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41章
“什么?”胤禵没听清楚, 下意识反问。紧接着,他注意到胤禛的脸色,神色也跟着古怪起来:“四哥,你的脸色怎这么能看?”
“我说, 我没穿过。”
“啊?”胤禵摸不着头脑, 但大为惊喜:“那就是全新的喽?嘿嘿, 这不就更好了。”
——他的意思不是他没穿过这件,而是他根本没穿过德妃做的衣裳。胤禛张了张嘴,可看着喜滋滋整理衣衫的胤禵, 却半响都说不出剩余的话语,沉默良久索性合上嘴巴不语。
“……”胤祥刚刚还屏气凝神,此刻已是被胤禵的话语逗得哭笑不得, 脱口而出:“这是重点吗?”
对于胤禵,这当然是重点。
他认认真真点点头, 然后开开心心地把衣服拿出来, 叠好并放在旁边,然后又翻看起其他的衣服来:“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震惊的除去胤禛,还有允禵,回过神的他看向表情扭曲的胤禛, 气愤难当:【什么叫没穿过?明明额娘——】
【瞌睡虫大仙, 你别吵!我正在研究衣服呢。】胤禵不满地唠叨一句,继续认真在箱笼里翻找。
几只箱笼里存着不少东西,可翻出来的衣衫多是五公主的, 要不就是小孩子用的围嘴和肚兜等物,男装总共只有这两件。
胤禵不死心地翻了个底朝天,面露失望:“结果总共只有两件男装吗?额娘果然偏心五姐姐!”
五公主听得幼弟怨念的话语,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那是!”
眼见胤禵脸颊气鼓鼓,又要跟五公主开启新一轮斗嘴的纹绣,先瞅了瞅德妃的表情,方才小声回答道:“小主子,不是这样子的。当年六阿哥得了天花病故,故而宫里按照规定,将其屋里的衣服尽数焚烧了……主子做的衣服也在其中。”
顿了顿,纹绣轻声补充:“而这件,便是主子做好了却来不及送过去的。”
五公主的笑容陡然僵住,而胤禵也瞪圆了一双眼睛,面上有些无措:“天花,天花这么厉害的吗?”
不外乎胤禵震惊,事实上在顺治乃至康熙早年间肆意传播的天花,此时已不复当年凶险。
自皇室宗室子弟,到八旗人丁,再到京城里的普通百姓,凡年龄满六岁,体质健康者,便会定期至朝廷规定之处种痘。
甚至时下太医院里,更有了新的方子,未来或许能将岁数下降至一二岁,能让更多孩子存活下来。
若不是突发意外,宫里已开始筹备胤禵种痘的事宜。故而胤禵还是头回知道六哥竟是被天花带走的,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纹绣点了点头:“是啊。”
顿了顿,她又想起眼前的十四阿哥尚未种痘,赶忙解释道:“时下宫里种痘风险很小,小主子定然能通过的。”
胤禵呐呐应声,小脸皱巴巴的。好半响他才回过神,又好奇追问道:“那没有六哥的衣服也就算了,四哥的衣服呢?”
这话一出,屋里寂静无声。
胤禛沉默不语,垂眸看着地面,德妃嘴唇颤动,良久无言,五公主欲言又止,急得直跺脚。
至于敏嫔、胤祥乃至宫里的其余宫人们又各有各的表情,神色各异,气氛着实古怪。
就连脑海里的瞌睡虫大仙都不作声,安静得仿佛消失一般。
允禵曾听额娘随口提及,又从屋里的奶嬷嬷说过额娘当年给四阿哥胤禛做过不少衣服。
倒是自己,跟胤禵一般因着德妃身体状况一般,所以一直没穿过额娘亲手做的衣衫。
没看到这一大一小款式雷同的衣衫,允禵也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过,可看到以后允禵便酸得厉害。
故而他冷眼盯着胤禛,看他能给出什么答案。
胤禵环顾一圈,脸上的疑惑愈发明显,又重复了一遍:“四哥的衣服呢?”
胤禵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顿时怀疑地看向胤禛:“啊,我知道了!四哥!是不是你一点儿都不珍惜,直接把额娘做的衣服给丢掉了!”
胤禵越说越觉得定然是这个缘故,心里愤慨,走上前用力戳着胤禛的胸膛:“我都没有衣服,你居然还不珍惜,四哥你太坏了!”
“刚刚还欺负我。”
“哇,四哥,你简直是天下第一号大坏蛋!”
“不是。”
“明明就是,大坏蛋,没良心,白眼狼——!”
随着白眼狼三字落入胤禛的耳中,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低吼出声:“什么白眼狼?我刚刚就说了,我根本没穿过她做的衣服!”
“你还胡说!”胤禵气急,指着被他取出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说:“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胡说。”
“我也是头回见到。”胤禛沉声回答。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德妃就忍不住接话:“什么叫头回见到?”
她的声音发着颤,眉梢眼间皆是怨意。德妃死死盯着胤禛,惨笑一声:“自打你出生起,我给你做了多少衣服?但凡是胤祚有的,你必然就有,可我送去那么多,你却连一句回话都不愿意带,更是从未穿给我看过。”
胤禛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声声泣血的德妃。
说到动情处,德妃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如珠串般落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这般失态的模样让敏嫔眼皮子一跳,赶忙给身边宫人使眼色,让屋里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又吩咐自家亲信宫女守着大门,再去给永和宫里住着的贵人常在们打声招呼,让他们莫要过来打搅。
胤禵和五公主都没注意到敏嫔的动作,姐弟俩被德妃的神色惊住了,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上前试图拉着人:“额娘?”
半响,胤禛才挤出一句话:“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拿到你做的东西!明明,明明是我来寻你,你都不理我……”
胤禛固执地看向德妃,可当看到她通红的眼睛,悲伤愤慨的表情后,声音渐渐变轻,眉宇间渐渐浮上一层茫然和惶恐。
他/她,觉得,好像,德妃/胤禛,没在演戏……?
那问题是出在哪里?
那问题是出在哪里!?
不止是胤禛,德妃也冒出同样的想法,母子二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起来,牙齿也不自觉地打着颤,脑袋里浑浑噩噩的。
德妃捂着脸:“怎么会……”
胤禛更是不发一言,梳理片刻便有了猜测,他猛地推门而出,大步朝着阿哥所狂奔而去。
胤禵茫然地看看胤禛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捂着脸庞呜咽出声的德妃,一时间竟是左右为难。
“十四阿哥,你跟胤祥一起过去瞧瞧吧。”敏嫔见状,知道这是解开母子误会的好机会,连忙推了推身边的胤祥,又上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你四哥现在神不守舍的,万一跑太快,冲撞到人就不好了,这边有我跟五公主照看着。”
说罢,敏嫔拉着五公主上前,一起扶起德妃,温声细语地劝说起来。
胤禵瞧着德妃那有敏嫔和五公主照看,便点点头,拉着胤祥便是一通狂奔。
不成想,就这短短一点时间,胤禛竟是跑得没了踪影。
“四哥呢?四哥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啊——”胤祥也喘着气,累得眼冒金星。
“平时也没见他跑这么快过啊!”胤禵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还好他们寻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周遭宫人,不久便有宫人上前禀报:“回十三阿哥,回十四阿哥的话,奴婢刚才在前面的拐角处,看到苏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看方向,应该是往阿哥所去的。”
听到这话,胤禵和胤祥也顾不上喘气,一路拔足狂奔冲进阿哥所里。他们目标明确,刚进四阿哥所就听到屋里传来胤禛近乎于失态的怒吼声:“谢氏!你告诉我,那些个衣裳到底是谁做的?”
胤禵和胤祥都认得这位谢嬷嬷,其乃是胤禛的乳母,一手掌着四阿哥所的大小事务,深受胤禛的信重。
就连谢氏的儿子,胤禛的乳兄弟海宝也颇受他的看重,如今正跟着胤禛进了工部打理事务。
胤禵和胤祥赶忙放轻脚步,悄悄凑到房门口,扒着门缝往里张望,只见胤禛双手紧紧摁住谢嬷嬷的肩膀,用力到指节泛白,又厉声重复询问了一遍:“到底是谁做的?是,是不是……”
胤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缓缓开口:“是额娘……德妃做的,对不对?”
谢嬷嬷面上闪过一丝愕然,下意识目光躲闪了一下。
胤禛精准捕捉到她一瞬间的逃避,身体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是真的?”
谢氏见状,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四阿哥,四阿哥饶命!并非是奴婢故意要瞒着您,是先皇后当年发了话,不允许奴婢等人将这件事告诉您的!”
话音落下,胤禛的声音骤然冷静下来:“所以,你就把这些功劳都占为己有,然后告诉我,那些衣服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谢嬷嬷支支吾吾,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响,她才小声辩解:“四阿哥,奴婢也是没办法啊!宫里的布料来源都有定数,奴婢担心针线房的人说漏了嘴,惹了先皇后不快,不得已,才把,才把那些个衣裳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胤禛呆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这位已然露出老态的妇人,浑身冰冷。
他向来敬重谢氏,感激她从小到大的照顾,也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穿的那些绣工精良的衣裳,都是出自谢氏之手。
他还记得小时候,常常看到谢氏坐在窗边做衣服,大多是些花纹简朴的,说是给乳兄弟海宝做的。
而每当他面露羡慕,谢氏总会笑着说,早就给他做好了衣裳,等过些日子就拿给他。
可每每当他拿到衣服,想穿出去给佟母妃看看,又或是给旁人瞧瞧的时候,谢氏又总会拦住他,说自己为四阿哥做这些外衫乃是僭越之举,让他在屋里穿穿就是,莫要穿出去。
因此他常为谢氏抱不平,尤其是看到海宝穿着那些个花纹简朴,绣技简单,俨然是赶工而成的衣裳以后,更是觉得谢氏亏待了亲生孩子。
故而这些年来,胤禛一直厚待谢氏母子。
……哈!胤禛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嬷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
在他想通了所有的关节以后,只觉得自己过去的那些敬重、感激和愧疚,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第142章
胤禵透过门缝看着里面, 他瞧了瞧颓唐的胤禛,又扭头看了看惶恐的谢嬷嬷,能清楚感知到里面发生了些大事,却又说不清。
他下意识寻求瞌睡虫大仙的帮助:【这是什么意思?】
不成想脑海里的允禵也正大受刺激, 他自然也认得这位谢嬷嬷, 其虽然在胤禛登基前过世, 但在雍正朝被追封为恭勤夫人,其子更是如曹家人那般一路升迁,在胤禛过世前已是苏州织造。
比起另外两位乳母, 谢氏乃至其家人的待遇要高上不少。
包括允禵在内的皇子,大多自幼被乳母照看长大,很多都会为乳母养老送终。
故而没人觉得胤禛的态度奇怪, 顶多像是允禵这般骂他两句生不如养,把奴才当亲妈之类。
可其中的内情, 允禵竟是到现在才知道!他头回开始憎恨自己竟是没有身体, 否则定要上前给她一脚!
胤禵没得到答案,又看向胤祥:“十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胤祥张了张嘴,下意识紧紧握住胤禵的手,不可思议地喃喃着:“她, 她, 好大的胆子!”
因敏嫔此前为庶妃,所以胤祥是交由德妃照顾的。也正因此,胤祥清楚知道德妃不但不会忌讳自己与敏嫔亲近, 而且还时常让额娘带自己回屋里去。
胤祥还记得自己头回提及时,八哥的愕然,更知道自己与四哥亲近后, 曾几度欲缓和四哥与德母妃关系时的艰难。
谁能想到,其中搅局的不是已过世的孝懿仁皇后,而是四哥的乳母?
谁能想到,这名乳母竟是有这般的胆量,将德妃亲手制作的物件当成自己做的?
“十三哥……?”
“她,她。”胤祥回过神来,剧烈地喘息两下,才咬着牙用最简短的话语说明情况:“四哥,四哥……德母妃做给四哥的衣服,被她占下了,还说是自己做给四哥的!”
胤禵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一头小牛犊般撞开大门,愤怒地撞击在谢嬷嬷的身上,把她撞了个四仰八叉:“混蛋!”
四阿哥胤禛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揪住还要踢踹的胤禵。
谢嬷嬷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痛呼都不敢,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胤禛不住地磕头,嘴里苦苦哀求:“奴婢有罪!奴婢该死!求四阿哥开开恩,看在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
胤禛眼神恍惚一瞬,不过下一秒就被扑腾的胤禵收回了心神。
被胤禛拎着的胤禵骂骂咧咧,使着一双宛如风火轮的小短腿,气愤地往谢嬷嬷身上去:“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敢求四哥?!”
