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91章
“是不是很震惊?”脚夫同情地看看两位衣着不俗的公子哥, “两位爷一看便是有身份的人,可莫要被这等事牵连进去,连累了家里。”
“……”胤礽张了张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气极反笑, 强摁下心头恼火:“按你们说的他有恁大的后台, 还这么帮他的, 又怎么会是一名县令?”
“爷就不懂了吧,这叫镀金!”
“……”神特么镀金呢!
胤礽一口血都快喷出来了,一张脸更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是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名县令居然敢拿太子的名号耍威风,偏生傻憨憨的百姓还真信, 而他,这真正的苦主那是黄泥巴掉进□□里, 有理都说不清了!
目送这振振有词的脚夫离开, 胤禵和侍卫们齐齐听见了胤礽的磨牙声。他目光幽幽扫过一名侍卫:“查尔图,你去,孤倒要看看是哪来的人物,居然敢把孤当大旗挥。”
“是。”侍卫查尔图绷着脸,应下以后立刻转身去办。
别看他面上平静, 实则攒着一肚子火, 毕竟查尔图本人亦是赫舍里氏一族的,只是血缘关系没格尔芬等人更近。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赫舍里氏都还没沾上点便宜, 天天在京城里老老实实的,生怕沾惹事情让太子难看,现在倒好外面居然有人在那边拿着太子扯大旗。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给太子下绊子?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胆大包天?
查尔图光想想, 那两眼便冒了火,磨掌擦拳要把真相揪出来。
派遣查尔图去查事以后,胤礽也重新冷静下来。他抬眸看向窝棚,沉吟片刻便带着胤禵等人走上前去:“刚刚倒是气急了,直接让查尔图去查人了。咱们再上前问问,瞧瞧还有没有别的事儿。”
胤禵点了点头,也跟着上前。
不过兄弟两人走近以后,没来得及发问先被窝棚下正烧着的东西给吸引了目光。
“大伯,你们这是在烧什么东西?”胤禵瞧着红通通的锅子,嗅着一股让鼻子发痒的气味,不禁面露好奇。
面前这汤羹的颜色长得像动画片里画的辣椒汤,可他在宫里却没见过名为辣椒的红色小植物,询问了宫人也只得到诸如花椒之类的香料。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窝棚里的人齐齐一愣,他们刚刚就注意到这一行穿着不俗之人,也好奇他们到此地的缘由,却不成想对方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
“胤……弟。”胤礽险些咬到舌头,差点直接叫破胤禵的名字。他顺势清了清嗓子,朝着窝棚下的百姓拱拱手:“不好意思,家弟好奇心旺盛。”
“没事没事。”窝棚下的百姓吓了一跳,连连避让,慢半拍地回答道:“……这是番椒做的汤羹。”
“番椒?”
“是,咱们那边叫这个为狗椒。”又有人小声回答。
“哎?不是叫海椒么?”
“应当是地花椒才对!”
诸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引得胤礽和胤禵同时面露好奇,仔细打量着这锅汤羹,氤氲而起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辛辣气息,直直扑向两人的脸庞。
几乎同时,胤礽和胤禵就觉得鼻子瘙痒,眼眶酸涩,然后齐刷刷地打了个喷嚏。
“这东西……”胤禵捂着鼻子,眨巴着红通通的眼睛,瓮声瓮气道:“好厉害。”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物。”胤礽更是惊奇,“听名字是外番来的?”
“公子说的是。这物辛辣,我们是拿来代替盐巴用的。”正拿着炒菜勺,似乎是厨子的汉子笑着回答。
胤礽和胤禵愈发好奇,跃跃欲试。不过厨子却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小公子,你们可吃不得这些。”
“怎么就吃不得?”胤禵还不服气,他在动画片里见过,虽然有些时候会被辣得吱哇乱叫,脸蛋涨得通红,但只要适量的话就会很美味。
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们已拿出钱袋,虎视眈眈地瞅着厨子,大有他报出个价就当场掏钱付款的架势。
“不是吃不得这番椒。”厨子急得面红耳赤,忽地反应过来,手里的大铁勺往锅里一转,舀上来一勺烂鱼烂虾:“咱们用的番椒多,是为了遮里头的味道。”
话说出口,厨子像是放下了担子,剩下的话语也很是流畅:“咱们是粗人,吃这些也没啥事,可两位爷这般的……吃了恐怕会腹泻不止啊!”
胤礽和胤禵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厨子捞上来的东西。他们走近窝棚起,便隐隐闻到了馊臭的气味,可一直不确定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厨子捞起东西,翻搅汤汁,他们才发现这寻觅不到的气味竟是藏在那辛辣味道的后面。
“你们,”胤禵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喃喃着:“你们吃这个?”
“……这不是没了活计。”厨子看出他的震惊,空着的手拍了拍肚子:“小公子不用担心,咱们的肚子老厉害了,吃这些不会有啥事的。”
胤礽和胤禵心神颤动,良久都说不出话。倒是旁边的百姓没忍住,挤上前询问:“两位爷是想租船吗?是要拉货吗?若是要拉货的话,我们这边还有牛车,能帮忙送货的。”
“我家也是。”
“我家没牛车,但我力气大,能背货,翻两座山都没事!”
这码头已空置了好些日子,难得看到有富贵人来,各处的脚夫都匆匆奔来,眼巴巴地想寻个工作机会。
胤礽对上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眸,心中大恸之余,一股子怒火也从心底燃起。
半响还是胤禵拉了拉他的袖角,方才让他冷静下来。他委婉表示自己原是想带着幼弟四处看看,途径此地,并非想要寻觅商船,方才将沮丧的人群疏散开。
目送脚夫们垂头丧气地离开,胤礽久久都不能释怀。倒是胤禵已经重振旗鼓,一边捡起两颗辣椒研究,一边询问厨子关于禁渔的事儿,间或打听县令的事情。
厨子起初说了一些,后头渐渐脸色古怪起来。他把饭菜做好,又让打下手的小子把东西抬过去,双手在身上随意地抹了抹,方才开口:“两位爷可是那边来的贵人?”
厨子努努嘴,往京城的方向示意下。他话语一出,竖立在不远处的侍卫顿时警惕起来,隐隐做上防备的姿态。
然后就见胤禵仰着头,抖了个干干净净:“大叔怎么知道的?”
“嘿,别看我这样,我行走多年,还曾见过于青天,为他做过饭菜呢!”
这话一出,胤礽和胤禵都露出惊讶来。胤禵眨巴眨巴眼,然后看向胤礽:“于青天是谁啊?”
“那是——”
“你居然不知道?”倒是厨子激动起来,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下来,瞅了瞅胤禵的模样:“于青天去世时,恐怕你还未出生呢。”
胤礽哈哈一笑:“于青天乃是一位清官。”
“就像是包青天?”
“对,这位于大人原名是于成龙。”胤礽对其记忆也同样深刻,与胤禵细细说明这位于青天之事:“其四十余岁方才以明经谒选吏部,从知县做起,一路成为江南江西总督,而后兼管江苏安徽巡抚政事,是位极为清廉的好官。”
顿了顿,胤礽眼里闪过一丝向往:“而在他身死之后,有数万民众步行二十里,在江边伏地痛哭相送。”
其余政事可以借后人之笔描绘,可死后让数万百姓送别之事却无法造假,足见于青天在当地百姓中的名望。
胤禵哇哦一声,双眼亮晶晶的:“我也想变成这样。”
胤礽连连点头:“对吧?”
胤礽其实知道汗阿玛隐隐有意去泰山封禅,给自己贴金,只是恐世人反弹,终是压下了这般的野望。
可他就不一样了,他不考虑封禅什么的,若是自己死后能有数万百姓为自己护送。
——嘿嘿,他说不定会高兴到还魂。胤礽光想想,都差点乐得合不拢嘴。
胤禵捧着小脸,他不知道胤礽在想什么,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努力努力。
厨子没忍住哈哈笑出声:“说不定真可以呢!于青天当年也是这样,拉着小孙子装作普通人来问咱们一堆问题,还吃了用榆树皮做的面条……”
“榆树皮?面条?”
“就是逃难的时候。”厨子轻描淡写地说起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榆树皮、观音土,我们都得揉搓成面,做成面饼面条。那东西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可为了能在逃荒路上多活一天,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再难吃也得往肚子里咽呐。”
厨子双手叉腰:“哎呦还别说,想了想过去的事,又觉得比起当年来,现在这用番椒做的鱼汤算得上是美味了。”
——可那是逃灾啊!胤礽看着厨子平静的面庞,无声的呐喊着。
胤禵抿着嘴,冷不丁开口:“大叔,刚刚脚夫跟我们说那个县令仗着自己身后有太子,就肆意妄为,是不是真的?”
“这……”厨子努力回想了一下,总算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我可不信,太子爷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跟他一个小县令联系上?”
胤禵跟胤礽交换了一个视线,能让底层人信誓旦旦说出口,能让底层人都听说过,可见这流言绝非一日两日的事儿,这里的县令能不知情?恐怕不会吧。
厨子瞅见两人神色,倒是来了精神。他压低声音:“你们还真是官爷?”
胤礽背着手,扬了扬眉:“难道不像?”
厨子迟疑了下:“像是像,就是年纪有点轻了。”
第第192章
胤礽先是一愣, 而后哑然失笑,这厨子说的也没错。
时下通过会试入仕者多是三十左右,二十岁出头的乃是凤毛麟角。
甫一通过殿选入仕,排名前列者多去翰林院学习一二年, 方才开始外派或调遣到其他官职历练。
排名中后位置的进士则会授知县或是六部主事, 前往各地为官。
这些乃是正途最高出身, 时下汉人出身的督抚、尚书乃至大学士都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
若是多次落第,未能考中会试,便可通过拣选入仕, 授知县、州判和县丞等职,像是前面几人谈到的于成龙便是未能通过会试,最后以吏部拣选入仕的。
不过这几年官员人数冗余, 拣选的次数越发稀少,前两年康熙更是令多年不仕的举人在吏部登记造册, 排缺等候。
若是家境富裕者, 尚能等候;可对于那些苦苦读书多年的学子来说,那可真真是暴击。
在赴部候选的期间,举子必须在京城等候,这一阶段需每月月选掣签,吏部验看点名, 乃至挑等, 足足需要三到六年。
尽管京城里有专门供举子居住的会馆,可连年下来举子人数众多,大多没有空房。即便轮上, 房间也狭小破旧,别说接待亲朋好友,走动关系, 就是洗个热水澡都很是艰难。
除去居住之地,还有吃喝用度,太子胤礽曾听詹事府新进进士提及,有同乡举子久未得到候补,终是穷死会馆,连棺木都无钱购置,还是同乡凑钱下葬的。
话扯远了,胤礽想到这里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胤禵不服气的抱怨:“大叔你也太小看我哥了!我哥可是天才哦!”
“胤禵……”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错,是我太小看两位爷了。”厨子一本正色地拱了拱手,眼里带上期盼:“也就是说……两位爷真是来处理这事的?”
胤礽对上他忐忑的目光,又想起刚刚那帮眼里满是乞求的脚夫,刚刚昂扬的心情又骤然沉了沉。
还没等他整理好情绪,那边胤禵已是快言快语:“放心吧!有我哥在,那不就是轻轻松松!”
