叫这段时间都不开了?”
“是,是,不是咱们不让出江,是,是有贵人经过,县太爷下了令这一个月都不准咱们出船的。”
其实脚夫前半句的话,胤礽和胤禵都能理解,毕竟是为了保护汗阿玛的平安,沿途渔船商船出行时间定要大幅度调整。
可脚夫后面那半句话,可让两人傻了眼:“一个月!?”
要知道按照康熙预先的打算,整个往返时间被控制在十五日,加上意外所导致出现的延误差时,总计也在二十日内。
而途径这一段路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五日。
为此,这县的县太爷竟是禁止渔船下河捕鱼,这不纯纯绝人后路吗?
——难怪刚刚路上见到的那些人,各个都是满脸愁色!
胤礽和胤禵惊了个目瞪口呆。
脚夫偷偷瞧了一眼两人神色,见两人是真不清楚,方才战战兢兢说道:“是,是真的,小的一句假话都无,不信的话两位爷可以问问那边的人。”
顿了顿,脚夫示意胤礽和胤禵往窝棚那看,那边聚集着不少人:“咱们都是没工作,这才聚到这里来的,想找到杂活补贴家用。”
“这县太爷弄了三十日禁渔期,就不怕百姓们闹起来吗?”
“这位爷不知道,实则……”要说脚夫前面还是避而不谈,如今是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能多得半分银子也好。
原来早在贵人要来以前,官府里便发了通知,征招纤夫和脚夫。原本诸人还以为能赚上一笔,哪晓得官府给出的银钱反而低于市价,根本就没人愿意去。
用正常人的思维此时应该提高薪资,来争取更多人过来参与,可县太爷却不是这么想的。
大体是觉得你们这帮刁民竟敢挑三拣四,县太爷大手一挥就以贵人要通过,避免刺客为由,直接禁渔一月,登时码头上所有人都没了工作。
“这县令也太过分了!”
“嘘嘘——”脚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两位爷别这么大声,你们是外乡来的,可能不知道!这位县太爷可不是一般人,手眼通天,身后可是有大人物呢!”
“什么人物?”胤礽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小的也不太清楚,不过有小道消息说——”脚夫努力压低声音,引得胤礽和胤禵都忍不住凑上前,竖耳仔细听:“就是当今的太子爷!”
“?咳咳咳咳咳!”胤礽先是一愣,而后爆发出剧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