“胤禵,冷静点!”
“四哥,你要是原谅她,你以后就是弟弟!”
“你又开始胡说八道。”胤禛听到弟弟两个字,脑袋上青筋又要爆出来。可等他低下头,对上胤禵的双眼,瞧见里面熊熊燃烧的怒火,后知后觉的明白胤禵说的是实话。
胤禛怔了怔,口中生涩,半响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没好气地抬手敲了敲胤禵的脑门:“我知道。”
说罢,他看向苏培盛:“把谢氏押到慎刑司去。”
话音落下,谢嬷嬷再次惨呼起来。可这回苏培盛眼明手快,没给她上前求饶的机会,就迅速将布条塞进她的嘴里,指挥着两名结实仆妇将她拖了出去。
一大清早,阿哥所和永和宫里就闹了个鸡飞狗跳,到最后四阿哥胤禛更是将乳母送到慎刑司。
这事儿不出一盏茶功夫,就被人递到康熙跟前。康熙本以为是德妃与四阿哥的别扭还在进行中,并不以为然,草草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康熙又接着翻看奏折,过了三息才反应,他刚刚看到了什么?康熙再次拿起消息,细细读了一遍,眉眼间渐渐笼上一层阴影:“……等会?什么叫德妃往昔送给胤禛的衣衫,都被乳母昧下了?”
等下朝以后,康熙得到更细致的汇报。听完回报,他气极反笑,一掌拍在桌案上:“再是皇子身边的乳母,也不过是个奴才,她怎有这般的胆子欺上瞒下?”
顿了顿,康熙的话语里又多了几分对德妃的不满:“堂堂四妃之一,手里还掌着后宫事务,怎连一个乳母的欺瞒都察觉不到?还闹得母子关系这般冷淡!”
梁九功小声答道:“皇上息怒,诸位皇子公主自幼由乳母带大,大多念及乳母的养育之恩,待乳母向来宽厚,以前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依奴才看,定然是这谢氏心性贪婪,见四阿哥敬重她,才起了这般异心,敢做出这等欺君瞒主之事。”
“德妃挑人时上点心,也不至于……”康熙说到一半,忽地止住声音。他猛地想起,胤禛自出生起就被交予孝懿仁皇后抚养,其身边的乳母,亦都是孝懿仁皇后一并挑选的。
事关孝懿仁皇后,康熙的口吻顿时一变:“严查这谢氏,仔细查查她这些年,还背着人做了些什么别的苟且之事,有没有勾结外人,一一查清楚,如实禀报。”
“嗻。”梁九功应了声,赶忙退下去办。不过他方才走到门口,又被康熙唤住。
康熙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缓缓说道:“朕记得太子的乳母和乳兄弟也仗着太子的权柄,在外面做了不少错事。现如今胤禛的乳母又出了这样的事,着实让人忧心。”
他沉吟片刻,开口吩咐:“传朕的旨意,让人把诸皇子、公主身边的乳母,全都清查一遍,但凡有仗势欺人、贪赃枉法、心怀不轨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奴才这就去办!”梁九功再次应了声,赶忙退下去办。
这边康熙忙着严查诸皇子身边的乳母,那边的胤禛正心不在焉地待在工部衙门里,手上的差事频频出错。
靳治豫刚指出他册子上的一处错误,转眼就又看到了第二处,心里哪能不知道,四阿哥这是有心事,根本没心思办公。
他想起某些个传闻,并不敢多问,只能委婉提醒:“四爷,方才沙穆哈大人还说,这几日工部诸事清闲,准备让衙门里的人轮流休息,四爷要不要也休息几日,好好缓一缓?”
先前因为河工修缮、京城道路整改,还有彻查京城地道、地窖数量的事,整个工部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好几个月。
老实说,靳治豫都快忘了休沐日是什么滋味了。
好不容易等事情告一段落,工部尚书沙穆哈便上奏康熙,给诸人来了一场带薪休假,让忙碌的众人好好休整一番。
之前靳治豫也曾跟胤禛提起过这事,可胤禛这个工作狂人表示自己此前被汗阿玛关在阿哥所,并没有好好工作,如今正好补回来,就不必休息,依旧天天泡在衙门里,忙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喜欢效率奇高的上司,有时候靳治豫又很烦。他看着四阿哥的状态,心里盘算着,今日再提一次休假,说不得四阿哥会松口,会有不同的反应。
胤禛:“不必。”
靳治豫:“……”不同个鬼!
胤禛其实也知道自己心不在焉,他想起今早,自己一时冲动,直接从永和宫飞奔回阿哥所,还当着十三弟和十四弟的面,处置了谢氏,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更让他心烦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德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胤禛心烦意乱。
他思来想去,很快觉得与其回阿哥所里,独自琢磨这些烦心事,又或是面对德妃,陷入两难的境地,还不如继续留在衙门里努力工作!
胤禛打定主意,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重新拿起桌上的册子,低头翻阅起来。
只是写了两行,他便皱了皱眉,往回看去,发现自己先前一连犯了三四个错处,字迹也比平日里更潦草。
就在胤禛一心想用工作逃避现实的时候,气愤的胤禵正叉着腰,在德妃跟前慷慨陈词,怒斥谢嬷嬷的所作所为。
德妃坐在椅子里,怔怔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曾以为孝懿仁皇后死了,一切终将到此为止,她与胤禛的隔阂会很快消融,后来才发现活人难已与死人对比。
而到了现在,她又发现原来根本无需一个死人,也无需一个地位比自己高,权势比自己更大的人,仅仅一个奴婢,一个从未被她放在心上的乳母,就险些彻底抢走自己的孩子,险些让他们母子二人一辈子解不开这误会。
德妃的喉咙发涩,强颜欢笑,勉强应付着胤禵和五公主。
直到目送两人蹦蹦跳跳往内室而去,她才支撑不住笑容,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里。德妃双手捂着脸,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流淌而出:“纹绣,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
“主子,您别这么说!”纹绣哪敢应承,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拍着德妃的后背:“这不是您的错,分明是先皇后当年打压针对您,离间您与四阿哥的感情,这才让那谢氏生出这般歹心,才敢做出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或许是吧。”德妃沉默了许久,喃喃自语着。可她心里清楚,纹绣这番话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若是她当年能勇敢一些,多主动问问胤禛的近况,多派人去看看她,而不是一味地自怨自艾,一味地沉浸在往昔的委屈和不甘中,迟迟不愿睁开双眼来看清真相,那或许这个误会,根本不会持续这么多年。
可她一个成年人,一个母亲,竟是一直等着自己的孩子先来靠近自己,先来跟自己认错。
她怎这般执拗?怎这般懦弱?
她这样……怎么配当母亲的?
就在德妃忍不住潸然泪下的时候,内室里五公主和胤禵的笑闹声由远至近。
德妃恐两个孩子发现,赶忙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情,故作无事地抬眸看去:“你们俩怎这么快又回来——了?”
可这一看,德妃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惊得直接从站起身来,刚刚的悲伤被她尽数抛到脑后。
德妃目瞪口呆地看着胤禵,她回过神来,而后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等做足了心理准备,德妃方才重新睁开眼,然后又用力眨了眨。几经周折过后,她绝望的发现面前的景象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德妃一手捂着心口,另一手抬起颤巍巍地指向幼子:“胤禵?你,你怎么突然穿上这身衣服了?”
胤禵拎着裙摆,美滋滋地转了个圈,大大方方地在德妃面前展示着:“额娘,额娘,是不是很合适我?”
德妃说不出话,只瞪着眼去看五公主,五公主别过脸,小声嘀咕着:“这是赌约,赌约!”
顿了顿,她还补充道:“好歹是在永和宫里穿,都没去阿哥所呢!待会等四哥看过,就好让胤禵拆掉了。”
第第143章
德妃闻言, 原本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比起之前说要穿着女装去阿哥所,又或是上书房, 闹得鸡飞狗跳, 人尽皆知, 只在永和宫里摆弄展示已是好得不能再好。
德妃放宽心,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意,瞥了一眼女儿,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纹绣:“吩咐下去,让永和宫上下人等不许多嘴多舌,若是十四阿哥的事被传出半个字, 当心他们的皮。”
等纹绣笑着屈膝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德妃这才招手, 示意胤禵到自己跟前来。她上下打量着幼子,嘴里啧啧称奇:“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衣裳穿在你身上,竟是半点不违和, 怪合身的怪好看的。”
德妃抬手摸了摸胤禵肉嘟嘟的小脸, 好奇的目光移到胤禵的脑袋上:“还有这个,你头顶上的假发髻是哪里来的?”
“是五姐姐给我的。”
“我问老嬷嬷拿来的。”五公主笑着接话。她说的老嬷嬷,便是皇太后跟前得力的管事嬷嬷。因着皇太后年事已高, 头发稀疏花白,故而宫人常年备着各式假发套。
说着,五公主便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示意身边的宫女端东西进来。宫女端着一个描金漆盘,上面摆着好几顶样式各异的发髻。
五公主指着盘子,推到德妃面前:“额娘你看,有好多款式呢,我挑了个最衬十四弟的。”
顿了顿,她身子往德妃跟前凑了凑,抬手挡在嘴边悄声道:“我听说不光是宫里的太妃们在用,就连惠母妃也曾打发人去内务府订了好几顶呢。”
“嗬?惠妃用了这物?”德妃先是惊讶,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在四妃之中,惠妃和荣妃都是康熙初年便得宠的人物,年纪比皇帝还要稍长一些。尤其惠妃,如今都是抱上孙女的人了,用些假发套倒也不算稀奇事。
“唉,说不得,我也快要用上这物了。”想到这里,德妃忍不住捋了捋发丝。五公主见状笑道:“额娘的头发乌黑油亮,好着呢,要用上这些还早着呢。”
“你这丫头,净捡好听的话说给我听。”德妃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宠溺,抬手轻轻戳了戳五公主的脑门:“昨日纹绣她们伺候我梳妆,还悄悄给我拔了好几根白发呢,要我说,都是被你们这几个小祖宗气的。”
“额娘又胡说。”
“就是就是,按您说的惠母妃都是被大哥气的咯?”胤禵在旁帮腔,这还不够继续念叨:“那皇玛嬷就是被汗阿玛气的!”
“……小祖宗!”德妃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捂住胤禵的嘴:“我都不说你穿女装的事,你也别扯着嗓子乱说话。”
胤禵双手指竖起比个叉,表示自己定然会老老实实,这才让德妃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又拍拍他的小脑袋,示意他安分点。
胤禵吐出一口气,然后蹦蹦跳跳几下:“好啦好啦,不说那些!现在我就等四哥来,然后吓他一跳。”
“你小心点,别蹦蹦跳跳。”德妃一边伸手想去扶他,一边念叨着:“这花盆底鞋不比你平日里穿的靴子,小心摔着。”
“没事没事,我知道哎呦!”胤禵话还没说完,一个没站稳,身体直往前扑去,连连抓着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形:“这鞋子好难踩,亏额娘和五姐姐你们习惯。”
“哎哎哎别加上额娘,我现在可没穿哦?”德妃年轻时倒是挺喜欢的,随着岁数上涨也不爱穿了。
“因为好看啊。”五公主想了想,笑着道:“我见过那些个油画,就是汗阿玛那位身处遥远西方的笔友,他还穿白□□鞋呢!”
胤禵回想了下,忍不住点点头,补充着细节:“袖子口领口都是层层叠叠的花边蕾丝、缎带和各种宝石,光看画像就觉得好夸张,也不知道真人会如何?”
“还有他们的画像与咱们的画像好不一样,都很写实哎,是所有的画像都这样吗?”
胤禵说起这些从未亲眼见证过的事务,顿时精神一振,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
与此同时,正将院里宫人唤来训话的大宫女纹绣忽地听见了禁鞭的声响。
纹绣眼皮一跳,慌慌张张地往里转去,口中疾呼:“主子,德主子!”
等纹绣推门而入,屋里三人也听到了禁鞭的声响。胤禵刚刚的得意凝固在脸上,登时如兔子一般跃起,转身就要往屋里冲。
“停停停。”五公主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胤禵的后脖颈,幸灾乐祸:“现在进去可来不及了,还是算了吧?”
“笨蛋姐姐!快放开我!”胤禵不听不听,两条小短腿像是上了发条般,捣腾得飞快,就想钻进屋里去。
正如五公主所说的,时间已来不及了,伴随着太监掐着喉咙的一声皇上驾到,德妃整了整衣衫,领着两个孩子,笑着迎出门去。
胤禵没办法躲回屋里,只好躲在五公主的身后。
康熙第一眼并未注意到胤禵,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还以为是五公主带了羞涩内敛的妹妹来玩耍。
等昂首阔步走入室内并坐下以后,他方才招招手,示意两个孩子上前,奇道:“是小八……或是小九?怎见了汗阿玛都不上前请安?”