胤礽:“……”
他实在忍不住,两手伸出捧着胤禵的脸就是一通揉搓:“不准抢我的话!”
厨子大叔笑呵呵地看着,见两人要走,连忙转身打包了一袋番椒,双手递到胤禵面前:“小公子刚看了这东西许久,想来是喜欢吧?您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尝尝味。”
“这怎么好意思?!”胤禵连连摆手,这里都穷得掀不开锅,自己哪能再拿他们的东西:“不行不行。”
“没事没事,这玩意也填不了肚子。”厨子豪爽地一挥手,“况且番椒好种得很,只要天气暖和,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长出来,能采摘小半年不说,晒干了也能用,价格也便宜得很,不值当什么钱,你就拿去吧。”
胤禵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了,他想了想,转身示意侍卫把荷包塞给厨子:“这样,大叔,您拿去买点好菜好肉,让大家伙们好好吃上一顿。我想,等你们吃完,想来这些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厨子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胤礽,像是在确认什么。
胤礽冲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很是笃定:“他说得对,您放宽心吧。”
厨子手掌颤了颤,捏紧了那个看着便甚是昂贵的钱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闪过一抹泪光。
很快,他又重新露出笑容来,用力点着头:“好,好,好,我等着两位爷给咱们老百姓做主!”
……
从破旧的码头离开,胤礽牵着胤禵的手,胤禵提着一小袋番椒,时不时晃动一下。两人没了刚来时对周遭破败环境的嫌弃,沉下心,慢慢观察着沿途的景象。
片刻,胤禵瞅了一眼胤礽:“这里以后也会变成跟京城一样吗?”
胤礽愣了愣,低头看向胤禵。
胤禵露出得意的笑容:“哥哥眼里就是这么说的。”
胤礽哈哈一笑:“是吗?那咱们要做的事情还要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呢。”
“要用四个好多嘛?”
“哎,四个感觉都不够。”
“……算了,不管几个好多,先从最近的那个开始。”胤禵嘀嘀咕咕的声音飘进胤礽的耳中,让他忍不住弯了弯眉眼,露出笑容来。
因着查尔图调查那名县令还需要一些时间,故而两人便在市井上逛了一圈,随意打听了些当地的情况,随后留下负责接收消息的侍卫,带着其余人先返回了下榻的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便是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四合院,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规整。两人穿过层层护卫,还没走进西侧花园,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丝竹声,间或夹着女子的笑闹声。
胤禵下意识皱了皱眉,下一秒手掌便被胤礽捏了一下。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进了花园,远远就一叠声的喊起来:“汗阿玛,汗阿玛!儿臣回来啦!”
康熙正坐在水榭前,手里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几名跟着出巡的庶妃在园里嬉笑打闹,时不时与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说上几句闲话。
听到胤禵声音的他抬眸看来,招了招手,示意胤礽和胤禵到跟前:“朕正在说呢,让你们去外边散散心,你们俩倒好,竟是直接跑去隔壁镇子玩了。”
“就是就是,也不带咱们!”五阿哥接着抱怨。
胤禵跟着胤礽,规规矩矩请了安。等起身以后,他方才拉长调子解释:“儿臣这回带了侍卫啦,而且也没跑远!”
“就那么几个侍卫,真出了事能有什么用?”康熙故作不满地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就要去戳胤禵的脑门。
可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胤禵揪住袖角:“有用的!汗阿玛挑选的侍卫哪里有不好的。”
康熙听到这话,嘴角才往上翘了翘。他目光滑过,胤禵捏着自己的袖角,有意说上两句,但还是将话语吞回肚子里,转而将视线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一袋东西上:“你带了什么回来?”
“啊,是炸糕!还有炒花生果、山楂糕,另外还有烤鹌鹑。”胤禵饶有兴趣地拿出一样接一样,给康熙和兄弟们尝尝:“这个炸糕,好吃!可惜现在有一点点凉了。”
胤禵说到这个,还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外皮脆脆的,内里糯糯的,最里面是流淌而出的豆沙馅。”
康熙看着油闹闹的炸糕,勉为其难地咬上一口:“还成。”
“现在凉了啦,刚刚还要好吃的。”胤禵怪遗憾的,“早知道就把这些都留给大伯了。”
“大伯?”康熙挑了挑眉。
“嗯,就是在那边遇见的大叔。”胤禵想到镇子上的事,顿时心里不满,小嘴巴一噘立马开始叭叭叭:“那边有个坏县令,吹嘘自己身后有人。”
康熙挑了挑眉,天底下的官吏常爱拉大旗扯虎皮,倒不是各个都想借此生事,多是为了给自己添一份保障,亦更轻松地震慑下属和地方乡绅。故而康熙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这乃是常事,不足为——”
“他说他是太子的人。”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负责征招拉船的纤夫和脚夫,给他们每日的工钱还不足市井上的价格!”
“还有,他还以御船通过为借口,让沿途县城的渔船禁渔一月!”
“原本赖此生活的水手、纤夫和脚夫都没了银钱来源,时下连饭都吃不起。”
“喏。”胤禵翻出纸袋,把内里的番椒给康熙看:“那些人现在只能捡臭鱼烂虾,再用辛辣的番椒熬煮汤头,掩盖味道,配着糙米等物勉强度日。”
“……”康熙的脸色听到一半时就已不太好看。虽说先前因佟佳氏的事,他对太子生出了些许芥蒂,但那些芥蒂,多半是源于对太子渐渐成熟、隐约要脱离自己掌控的担忧,并非是真的不满意太子的所作所为。
可听到后面,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前往天津港的事宜本就安排得极为紧凑,若不是八阿哥晕船,耽误了行程,他原本打算十五日内就结束这次出巡。就连出发以前,他都特意叮嘱过,一切从简,禁止大操大办。
区区一个县令,却可以无视自己的命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出巡的由头肆意敛财,压榨百姓。
“一个月不准百姓捕捞渔获,亏他想得出来。”康熙冷着脸呵斥一声,目光扫向太子胤礽:“太子,你可让人把县令拿下?”
“回禀汗阿玛,儿臣并未贸然拿下此人。”胤礽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语气沉稳:“不过儿臣回来之前,已令查尔图仔细调查这名县令的身份来历,以及他所有的所作所为,待调查清楚,再处置也不迟。”
康熙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待查尔图归来,让他即刻到朕这里来复命。”
胤礽垂眸应了声,转而又看向八阿哥:“说起来八弟现在感觉如何?”
八阿哥赶忙回答:“劳太子二哥挂心,臣弟已无大碍,如今身子舒爽得很。”
胤礽叮嘱道:“不要大意。”
胤禵取出袋子里的山楂糕,递给八阿哥:“八哥你尝尝,太子哥哥问了铺里的人,说是晕车晕船的人可以吃吃酸的东西,能舒服很多呢。”
八阿哥笑着接了过来。
康熙看几兄弟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样子,心情也颇为愉悦。他扫了眼不远处的庶妃,旋即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日便一起在花厅用膳吧。”
第第193章
晚膳用的十分丰盛, 一行人吃的是上好贡米,还有刚刚捕捞上来的新鲜渔获:手指长短的麦穗鱼炸得酥酥脆脆,拿来做下酒菜最好不过,另外还有时下最肥的鲤鱼, 厨子做了醋溜与赤酱两种口味, 酸香和酱香相得益彰, 另外还有虾仁小炒鸡头米、清炒脆嫩藕片乃至风味独特的河鲜杂拌。
武清县负责招待的官吏,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话展现得淋漓尽致,既迎合康熙一切从简的要求, 同时菜式也不失精致。
可胤禵却是吃得心不在焉,每吃一口香甜软糯的米饭,他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破旧的窝棚下, 那些渔民、纤夫和脚夫们赤裸着瘦削到能看到肋骨的上半身,捧着粗瓷碗, 狼吞虎咽地喝着辛辣的番椒鱼汤的景象, 心口一阵阵发闷,连带着嘴里的美味都失了滋味。
本着不能浪费的想法,胤禵勉强扒完了面前那一小碗米饭,便放下筷子。
“怎这么快就吃好?”康熙瞥见胤禵的动作,眉头微微挑起, 不免担心:“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胤禵摇了摇头, 补充道:“许是方才在路上吃了不少零嘴,肚子有些饱了。”
除去胤礽清楚确定胤禵路上压根没吃几样东西,不过是随口尝了一二零嘴, 其余人都相信了。康熙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不要硬吃了, 免得撑坏肚子,夜里要是饿了,再让人给你上点点心。”
胤禵乖乖应了声,回头跟着康熙在园子里散了一圈步消消食,便回自己屋里坐下。
刚坐下,刘守归便将茶水送进他的手里。胤禵捧着茶盏,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面,目光放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不远处。
允禵瞧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叹气道:【你年纪小小的,心思倒是重。汗阿玛和太子都说了,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你还担心什么?】
不成想,胤禵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那镇子的人,除去少有几个光鲜亮丽,瞧着家境富裕的,大多数人衣服上都有补丁,甚至好些人连鞋子都没。】
【这也正常。】允禵告诉胤禵,【我……咳咳,时下天气尚未完全转热,要知道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冬季的厚衣服,故而一家人可能就一两件像样的袄子棉衣,只有出门的人才会穿用。】
胤禵愣了愣,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啊?真的假的?】
【不信你问问身边人。】
【……】胤禵还真不信,扬声将刘守贵唤到跟前来问了问。
刘守贵闻言,淡定回答:“主子说的是。京城周遭的百姓日子还好些,少见这般的景象,但奴才老家那边还是挺常见的。”
胤禵想了想:“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是江西人,因水患被卖给内务府的牙人?”
说到这里,他沉默一瞬,又补充道:“你们当时的县令怎么样?可曾救灾过?”
刘守贵应了声,眼眸微微下垂:“奴才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呢,那雨下了三天三夜,堤坝决了,大水一路往下把奴才的家,村子,半个城镇都淹没了。”
“好在县太爷是个好官,大水一退,就带着人拼命挖掘搜救,救出了好多被困的百姓。”
刘守贵记起往昔事,也有点压制不住情绪,沉默一会,方才继续往下说:“奴才和家里人,也是被他救出来的。可奴才的爹,腿被倒塌的房梁压断了,奴才的娘,没能撑过去,最后就剩下奴才、哥哥、弟弟,还有两个妹妹。”
“后来,人牙子就来了。”刘守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时候的镇子上,热闹得很,人牙子连环登门,都是来买人的,家家户户都在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命的粮食。”
刘守贵说到这里,语气又重新恢复到最初的淡然:“奴才当时上街去领赈灾口粮时,刚好见着内务府来招收太监,给的银钱也不少,足够能让家里人度过这段日子,就自个儿去报了名。”
“你自己报名的?”
“是。”比起一惊一乍的胤禵,刘守贵显得格外冷静:“奴才的爹瘫了,离不开人照顾;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卖不得;奴才的弟弟比奴才聪慧,当时已识了不少字,还会算盘,往后就算读书不行,亦能当个账房先生。”
“至于妹妹。”刘守贵苦笑一声,“若是来的人牙子是附近的,愿意把她们卖去大户做奴婢也就算了,可来的都是外乡的。”
“我爹和我哥都担心人牙子会把他们卖去见不得人的地方,舍不得。”
“那你后来见过家里人没?”