八公主乃是敏嫔所生,平日养在德妃跟前,常跟着德妃见到康熙,并不是个畏畏缩缩的孩子。
倒是九公主乃是袁贵人所生,养在端嫔和僖嫔跟前。因着两位嫔妃都已年长,宠爱极淡,故而康熙也鲜少见到九公主,还以为是胆怯陌生之故。
康熙想到这里,面容慈和,有意唤女儿上前亲近一二,却不成想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半天都没动静。
胤禵僵着身体,暗暗叫苦。
随着寂静的时间变长,康熙也察觉到不对劲。
尤其是对上德妃和五公主憋笑的模样,他更是眉梢扬起:“后面跟着的是谁?”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埋着脑袋的小人,忽觉得这孩子的身体体型着实眼熟。
康熙眼皮跳动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而胤禵也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古怪,硬着头皮请安问候:“儿臣,儿臣给汗阿玛……”
还未说完,康熙发出一声怪叫:“胤禵!?”
不止是康熙震惊,旁边伺候的梁九功的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人。
而后梁九功迅速感受到皇帝身上溢散的冷意,瞬间屏息凝神,双目直直看向脚背,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能把耳朵给堵上,免得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语。
胤禵前面在德妃和五公主跟前显摆时,半点不害羞。可当发现自己得展示给康熙看时,顿时一双小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脸红耳赤的,瞧着恨不得立马钻进地里去。
康熙瞪着眼,看着羞答答的胤禵,小家伙穿着一身洋红色绣花博古纹旗装,发髻捋得干干净净,头顶扎着两把头,又插着两朵绢花。
若不是胤禵耳垂圆润光洁,不见耳洞,就他粉团儿般可爱(还害羞)的深闺模样,说不得真会被人当做女孩。
康熙想到这里,捂着眼,大口喘气。他闭眼又睁眼,半响才吐出一口气,强压住怒火:“朕可不记得朕的十四阿哥居然是个女孩!”
胤禵顿时不满,双手叉腰嚷嚷着:“汗阿玛,我可是男子汉。”
康熙气极反笑,面无表情地盯着胤禵:“穿着女装的男子汉?你怎好意思这么说的?你好意思说,朕都不好意思听!”
“瞧你这样,传出去怎么办?”
“我就在永和宫里穿穿,又没打算穿出去。”
“你还顶嘴!德妃!你就不管管胤禵!”康熙额头蹦出两根青筋,没好气地看向一旁的德妃。
德妃清了清嗓子,赶忙给胤禵解释。等知道胤禵是在履行赌约,康熙的表情才稍稍松了点,可左看右看还是不顺眼。
而经过这点时间,胤禵渐渐放松下来,不复刚刚的害羞,还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四哥怎么还没来?”
康熙看一眼,都觉得眼疼。
他眼不见为净,偏生胤禵脸皮厚,隔一会儿就要过来捡一块点心,喝一盏可可奶茶,然后才再次去门口等待。
来来回回几次,康熙忍不住了。为了他的眼睛健康,他瞥了一眼梁九功:“遣人去看看,四阿哥到哪里去了,这个时辰都没来。”
梁九功应了声,赶忙遣人去办。等知道四阿哥还在工部沉浸公事,他赶忙进屋禀报。
“在工部忙碌?”康熙奇道,“工部最近不是刚刚空闲下来,正轮番休假吗?”
合着其他人休息,就留自家儿子干活?康熙顿时觉得不对,叫梁九功再遣人打听,顺便让四阿哥放下手里活计,赶紧回永和宫来。
原本想靠加班来逃避的胤禛:“……”
来请人的小太监,弯了弯腰,赔着笑脸:“皇上催得急,还请四爷快动身回去吧!”
四阿哥绷着脸,心烦意燥的,他以为康熙是来说合的,一路上正琢磨着自己要如何说话。
等人到了永和宫门口,他更是驻足半响,方才鼓起勇气大步跨进门槛,低着头一路走进院子。
胤禛低着头,一路走到殿门口,刚抬脚准备进屋就见一道身影拦在自己跟前。
他微微一愣,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胤禵脆生生的声音:“四哥,你来得好迟哦!”
胤禛先是一怔,而后猛地抬头。他用力之大,愣是能听到脖颈骨头的咔哒声,一双眼睛更是睁得圆溜溜:“胤禵!”
等看清楚面前人的模样,胤禛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被门槛一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板上。
第第144章
见到胤禛被吓得脚下一滑, 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胤禵当即乐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支部起身。
胤禛撑着地面爬起来, 脸颊一路红到耳朵根, 他忘了殿内还坐着康熙和德妃, 气呼呼地朝着胤禵追去:“你给我站住!”
胤禵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直接做了个鬼脸,半点不带怕的:“略略略!笨蛋四哥来抓我呀!”
“你!”胤禛气得面红耳赤, 撸起袖子,步子迈得愈发大了:“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先抓到我再说!”胤禵两手拎着裙摆, 绕着永和宫的廊道来回打转,嬉笑声闹得敏嫔都忍不住推开半扇窗户, 伸手拉来八公主, 一起凑在窗边看热闹。
“胤禵,你穿的是花盆底!”没等到两人进殿,倒是听宫人禀报两人开启追逐战的德妃好生无奈,起身走到门边。她虚扶着门框,目光落在两道奔跑的身影上, 扬声唤着:“看好脚下, 别摔着。”
“放心吧额娘!我有数!”别看胤禵语气轻松,脚下的步子却是下意识放缓了一些。可他本就人矮腿短,速度这稍稍慢了一点, 立马给了胤禛可乘之机。
胤禛几步加快速度,没费多大劲就追上前,一把抓住胤禵的衣服。他嘴角上扬, 露出狰狞的笑脸来:“你跑,你再跑啊——!”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胤禵身体一晃,脚下一个趔趄,直直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青石砖上。
胤禛的动作僵在原地。
德妃心头一紧,惊呼一声:“胤禵?”
眼见胤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胤禛头皮发麻,紧张地上前查看:“没事……吧?”
等胤禛刚靠过来,胤禵双手用力一撑地面,反手抱着胤禛的脖颈将他摁在地上,而后两脚一蹬,像是青蛙般蹦出老远,脚丫子一甩就把一双花盆底鞋甩到一边。
他刷刷刷地跑出三米远,方才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上当了吧?嘿嘿,这可是我打败绑匪时练出来的技术,打四哥刚刚好!”
胤禛:“……”
胤禛:“…………”
胤禛七窍生烟,怒吼声险些掀翻整座永和宫的屋顶:“胤禵!!!”
殿内的康熙正喝着茶,被这声怒吼惊得手一抖,茶汤溅出几滴在袖口,忍不住用力咳嗽了两声。
他抬眸通过窗户看向屋外,只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再次开始绕着屋子旋转,不禁摇了摇头,抬手拭去袖口茶渍,又静下心抿了一口茶汤。
——话说朕是来干什么的?
康熙凝神半响,发现自己被这乱糟糟的事情一折腾,竟都忘记来意了。
他眯着眼睛,又回想片刻,终于想起他本是想来说和母子的,毕竟德妃和四阿哥冷战之事在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前朝都有所耳闻,却不想随着胤禵平安归来,稍稍平静些的宫廷又撞上胤禛乳母的事儿。
康熙不愿事情再行扩大,甚至牵涉到已死之人的身上,故而打算再来说道一二。
想到这里,他平静地抬眸看了看两人的身影,又看了看立在门口,脸上带笑的德妃和五公主,忽觉得自己多来这一趟。
康熙站起身来,信步走至门口。
德妃前面还龇着牙笑呢,见着康熙来便敛了笑容,低眉顺眼道:“皇上,妾身立马让他们停下。”
“不必,让他们去吧。”康熙打算德妃的话语,抓着她的手,言语间难得多了一分温情:“好不容易胤禛才放松下来,唤他进来做什么?朕先行一步,要是他们问起来就说朕朝堂上有事罢。”
德妃怔了怔,抿嘴笑着应声。
她带着五公主送康熙到永和宫门口,目送龙辇与依仗远去,消失在西宫门外,方才敛起笑容。她立在原地良久,方才牵着五公主转身往回走。
“额娘,您不开心?”五公主不敢在外面询问,直到回到殿里才仰起头,担忧地看向德妃。
“不是。”德妃摇摇头,她眉眼平静,笑着道:“只是看清了些许事情,想起自己往日做的糊涂事,怪不好意思的。”
五公主有些不解,可看着德妃眉眼舒展,瞧着气色不错,她也就放心了,转而看向还在追着跑的两兄弟:“四哥,胤禵,你们还要继续追啊?”
时下,院子里满是两人的喘气声。胤禵忘了自己已跑了多少圈,从刚开始的精神奕奕,到现在累得眼冒金星,他闻声看向身后:“休战……”
“休想!”胤禛憋红了脸,非要抓住胤禵胖揍他一顿,咬紧牙关想要继续追。
可某个体能废材早已是精疲力尽,愣是连迈开腿的力气都没,咬牙迈出一步就咕咚摔在地上。
胤禵前面还担心是陷阱,没敢上前。可眼见胤禛半响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也忍不住一步一步挪过去。
还没等胤禵开口询问,胤禛猛地抬头抓住胤禵的小腿:“被我抓住了吧?”
胤禵:“…………”
胤禛顶着阴嗖嗖的笑容,手上微微用力,然后重复了一遍:“被我抓住了吧?”
“我是担心你!”胤禵疯狂抖动小短腿,意图把胤禛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同时发出高亢的尖叫:“四哥大骗子!”
“哈?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骗子,刚刚我也担心你,你上来是怎么对我的!你才是骗子!”
“四哥是——”
“胤禵你才是——!”
德妃听着两人吱哇乱叫的声音,脑门上的青筋是突突直跳。
眼见永和宫门口都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声音,德妃终是忍不住了,她怒气冲冲走上前去,咣咣一人一下:“安静点!你们俩吵死了!”
别说胤禵抱头痛呼,就是看热闹的敏嫔都觉得脑壳隐隐作痛,赶忙故作无事地合拢窗户,竖耳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额娘,好痛的!”
“你这是活该!”
“怎么这样?四哥你难道不痛的吗?”胤禵吱哇乱叫,还意图把胤禛拉来当帮手。
胤禛挨了一拳头,脑子也灵清了,回想自己刚刚毫无形象的玩闹,登时面红耳赤,绷着脸回答:“不痛。”
“真的不痛?”
“当然……嘶!”胤禛没防备,就被蹦起来的胤禵戳了下脑袋,正好戳在那热气腾腾的肿包上,当即龇牙咧嘴。
“你额头都红了,你还说不痛。”胤禵鄙夷地看着胤禛,嘀咕了一句:“你好装哦。”
胤禛的拳头,硬了。
不过没等他们再吵上两句,德妃就一手牵着一个往屋里去:“闹了这么久也不嫌累,胤禛你肚子饿了吧?”
胤禛愣了愣,局促地看了眼被抓住的手。他嘴唇蠕动了下,想要抽出手,可犹豫半响还是没抽出来,缓缓说:“嗯……”
德妃笑了笑:“那就一起吃吧。”
胤禵没注意母子俩奇妙的反应,而是蹦蹦跳跳进了屋,嘴里还嚷嚷着:“汗阿玛——”
“汗阿玛也在?”胤禛惊恐。
“放心吧。”德妃笑眯眯地隐藏了康熙刚刚走的小秘密,体贴道:“皇上有事要办,已提前离开了。”
胤禵还不信,在屋里转了一圈才不得不认可康熙提前离开的事,郁闷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又被宫人端上来的各种菜肴吸引。
往后诸日,永和宫里渐渐安静。
胤禵照旧拉着胤禛和胤祥,一起到永和宫里请安,等半月后才从气愤的五公主那得到消息:“你们听说没?九妹妹的乳母偷了九公主的簪子和两只金镯子!”
“嗯。”胤禛消息更灵通些,点点头:“我听说大哥的乳母贪了给大福晋养身用的药材,乳兄弟在外收了银钱,还扬言等大哥分府出宫,就要把自家妹妹举荐为侧福晋……”
“侧福晋哪是他想举荐就能举荐的?”德妃眉心一蹙,面露不满。
“可不是嘛。”胤禛嗤笑一声,继续往下道:“上回凌普出事被抓时,大哥可没少幸灾乐祸,这回真真是把他的脸丢了个干干净净。”
尤其是乳母居然还霸占大福晋的养身药材,这无法无天的架势更是让他暴跳如雷。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大哥今日在上书房内慷慨陈词,求康熙彻查到底呢。”
不过才查了几位乳母,便翻出恁多事来,不免让康熙觉得上回彻查内务府压根没做到位。
借着大阿哥上奏,他又是一番整顿,将前朝后宫的人都敲打了一遍。
一月下来,已颇有成效。
胤禛对此甚是满意:“早该如此。”
胤禵捡了一块酥酪放在口中,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感觉。”
胤禛笑道:“真的?”
胤禵歪了歪头:“当然是真的。”
胤禛意味深长:“或许吧。”
胤禵这时候还莫名其妙呢,等诸事都上了正轨,他也打算照旧出宫去看看水泥地的进展,赫然发现他又被剥夺了出宫权。
“为什么啊——”
“你上回可是被绑架了。”太子胤礽难得狠下心来,一本正经道:“京城修缮的进度有孤和朝中大臣盯着,保证完全能达成胤禵你的要求,放心吧。”
完全不知道那三人最初目标是太子,只是没见着太子才朝自己下手的胤禵瞪着眼,半响也挤不出话:“可是,可是汗阿玛不是让人彻底整顿过京城了吗?都把那些人抓起来了!”
胤礽一本正经:“没有可是。”
胤禵想到绑架的事情,垂头丧气地询问:“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去?”
胤礽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想来应该比之前更长。他想了想:“最起码也要等明年。”
胤禵怪叫一声:“明年!?”
第第145章
“如今已是八月末, 离过年不过三个月功夫。”太子胤礽见胤禵咋咋呼呼,笑着安抚道。
“也是……”胤禵也只好借此来安慰自己。他出事是在六月底,原本不出事的话他们都要启程去避暑山庄了,等回来以后又是疗养, 又是出了四哥乳母的糟心事, 再到康熙整顿调查。
等到诸事处理结束, 前朝后宫安定下来时连今年的中秋都已过去。
“你还不满意?”太子胤礽警惕地盯着胤禵,反问道。
“太子哥哥不准冤枉我,我可没有不满意哦!”胤禵小脸皱成一团, 抢在胤礽再开口前又补充道:“再说马上就是二嫂的预产期了,我才不会这个时候捣乱呢。”
胤礽先是一怔,眉眼间也露出一丝担忧和一丝期待。他摸了摸胤禵的脑袋瓜:“放心, 后面总有你出门的机会。”
胤禵忧伤地看了胤礽一眼,他也知道后面总有, 可这后面是多久?看来这回不能靠太子哥哥, 而得靠自己的努力。
没等胤禵想出什么好法子,他就先被送去种痘,而后又关在阿哥所疗养半月,紧接着又被打发回上书房学习。
这下,胤禵更是无暇想着出宫的事, 他与胤祥等人的课业竟是不减反增。
为了追上进度, 胤禵埋头苦学,先努力跟上胤裪三人的进程,而后又开始认真研习武术和骑射。
不得不说, 胤禵在武学上的天赋着实出众,旁人需练上月余的招式,他几日便能摸到门道。
骑射方面亦是如此。
在他专注的学习下, 他的骑术愈发精进,射箭也愈发精准,骑射相合之时,更是利落干脆。
等到次年春蒐,胤禵也没辜负自己大半年的努力,终是在南苑围猎活动里,射中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只猎物。
“射中了!”
“十四阿哥射中了兔子一只!”紧随在后的富察富成难掩兴奋,高声呼喊。
一连串的呼喊声由近至远,引得胤禵脸颊红扑扑,赶忙阻止众人:“不过是只兔子罢了,别这么大惊小怪!”
“哪是什么小事!”黄廷桂立马反驳,脸色满是笑容。
“就是!这可是十四阿哥您头回射中的猎物呢!”富察富成乐呵呵地接话,瞧着他磨掌擦拳的架势,仿佛要把这只兔子挂上杆子摇晃摇晃。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奉承话,胤禵的嘴角渐渐翘起,显然他也很得意。
虽然捕获的依然是一只兔子,论个头,还比不上他之前在南苑里抓到的那些,论贵重,更是不值一提,可胤禵却看得无比珍重。
他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双腿一夹马肚,带着伴读和侍卫们走出狩猎场。
等胤禵翻身下马,他第一时间接过侍卫双手奉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提着兔子的耳朵,然后逢人便要把兔子拎起炫耀一番:“看!这是我射中的兔子!”
率先被抓住的是八阿哥胤禩,他下意识夸赞一句:“好厉害!”
等反应过来,他更是满脸惊讶,连声赞誉:“十四弟竟然头一回就射中了?好厉害,比我那时候厉害多了!”
“嘿嘿。”胤禵得意一瞬,不过等他看到八阿哥身后侍卫手里提着的大小猎物,刚刚翘起的尾巴顿时又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我也会继续努力,射中更多的猎物!”
说罢,胤禵气势汹汹往回走。
八阿哥前面还疑惑,等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我后面好些都是大哥射中的。”
不过接下来胤禵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带着伴读和侍卫在林子里进进出出,奔波好几回最终就又逮到两只,又得意,同时还有些遗憾将三只兔子都交到刘守贵的手上:“记得皮毛都要处理好,回头我要拿皮毛给弘晞做帽子和兔毛鞋。”
胤禵所说的弘晞,便是太子胤礽去年九月得的嫡子,也是康熙帝的嫡长孙。
饶是康熙抱着极大的期待,却也从未在面上表露,以免落得跟大福晋当年的窘境。
不成想,二福晋竟是一举诞下了小皇子。康熙大喜过望,当天便为这孩子取了弘晞这个名字。
时下小皇子已有半岁,长得正是宛如面团子般雪白软萌的时候,胤禵每每下课都得跑去毓庆宫,搂在怀里逗上一盏茶才行。
“至于兔肉嘛,留着我亲自烤!”
“唉?”富察富成先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努力捂着嘴,与黄廷桂挤眉弄眼。
趁着胤禵没注意的时候,他小声嘀咕:“十四阿哥会烤肉嘛?”
“不会吧?”黄廷桂也掩着嘴巴小声回答。两人面面相觑,赶忙去寻了一名会烧烤的厨子过来帮衬。
等宫人将宰杀、清洗并腌制好的兔肉送回来,胤禵撩起袖子,蹲在火炉前忙碌起来。
富察富成和黄廷桂在旁张望半响,发现他俩包括厨子都没派上用场。
原来宫人送来的兔子已被去头,身体劈开,串在铁架上,胤禵只要像模像样的摆在炭火上,时不时翻动一下即可。
许是常年做实验的关系,胤禵的耐心那是出奇得好,时不时就给兔子翻个身,让炭火均匀的烤制着兔子,直至油脂滴落,兔肉变得金黄焦脆。
故而从头到尾,都是胤禵一人完成。等第一只兔子烧烤完成,他终于甩了甩胳膊,抱怨道:“应该做个装置,让烤兔能架在上头自己旋转才好,烤个兔子比打兔子都累!”
说是这么说,剩下的活计也没交给旁人。胤禵勤勤恳恳烤制完成,接着再亲手持刀将兔肉分割好,用瓷盘盛着,先端到康熙面前,再依次送到皇太后、太子胤礽、德妃和五公主等人跟前。
康熙夹起一筷子的兔肉,瞧着那小得可怜的一块,真真是哭笑不得:“朕登基……不!即便当年为皇子时,都没见过这么小的孝敬。瞧瞧!说是一口肉,那真真是一口肉。”
胤禵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汗阿玛,虽然儿臣这回只猎到三只兔子,故而每人能分的量比较少,但您放心!等木兰秋狝时,儿臣定然会射中大老虎,到时候定然把最肥美的老虎肉孝敬给汗阿玛!”
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可把康熙给逗笑了。前面他还想问问三只兔子,怎自己连只兔腿都没得到,而听到后面时康熙只剩下吐槽:“你才刚刚猎到三只兔子,现在就想射老虎?就你这丁点大,朕还担心你成为老虎的口粮呢。”
顿了顿,康熙揉了揉胤禵的脑袋,笑道:“这样吧,等到木兰秋狝时,朕就要你射中一只獐子,如何?”
“切,汗阿玛小看我。”胤禵皱了皱鼻子,伸手扒开康熙的手,大声说道:“我肯定能猎到大老虎!”
“哈哈哈哈哈行行行,朕等你的大老虎。”康熙闻言顿时朗笑出声,跟随其身后的宗亲官宦也是纷纷笑了起来,其中还有不少人正打量着胤禵,眼里有好奇,也有审视,更有轻慢。
胤禵对前两者情绪并不陌生,倒是轻视的还是头回。他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顺着那道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腰窄,一身骑射装扮衬得他愈发挺拔,相貌俊朗,瞧着还有些莫名的面熟。
可他仔细回想,却又记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人。
直到重新走回到胤祥身边,胤禵依旧垂着眸,凝神思索着那人的身份。
“胤禵,发什么呆呢?”
“唔……感觉那个人有点眼熟,可我也没见过他。”胤禵伸手指向那名青年,悄声问道:“十三哥,你认不认识?”
“那个人是隆科多,如今已兼镶白旗汉军副都统,上回汗阿玛还遣他到京城寻觅你,不过还是富察大人先寻到你的。”胤祥瞥了一眼,便认出来人:“他是汗阿玛的表弟,亦是先皇后的嫡亲弟弟。”
胤禵恍然大悟,难怪他看得面熟,原来是眉眼间与汗阿玛有三分相似。
虽然胤禵亲近康熙,但对这位与汗阿玛有几分相似的表舅,他却半点生不出好感。尤其是想起方才隆科多那道轻慢的目光,胤禵心底更是多了几分抵触,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可听十三哥的意思,显然汗阿玛很喜欢佟佳隆科多,他不过二十四岁,便已是銮仪卫銮仪使,兼镶白旗汉军副都统。
胤禵瞥了一眼隆科多,见他与旁人说话也是一副倨傲的模样,登时哼了一声:“不过是汗阿玛的表弟,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们还是汗阿玛的亲儿子呢!”
胤祥噗嗤笑出声,顺手拿了个大鸡腿塞进胤禵嘴里:“是是是,快吃吧。”
春蒐结束后,胤禵依旧没有松懈,每日依旧按时到书房上课,勤练武学,平日空闲时或是到毓庆宫逗弄小侄子,或是到造办处琢磨各式新物件,又或是去蒙养斋里听课。
蒙养斋坐落于畅春园西侧,这里依山傍水,景色清幽,乃是康熙仿照笔友创建的法国皇家科学院,特意设立的皇家算学机构,里面授课的师傅大多是精通算学、天文和历法的传教士。
先前朝堂之上曾对传教士进行过一番审查,虽最终并未将他们尽数投入牢狱,也未全部驱逐出境,但康熙也下了禁令:所有传教士乃至信徒,一律不得入仕为官。
这道禁令,顿时止了传教士与八旗子弟的来往,让诸人对传教士避之不及。
可同时,康熙对他们的思想也依然充满好奇,故而方才设立蒙养斋,选拔数位能力斐然的传教士为成员,专门指导皇子以及从八旗和汉臣之中挑选而出,具有一定天赋的子弟。
说传教士均无怨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可因着传教士们大多数路子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这蒙养斋已是诸人难得能接触顶尖人才的一条路子。
更何况还有人拿出顺治朝乃至康熙朝的政策变化,有意借机亲近诸位皇子,为未来打造铺垫。
故而传教士们再是心有不悦,也依然踊跃报名,方才有了蒙养斋的雏形。
而张诚等人,自然也在名单之中。他没想到先前他意图靠近十四阿哥未果,而如今竟是日日都能碰到十四阿哥。
思绪还未落下,外面就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呼喊声:“张师傅,张师傅!”
声音还未落下,蹦蹦跳跳的胤禵已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摞书:“我有一个问题。”
张诚闭了闭眼:一个?
不不不不!就他对十四阿哥的了解,所谓的一个通常在不增殖的情况下可以加个零作为答案。
若是增殖,哈哈。
张诚露出疲惫的笑容:“十四阿哥,请说。”——
作者有话说:大家马年新春快乐,祝福大家在马年能一马当先,马上发财,马尼自由,马到成功!