“没见过。”刘守贵摇了摇头,对上胤禵湿漉漉的双眼,赶忙解释:“不过奴才曾送信回家里,还捎带了不少银钱,奴才哥哥给奴才回信过,他已娶了嫂子,弟弟也进学了,两个妹妹也在家里,跟着嫂子学织布刺绣,日子甚是不错。”
胤禵看着刘守贵,此刻的他尽管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可透出的那股欢喜是挡都挡不住的。
顿了顿,他说:“那挺好的。”
没等胤禵再问上几句,门外传来通报声,原是太子胤礽过来了。
“太子哥哥怎么来了?”
“你刚刚就吃了那一点点饭,孤能不过来看看?”胤礽笑了笑,“顺带跟你说说查尔图回来了。”
——要太子哥哥来通知自己这件事?胤禵瞬间打起精神,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胤礽:“查到那名县令的来头了?”
【难不成真是太子的人?】允禵同样也严肃起来,他记得上辈子汗阿玛将太子的乳兄弟凌普提至内务府总管大臣,而其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最后一切过错都被归于太子头上。
只是这辈子凌普别说走到内务府总管大臣,早早就因贪腐案而被判了刑罚,其母也被送回家中。
当然走了一个凌普,说不得还会有下一个凌普。
胤禵听到瞌睡虫大仙的话,表情更加严肃:“然后呢?”
胤礽表情古怪:“啊……怎么说呢?”
他想笑,又努力憋着,半响终是放弃:“那名县令啊……是被人骗了。”
胤禵眨眨眼:“哎?”
胤礽忍俊不禁:“这人的确经人介绍,结交了一名宫里的太监,自以为抱上了大腿。可那名太监早就因病被移出宫,不在宫里当差了,而且那名太监过往是在御膳房里打杂的,根本不是毓庆宫做事的。”
“那太监大体吹嘘了几句,就被县令信以为真,拿着大钱哄着,自己则借着那太监的名字,拿着孤的名号在外狐假虎威。”
胤禵听傻了:“啊?”
胤礽也不怪胤禵震惊,毕竟他先前也想了很多可能性:“先前孤听说这事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怀疑是身边人的家眷闹出来的事,结果,结果……”
胤礽忍不住摇摇头:“就这。”
胤禵乐得笑出声,末了还不忘安慰胤礽:“这是好事呀!说明太子哥哥御下有方,再也没出现过以前那种人了!”
“也是。”胤礽哈哈一笑,又将胤禵手里捧着的茶盏拿来:“你晚膳都没吃几口,就不要喝茶了,伤胃。”
“哦。”胤禵乖乖应了声,他这会又想起窝棚下的脚夫:“那渔民——”
“等我们离开后,就可以正常通行了。”胤礽笑道,“汗阿玛已经遣人去那边清点人数,会给他们发放足够的银子,补偿他们这一个月的损失,绝不会让他们白白受苦。”
“哦哦……”胤禵眨眨眼,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悄然挪开,忍不住吐出一口长气。
“现在饿了吗?”
“……我真的不饿。”胤禵抱怨着,然后叽叽咕咕说起其余事:“我刚在想那镇子里的人,感觉有了蜂窝煤,大家的日子好像也没啥大的改变?”
“这些事儿又不是一蹴而成的。”胤礽曲起指节,敲了敲胤禵的脑门:“你忘了京城铺路前还有百姓不支持,抗议呢,等铺完路又变了模样。”
顿了顿,他补充道:“大多数人都是短视的,只看得到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看不到明年后年大后年。”
“咱们要做的,便是做那远视的。”胤礽笑道,“就如那郑国渠,甫一开始修建时是意图用该渠消耗秦国国力,待修建过后却是让关中之地变得肥沃无比,开创了引泾灌溉之先河,让后世人开始重视水利设施的完善。”
“当然。”胤礽对上胤禵越来越亮的眼眸,赶忙让他冷静些:“我们做事也要考虑民生情况,关注长远的同时,若是闹得民声载道,那就本末倒置了。”
胤禵双手叉腰,顿时不乐:“我当然知道。”
俩兄弟叽里咕噜拌嘴,却不知震撼的还有允禵。他情绪复杂地看着胤礽,终于明白为何胤禛在登基后不愿再与他见面,缘由只是不愿看到废太子向他行礼。
为何胤禛对八哥、九哥、十哥和自己如此残酷,却对一个可能对自己统治带来威胁的废太子这般宽容,就连谥号都选择了上等的美谥。
如果胤禛见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几十年,或许到最后,他心底承载的只剩下满怀遗憾,而非敌意。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换做他的话定然会在第一时间解决那个威胁最大的人。
允禵忽地发现,他不甘心输给胤禛,不甘心自己没有登上皇位,却从未想过他如果登上皇位会怎么做?
他,会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能像胤礽这样,着眼长远、心系民生吗?他能像胤禛那样,雷厉风行、整顿朝纲吗?
他能做的比胤礽,比胤禛更好吗?或者说,他能做的比眼前的胤禵好吗?
允禵久久凝视着拌嘴的兄弟俩,心底翻涌着各种情绪,良久都没有作声。
这时的胤禵,还在拉着胤礽嘀嘀咕咕,抱怨着想要做的事都好难,胤礽忙着安慰:“你才几岁,一点点来就是了。”
“也是。”胤禵说是这么说,等晚上睡觉时便把之前学过的课业都翻出来,很快目光就落到一片文章上:【就是这个!】
他将《杂交水稻之父》重新阅读一遍,仔细记下,次日便复述给太子胤礽听:“就是里面老是有¥#@的内容,背起来都磕磕绊绊的。”
“那些应当是咱们现在还不能知晓的信息,不用深究。”胤礽经过此前的种种,对此见怪不怪,闻言笑道:“其实咱们现在宫里常用的御稻米,便是汗阿玛选育出来的良种。”
“孤年幼的时候,汗阿玛还时常带孤去看御稻米的培育,只是后来事务繁忙,就少去了。”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道:“也不知道如今的选育工作还在继续没有?唔,要不写信回去,让四弟帮忙看看……还是算了,免得引起汗阿玛的注意,等咱们回京城以后,再亲自去问一问。”
一年不行,两年。
两年不行,就五年。
五年不行,还有十年。
兄弟俩津津有味的说着闲话,商议着回京后的事宜。而另一边等八阿哥修养好身体,踏上返程道路,康熙也带着诸人重新出发。
不过五日,诸人便赶至大沽。
在原地修整一日后,一行人方才重新启程,往天津港而去。
随着他们距离天津港越来越近,胤禵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愈发急促起来。他在车里坐立不安,频频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只想早一些,再早一些见到梦寐以求的存在。
【胤禵,冷静点。】
【啊啊啊啊,我冷静不下来!】胤禵表面上还能揣着一点皇子气度,到瞌睡虫大仙跟前那就是什么什么都不要了。
要啥?啥都不要!
胤禵满地打滚:【啊啊啊啊这路上还要多少时间?这些迎接的官员好烦啊!叽叽咕咕罗里吧嗦多少时间了?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港口还得先去海神庙!】
【不准胡说,此行也是为了感恩海神庇护,方能让粮食顺利送往灾区。】
【……我错了。】胤禵迅速认错,瞌睡虫大仙说的是去年盛京锦州一带年底发生饥荒,康熙帝用刚刚兴建完成的天津港为出海口,遣人从海路运送粮食前往盛京和锦州等地。
原本按估计,此行需要五日左右时间,不成想船只行程顺利,仅用了三日便将粮食送达,全程天气明媚,连一丝阴雨都没有。
而这提前的两日,救了不知多多少的性命。也正因此,康熙才有了前来祭拜海神庙的心思。
没错,康熙祭拜海神庙才是此行的重点,巡查天津港,顺带带胤禵瞧瞧海船,那是附带的添头。
第第194章
添头胤禵嘀嘀咕咕, 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跟着康熙前去祭拜海神庙。
等出了海神庙,胤禵一路都记挂着刚刚在观音阁上远远眺望时看见的船只。他再也忍不住,灼热的视线盯着康熙的后背:(个_个)。
康熙假装没注意到。
可胤禵的目光越来越灼热, 直到他无法忍耐:“别盯着朕了, 明日, 等明日朕就带你出海看看?”
“今天去参观?”
“都这个时辰了……”康熙看了看时间,摇了摇头:“后面还有不少行程。”
康熙已提前发话,要设宴招待部分水师将士、部分港口官吏和本地官员, 顺势了解本地民生和港口运输情况,哪能临时改变计划,又去船上:“等明日。”
“今天去参观——”胤禵眼见都到港口了还不能上船, 整个人都炸毛了,当场开始耍赖皮:“今天去参观——今天去参观——!”
“朕都说了——”
“反正我出不出席也无所谓的, 让我去嘛去嘛去嘛——”胤禵抓着康熙的袖子, 主打就是一个胡搅蛮缠。
紧随其后的官吏神色古怪,忍不住瞧瞧抬眸注意着皇上与十四阿哥的对话。
单单一人如此,自是无甚问题。可注视的人多了,康熙很快便注意到,他扶额叹气, 败在胤禵的闹腾下:“行行行, 你要去就去。”
没等胤禵欢呼出声,康熙补充道:“不过得让人跟着你一起过去才是。”
他往身后扫了一眼,落在直隶巡抚沈朝聘、工部侍郎李楠等人身上:“你们可有熟悉周遭环境的人选推荐?”
两名官吏商讨片刻, 便提出一位来:“回禀皇上,不如让时任水师参领罗查陪伴?其早先乃是工部员外郎,曾跟十四阿哥相处过, 调任至天津港这一年亦是兢兢业业,未出过差错。”
康熙欣然应允:“那就选他。”
除此之外,自然不乏其余官兵侍卫,凑到最后竟是浩浩荡荡近百余人。
对此,胤禵表达过不满。
对此,康熙冷酷反驳:“天知道你会不会从船上直接蹦到海里,少一个都不行。”
胤禵:“……”
允禵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毕竟康熙完全没猜错,玩游戏时胤禵隔三差五便要纵身一跃,到海里扑腾几下,美其名曰学习游泳。
胤禵咕哝着:“我又不傻。”
康熙深深凝视一眼,笑而不语,眼神里的含义险些让胤禵恼羞成怒。
更讨人厌的是允禵,他乐不可支:【你瞅瞅,汗阿玛也知道你的状态……咦?】
允禵的声音陡然变调,惊得胤禵抖了抖身体:【瞌睡虫大仙?你怎么了?】
【没,没事。】允禵死死盯着从人群中走出的某个熟人,恍惚间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人,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胤禵不解瞌睡虫大仙的反应,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他哼唧一声,缠着康熙讨价还价,好半响才让康熙松口,答应这百人之中大多数都留在船下,登船时胤禵无需带所有人上去。
“这样行了吧?”康熙斜睨着幼子,“不过你也要跟朕定下约定,绝对不准在船上冒出什么临时出海走一遭,或者躲着人偷偷溜出港口,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
“你们也是,盯着十四阿哥。”
“是!”包括带队的水师参领罗查在内,众人齐齐应声。
……
胤禵乘坐上马车,撩起帘子,目不转睛眺望着远处。随着车辆愈发靠近港口,原本黑点般的船只也渐渐变大,最终要他仰着脑袋才能看清。
“哇——”胤禵在游戏空间里见过无数次,可到现实里还是忍不住惊叹一声。他上前细细打量着构建船只的巨大板材,随即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上面。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胤禵感受着船只随着波浪轻微的晃动感,心跳也跟着一起加速跳动,眉眼间是难以遏制的兴奋,他发出第二声惊叹:“哇哦——”
胤禵退后一步,再次仰望着眼前巨大的船只,伸展开双手,发出第三声惊叹:“哇哦——!”