第第146章
胤禵听到张诚无精打采的声音, 抬眸瞅了一眼,好脾气的安慰:“放心吧,真的是小问题。”
张诚半信半疑,面露没有透露半分, 只笑着又说:“微臣明白。”
胤禵哪里看不出他的不信, 撇撇嘴, 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物件:“喏,我是有点好奇这个东西,想让张师傅为我讲解一番。”
张诚定睛一看, 微微一怔:“这不是八音琴吗?”
胤禵点了点头,把小小的八音琴放在桌案上,再推到张诚跟前。
他打开盖子, 一边摇动手柄,一边开口:“弘晞很喜欢叮叮当当的声音, 可是不太喜欢现在八音琴的声响, 所以我想自己来做一个。”
随着胤禵转动手柄,八音琴流淌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甚是美妙动听。
胤禵原以为这是宫里匠人的作品,后来才知道面前这些八音琴多是欧罗巴传教士带来,外表通常用水晶乃至宝石镶嵌, 转动在外侧的摇柄, 八音琴便能发出悦耳的声音。
张诚惊讶地看着胤禵,很快便露出笑容来:“十四阿哥要是想尝试的话,微臣可以一起拆解哦?”
“我拆开看过。”胤禵把八音琴正上面的盖子打开, 内里镶嵌着金属针的金属圆筒,以及一排形似梳子的金属片便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只要我们摇动把柄,这个金属片就会上下轻轻晃动, 划过金属针,就如编钟云锣等乐器一般,因规律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声音,最终组成一段乐曲。”
“就是因着金属桶的模样是固定的,故而八音琴能播放的音乐曲调只有一种,无法改变。”
张诚闻言,更是惊讶,从十四阿哥自信满满,信手拈来的态度来看他是真的仔细研究过,了解过八音琴的。
张诚想了想,笑问道:“那十四阿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呢?”
顿了顿,胤禵方才往下说:“弘晞喜欢听着声音入睡,故而我想送给他一个。可这八音琴需要手摇才能发生,也不好让人一直在旁摇着,我希望能让它跟怀表一般,只需拧上一二,便可一直唱歌。”
“那我们就来试一试吧?”
“真的?”
“当然。”
“谢谢张师傅!那我这就使人去取东西来。”
张诚含笑应是,等目送胤禵欢天喜地奔出门准备物件时,他也陷入思考之中。
因着皇帝的审查,乃至中国对天主教的态度转变,所以传教士们这段时间的日子都颇为难过。
过往曾让张诚自鸣得意的人际关系,也随之崩塌,过往将其视为座上宾的勋贵官宦更是对他避之不及。
张诚明白,在这个国家政策没有发生改变以前,他们就如同身体内的异物,会受到所有人的排斥。
最佳的办法,先人也早早告诉他们。可想在康熙帝的眼皮子底下,接近这个帝国未来的统治者显然是困难重重。
而如今,最佳的办法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
张诚原本被胤禵折磨数日,精疲力尽,憔悴干涸的心灵大地,忽然获得一大片甘露,顿时精神百倍。
等胤禵再次归来,就看到精神十足的张诚。张诚对胤禵拿来的物件都不陌生,上手拆解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张师傅也曾拆过?”
“没错。”见胤禵惊讶好奇,张诚笑着解释:“微臣在进入修道士传习所学习以前,也是贵族家庭出身,家里就有不少钟表和八音琴。”
他耸了耸肩膀:“拜托,这些东西摆在面前,哪个孩子能忍住不动手拆拆看呢?不过要是装不回去的话,就得挨一通训斥了。”
胤禵听到这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张诚生出几分亲近。他拿出纸笔,给拆解出来的配件挨个编上号码,再逐一排列整齐,骄傲表示:“我每回都是这样做的,这样就不会弄错了。”
张诚笑了笑,然后把拆开的怀表给胤禵看:“看,这就是怀表拧动几圈就可以旋转很久的原因。”
小小的铁盒拆开后,里面出现了一条被压制得极薄,且环绕在一起的铁片。
“这个是……发条?”
“没错。”张诚把拧开的盖子放到一边,再用镊子夹出发条,给胤禵看里面的小设计。
原来在发条盒的内壁上还有一个突出的挂钩,而发条末端则有钻孔,只要将两者对齐,便可以让发条固定在内部。
张诚见胤禵聚精会神的模样,笑着询问:“是不是很特别?”
不成想胤禵竟是摇摇头:“难怪怀表挺容易损坏的,原来是这个缘故。”
张诚一愣,惊讶地看着胤禵侃侃而述:“张师傅不知道吗?我之前捣鼓抽水器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金属的连接面需要反复承受动力,即便是百炼而成的铁块,都会承受不住冲击而开裂。”
“喏。”胤禵指了指发条孔洞旁的纹路:“要我说这个发条用不上多久估计就要坏了,得想个办法减少冲击才是……”
抽水器最后改良了材料,连接处还增添了垫片,至于面前的发条盒子小得可怜,也不知道该如何往里面添加零件。
胤禵想了一会也没能得出答案,最后索性提笔记在旁边,要宫人送到造办处去,让那边的匠人想法子。
张诚见状奇道:“微臣听说十四阿哥素来喜欢琢磨事物,为何这么快就让造办处的人去做?”
胤禵指了指自己,肯定张诚的问题后顿时一脸震惊:“要是什么事都得我自己做的话,那我不就跟汗阿玛一样,得天天在御书房里从早坐到晚?多可怜啊!”
一时间,张诚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远在书房里的康熙打了个喷嚏,惊得梁九功赶忙让人将冰盆挪远一些。
原在下首单独桌案前工作的太子胤礽更是急得站起身,疾步走上前:“汗阿玛,您哪里不舒服?可要宣太医?”
康熙摆摆手:“不过是个喷嚏罢了,瞧把你吓的。”
顿了顿,他虎着脸瞥了一眼胤礽,蹙眉抱怨:“你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还一惊一乍的?还不如以前稳重?过些日子,朕便要带你兄弟几人出门,得留你在京城监国,就你如今的架势,你要朕如何放心?!”
胤礽沉默一瞬,小声道:“儿臣担心汗阿玛。”
康熙微微一愣,训斥的话语在舌尖转了转,又重新被咽了下去。他仔细打量太子,只见胤礽低垂着头,耳朵上微微泛红,下意识放缓了声音:“朕身体好着呢,倒是你这段时间实在是过于孩子气。”
不是康熙不享受太子亲近的态度,只是多少有些不适应他黏黏糊糊的态度。
不满十岁的孩子摆出这般撒娇卖萌的模样也就罢了,可太子已是有了孩子的人!
康熙板着脸,非要问个究竟。
胤礽半响才吞吞吐吐道:“儿臣有了弘晞以后,方才知道为人父的艰难。”
开了头,后面就好说多了。胤礽念念叨叨抱怨起来:“弘晞着实娇气,尽管有乳母照看着,可要是福晋离开半刻,又或是哼歌的宫女稍稍停歇,他便又哭又闹,好生不消停,任由乳母百般哄劝都不肯停下。”
“儿臣那日想给他立立规矩,便拉着福晋和胤禵,不让他们靠近,想要让乳母哄好孩子。”
“不成想那孩子倔强得很,竟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儿臣忽然想到此前乳母曾说过儿臣幼时亦是如此,当时……”胤礽眼眶里泪光一闪而过。不成想他还未说到动情处,先挨了康熙一棒子:“汗阿玛?”
康熙黑着脸,抽出梁九功手里的拂尘,劈头盖脸揍太子:“朕说弘晞好端端的怎忽然嗓子哑了,你还非说是闹的厉害,合着就是你小子弄哭的!”
“痛痛痛痛——”
“还好意思喊,朕敲打的就是你!”
“汗阿玛,您有了孙子就不要儿子嗷嗷嗷!”
“朕看你是跟胤禵待久了,正经事一点都不干,净是干不正经的事!”康熙气极反笑,高高举起拂尘来。
“汗阿玛,胤禵哪干不正经的事了?”胤礽还不服气,中间还要插话,直把康熙都逗笑了:“朕瞧你跟他一样欠揍!”
说罢,康熙拎起拂尘,看似用力实则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随即重新坐回原位:“太子妃与你也就罢了,胤禵怎还混在里面?”
“胤禵可喜欢弘晞了,每每下课都得到儿臣这里,待上半个时辰才愿意回去。”
胤礽脸上带笑,说着胤禵和弘晞的趣事,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儿臣看着还怪伤心的。”
“你伤心什么?”
“您看上回狩猎,胤禵头回打到三只兔子,居然扒了皮给弘晞做了帽子、鞋子,而儿臣居然没有!”
康熙登时乐了。
胤礽幽怨地看着他,冷不丁地开口:“汗阿玛也没有吧?”
康熙哈哈一笑:“谁说的?”
他扬起眉梢,看向脸色大变的胤礽:“胤禵给朕也做了一顶帽子。”
胤礽眼前一黑,顿时失落不已,后面好些时候都没缓过神。等到办完公事,他委委屈屈地走出书房,待打听到胤禵正在蒙养斋,胤礽索性一个转身,也往那边而去。
等到了蒙养斋,胤礽立在窗边往里看,只见胤禵和张诚正头碰头,专注地捣鼓着手里的物件,而他们四周的桌面上摆满了各式零件,有些还长得格外眼熟。
胤礽看了半响,认出有些是怀表的零件,旋即招来刘守贵询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禀太子爷。”刘守贵回想胤禵的话语,恭恭敬敬地回答:“主子正研究怀表工作的原理,说是要改一改八音琴,往后好让八音琴唱歌来哄小阿哥呢。”
胤礽那心啊,哇凉哇凉的。
第第147章
等胤禵捣鼓了大半个下午, 心满意足从蒙养斋离开,刚踏出大门就看到门口树下倚靠着一人。
胤禵脚步一顿,定睛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脚步轻快地迎上前去:“太子哥哥, 你怎么有空来了?”
胤礽本有一肚子的抱怨要说, 可听到幼弟上前的问题, 反而愣了一愣。
胤禵没得到答案,却也不急,拉着胤礽的手兴高采烈往回走, 嘴里嘀嘀咕咕说着近来的趣事。
也不怪胤禵高兴,自打弘晞出生以后,太子肩膀上担子也愈发重了, 带着四阿哥胤禛忙进忙出,两兄弟简直是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 别说跟胤禵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就连碰到的日子都少得可怜。
不止胤禵郁闷,德妃看着胤禛日日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请安宛如游魂般从面前飘出去,心里多少有些不满。
她不好在胤禛跟前抱怨, 就拉着胤禵和五公主念叨, 言下之意要胤禵去劝劝。
胤禵当时就瞪大眼,刚想说自己虽然日日去探望弘晞,但都没见到太子哥哥时, 五公主抢先一步,笑着打断德妃的抱怨:“额娘,我从皇玛嬷那边听了, 四哥跟着太子哥哥正负责修缮海口运道,听说不日汗阿玛便要前去巡幸。”
听到事关海口运道,德妃顿时止住了嘴。即便她不通朝政,也清楚知道修理河工的重要性,更知道四阿哥胤禛对靳辅的憧憬向往,想来这事定然是其甘之如饴的事情。
想到这里,德妃话锋一转,说起选秀的事来:“皇上跟我说,已为胤禛看好了福晋的人选,这些日子就要敲定下来,也不知道是哪位。”
前面的吐槽事在胤禵脑海里转了一圈,而后就被他丢到一边。他兴高采烈地说了一些趣事后,接着又说起自己刚刚的发现:“……只要稍稍改动一番,我想就可以把八音琴也改成发条式的。”
胤礽心里酸酸的,清了清嗓子:“又是给弘晞的?”
胤禵回答的干脆又响亮:“是啊。”
胤礽的心,噼里啪啦碎成一片片。他心烦意燥,嗯嗯啊啊地应和着胤禵的话语,不知不觉就回到自家寝殿。
等回过神时,胤礽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央。他抬眸一看,胤禵已凑到福晋身边,商讨起宫女们端上来的各式布料。
“这是欧罗巴商船送来的?”
“说是法兰西最流行的蕾丝料子。”二福晋双手捧起针织蕾丝,瞧着怪好看的:“听说那边无论男女,都爱用这物。”
“那就给弘晞的衣服用上瞧瞧。”
“弘晞哪用得上这么多?十四弟的衣服上要不要也做些试试?”
“……行吧!”胤禵想了想,欣然同意。
紧接着,二福晋又捧起一整条狐狸毛,笑道:“这匹狐狸毛如何?颜色光泽得很。我记得弘晞刚刚出生时,你就说要给他做什么毛绒绒的衣服?”
“啊——”胤禵是在动画片里看到的,他饶有兴致的比划了一下:“就是有帽子的模样,手脚都连在一起的衣服。”
光说没用,胤禵又使人拿来纸笔,细细画出大概模样:“就是如此。”
二福晋只瞧了一眼,便能想象可爱模样,顿时乐不可支:“好好好,那这料子先留着,待到秋末再开始制作。”
胤禵点点头:“是得等到到时候,小孩子真神奇,怪不得得说是望风长,眨眼的功夫就大了一圈呢。”
眼见胤禵和二福晋有说有笑,胤礽郁闷不已,索性别过头去。
不成想视线这一转移,恰好看到嘴里哼着歌,正抱着大阿哥弘晞哄的乳母。
乳母也注意到太子爷的视线,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小阿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送到胤礽手里。
胤礽愕然一瞬,没来得及呵斥一句大胆,怀里多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家伙,登时手臂一紧,僵在原地。
更糟糕的是,没等他开口让乳母把孩子抱走,怀里的小家伙嘴巴一瘪,哇的哭出声来。
胤禵和二福晋的对话一止,齐齐抬眸看来。胤禵见状,不慌不忙,顺口猜测:“弘晞,唔……这回是尿了吧?”
“不不不,应该是饿了。”
“唔……对,是饿了。”
胤礽面无表情地看着福晋走到跟前,接过弘晞将其交到乳母手里,胤禵熟门熟路地拿起摇铃,在弘晞耳边轻轻晃动,吸引小家伙的注意。
两人与乳母的配合默契,更显得太子胤礽的无助。等弘晞再次吃饱,又换了一回尿布,胤禵和二福晋方才注意到忧伤的胤礽。
“爷,您没事吧?”
“太子哥哥,你怎么了?”
胤礽缓缓叹了口气,背着手望向天空。二福晋看了两眼,刚刚的担忧顿时消散大半,明白太子爷正在矫情呢。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怀里抱着弘晞,瞥了一眼胤禵,示意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然后转身走出殿宇。
胤禵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可他来不及说话,就见二福晋已领着人退了下去。
被留下的胤禵挠了挠脑袋,只好凑上前去询问:“太子哥哥,你叹什么气啊?”
“……”胤礽别过头不说话。
“……”胤禵看着兄长的反应,愈发摸不着头脑,细细把今日的对话和事情回想一番,终是惊疑道:“总不能是太子哥哥……吃醋吧?”
这话一出,还在院里伺候的宫人那是倒吸一口凉气,而后齐刷刷地垂首竖手,尽量缩小存在感。
胤禵的眼睛越来越亮,兴致勃勃地围着胤礽转了好几圈:“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太子哥哥你好奇怪哦!”
“孤才不是!”
“明明就是!”
“分明不是——”
“明明就是。”胤禵乐得弯下腰,笑得眼泪珠子都蹦了出来。好半响他才止住笑声,大大方方表示:“弘晞还是个毛毛头啦,往后如何我不知道,可我现在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他是太子哥哥的孩子哦。”
胤礽心头微热,但还记得另一件事:“汗阿玛说你上回打到三兔子,给弘晞做了帽子和鞋子,还给汗阿玛做了帽子……”
胤禵无语凝噎:“……有没有可能我原本是想给太子哥哥的,后来不是被额娘拿去了嘛。”
“说到底,这事要怪还得怪四哥!”胤禵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吐槽起来:“八哥都打猎打到好多东西,结果四哥倒好,居然只打到了獐子,虽说獐子皮也能用,但到底没狐狸皮和兔子皮好看。”
“最重要的是惠母妃、荣母妃和宜母妃都有,总不能唯独额娘没有吧?”
对宫妃来说,这些皮子当然不是什么新鲜物件。可谁让射来的人是皇子呢?宫妃拿在手里,那便是能向其余人炫耀的资本。
眼见胤禛不得力,胤禵也只能在瞌睡虫大仙的建议下,把硕果仅存的皮子送上去,虽不能给额娘争得多少脸面,但好歹也不丢人。
胤禵叹着气,最后补充道:“太子哥哥,您得教育教育四哥。”
胤礽得知来龙去脉,刚刚的郁闷之情早已烟消云散。他顺势点点头,一本正经:“的确如此。”
往后几日,胤禛突然发现自己除去每日的公务外,又多了去练武场上骑射课的功课。
胤禛:?????
他不可置信,震惊地看向太子胤礽:“为什么啊?”
胤礽淡定道:“不日你就要跟随汗阿玛前去巡视河工,路途艰难,其中不少地段都需骑行,你觉得你的骑术可以吗?”
胤禛不语,胤禛沉默,胤禛想了想自己那堆积灰的骑具,心里暗暗发虚,遂老老实实补上骑射课。
直到他跟随康熙外出,行至通州崔家楼登舟,方才惊觉不对劲,故而在御船上发问:“汗阿玛,咱们这回不骑马吗?”
康熙莫名其妙,反手持笔敲了敲脑子不灵清的四子:“你小子刚上船就晕船了?朕出发以前不就说了,此行全程御舟,为了这事,胤禵还闹了两日呢。”
胤禛:“……”
胤禛:“…………”
胤禛:“…………¥#&*#!”
那我吃的那些苦,是为什么啊?太子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远在京城的胤礽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尖,合上阅读完的奏折,无奈地看向趴在桌上碎碎念的胤禵,劝慰道:“胤祺都没抱怨呢,你抱怨什么?”
五阿哥胤祺已上朝议事,按理说也当跟随康熙前往巡视河工,不成想却是被留在宫中,更不用说刚刚进朝堂旁听的七阿哥和八阿哥。
“可是……这回是不一样!”胤禵趴在桌上,委屈得泪眼汪汪。
“太子哥哥带你出宫溜达一圈如何?”胤礽想了想,拿出逗猫棒来吸引胤禵的注意力:“现在汗阿玛不在,胤禵不用担心不能出门哦?”
“不要。”胤禵咬牙切齿,“汗阿玛先前在春蒐时就答应我了,等到木兰秋狝,便带我一同前去围场的!”
“要是太子哥哥偷偷带我出门,回头汗阿玛说不得又要借此取消我的出门权。”
“况且我不满意的不是不能出门,而是这次他们是乘船啊!而且还要一路前去入海口啊!说不定能看到停泊在海口的大船啊!”
胤禵此前就知道康熙的出行打算,是前去巡视河工,检查太子与四阿哥此前负责疏通修缮的海口运道。
可他一直以为是一段河工,不曾想竟是连接至天津卫,连绵至大沽的河道啊……
一想到胤禛居然能去海口,还能亲眼见到大船,胤禵哇的一声哭出来,痛心疾首:“我讨厌四哥!!!”
第第148章
眼见实现愿望的道路就在眼前, 结果却被四哥抢先一步占了名额,胤禵无视同样在出巡队伍中的大阿哥和三阿哥,理直气壮地把责任全部归咎在四阿哥胤禛身上:“都是他!”
藏在他意识里的允禵,闻言深以为然, 连声附和:【没错!就是他的错。】
事实上, 自打先前乳母霸占德妃手艺的事儿暴露以后, 允禵的心情就一直格外复杂。毕竟在上辈子,这桩事压根没有发生过,那位乳母谢氏死后被追封, 乳兄弟更是扶摇而上,家族兴盛多年,如康熙年轻时的曹家一般风光。
允禵不止一次暗自思忖, 若是当年有人能揭发谢氏的真面目,胤禛与德妃的关系, 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上辈子那般水火不容的地步?是不是也能像眼前这般, 母子俩重归于好,温情脉脉?
可世上没有回头路,木已成舟,允禵也只能暗自想象一番,看着眼前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发展轨迹, 只觉世事无常, 造化弄人。
允禵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件事以后他对胤禛的敌意下降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绝对不是亿点点。
也因此,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在胤禵跟前说他的坏话。
当然, 想起自己上辈子被圈禁多年的苦楚,要他完全对胤禛放下芥蒂、看他顺眼,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今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能名正言顺地吐槽胤禛,允禵登时来了精神,在胤禵的意识里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他就是个混蛋!】
【明明知道你那么喜欢大船,却半点都没想着替你争取,压根就没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亏你之前处处为他着想!担心他的处境,他倒好,转头就忘了你!】
【他薄情寡恩,无情无义啊!】
【胤禵啊,你可得多上点心,别那么实心眼,别一门心思为那家伙着想,知道了吗?】
【……瞌睡虫大仙。】
【嗯?】
【你这么说,有点太过分了。】
【嗯?】允禵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我这可是在帮你说话,替你打抱不平呢!】
【我知道,但也没到无情无义的程度吧?】胤禵努力安慰,绞尽脑汁为胤禛说好话,然后又觉得怪怪的。
眼见胤禵的表情愈发古怪,不知内情的胤礽也开始哭笑不得。他伸手摸了摸胤禵的脑袋瓜,又勉强替四弟说了几句公道话:“此事是孤与四弟全权商议处理的,孤要留守京城,稳住朝局,四弟自然要代孤前去出巡,并非是他故意抢了你的机会。”
胤禵像只小猪般哼哼:“不管!”
胤礽无奈,只好在心里暗暗给胤禛道了个歉,而后立马倒向胤禵这边。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好好好,是他的错。这样,等他们出巡回来,孤每日盯着他加练骑射,处理公务,绝不轻饶他!”
胤禵依旧哼哼唧唧,唉声叹气的。可胤禛等人都已经离开了紫禁城,木已成舟,他再怎么生气、再怎么闹腾,也只是徒劳,反倒显得自己无能又小气。
气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胤禵也渐渐冷静下来,先自省道:“也不能全怪四哥,也是我自己没仔细打听消息,才错过了准备的时间。”
剩下的话,胤禵没说。要是他早早就打听清楚出巡的目的,那他定然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准备,就算走不通汗阿玛的路,就能自己想法子跟上去。
比如把自己藏行李箱里,又比如把自己藏在车驾底下,又比如在紫禁城里挖个地道!
胤禵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小脑袋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主意。
可他也清楚,这些荒唐事万万不能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偷偷想一想。
想罢,胤禵微微歪着脑袋,抬眸看向胤礽:“太子哥哥,说好了哦,等四哥回来,你一定要狠狠训练他!”
“嗯嗯!”
“要让四哥爬都爬不起来!”
“好好。”
“要让四哥变得破破烂烂!”
“……嗯。”胤礽沉默一瞬,对上目光灼灼的胤禵,终究还是把心底仅存的那点良心丢到一边,拍着胸膛,言之灼灼:“放心,一切包在太子哥哥身上。”
这边胤禵终于满意了,那边出巡的御船之上,胤禛却是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个还比一个响亮。
别说同行的大阿哥、三阿哥和官宦们侧目,连正在处理公务的康熙,看他的目光里都渐渐染上嫌弃。
“胤禛,你先回屋里歇息罢。”康熙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又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渍,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传太医给四阿哥看看,瞧瞧是不是吹风着凉了。”
“儿臣……阿嚏,没有阿嚏!”胤禛还想强撑着辩解两句,话音都未落下,就接着打了两个喷嚏。
三阿哥连连摇头,推着胤禛往门口去:“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歇息吧,我看着你都害怕。”
胤禛心底满是郁闷,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灌了一肚子汤药回屋里休憩。
与此同时,胤禵的心情也在胤礽的耐心哄劝下转好。他打起精神便说起那八音琴的制作:“怀表上的发条的确可以让八音琴自动发声,可是声音的速度却不受控制。”
胤禵托着脸,略有些惆怅:“我们试了好几个办法都没成功,而且试的次数多,发条就断了。果然接口和用法都得重新改良一二才是。”
胤礽对这些物件并不了解,却也没有打断他,只是笑眯眯听着,同时手里的毛笔依旧不停,在奏折上迅速写出一行一行字。
等胤禵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把自己遇到的难题都倒了出来,正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水清口时,胤礽也批阅完,并整理出需要送至御前的消息。
末了,他翻开侍卫送回的御前信件,看了两眼,脸上便带了笑:“汗阿玛说他们已抵达窦家口堤岸,据巡抚沈朝聘说水泥增筑的堤岸,要比过往更加坚固,施工时间也要短得多。”
胤禵听着御前传来的消息,脑海里不禁想象起那堤岸的模样。可他根本没见过类似的画像,书籍上也鲜少会描述景象,想了好久都勾勒不出来。
胤禵不禁想到动画片里的照相机,小声嘀咕:“要是有那个就好了。”
“那个是哪个?”
“就是一种只要咔嚓一下,就能一下子把周边景象绘制成一张画的机器。”胤禵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着照相机的功能,生怕胤礽听不懂。
可这般奇特的描述,还是让胤礽忍俊不禁:“这般神奇的物件?孤倒觉得,应当只有神佛才能拥有,凡人怕是做不出来。”
胤禵斜了一眼胤礽,老气横秋地摇摇头:“才不是,是人可以做出来的!”