紧随其身后的水师参领罗查与一众侍卫看着十四阿哥雀跃兴奋的模样,一个个亦是忍俊不禁,眼里满是笑意,毕竟在场不少人都听说过十四阿哥的野望。
“十四阿哥,是真喜欢啊?”
“可不是么,喊了好多年了。”
“我还以为……是嘴上喊喊的。”
细碎的声音飘起片刻,又骤然消散,而胤禵也终于平复心情,深吸一口气,踩上登船的梯子:“呼……”
这是出海的第一步!
胤禵昂首挺胸,又踩上一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甲板上:【瞌睡虫大仙,您看到没!!!】
【……嗯,看到了。】
【你这反应好平淡哦!】胤禵嘀嘀咕咕,甚是不满意:【要更震惊点,更开心点嘛!】
允禵胡乱地应着声,目光却完全无法从水师参领罗查身上移开。他上辈子认识这人,只是那时的他因各种问题被连降数级,整个人都颓废疲惫,连接待他时都神色淡淡,反应平平。
哪里如眼前这般器宇轩昂,锋芒必出?甚至还被人举荐到跟前来?
允禵大半心思都落在看上去极为陌生的‘岳父’,对胤禵的抗议极尽敷衍。
与此同时,甲板上正在清理甲板,搬运木桶的水手看见来人,亦是吓了一跳:“什么人……小孩子?”
“这是十四爷,还不退下。”水师参领罗查紧随其后登上战船,扫了一眼诸人,呵斥一声。
水手不认得十四阿哥,但认得水师参领罗查,顿时连连应是,赶忙推着水桶货物往船舱里去。
不过其中一人推到某个水桶时,却是愣了愣:“这水桶怎份量不太一样?”
“可是木桶破损,让里面的酒水漏出来了?”另一人询问道。
“没瞧见破洞啊……”
“打开来看看,万一在船舱里漏了可是会出大事的。”
正当胤禵走向船头,意欲眺望一番的时候,就听见声音传来一声惊呼:“怎是个人?”
“……啧,是额尔锦。”
“小鬼,都说了你不能上船!”
后面的嘈杂声让胤禵听得一愣,饶有兴趣地凑上前。他挤进人群,方才发现被水手围住的是个看起来岁数与自己相仿的少年郎。
他盘腿坐在甲板上,双手撑着地,抿着嘴满脸的不满意,等看到胤禵的瞬间登时睁大了眼,蹭地一下跳了起来:“他不就在船上吗?”
“那能一样吗?”
“……糟糕!笨蛋,这位是十四阿哥!”有人猛地回过神,惊呼起来。
这少年郎前面还义愤填膺,此刻则傻了眼,眼睛睁得溜圆:“十四阿哥!?”
“嗯。”胤禵点点头,“你叫额尔锦?听这名字你是满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偷溜上船啊?”
“我……额,奴才想出海,可他们不让我上船。”额尔锦老老实实回答着,等看到胤禵身后的一个身影,他刷地低下脑袋。
“嗯……是你年纪太小,还没到当水手的年龄吧?”胤禵想了想,回答道。
“额……这个……”
“……十四阿哥。”水师参领罗查盯着面前熟悉的身影,一颗心哇凉哇凉的。他闭上双眼,又睁开,口中生涩:“这位是奴才的女儿。”
“嗯嗯,嗯???”胤禵先点点头,而后脑袋里空白一片。他眨巴眨巴眼,半响回过神来赶忙定睛一看,果然少年郎的耳垂有打过耳洞的痕迹。
【哇……居然是女扮男装!】胤禵还是头回见着,满脸稀奇,悄悄跟瞌睡虫大仙嘀嘀咕咕。
却不想瞌睡虫大仙又是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
【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胤禵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他的回应。正纳闷声,身侧的父女俩已吵作一团,声音接二连三钻进他的耳中。
“你今日怎么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家里的吗?还有你是怎么溜上船的!?”
“就这样上来的呗。”
“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不回答前面的问题?还有你是怎么上来的?”
“啧,就垂绳爬上来的啊。”
“……”水师参领罗查愣了愣,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垂在栏杆边缘的长绳。他疾步冲上前去,看了两眼拳头便捏紧了,有种当场揍女儿的冲动:“你从那边爬上来?你就不怕摔下去摔出问题啊?”
“怎么可能?我试了好几回了。”
“你还试了好几回!???”水师参领罗查的嗓门更响了。
“哎呀,阿玛你那么大声干嘛!”
“我能干嘛?都跟你说了不准出海不准出海不准出海!!!”
“为什么不能出海?”
“为什么不能出海?”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异口同声的胤禵与额尔锦对视一眼,愣了愣。
胤禵完全是被关键词给提醒的,下意识做出的回应。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这事儿好像跟自己无关——嘿嘿!他现在可是得了允许可以出海的人哦!
胤禵下意识抬了抬下巴,很是得意。
额尔锦莫名有种输了的感觉,脸颊气鼓鼓地怒视不给面子的亲爹。
水师参领罗查:???
他愣了愣,慢一拍才开始解释:“十四阿哥,您可能不知道,事实上海船是不允许女子上船。”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胤禵愣了愣,歪了歪头:“啊?”
“据说让女人上船,便会被认为打破阴阳的平衡,招致船体失去龙王爷等神祇的庇护。”
不用胤禵开口,额尔锦已大声反驳:“咱们从京城来的时候不就是坐船的吗?也没见翻船啊?怎到了这里,规矩就不一样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可是海船。”
“江河去得了,大海也能去。”
眼见父女俩又吵了起来,胤禵举手插话:“其实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啦,我想。”
胤禵见两人止住声音看向自己,方才往下说道:“毕竟女子体型天生比男性要脆弱一些,长久呆在海上一群男性之中,难保发生一些意外。在我看来最初提出的人或许是好意,然后为了让更多人确信,就请神仙出面了。”
顿了顿,胤禵补充道:“随着时间变迁,可能就有点变味了。”
额尔锦眨眨眼:“哎……”
水师参领罗查:“是……是这样?”
胤禵点了点头:“嗯,我听传教士们说过现在海上还有很多欧罗巴的船只,会将各地买来的人贩卖到别处,走的都是海运。”
“这里头男女老少都有,若是真只能弄男性的话,早就翻船死光光啦。”
第第195章
水师参领罗查和额尔锦面面相觑, 回想两人刚刚拌嘴的话,嘴角都隔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接什么话是好。
场内忽地只剩下海鸥的叫声。
半响,额尔锦才抿了抿嘴唇, 梗着脖子冒出一句:“既然如此, 那我要出海!”
水师参领罗查听得满头黑线, 无语地瞪着自家女儿:“出什么海?你没听十四阿哥刚说的话吗?我和你额娘能让你坐船出海?再说了,哪有船只会带你这种半大丫头出去的?”
他话说出口,又觉得有漏洞, 赶忙补上:“若是开口同意的,八成是人拐子!”
没等额尔锦反驳,他又补充道:“至于咱们码头的官船军船, 别想穿成这样就能混上去,且不说船上水手十有八九都认识你, 这里可属于军营, 擅闯军营是什么罪?是要掉你脑袋我脑袋咱们全家脑袋的事!”
额尔锦的脸涨得通红,她确实不是头回偷溜上船了,可每次都被船手给抓住。
而就如阿玛所说的一样,她胆量再大,也不敢不跟家里人打招呼就租赁私人船只出海, 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
眼见父女俩话题又回到最初, 一旁的胤禵想了想,插话道:“既然男水手不行,你就组建一个全是女孩子的船队。”
“哎?那碰上危险的话——”
“嗯?海面上主要是用火炮火枪的吧?”胤禵歪了歪头, 不假思索地回答着:“当然,游泳和潜水是必须要会的,体力一定要锻炼好, 另外还必须练习近战用的刀剑,我建议你可以学习下防身术,不用好看,有用就行。另外还要……”
胤禵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洋洋洒洒,足足念叨小半盏茶的功夫,方才把自己在游戏空间的学习经验说出大半——当然其中还遮掩了不少不能说出来的。
父女俩听得一愣一愣,水师参领罗查联想到坊间关于十四阿哥的种种传闻,表情颇为古怪。
而额尔锦没往这上面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你……这些东西都会啊?”
胤禵双手叉腰:“那当然。”
他迎着额尔锦震惊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朗声道:“我可是三岁起就立志要出海,然后前去欧罗巴的人!”
额尔锦茫然地重复一遍:“殴萝卜?那是什么?海外才有的吃的?”
“是欧罗巴!欧——罗——巴——!”胤禵没好气地纠正,旋即吐槽起来:“那是传教士们的家乡!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吗?那你出海要去干嘛?”
听到这话,额尔锦反倒是来了精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想亲眼看看鱼虎!看看井鱼!看看巨章!还想看看人鱼!”
“鱼虎、井鱼……?”
“据说鱼虎是一种头如老虎,背皮又似刺猬,扎到人会如同蛇咬般疼痛。”
“哦哦,我想起来了。”胤禵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你说的井鱼,是不是头顶有孔会喷水的大鱼!”
额尔锦所说的井鱼,胤禵在游戏空间里也曾见过,比船只还要巨大的身体,头顶有孔会有水直接喷出,然后迅速下潜,消失在视线中。
“对对对!”额尔锦好奇看胤禵,“我是看聂先生的绘图而知,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在挺多书里都有记载的,比如说《西方答问》,据说常在西海见到,我们这边不太能看见。”胤禵如今早已不惧问题,轻松便寻到一个出处。
额尔锦还是头回听说这本书,暗自重复两遍记下名字,打算回去也寻来看上一看。
胤禵见状,好心提醒道:“《西方答问》乃是前朝传教士艾儒略所著,现在存留在外的不多。你若是没有寻到的话可以先看《博物志》,里面也有关于井鱼等奇珍异兽的描写。”
额尔锦抬眸看向面前少年,忽地想起阿玛刚刚说他便是当朝的十四阿哥。
她记得十四阿哥年龄与自己相仿,可知道的东西却是比自己多上许多,心底立马涌出一股不服气来。她大着胆子,抬眸直视胤禵,开口询问:“那……您那里有这些书吗?”
水师参领罗查瞪大眼:“尔瑾!”
胤禵嘴角上扬,露出自得的笑容来:“当然有,不过我没随身带着,如今还在京城里。等我回京城以后,我让人给你捎来!”
“十四阿哥,这万万使不得。”
“阿玛,你别捣乱,我们是在说正事!”
“什么正事,简直是胡闹!”罗查气得吹胡子瞪眼,转而又向胤禵致歉:“家女被奴才宠坏了,还请十四阿哥多多包涵,饶过她这回……”
“哎呀,就几本书而已,没事的,别放在心上。”胤禵很大方地摆摆手,甚至还有点开心:“我还是头回碰到跟我一样,想要溜上船出海的呢!”
“十四阿哥也想要出海吗?”
“嗯,不过我后来自己造了船,嘿嘿!横渡了太液池哦。”
“好厉害!能自己造船——”
“我那边有很多书籍,回头都寄给你看看。”胤禵听得称赞,尾巴都翘到天上去,直接开始大包大揽。
“……十四阿哥。”水师参领罗查看着两人越聊越投机,边聊边走远,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颤巍巍地探出手来,回想起十四阿哥曾做过的壮阔记录,浑身一颤,听听是很有趣,可那些事情要是冠在自己女儿头顶的话——
水师参领罗查眼前一黑,恨不得直接晕过去得了!
等晚间回到下榻行宫,胤禵还一路哼着轻快的小调,心情甚是不错。
康熙看到他开心的模样,故意逗他:“既然如此,那咱们明日就不用出海?就看一眼便可以回京了?”
胤禵的笑容顿时僵住,飞身扑上前去:“汗阿玛——你又要说话不算话!”
“哈哈哈哈哈哈——”
“出海出海出海——明天要出海!”胤禵一路爬树,抱着康熙的胳膊不撒手。
“好了好了,朕让人准备了。”康熙把胤禵拎下来,“而且还在主船上装了炮弹,明日等到了海中央——”
康熙拉长调子,没往下说,可胤禵双眼已是亮晶晶的,双脚一蹬,身体往上窜了窜,双手抱住康熙的脖颈:“好耶!”
康熙:“……”
他抱着沉甸甸的胤禵,感觉着腰身传递的酸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好不容易才将胡乱扑腾的家伙揪住并放在地上,嘴里抱怨着:“还当你是三岁孩子呢?在朕身上蹦来跳去的。”
胤禵心情沉了沉,可对上康熙含笑的眼眸,心情又重新好了:“嘿嘿!谢谢汗阿玛!”
康熙哑然失笑,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你还没有用膳对不对?快回去用膳,然后早点休息,明日打足了精神出发。”
“是——”
“早点睡,朕怕你晚上睡不着。”
“才不会。”胤禵大声反驳,不过等到了晚上他躺在被褥里,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宛如猫头鹰般炯炯有神。
——真的睡不着!
胤禵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睡不着,最后决定开始骚扰打从下午起就没作声的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
【干嘛。】
【明明是你在干嘛,为什么不理我?】胤禵嘀嘀咕咕抱怨着。
【……我。】允禵恍惚一瞬,难道说是他看到年轻版岳父大吃一惊,看到年轻版福晋更是大大大吃惊?他啧了一声:【你这不是挺热闹的么?】
【哎,现在我睡不着。】
【那就去数羊。】
【你好冷淡哦。】
【嗯。】冷酷无情的允禵只给一个字当做回答。
胤禵听出瞌睡虫大仙大体心烦,却也不知道他心烦的缘由,只好在旁嘀嘀咕咕抱怨着。
说着说着,他也渐渐瞌睡。
很快,胤禵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光想着今日要出海,还能亲手发射炮弹,胤禵干劲十足,连起床的速度都比往常要快上三分。
等他跟着康熙等人来到码头,发现昨日还零星遍布着不少渔船的码头,此刻已变得空旷整洁。
三艘威武的水师舰船静静停泊在水面上,船身刷着崭新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不远处则整齐分布着数艘小型舰船,船上的水手们穿戴整齐,一排排肃容站立在甲板上,等候着皇帝检阅。
康熙一行人在水师将领的陪同下,缓缓走上检阅台。胤禵跟在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的身后,屏住呼吸走上其中。
待康熙等人站定,天津水师提督法喀率先上前一步,高声禀报:“启禀皇上,本次出海舰队,共计三艘主力战船,小船二十艘,水手共四百二十名,水兵六百三十人、炮手八十七名,均已按令集结完毕,请皇上检阅!”
康熙目光扫过三艘战船,微微颔首,沉声说道:“起驾检阅。”
伴随着声音落下,水手们齐齐高呼万岁。康熙率先迈步,带着胤禵和诸皇子,诸多官吏登上为首的舰船,边走边看,时不时驻足询问一二:“船上火炮总数多少?”
“可曾实战过?”
“训练成绩如何?”
“每日巡逻多少时间?淡水粮草有备了多少?”
随行的将领一一躬身回禀,直至康熙颔首并走至船头,时间已过去近两刻钟。他环顾四周,旋即目光移向蔚蓝的大海:“准备出发。”
将领沉声应是,片刻后就听号角声响,脚下巨舰轻轻晃动一下,缓缓起锚,正式向深海驶去。
胤禵扑在船舷栏杆上,看着锋利的船头划破平静的海面,翻起阵阵雪白的浪花。
他环顾一圈,庞大的船队以主舰船为中心,遨游在广阔的大海之上,让人升起一种他是海洋之主的感觉。
胤禵的心跳又一次开始加速,砰砰砰,砰砰砰,恨不得能跳出胸膛,连脸颊也跟着泛起一片红晕。
——好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
深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碧蓝色的天空澄澈如洗,洁白的海鸥盘旋飞舞,发出清脆的鸣叫。
眼前的一切,尽管与游戏空间里的景象极为相仿,可胤禵完全无法移开双眼,只恨不得将这天地辽阔的景象全部刻进脑子里。
船只启程半个时辰以后,海面平静无波,船只稳固非常。船长亲自带着胤禵,挨个熟悉战船上各种仪器和布局,从船头的瞭望台,到船尾的舵盘,再到甲板下的火炮舱、淡水舱和粮仓,一一讲解:“一艘战船之上,需百余号人通力合作,方能运转自如。”
船长指着船舷边的绞盘:“这是起锚用的,需八名壮汉同时发力。”
“这边的火炮,每一门都需要三人协同操作。”
“顶上是瞭望台,负责检查航道以及瞭望敌情的水兵正常半个时辰一次,紧急时会一直守在上方。”
另外还有检查物资、调配人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许多专业的术语,都是胤禵头回听说。他听得认认真真,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两个问题,比如潮汐对航行的影响,如何判断海流方向等。船长见他问得专业,也十分耐心地一一解答。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认真听讲的模样,也成了旁人眼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不远处的甲板上,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正靠着围栏,吹着微凉的海风,瞧着周遭完全相同的风景,渐渐感觉无聊起来,凑在一起闲聊八卦。
“啊啊……好无聊。”
“刚刚问了水手,说是到中间地带会停留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们可以钓鱼。”
“钓鱼啊……”五阿哥对钓鱼兴趣也不大,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瞧了一眼胤禵,凑在太子胤礽身边嘀咕:“太子二哥,瞧瞧十四弟,一看到船只是把咱们都忘记光了,一门心思当上船长的小尾巴。”
胤礽哈哈一笑:“正常正常,可这不就是胤禵吗?要是他上船以后还看都不看一眼,那孤倒是得怀疑一二,瞧瞧他是不是被啥东西附身了。”
五阿哥先是一怔,随即也笑出了声:“也是!”
正说着,远远传来轰隆声。
胤礽等人听着声音觉得宛如烟花绽放的声响,带着好奇抬眸望去,却发现船上气氛突变,水手们面色严肃,船长更是匆匆奔走上前,拿出双筒望远镜仔细查看海面。
下一秒,胤礽几人便听到严肃的声音:“有敌情,加强戒备!”
五阿哥还没反应过来,小声询问:“这是检阅的节目?还弄得蛮真实的嘛!”
第第196章
——岂止是真实!
胤礽扫了五阿哥胤祺一声, 声音微沉,一字一句道:“出事了。”
五阿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目光迅速扫视甲板上的水手。
没片刻功夫,他就从水手口中得知, 方才那道宛如烟花绽放的声音, 竟是船只遇险才会发出的求救信号。
换作往日, 军舰定然会立刻调转船头前去查看情况。可今日情况不同,船长下意识看向上首的康熙,嘴唇动了动, 不敢擅自下令。
——会不会是有人知道皇上在此,特意设下的陷阱?这等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前去查看的命令在他的舌尖转了又转,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转而将目光投向水师提督法喀。
法喀会意, 干脆利落地指示三名小船前去查看情况,接着再上前一步,向康熙禀报情况:“小船机动性极快,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回。”
不过半刻钟, 空中终于传来斥候发回的消息。站在瞭望台上的水手顺着绳索速降而下, 单膝跪地,高声回答:“大人!前方发现敌情!有三艘来历不明的船只,正在袭击路过商船。”
刹那间, 船上哗然一片。
别说五阿哥和七阿哥面上露出一抹紧张,就连一向沉稳的胤礽也觉得心跳错了拍。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正想安慰胤禵,就见胤禵精神抖擞,正双目炯炯有神,举着小手嚷嚷:“汗阿玛,汗阿玛,咱们赶紧去救人!”
康熙刚想思量一番,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显然对胤禵勇敢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拍了拍胤禵的肩膀,朗声道:“听到十四阿哥的话没有?启程出发,朕倒要看看,在朕的海上,哪来的宵小之辈敢如此放肆!”
话音落下,船长迅速宣布调转船头,一行船队吹响号角,乘风破浪,气势汹汹地朝着求救信号发出的方向驶去。
胤礽安安静静,并未擅自发话,只是沉心注意着胤禵,忽想起胤禵曾说他在梦里打过好多海战游戏。
想到这里,胤礽的脸色阴沉了些,谁会让三岁小孩玩那些啊?胤禵能变成现在这般活泼外向的性格,都是老天爷保佑了!
胤礽暗暗把那不靠谱的瞌睡虫大仙骂了一通,又把胤禵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他是真精神抖擞,才松了口气。
胤禵没察觉胤礽的目光,满心都在回想自己以前玩海战游戏时犯下的错误,双手搓得咯咯响,摩拳擦掌地打算大干一场,好好在汗阿玛面前露一手。
可结果——
等他们浩浩荡荡一群人赶到,前面派遣过去的三艘小船竟已解决了麻烦:其中两艘敌船被直接击沉,还有一艘冒着灰烟,正试图从包围圈中逃跑,至于商船和三艘军船上的人正在打捞那些没被当场炸死而落水的盗匪,捞上一个,就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堆在角落里。
简而言之,胤禵别说秀一秀自己的本事,就连真枪实弹的影子都没见着!
好在康熙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给了身侧人一个眼神。水师提督法喀会意,片刻之后康熙拍了拍胤禵的肩膀:“看那。”
胤禵顺着康熙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主舰船猛地开炮,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炮弹重重砸在那艘苟延残喘的海盗船上。
海盗船向一侧倾斜,而后大半船体都沉入水面,上面的海盗发出哭嚎叫声,像是下饺子般落入水中。
胤禵眼睛睁得溜圆,刚刚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他凑上前去,围着炮手叽叽喳喳许久,方才心满意足地回来,好奇张望着渐渐靠近的商船。
面前的商船规模不小,据船上的人说,他们起初是看到海面上有落水者,好心上前救助,反倒被这些人偷袭。
商船主人万万没想到,前来救助的竟是皇家水师军舰,更没想到皇上竟也在船上。
他盯着船头那面金灿灿的龙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哪怕后来跟着舰队缀在末尾返回港口,整个人还处于恍惚震惊之中。
胤禵则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俘虏身上,光看他们的发型,便认出这些人的来历,嘴里嫌弃地嘟嚷一声:“啧,一帮倭寇!”