“好好好,人能做出来的。”胤礽心里依然觉得好笑,却也没有打算打击幼弟的天马行空,顺着他的话说道:“那孤等着胤禵做出来,然后给我们大家拍个全家福,好不好?”
“唔……”胤禵瞪圆了眼,回想了下照相机的模样和构造,心底顿时有点发虚,含含糊糊着应下:“那……我努力试试?”
胤礽哈哈一笑,没再为难他,而是选择转移话题:“且不说这照相机的事儿,你看看这信上说的,胤祉说他等行船空闲时,打算把窦家口堤岸的景象,都一一画下来,等他们出巡回来,你就能亲眼看到了。”
胤禵终于得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好消息,顿时眼前一亮。他哼哼唧唧,嘴里还嘀嘀咕咕:“三哥难得也做了一件好事……”
“咳咳。”胤礽清了清嗓子,伸手敲敲胤禵的脑袋,而后直接把人打发出去。
胤禵蹦蹦跳跳出了门,先去造办处瞧瞧匠人们捣鼓出的各种解决办法,而后再回屋里,先完成功课,再翻出《梦溪笔谈》继续阅读。
话说这《梦溪笔谈》,胤禵虽然前两年曾翻看过,但因不少内容晦涩难懂,故而并未细看。
直到与张诚等人聊天时,得张诚等传教士推荐,才知这本书籍早在前朝,就因记录着活字印刷术的技术,而早早被运往海外,翻译后出版。
其中记载的镜面凹凸与成像大小关系,指南针的制作方式乃至磁针不完全指南都颇受欧罗巴人的追捧。
倒是在大清,胤禵虽然手握其书,但却从未听人提及过。
胤禵脑海里闪过一道疑问,而后又沉浸在面前的书籍中,一边阅读一边记录。他如痴如醉,从午后看到日落,等到夕阳斜下,刘守贵推门而入:“主子,晚膳送来了。”
胤禵方才回过神来,意犹未尽地合上书籍,伸展了一个懒腰:“知道了。”
等用完晚膳,胤禵又拿出书籍摆在面前。不过现在他并不是打算读这本书籍,而后开口与允禵对话:【瞌睡虫大仙,快把课程调出来吧?】
岂料,许久都没有反应。
胤禵歪了歪头,催促道:【瞌睡虫大仙?】
【你看了一个下午的书了,晚上还上什么课?咱们来看看动画片,怎么样?】
【不,接着上课吧!】
【……上课?】
【是啊。】胤禵干劲十足,磨掌擦拳:【你刚刚听太子哥哥说的没?我还想早点读完小学课程,开始读初中高中的,然后制造出大船,顺带琢磨出个照相机,不但可以给大家拍全家福,而且等我出去以后也能拍照片给他们看!】
【……你想得真周道。】
【是吧?快点开始吧。】
【不行。】
【???】
【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允禵都快无语了,他六七岁时正是最遭人嫌的时候,每天不闯祸都难受,胤禵倒好天天闷在书本里。
【可我又不累,快点开始啦。】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惯子如杀子啊!瞌睡虫大仙!】胤禵还不死心。
【……滚!!!谁是你爹?】
【哎哎哎,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瞌睡虫大仙都当我好久的师傅了——】
可不管胤禵怎么巧舌如簧,软磨硬泡,允禵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杀气渐盛,只恨不能变成真身一脚踹飞这臭小子,又或者直接把他的言论告诉康熙。
胤禵见状,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只好悻悻然放弃上课的念头,伸手拿起看了一半的《梦溪笔谈》,准备接着阅读。
允禵在意识里冷笑一声:【想看书?不想休息?做你的梦!】
话音刚落,胤禵的眼前便自动浮现出了动画片的画面,声音也随之传来。
胤禵瞪着眼睛,看看手里的书籍,又看了看动画片。他丝毫没有服输的打算,顶着眼前耳边的诱惑,将注意力集中《梦溪笔谈》上。
只是耳边的动静愈发吸引人,他挣扎又挣扎,终究是没能忍住动画片的诱惑,目光一点点从书本上移开,落在了动画片上,渐渐看得入了迷。
第第149章
这一看就止不住了, 胤禵一连看完五集动画片,还意犹未尽。就在这时,他刚好看到屏幕里的人物拿出试卷,低头作答,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读书的事来!
当即, 胤禵哀嚎:【啊!瞌睡虫大仙误我!都怪你!】
【慌什么, 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允禵轻嗤一声,幸灾乐祸地表示:【你要是觉得愧疚, 现在接着读书也来得及哦?】
胤禵心里确实急着看书,可他刚伸手翻开《梦溪笔谈》的下一页,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多时, 罗嬷嬷提着一盏灯,轻轻推开房门:“主子, 时辰不早了, 该洗漱睡觉了。”
胤禵没死心,头也不回的回答:“我再看几页。”
罗嬷嬷闻言,眼底淌出慈爱的笑意,放缓脚步走到书桌边。
话说这三四年以来,这般的场景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 自家小主子或是琢磨物件忘记了时辰, 又或是沉迷于读书算术,把睡觉的事儿抛到脑后。
想当初,罗嬷嬷跟其余宫人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觉得自家小主子爱读书,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直到后来宫里传出十一阿哥胤禌熬夜苦读,以至于病了一场的消息, 至今身子骨都比其余兄弟差上一截,就连当年默许的宜妃也受了挂落,渐渐失了康熙的宠爱,风头大不如前以后,罗嬷嬷早就不敢这般小觑这事。
故而听到胤禵的恳求,罗嬷嬷虽不勉强,但也给出了条件:“奴婢知道主子爱读书,这样,奴婢过一盏茶的功夫再来请主子,可不能再多看了。”
“一盏茶时间?也太短了。”
“主子,明儿个还要去给德妃娘娘请安呢。”罗嬷嬷提醒道,“若是看到主子精神不济,德妃娘娘定然会心疼的,到时候说不得还要念叨主子呢。”
胤禵听到这里,顿时没了反驳的底气,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行吧,那就一盏茶时间。”
他不敢耽搁,飞快地翻阅着书页,逐字逐句地看着,生怕浪费一点时间。
等一盏茶的功夫一到,胤禵便乖乖合上书,由着罗嬷嬷和宫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直到躺在床上闭上眼,他还不忘在意识里叮嘱允禵:【瞌睡虫大仙,你明天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不许再拉着我看动画片耽误我读书!】
允禵没应声,只在意识里哼了一声,任由他在念叨中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出巡队伍的信件源源不断地送回紫禁城,胤礽每次收到,都会挑些胤禵感兴趣的事儿说给他听。比如胤禛起初疑似得了风寒,接连打喷嚏、精神不济,太医仔细诊脉后,却没查出半点风寒的症状,最后才归结为不适应船舶生活——说穿了,就是晕船。
胤禵不知缘由,却也不碍着他大肆嘲笑:“四哥好没用,居然还晕船。”
“……的确不太妥当,回头要让他习惯习惯。”胤礽也忍不住点点头,拿起笔,又给胤禛的课业上添了两笔:“他素来偏爱河工水务之事,往后出门督办差事,乘船的机会多着呢,总得让他习惯习惯才行。”
一听要给胤禛加课,胤禵顿时乐不可支,凑到胤礽身边,小声嘀咕:“太子哥哥,还要让他多练几遍,最好练到不晕船为止!”
胤礽无奈地撇他一眼,也不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将这封信放到一边,又接着看下一封,信上说道,康熙一行人已然抵达目的地大沽,并且决定在当地修建一座海神庙,祈求海运平安、河工顺遂。
除此之外,康熙对此次河道疏通和堤岸修缮的成果颇为满意,不仅下旨要将连接入海口的其余河道,也按照此次的标准进行修缮,还打算扩大大沽口原本的港口,方便船只停靠、货物转运。
胤禵听到港口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太子哥哥,信上有没有提大船?港口那边不得有大船吗?”
“嗯……没有提呢。”胤礽又细细翻看一遍信件,摇了摇头。
顿时,胤禵脸上的光亮瞬间褪去,整个人泄气地趴在桌案上,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嘛……都到大沽口了,居然还是没见到大船,太让人失望了。”
“哈哈哈。”胤礽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胤禵的脑袋瓜:“你该高兴才对。”
“?高兴什么?”
“傻孩子,等港口扩大修缮完毕,往来的船只定然会越来越多,到时候自然会有大船停靠。”
胤礽指着信件上的内容,耐心解释:“而且,等修缮好了,说不定汗阿玛还会带着你们几个阿哥,一起去大沽口巡视,到时候你不就能亲眼见到大船了?”
“对哦!”胤禵先是一怔,随即双眼重新亮了起来。他一扫刚才的无精打采,兴高采烈地凑到胤礽身边,伸长脖子看着信件上的内容:“册封太子妃仪式准备进度……”
二福晋虽是嫁给了太子,但一直未行册封礼,宫里常说许是皇上不满意之故。
不过胤禵却从五公主口中得知,听说康熙早有此意,还是二福晋请皇太后居中调解暂缓此事。
如今太子妃嫁入宫中已有三年,加上弘晞又身体康健,康熙便又将这事提起。
胤禵对此反应平平,接着又往下看去:“唔……咦?这么一算,汗阿玛已经启程回京了?”
胤礽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可不是嘛,算算日子,应该半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正如他算的那般,不过半月时间,康熙一行人终是风尘仆仆地回到紫禁城。
又过了半月,康熙便风尘仆仆地归来。虽说一路奔波劳顿,可他眉眼间完全看不出半分疲色,反倒精神十足。
刚回到宫中,他便将皇子们尽数唤到跟前来,朗声将胤礽和胤禛夸赞了一遍又一遍。
而后,康熙又点名三阿哥胤祉,说其绘制的画像也颇有野趣,说他沿途绘制的画像栩栩如生,颇有野趣,还特意令他将画像全数绘制好,再送到造办处装裱,日后要陈列在上书房内。
这番话一出口,三阿哥胤祉的脸红到耳朵根,兴奋得合不拢嘴。
最后,康熙也没忘记在水泥一事上出力不少的胤禵和胤祥等人,他们也得到了康熙一番实实在在的夸耀,还得了不少赏赐。
胤禵对夸奖很满意,更满意的是刚踏出乾清宫大门,他就看到胤礽提溜着胤禛往练武场而去。
“走走走!去看热闹去!”胤禵眼前一亮,拉上胤祥,唤上胤裪和胤禌,跟着去练武场围观胤禛训练。
胤禛一脸懵,但反抗无果。
眼见他练习没一刻钟就额间满是汗珠,原本只打算摆个架势的胤礽也皱起眉,神色严肃起来。
而胤禵当然也看了出来,顿时乐得哈哈大笑。那笑声嘎嘎嘎的,比旁边扑腾的幸运鸭一号、二号和三号加在一起都要更呱噪。
“胤禵,你笑什么!”
“胤禛,集中注意力!”
“……”
“还有胤禵,不准打扰我们上课。”
胤禵笑够了,还不忘对着胤禛做了个鬼脸,而后才拉着胤祥,喊上胤裪和胤禌,大摇大摆地离开演武场。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四哥,加油练哦,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看完了胤禛的笑话,胤禵的兴致依旧很高,又接着往三阿哥胤祉的住处跑去。
先前康熙没提的时候,他便惦记着三阿哥沿途绘制的画像,想看看大沽口的堤岸和河道到底是什么模样,更想看看港口到底有没有停靠着大船。
等康熙特地表扬三阿哥以后,胤禵愈发好奇。
三阿哥得知四人来意,自是欣然应允,当即遣身边的宫人去取画像,同时提前预警:“别急,我沿途虽画了不少,可还有一部分没画完,只画了一半,你们可别嫌弃。”
说罢,宫人也将十数个卷轴送上前来。胤禵看到数量,便是一惊,等看到内里画像,他们四个更是张大了嘴巴,忍不住哇哦一声。
不怪四人震惊,实在是胤祉所提供的画卷内容出奇得细致。小到路边草木和往来百姓,大到宽阔的河道、新建的堤岸以及停靠的船只,每一处都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回汗阿玛前往大沽口,一来是为了检阅入海口的河道清淤和堤岸建造情况,看看水泥筑成的堤岸到底好不好用。”
“二来,也是为了观览当地的民风,询察地方吏治,看看当地官员有没有尽心办事,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胤祉见两人这般惊讶,也是来了精神,指着桌上的画像,挨个给他们描述沿途的所见所闻,语气里满是得意:“喏,你们看这一幅,画的便是我跟随汗阿玛登岸以后,寻访当地百姓的场景,你们可以看看这百姓的穿着,还有旁边的房屋和田地,都是我照着原样画下来的,半点都没改动。”
顿了顿,他笑道:“然后猜猜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农户?”