“把他们都宰了吧。”五阿哥胤祺露出厌恶之色,刚刚商船的人不但说了来龙去脉,而且还一口气告了状:“这些倭寇狡猾得很,见着咱们的舰船就跑,见着商船就追,如今还开始假装落水者求救,长久以往,往后商船渔船哪里还敢救落水者?真落难的人岂不是倒大霉了。”
“让他们这么痛快地死,倒是便宜他们了。”七阿哥则有不同的想法,“这里的人深受其害,理应带回去当众审判。”
“这倒是。”五阿哥点了点头。
“呜呜呜呜——”被捆成粽子的倭寇虽说听不懂,但看表情都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挣扎着想要开口,就是没人理他们。
“不过,前来骚扰的这么多吗?”胤禵看了看忙着恐吓倭寇的五哥和七哥,朝着康熙提问道:“这里距离咱们的港口也就一个时辰左右的距离,他们居然还敢来袭击!就不怕咱们的巡逻船赶过来袭击吗?”
康熙看向水师提督法喀,法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倭寇离这么近的次数也比较少……”
“比较少?那就也有过喽?”胤禵立马发现水师提督法喀话语中的问题,“难道之前没有抓到吗?”
法喀讪讪然一笑:“天津港水师方才刚刚建成,所拥有的能够出海的中大型船只总共也就目前的二十三艘。”
胤禵歪了歪头,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语:“总共……就二十三艘!?真的假的?”
水师提督法喀怪尴尬的,心里暗暗埋怨那些倭寇没眼色劲,偏偏挑了皇上出海那日捣乱。
他强撑着笑:“是,这还是工部紧赶慢赶,方才建成的。”
胤禵嘀咕了句:“那就不能从福建水师那边调一些过来吗?”
水师提督法喀讪笑一声:“十四阿哥有所不知,福建水师目前在役船只总共二百余艘,但能出海的船只也与咱们的数量相仿。”??????
胤禵人都傻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啊?”
而后,他才从法喀口中得知自从平复台湾以后,朝廷的海防重心由外海转向内海,大型战船失去用武之地,加之养护费用高昂,故而相继被裁撤,转而将更适合江河乃至近岸作战的赶缯船、双篷船等中小船作为水师配备的主力战船。
而擅长建造大型船只的匠人,早在这十来年的光阴里老的老,死的死,又因这些技术无用,连传承都几乎断了。
断了容易,可当要捡起来时就麻烦了。好在前朝乃至当年的匠人都留下不少相关书籍,工部的匠人们耗费了一年功夫研究,并重新把这些老手艺捡起来,然后又用两年时间方才造出面前三艘巨舰以及二十艘小型战船。
胤禵目光幽幽,缓缓转向康熙。康熙被他看得心虚,避开他的目光,无奈地开口替当年的自己解释:“当年三藩战乱刚过,天下民不聊生,国库空虚,能收缩开支的地方,朕都尽数收缩了。”
顿了顿,康熙补充道:“朕说的并非虚话,若是再来一次朕亦会如此。”
胤禵在上书房时,自是学过这些历史的。可听水师提督法喀说道水师力量的缺失,说道那些匠人没有留下手艺便早早过世,还是忍不住心生遗憾。
“不过,现在开始补救也不算迟。”康熙摸了摸胤禵的脑袋,“等你十五岁时,若是还有这般志向,朕想到时候的船只亦是足够了。”
胤禵认认真真地点头,只是片刻以后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十五岁?”
“嗯,十五岁。”康熙对上他惊讶的双眸,微微一笑:“等你十五岁,朕就让你来这里。”
胤禵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露出难已遏制的笑容,又急急伸出小手指:“约定好了哦?”
“……还要勾手指。”
“嗯,那肯定!”
“好好好。”康熙伸出小手指,轻轻勾上胤禵的手指,然后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回程的路上,胤禵的心情一直很好。这般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启程返回京城的那日,他乘坐上马车,撩起窗帘一次次回首遥望停泊在港口的高大船只,暗暗将它们的模样记在心底:“还有七年!”
返回京城的全程,平静而祥和。康熙鉴于此次倭寇在近海袭击商船的行为,下旨给工部造船部门增派人员和经费,要求加快船只建造,同时也要求天津乃至福建水师定期外出巡逻,保卫进出商船渔船的安全。
不过,胤禵尚不满意,回头拉着胤礽嘀咕:“这样增派的还都是新手,又要重新培训,那边水兵水手也都是新人要重新培训……”
“还有那帮倭寇明明是有组织的,哼!应该重重出拳,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说到这里,胤禵恨得牙痒痒:“偏偏——”
“偏偏船只不够,人员也不够,汗阿玛知道的。”胤礽面露无奈,伸手摸摸胤禵的脑袋:“汗阿玛也想给倭国人一些教训的,只是目前情况还不支持。”
“那就应该增添学校嘛,又比如出个海员科?”胤禵嘀嘀咕咕。
胤礽避开胤禵的话题,淡淡道:“汗阿玛倒是想拨一批正在候选官职的举人前去,可这些人多数身体文弱,远不能担当这般职务。”
兜兜转转,最终这事被搁置。
胤礽自是心里不满,却也无可奈何。等送走胤禵过后,他回到桌前继续盯着面前的卷宗:“若是我能……”
胤礽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心底生出不甘,偏生他清楚明白想要拥有亲自操办这些事务所需的代价。
胤礽撑着下巴,半响嘀咕了一句:“真是的……”
他把这些烦心事丢到脑后,转而思考起另外一件事。
事关胤禵,胤礽有意往水师那边塞些自己的人手。可眼下他身边的人手本就紧缺得很:格尔芬和阿尔吉善还在苦苦受训,加之两人的文化成绩着实不堪入目,胤礽瞄了两眼就不想搭理了。
往昔的伴读均已调出京城为官,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詹事府的人员……
胤礽看着名册,从中圈了几个人名。
他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还有的人选便是太子妃的三个兄弟,三者能力不俗,可太子妃的阿玛石文炳因病过世,他们尚在孝期,还要一年半的时间……
不不不不不。
胤礽点了点瓜尔佳氏一族的名单,心里有了主意。他打算回头跟太子妃说一声,让他们兄弟趁着尚在孝期,认真研读这类书籍,待出孝以后说不定正好能赶上天津水师扩招之事。
除此之外,胤礽的目光又落在胤禛和胤禵的伴读身上,两者伴读里均有一人出自富察氏,最重要的是他们一族家风甚严,品行颇佳。
不过他们一家也是康熙帝的重臣,胤礽能用,可想要避开康熙的视线就有点烦难了。
胤礽点了点名字,记在心里,却不想回京不久他便迎来了机会。
回到京城不过半月,康熙宣布将要亲征噶尔丹。这回他让太子监国,带上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五阿哥胤祺,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出发,甚至临行前放下狠话,这回势必要拿下噶尔丹的头颅。
胤礽:“…………”
第第197章
胤礽放空大脑, 全凭本能地送走汗阿玛和兄弟,回到毓庆宫半响才一拍脑门,呆呆地看向自己做了一堆的计划。
啊?啊?啊?
就这样的吗?
那我的计划不就白做了吗?
胤禵刚推门而入,就见胤礽把脑袋砸在书案上, 他吓了一跳:“太子哥哥, 你干嘛呢?”
胤礽有气无力:“没事……”, 他勉强打起精神,看向胤禵:“怎么了?”
胤禵老老实实回答:“有两个事,一个是我想把一些书捎去天津港。”
胤礽回想了一下, 从记忆里翻出这件事来:“唔……是要送给水师参领罗查之女的吧?这事简单,到时候孤让人直接送到罗查府上。”
“嗯嗯。”胤禵点点头,接着说第二件事:“还有一件事, 就是上回咱们说水师缺人手,富成和来保家里, 都有人对这事感兴趣, 所以我来问问……”
话还没说完,胤禵就见胤礽的脑袋又一头撞在书案上,还发出一声闷响。他吓得赶忙小跑上前,伸手扶着胤礽的后背:“太子哥哥?你没事吧?是不是累着了?我现在就去喊人来!”
“不不不。”胤礽拦住胤禵,沉默半响才往下说:“……孤没事。”
就是心脏被连环扎了两下, 就是想问问自己:他那些计划, 到底做来干啥?
这边胤礽憋得郁闷,还得强打精神安排诸多琐事,另一边前线战场上, 战事进行得异常顺利。
这次亲征,康熙早有部署:首先是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东路军九千人,沿克鲁伦河西进, 一边协同包围噶尔丹的同时,一边截断噶尔丹与罗刹国人联络的途径。
其次康熙令抚远大将军费扬古、振武将军孙思克率西路军近五万人,分别自归化、宁夏等地出兵,沿翁金河北上,直捣噶尔丹后路,断其归途。
再来康熙亲自率领中路军三万余人,从独石口出发,经克鲁伦河上游北上。
三路军队互为犄角,协同合作,这次康熙决定定要将噶尔丹一举消灭,永绝边境之患。
前两个月的进展,完全如康熙所料。清军突如其来的重兵出击,打了噶尔丹一个措手不及,原本隐蔽的行踪渐渐暴露,麾下的游兵散将也被清军陆续歼灭。
待到四月中旬,西路军的斥候便摸清了噶尔丹的主力驻地。
等到五月初,在大将军费扬古率领下,清西路军更是在昭莫多大败噶尔丹,歼灭其主力。
只可惜,噶尔丹心腹众多,拼死护着他,竟让他带着数十名骑兵突围逃走,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康熙收到捷报时,又喜又气,头回亲征时让噶尔丹逃遁的记忆再次涌上前来。
他抬手按住阵阵抽痛的额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面色发白,强撑着精神对着身旁侍卫沉声下令:“加强斥候巡查,务必尽快找出噶尔丹的踪迹!”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晃了晃。
侍卫不敢多问,只恭声应下,等退出营帐后方才面露担忧:“佟大人,皇上的脸色有些糟糕,风寒还未好转吗?”
打从五月初起,康熙便时有冷颤,胃口大减之兆,据御医判断应当是水土不服导致的风寒之症。
可时下都过去半旬时间,康熙的病情非但没有缓解,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佟国维心里同样有着担忧,可他面上依然是轻描淡写的:“皇上操心国事,夜不成寐,故而好得要慢一些。”
送走侍卫以后,佟国维正想去寻御医打听一番情况,不成想倒是碰到了匆匆而至的两名御医。
而后,佟国维在营帐内得知一个惊天消息:康熙得的并非是风寒,而是冷热病!
冷热病又被唤作打摆子,鬼疟,因其发作冷热交替,时而如在冰窖,时而如在炉灶而闻名。
虽然从《五十二病方》记载所用的常山,到《本草纲目》记载的青蒿都能治疗冷热病,但依然有一定的死亡率。
“皇上正值壮年,只需对症用药,想来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废物!废物!”康熙万万没想到居然还会出现御医弄错病症的离谱时间,恨不得直接将这两名御医拖下去砍了。
“皇上息怒。”佟国维心中震撼,同时也赶忙上前劝说:“时下照顾龙体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眼见佟国维给了台阶,康熙也顺势而下,打发两名御医去准备药物,同时吩咐佟国维送信回京:“让太子再送几名御医,与药材过来。”
“是。”佟国维应声退下,可刚走出营帐隆科多便迎上前来:“阿玛,我也想外出寻觅噶尔丹!”