胤禵和胤祥凑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画像,努力思考着三阿哥给出的问题。
“我觉得应该是。”胤裪毫不犹豫地投票,“我想没人敢欺骗汗阿玛。”
“那可不一定,说不得是为了政绩!”胤祥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给出相反的答案:“我觉得不是,不然三哥也没必要给这般的问题。”
这边五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那边胤禛大汗淋漓练得眼前发黑。
而另一边出行的三人之中,唯一没有受到康熙夸赞的大阿哥胤褆则是心情郁闷得很。
他听着从三阿哥院里传来的笑闹声,再回想练武场上,正指导胤禛训练的太子胤礽,越想越是烦躁,闷不吭声地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大福晋正领着两个女儿守在门口,远远见着他归来,脸上当即漾开温柔的笑容,屈膝行礼:“爷。”
两个小格格也跟着屈膝行礼,奶声奶气地喊道:“阿玛。”
胤褆心里的郁闷,被这一声阿玛冲淡了些许,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迈步往院里走。
大福晋微微蹙眉,心里暗暗疑惑,她听说诸位皇子归来都是笑呵呵的,怎就自家爷这般恼火?她一边走,一边柔声吩咐身边的宫婢:“快把热水热茶送上来,伺候爷更衣洗漱。”
数名宫婢齐齐应声,伺候着胤褆脱下身上沾满尘土的朝服,换上舒适的常服,又端来温热的洗漱水。
大福晋亲自上前,一边拿起毛巾,轻轻擦拭着胤褆的手和脸,一边观察着大阿哥的神色:“爷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洗漱完歇一歇,晚膳很快就好。”
大阿哥紧绷的表情松了松,闭着眼应了一声。
大福晋见状,倒是松了一口气,她不问路途上的事儿,转而将话题移到两个女儿身上:“对了,两个孩子这几日跟着先生学画画,一直盼着爷回来,想拿给爷看看呢。”
说罢,两个小格格齐齐起身,满脸期待地看向大阿哥。
不成想画画两字却让胤褆脸色突变,好半响才勉强恢复。
他扫了一眼女儿们的画作,干巴巴地夸赞两句,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跟大福晋抱怨起来:“我这趟出巡,忙得恨不得手脚并用,尽心尽力办事,结果呢?汗阿玛回京以后,夸赞的话语全给了太子、三弟和四弟,连十一、十二、十三和十四那几个毛头小子都得了夸赞,我却是一句都没轮上,真真是吃力不讨好!”
大福晋顿时明白了大阿哥恼火的缘由,温声安抚道:“爷,您别往心里去,河工、绘画本就不是爷擅长的事儿,爷擅长的是骑射、领兵打仗。爷的机会还在后头,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第第150章
“我怎么能不急?”大阿哥脱口而出, 而后郁闷地看了一眼大福晋,沉声道:“我路上才知道汗阿玛已准备册封二福晋为太子妃了!”
“就在路上,汗阿玛还与太子书信来往,不但定下册封吉日, 而且连礼部上呈的各项仪注也基本拟定好了, 时下已开始让内务府准备各项仪仗物件。”
在大阿哥看来, 汗阿玛在太子出生时就将其册封为太子,多半是出于稳定政局,昭告天下继承人的诞生。
而迟迟不册封太子妃, 则表明汗阿玛还在对太子进行考核,又或是汗阿玛对太子尚有不满之处。
可偏偏这般的念头,如今被打得支离破碎, 让大阿哥的心情郁闷无比,想不通到底自己比太子差在哪里。
大福晋哪看不出大阿哥的心思, 心里暗暗叹息, 太子之位事关天下社稷,江山稳定,如无真正过失之处汗阿玛又怎会轻易换人。
偏偏别人能看得懂,立在其中的大阿哥却是怎么也看不透,只拼命往里钻着牛角尖。
他想到太子妃之事上, 很快便联想到皇孙弘晞身上。
大阿哥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喃喃道:“汗阿玛现在提及这事,想来定然是为了弘晞!”
他几乎是下意识,目光扫过两个女儿 :“明明应该是我先有皇长孙才对, 结果却被太子抢了先,真是气死我了!”
大福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大阿哥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只继续抱怨着:“还有十四弟——当年我可帮了他不少忙, 他对胤礽掏心掏肺的,怎对我却是这般冷淡?”
“啧,应该说他还怪会讨人欢心的,那毛头小子不过半岁,就让他费了好些心思做什么八音琴玩,真真是……”
大阿哥越是念叨越是恼火,到最后腾地站起身来,决定与十四弟好生说说。
他说走就走,别说留下来用晚膳,竟是全然没注意到大福晋渐渐变冷的脸色,更不用说两个泫然欲泣的女儿。
半响,大福晋站起身,把两个偷偷抽泣的女儿揽入怀里,拭去她们眼角的泪珠,温声说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阿玛只是路途上太累,等明儿个就休息好了,定然会陪你们玩耍的。你们先回屋里休息,等明儿个再来给阿玛请安,好不好?”
大格格努力撑起笑容,懂事地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乖乖牵起妹妹的手,细声细气的告退,垂着脑袋离开宫室。
嬷嬷满脸痛心地迎上前来,瞧着脸色沉郁的福晋,心疼得很,下意识为大福晋鸣不平:“福晋受了恁多委屈,爷也不问一声……”
“别说了。”大福晋打断嬷嬷的话语,沉声道:“爷……也受了委屈。”
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后面的话来。
大福晋歪坐在榻上,心情着实不太好。自皇长孙弘晞出生,惠妃的不满愈发明显,不但几次三番把大福晋唤到跟前敲打,而且隔三差五就往屋里塞人。
外人说三阿哥风流倜傥,尚未娶福晋便有了知心人,却不想大阿哥院里更是藏了数位娇娘。
偏偏大阿哥一心想要嫡子,视后院其他女人为无物,即便偶尔接触,事后也要人灌了汤药。
可惠妃不会说大阿哥有错,将错误都压在大福晋身上,每每出现便要将她拉去敲打一番。
一来二去,大福晋心情渐渐低落郁卒,前两年刚养好的身子瞧着又有些不得劲。
她闭了闭眼,想了想温声吩咐道:“去准备些十四阿哥爱吃的瓜果点心,等爷回来以后就送去。”
嬷嬷应了声,赶忙下去准备。
那边大阿哥走出自家院子,发热的脑袋也渐渐冷静下来。他踌躇片刻,不好意思回院里,索性走向三阿哥所,打算看看胤禵几人。
一进去,就听见三阿哥洋洋得意的炫耀声:“你说港口?我当然是看到了的,那边浪花拍打岸边,泛起片片白色的浪花。”
“哇——”中间夹杂着胤禵和胤祥等人的惊叹声,还有好奇的追问。
“还有那沙滩,赤脚踩上去的感觉真是很细软,退潮时我还抓到了两只螃蟹,听那边的本地渔民说再往深处些还能寻到各式贝类鱼类,不过偶尔也会碰到水母,那玩意蜇到人的话可厉害了!”
“哼。”大阿哥听到这里,登时推门而入。他扬起眉梢,斜着眼看向三阿哥:“所以某人听说多水母就不敢下海了。”
“大哥!”三阿哥顿时红了脸。
“三哥你也太胆小了。”胤裪露出鄙夷的小表情,指着画像上的小水母:“就这有什么好怕的?”
三阿哥还没回答,倒是胤禵摆摆手:“十二哥不知道,水母有好多种呢,像是最常见的海月或者海蜇也都是有毒的,只是蜇到以后顶多长些皮疹,又或是痛上两三日,基本上性命无虞。”
“可海里还有很多很多要人命的水母,要是被它们蜇到就会嘎哒一下,直接翘辫子了。”胤禵摆出夸张的姿态,听得胤裪几人一愣一愣。
“就是说啊”三阿哥听到这里,连连点头:“我就是知道才不敢下水的!”
“……”唯有大阿哥看出他的心虚,翻了个白眼。他哼了一声,大手落在胤禵的脑袋上,没好气道:“你这小子哪里知道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
“当然是书里看来的。”胤禵被摁得一个踉跄,不服气地仰起小脑袋:“前朝人所写的《闽中海错疏》里便记载了许多样式的水母,另外还有……呜呜!”
大阿哥面无表情伸出手,捏住胤禵哔哔的小嘴巴。
胤禵挣脱束缚,不满意:“大阿哥,你捂住我的嘴干嘛!”
大阿哥沉思了一会:“觉得你不说话的时候更可爱?”
胤禵先是一怔,然后在旁边的窃笑声中恼羞成怒,给大阿哥一个头槌攻击。
只可惜早有准备的大阿哥伸出一只手,轻轻松松控制住蹦跶的胤禵,一把将他拎起来。
胤禵小脸涨得愈发红了,两条小短腿用力踹着,可惜半响都没能挣脱,最后只好如同一只挂件,垂着双手双脚随波逐流。
三阿哥胤祉见状,若有所思,而后开口询问:“大哥是不是有事要寻十四弟?”
大阿哥愣了愣,尴尬一笑。
胤禵这才抬起小脑袋:“有事儿,要问我?”
……
兄弟两人很快回到十四阿哥所,等进了书房又屏退了一干宫人,胤禵就见面前的大阿哥转了好几圈,憋红了脸也没憋出话来。
胤禵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眨巴眨巴,认认真真地看向大阿哥,完全没有催促的意思。
别看在大福晋跟前哔哔得那么起劲,真看着年幼的胤禵坐在跟前,大阿哥又说不出话来。
眼见枯坐两盏茶功夫,现在都没等到问题,胤禵终是忍不住了。他从座椅上一跃而下,伸手拉住大阿哥的衣袖:“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道是跟大嫂吵架了?或者惠妃娘娘又念叨你了?还是汗阿玛……”
“不是不是。”
“那是为什么?”
“……”
“放心吧!胤禵我的嘴巴很严的,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胤禵拍了拍胸口,大声说道。
“……”大阿哥清了清嗓子,终是说出口来:“胤禵。”
“嗯?”
“你觉得我哪里不如太子。”
“唉?”意想不到的问题让胤禵愣了愣,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大哥哪里不如太子哥哥?”
“是啊。”大阿哥说出第一句话,也顾不上脸红了,流利地说出后面的话语来:“明明我们之前也很亲近的吧?可你就是跟太子关系更好。”
下一秒,胤禵的回答让大阿哥愣了愣。他挠了挠头,直白地给出一个答案:“因为太子哥哥经常在宫里啊。”
“什,什么?”
“太子哥哥又不能出宫,所以每日都在乾清宫和毓庆宫忙碌,我能见到的次数多啊。”胤禵掰着手指头,老老实实地解释着:“还有胤祥、还有胤禌和胤裪,我们一起上下学,就要关系更好。”
“像是四哥,我们会一起去给额娘请安,关系还一般般呢。”
“五哥、七哥、八哥、九哥和十哥经常走在一块,我喜欢归喜欢,也不亲近啊。”
“还有三哥更是如此。”说完另外的兄弟,胤禵的目光回到大阿哥身上:“大哥您除去要前往兵部学习,还要到骁骑营、护军营、前锋营和火器营里视察并参与吧?”
胤禵说到最后面的火器还酸酸的,想当年他见过演习过后就对现实里的鸟枪很是在意。
偏生这等高危物件,康熙根本不会允许年幼的胤禵接触,故而至今对胤禵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物。
胤禵想起,也顶多能在梦境里把玩一二,就连那等修改精进之法都不敢提出,生怕被人当妖怪。
想到大阿哥能时常接触,甚至亲自上手,胤禵的声音里都多了一些酸味。
大阿哥:“……”
他呆呆地看着胤禵,下意识呐呐道:“不是因为他学业武技之类的吗?”
“当然不是啦!”胤禵噗嗤笑出声,而后压低声音小声道:“就算十二哥笨笨的,我、胤祥和胤禌也没嫌弃他啊,还有八哥和九哥也没嫌弃十哥呀。”
大阿哥觉得一切都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有些茫然更有些不解,半响才挤出一句话:“你一开始就很亲近他。”
“一开始……唔。”胤禵努力回想了下原因,先是一愣,旋即视线渐渐移开:“咳咳,我就,我就是……那个,这个。”
大阿哥:“?”——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更新,还有一更晚上9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