此前隆科多被发往盛京,在那边吃了三四个月的苦头后方才渐渐冷静,后悔当初过于冲动。在他几次三番书信归家认错以后,佟国维为他美言几句,很快就让他得到跟随康熙征讨噶尔丹的机会。
只是能够立下功劳,隆科多便能回京,重新步入朝堂核心。
“蠢货。”佟国维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回应:“只要跟随在皇上身边,自有你的一份功劳。”
“可是——”
“啧……”佟国维沉默一瞬,拉着儿子走到无人处,悄声说道:“我得到最新的消息,皇上并非得了风寒,而是得了冷热病。”
隆科多瞳孔震颤,声音像是哑了一般艰涩:“什么?”
佟国维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皇上素来康健,这冷热病的症状也甚是轻微,想来不用几日便能康复。”
“不过”佟国维话锋一转,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儿子:“只是皇上生病虚弱时,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你此刻为了军功而将皇上置于身后,待到皇上康复岂不是要记你一笔。”
隆科多心中不情愿,却也知道佟国维说的方式更好,也更简单。
佟国维见他应承下来,也微微松了口气,草草说自己要发信回京后便匆匆离开。
不成想佟国维前脚离开,隆科多立马变了脸色:“送信回京……呵。”
隆科多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喃喃道:“太子啊太子,既然你上回敢阴我,也休怪我这回让你狠狠摔上一回。”
……
不过三日,在毓庆宫忙得晕头转向,险些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的胤礽,收到了前线送来的八百里急信。他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第一时间拆开信件,只扫了一眼,便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信纸险些从手心里飞出。
“鬼疟?居然是鬼疟!”万般复杂的情绪在胤礽的脑海里翻滚,可不过三息时间,他便缓缓坐下,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
胤礽还记得,瞌睡虫大仙曾告诉自己和胤禵,汗阿玛在位时间可是名冠全皇帝。
也就是说,这次的病,看着凶险,终究只是有惊无险。
——不愧是汗阿玛,先是天花,再是鬼疟,都能轻松度过。
胤礽心情平静,面上却依旧摆出担忧的模样来,他第一时间派遣太医院里擅长治疗鬼疟的御医,带上充足药材,日夜兼程赶赴前线。
与此同时,皇上病危的消息也在京城里传开,更有人悄声说皇上大限已至,太子即将登基。
这日,胤礽处理完政务,在返回毓庆宫的路上,恰好撞见自己的哈哈珠子德柱与另外几名宫人凑在一起,脸上满是喜气,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过来,几人连忙上前行礼,一开口便是道喜。胤礽还以为太子妃有喜讯了,可仔细一听登时瞠目结舌,他面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放肆!谁让你们擅自议论汗阿玛的病情?”
几人脸色微变,德柱还挣扎着回话:“奴才是为太子爷高兴——”
“高兴?”胤礽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冰冷如刃。若是他身边都是这么一帮废物,也难怪那个自己输得如此惨烈。
他目光沉凝,直接唤来侍卫,将几名碎嘴的宫人直接杖毙,又将哈哈柱子德柱压入大牢审讯,倒要看看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
除了胤礽,太子妃的脸色也不好。她见到胤礽便连忙上前,低声说道:“爷,大哥说瓜尔佳府上近来频频有人登门拜访,好在他们尚在孝期,便用闭门谢客的法子,暂时挡了回去。”
顿了顿,太子妃又补充道:“还有索额图大人也突发重病,时下府里乱糟糟的,无心接待客人。”
一个接一个消息传到跟前,胤礽冷笑道:“一个两个的,当孤是软柿子捏呢?”
“可是皇上那边——”
“汗阿玛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胤礽斩钉截铁,打住太子妃的猜测:“你多盯着点后宫,别让后宫也跟着乱起来,若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太子妃点了点头:“妾身明日便去皇玛嬷那,请皇玛嬷和诸位母妃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
次日上书房内,胤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发雷霆,严厉斥责那些擅自议论皇帝病情,散播流言的官员,又下旨彻查流言源头。
退朝后,他立刻写了一封信,令四阿哥胤禛带着第二批御医和药材,赶赴前线。
胤禛面露不解,不成想胤礽将卷宗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是孤昨日遣人调查的。”
胤禛看到内里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京城里有人传汗阿玛得了冷热病,时下已经病危?”
“汗阿玛得的是冷热病没错,可汗阿玛身体康健,怎可能没有迹象就突然病危的?”胤礽摇摇头,因着对瞌睡虫大仙给出的答案深信不疑,故而看起来对康熙的身体充满信心:“要孤说,怕是有人故意夸大病情,挑起事端。”
胤禛心思活络,瞬间明白京城各种反应可能造成的恶果。他脸色不佳,不免怀疑上跟随出征的大阿哥、三阿哥和五阿哥,觉得或许就是他们其中有人为之,目的无非是想借机打压太子,争夺储位。
“四弟,孤将这事交给你。”
“是。”胤禛沉声应是,毫不犹豫地接下担子。
胤禛出发时,第一批太医和药物也抵达康熙驻扎的营地。
快他们一步到达的,是京城中暗卫送出的信件。此时的康熙,正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浑身难受得几乎要蜷缩起来,可他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第一时间拆开了密信。
只看了两三眼,他便忍不住气笑了,手里的密信被攥得皱成一团,声音沙哑却满是怒火:“好,好,好……这是当朕死了吗?”
密信里洋洋洒洒写着,京城的八旗勋贵、满汉朝臣得知他病重后,纷纷躁动起来,一个个急于前往太子詹事府、瓜尔佳氏、赫舍里氏登门拜访,争相表现,生怕落于人后。
尽管信里也写了,赫舍里氏和瓜尔佳氏都闭门谢客,没有借机攀附,可康熙心头的怒火,还是越烧越旺。
隆科多眼角余光瞥见,难掩眉眼间的幸灾乐祸。他生怕被康熙发现,双目直直盯着脚背,直到送药的宫人进来,方才迎上前,吹了吹凉汤药送到康熙手边。
康熙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又让隆科多将御医唤进来,细细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
确定自己的病情不算严重,尚在正常病程之中,康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强撑着乏力的身体,提笔写下密信,要暗卫们盯紧太子与京城各方势力的动作。
康熙写了许久,鼻尖忽地顿住,良久以后他在信件末尾添上了最后一个需要盯梢的名字:十四阿哥胤禵。
送出信件过后,他忽然觉得身上冷意渐渐褪去,整个人都精神许多。康熙心情大好,以为是自己病情转好,却不想当日晚上病情再次恶化。
第第198章
康熙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浑身烫得惊人,就连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喉咙里更是火烧火燎的疼痛。
接下来的几日,他时而浑身冰冷, 瑟瑟发抖, 时而浑身滚烫, 大汗淋漓,全身上下的骨头,没有一处不酸痛难忍,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到最后,康熙更是陷入不间断的昏睡。
这日,康熙再次苏醒时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浑身发软,就连想坐起身来, 身子刚刚一动便头晕目眩, 无法呼吸,只得重新躺回去。
他又惊又惧,初次征讨噶尔丹时病重的场景猛地浮了上来,暗道莫非老天又要给噶尔丹一次机会?为何每次眼看就要将他擒获,自己都会大病一场?
正当康熙思绪繁杂, 胸口闷得发慌时, 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侍卫的禀报声,说是四阿哥胤禛带着第二批御医和药材, 已经赶到了营地。
见到胤禛,还有随行的御医和满满几车药材,康熙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等看到胤禛递上来的胤礽的书信, 他顿时一愣,缓缓展开信纸。
信里,胤礽简单陈述了京城近来的流言乱象,又说自己为了杀鸡儆猴,砍了膳房人花喇和茶房人雅头两人,还将哈哈珠子德柱抓捕审讯,正全力追查散播流言的官吏、宫人和太监。
另外,太子还表示时下皇太后正带着太子妃与后宫嫔妃为康熙身体祈福,而他与兄弟们亦是如此,盼康熙身体早日康复,大胜归来。
最后里面还夹着一张胤禵写的,他絮絮叨叨叮嘱康熙要好好吃药,好好养身体,好好听大夫的话,直把康熙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合上信件,又让御医呈上带来的各种药材,心头的怒火渐渐消退大半。
很快,康熙再次看向胤禛,声音变得温和不少:“你怎么跟着一起过来了?”
胤禛躬身回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回禀汗阿玛,太子二哥收到前线送来的急信,说汗阿玛病危,心里实在担忧,便又搜集了一批上好的药材,令儿臣连夜押送过来。”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儿臣与御医们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耽搁,幸好,幸好汗阿玛暂无大碍……”
胤禛是真慌张,毕竟他和太子胤礽在京城还当是有人故意捣乱,没曾想他抵达时得到的居然是康熙昏迷数次的消息。
康熙看他动情到几乎落泪的模样,声音愈发温和:“也不能说暂无大碍。”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康熙自知自己的病情,应当比预计的还要重,可听到病危二字,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朕……病危?谁将这事传回去的?”
“是。”听到康熙的疑问,胤禛了然其中果然有问题,他赶忙解释:“太子二哥数日前收到八百里急信以后,京城里便有了传闻。”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而后京城便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太子二哥大怒,当即处置了几人,又下令彻查流言源头,方才勉强将局势稳住。”
康熙面色铁青,光看胤礽信件,他还以为是有人走漏一二风声,不成想竟是这般严重。
尽管他头痛欲裂,思绪却依然灵活,立刻明白是有人在借着他生病的机会,故意夸大自己病情,散播谣言,目的就是为了挑拨他与太子之间的感情,扰乱朝局,趁机谋利。
康熙又气又恼,可心底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他深吸一口气,安抚道:“放心,朕的太子都说盼着朕早日回去办庆功宴,朕也得努力点,早日康复起来才是。”
一旁的御医们连忙躬身称是,可等退出营帐后,先前驻守前线的御医和军医,脸上都露出了愁容。
其中一名军医拉着新来的御医,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已经用了宫里送来的三四种方子,可皇上的病情,半点起色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重了。”
有一名御医抹了抹汗,咬牙说出自己的猜测:“皇上得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冷热病,而是重症冷热病。”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包括胤禛在内的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要说寻常冷热病死亡率为三成,其中青壮年死亡率不到一成,那重症的冷热病死亡率则会飙升到八九成。
胤禛没有犹豫:“再送信回去!”
……
远在京城的太子胤礽打了个喷嚏,心不在焉地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站起身来,一边远眺西北方向,暗暗记挂康熙的情况,一边伸展了个懒腰。
等活动活动筋骨,缓解肩颈酸痛,胤礽方才重新坐回座位上。他继续批阅着奏折,只是心底的担忧渐浓,前几日发往前线的奏折,至今都没得到回应,难不成是战事突然吃紧?
可噶尔丹的大部队已被消灭殆尽,那残存的零星队伍,又能对大清军队造成什么威胁?
胤礽心里泛着嘀咕,直到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室外的寂静。
片刻,一名侍卫奔走入室,急急将手里的八百里急报送到胤礽手边。
胤礽的不安在此刻达到巅峰,当看到信纸第一页内容时,他禁不住颤了颤身体:“!”
上面仅有数字,字迹熟悉无比:汗阿玛,重症鬼疟,病危重!
——这字出自四阿哥胤禛之手!胤礽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又迅速翻看后面的信纸查看。
后面的信纸上是御医送回的关于康熙帝病状的内容,内里‘高热不止’‘嗜睡’‘全身乏力’等字眼让他心惊肉跳。
胤礽一边召见太医让他们准备各式药材,同时准备各式治疗方案,另一边他又寻到胤禵,将心头疑惑问出口:“胤禵,瞌睡虫……瞌睡虫大仙在吗?”
“嗯?在啊。”胤禵点点头,“刚刚我们还研究了一会功课呢。”
“……”胤礽深吸一口气,“你问问瞌睡虫大仙,汗阿玛这时生的是不是重症鬼疟?”
允禵回答:【没错。】
胤禵按着答案点点头:“瞌睡虫大仙说没错。”
胤礽方才松了口气,这才把胤禛寄回来的信件给胤禵看:“你四哥已赶到汗阿玛那,可汗阿玛病得很重,已有了嗜睡之症。”
胤禵大惊失色,赶忙接过信件,双手有些发抖地翻看起来,越看,他的脸色也越差。
允禵同样看着信件上的内容,心里也犯起嘀咕,他当时年纪尚小,只听人提起过这段往事,却不知道具体细节。
片刻后,允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的确是病得极重,最后是传教士献上的药物救了一命。】
【哎?传教士献上的药物?】胤禵忽地愣了一愣,表情甚是古怪:“太子哥哥。”
“什么?”
“瞌睡虫大仙说,治疗好汗阿玛的药物是传教士所献上的。”
“传教士?怎么会是传教士?”胤礽的反应比胤禵还要激烈,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变了。
允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眼下情况有些不同:自当年传教士事发过后,康熙对传教士的信任急剧下滑,尤其是发现在当年谈判《尼布楚条约》时,两名传教士暗中向俄方提供信息,翻译时随意增减内容,隐瞒俄方实情,导致谈判分歧重重,结果不尽如人意。
若是放在过去,康熙对传教士好感颇浓时,或许还能解释,可眼下,这只会成为传教士心怀不轨的又一证据。
故而,除了擅长算学、天文和历法等的传教士被调入皇家算学机构,继续承担研究和教学工作外,其余传教士都被禁止进入朝堂,还限制了传教范围。
更不用说噶尔丹战役这般的军国大事,传教士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允禵想到这里,下意识想要将金鸡纳霜四个字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允禵想起一桩事来,上辈子他与八阿哥胤禩闲聊时,对方曾提起过这段往事。
他已记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记得胤禩当时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些许遗憾:[废太子有问题吗?没有吧,他最大的问题便是运气不好,而汗阿玛的运气又太好了。]
[要是三十五年时,汗阿玛病逝,太子登基,那想来一切都会大不相同。]
[谁能想得到呢?汗阿玛病重时还能碰见传教士献上药物。]
[这,就是命吧。]
彼时的胤禩,被康熙怒斥‘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彻底没了争储希望。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眉眼间满是颓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他说的是废太子胤礽,又好像在说他自己。
允禵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早在那时,八哥便渐渐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终局。
啊……对了。
允禵忽然想起,上回他惊叹胤禛对废太子的态度,说要是他登基定然会处理掉废太子,那他会如何对待八哥?
允禵思绪放空,久久无法回神。他很快将思绪集中在面前的事情上,心底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最后充斥了整个大脑:如果现在自己不说呢?
只要自己不说出金鸡纳霜的名字,康熙或许就无法得到特效药,太子就能顺利登基,胤禵也能不受影响,继续追寻他出海的梦想。
可若是自己说了,太子和胤禵大概率能找到药物,救回康熙。再然后,就会跟上辈子一样,再经历二十余年的争斗和折磨,等所有人都心力憔悴时,才会迎来那个未知的结局。
哈,还是不知道好坏的结局!
允禵又猛地想到,要是康熙死了,也就意味着四哥八哥他们都会放弃争储,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叫啥?献祭一个汗阿玛,保全家安稳快乐吗?
允禵知道自己没有实体,却在此刻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是急促的,混乱的,甚至有些疯狂的。
做,还是不做?
允禵下意识想要问问胤禵的意见,可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又硬生生止住。
自己若是说了,岂不是在逼迫这小子,在‘救汗阿玛’和‘太子登基’之间做选择,甚至变相逼迫他弑父?
以胤禵那软乎乎的性子,以他对康熙的期盼,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寻找金鸡纳霜。
允禵思考的时候,胤礽也强自按捺住心头担忧,遣人外出打听京城乃至外地有无治疗鬼疟/冷热病的特效药。
紧接着,胤礽转身看向胤禵:“瞌睡虫大仙可知道药物的名字?”
允禵迅速回答:【不知道!】
他瞅着胤礽,那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别说胤禵了,他觉得胤礽这傻子明知道自己未来不会登基,这时候也会选择救康熙。
没救了!!!
果然还是得他来担当,狠下心来!他倒要看看,老天这一回,还会不会站在康熙那边!
胤禵没察觉允禵的异样,只觉得他回应得有些快,却也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对胤礽说:“瞌睡虫大仙说,不知道那药的名字。”
胤礽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然后很快打起精神:“既然如此,你回头去算学机构时,稍稍向传教士透露一二,看看他们的反应。”
胤禵拍了拍胸膛,一口应下:“包在我身上!”
次日,胤禵跟着胤禌、胤裪和胤祥,带着伴读和哈哈珠子一起前往皇家算学机构上课。
课程并不算难,故而四人做得很快。等到张诚开始为众人批阅功课时,他们在下面也翻翻书,八卦八卦日常,胤禵很自然的将话题转到康熙的病情上。
“我听太子哥哥说汗阿玛得的不是风寒,而是冷热病。”
“是啊。”胤禌收敛面上笑容,眉眼间带着愁色:“额娘这些日子天天抄写经书,我还看到她在偷偷掉眼泪呢。”
“我额娘也是。”胤祥叹道。
“说是情况不太好。”胤裪没忍住,红了眼圈:“我那日听皇玛嬷和苏麻喇姑说的……”
四人说起这个,相顾无言。
偏偏他们年纪又小,根本无法前往前线,只能暗暗心里着急。
胤禵听着,鼻尖也有些发酸,却还记得胤礽的叮嘱,眼角余光瞥向若有所思的张诚。
张诚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毛笔,强力压制住心头的狂喜。这三年以来,他亲眼目睹耶稣会日渐被打压,传教范围一缩再缩,几乎回到了康熙初年的程度。
他和一众同僚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只能靠着教导年幼的皇子,试图像当年南怀仁等人那样,与未来的皇帝增进感情,让传教士得以重返政治圈。
可惜,太子胤礽早已长大成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介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年纪更小的皇子身上。
却没想到,眼下竟有了这样一个惊天机会!
几乎是得到消息的当天,张诚便急匆匆去求见太子,声称他们有一味良药,可治冷热重症。
只是这良药数量稀少,张诚询问了所有留在京城的同僚,手里都没有存货,还需派人前往浙江福建等地,寻觅手里拥有金鸡纳霜的传教士。
很快,消息又传到胤禵耳中。
允禵万万没想到,自己仅仅瞒了两日,事情就有了转机,整个人都不好了,现在他只好盼着寻到的时间,能越长越好。
胤礽从张诚口中得到确定消息以后,立即发信前往浙江福建,要人寻觅传教士并获得金鸡纳霜之药。
另一边,他也发信前往前线,询问康熙病程,同时将自己从传教士口中得知特效药之事也写入其中,请康熙保重身体。
可胤礽不知道的是,康熙的病情正急剧恶化。等他的信件抵达前线时,康熙已经昏迷了两日,整个军营都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胤禛认为应当将情况送回京城,而佟国维则认为皇上事先说明为了避免动摇军心,理应暂且隐瞒此事。
“是战事重要还是汗阿玛的性命重要?”胤禛忍无可忍,厉声喝道。
“四阿哥。”佟国维不愿后退,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沉声道:“平定噶尔丹,此乃是皇上一直以来的心愿!”
“人活着,那才叫心愿!”
“……”康熙眼皮颤了颤,听到了胤禛的怒吼声,心里还有些诧异,好久未见这小子发恁大的脾气。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睁开双眼,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下一秒,他听到外面的声响:“报——京城来信!”
“是太子二哥送来的信。”胤禛接过信件,伸手撩开帘子:“如今汗阿玛未苏醒……”
在对上康熙双眸的瞬间,胤禛的声音渐渐变轻直至消失,转而又拔高:“汗阿玛!”
“汗阿玛!”紧接着探身进来的是五阿哥胤祺,再来是三阿哥胤祉。
“皇上醒了!太医——太医!”再来是佟国维,紧接着营帐内涌入十数。眼底带着青黑的御医被侍卫推到最前面,手忙脚乱地围在康熙床榻边缘,轮流为康熙把脉。
只是,御医们把完脉后,脸色越发凝重,一个个垂着头,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都做不到。
“皇上……”为首的御医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康熙小幅度地摆了摆手,每动一下,都觉得通体难受。他大口大口喘气,吃力地挤出一个字又一个字:“朕,知道,自己,的身体。”
胤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惶恐瞬间涌上心头,嘴唇蠕动着,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汗,汗阿玛……”
康熙抬了抬手指,点向胤禛手里的信:“信……念。”
胤禛脑袋里一片空白,只下意识按着康熙的要求拆开信件,又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康熙半合着眼,静静听着。
胤禛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营帐内,起初是胤礽的问安,而后胤礽提到:“……近从西洋传教士处闻知,彼邦有金鸡纳一味,专治鬼疟冷热之症,效验甚速。”
胤禛念到这里,精神一振,不免加快语速:“儿臣臣已遣人多方觅求,不日即遣人星夜送往御营,还望皇父以圣躬为重,节劳静养,勿过忧劳……”
说罢,胤禛颤声道:“汗阿玛,太子二哥已寻觅到良药……”
康熙不置可否,天知道这传教士的药物能有几分真假?可不得不说,这话又安抚了他几分。
倦意一点点席卷而上,康熙指尖颤了颤,张了张嘴,半响却是说不出话来。
胤禛慌张,疾步上前:“汗阿玛——”
再一次,康熙合上双眼。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胤禵陡然心悸,生出一股子不安。
他不知为何总是沉不下心做事,等晚间前往毓庆宫时,依旧心神不宁,索性放下手里的功课,把胖乎乎的弘晞揽在怀里,把脑袋搁在他的脑袋瓜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平静。
太子妃掩唇轻笑:“今日上书房里出什么事了?瞧你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怎都坐不住。”
“没事,就是心里不安稳。”
“你和你哥一样,太子爷刚刚还说心里不舒坦呢。”
“……是吗?”
“是啊。”太子妃笑道。
胤禵抱着弘晞,心里的惶恐越来越重,他悄悄在脑海里询问允禵:【瞌睡虫大仙,汗阿玛……汗阿玛会平安无事的吧?】
允禵良久没有回答,半响才在胤禵的追问中含糊道:【不清楚,现在一切已经改变了很多。】
胤禵愈发不安,而这般的不安也在次日清晨化作现实。
天才蒙蒙亮,胤禵就被贴身太监刘守贵摇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就见刘守贵哭着禀报:“主子,主子!前线传来消息,皇上,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