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31章
沉默良久, 康熙吐出真言:“朕何尝不知。”
只是事情已过去三日,绑匪尚未出现,诸人竟是连胤禵是否活着都无从知晓。
康熙明白,随着时间推移, 胤禵存活的概率也将愈发渺茫。他不能再迟疑, 更不能为了寻找一个幼子继续封锁京城, 搅得京城动荡不安,累及百姓、动摇朝纲。
可就此放下,又像是认输了。
康熙吐出一口长气, 肩膀微微一沉,面露颓然:“再等一日,若是今日也寻觅不到, 就按你们说的去办罢。”
且不说康熙这边,准备放宽管辖, 好让绑匪松懈露出马脚, 另一边吃了第三天白菜帮子萝卜腿子的胤禵已是双目呆滞,脑袋里就一个字在回荡:【肉!肉肉肉肉肉——!】
【忍忍。】
【啊啊啊啊——我想吃肉!】
【忍忍。】
【瞌睡虫大仙,你好冷漠无情,你好残忍无情!呜呜呜你知不知道肉对于我的重要性!】胤禵满脸怨念,在脏兮兮的小床上打了个滚:【而且我浑身臭烘烘的, 还痒痒的!难受死了!】
【才三日你就受不了了?】允禵见状, 登时发出一声冷笑:【某人之前还拍着胸膛说他未来可是要出海闯天下的,我听说船手三五个月不洗澡都正常,而且吃的东西多是些干巴饼子和腌鱼熏肉, 还没新鲜蔬菜呢。】
【你现在就寻死觅活的,以后要怎么办?】
【……】胤禵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然地坐直了身子。
就是撑不到半盏茶功夫, 他又开始阿巴阿巴,怨念地瞅着顶部,拿着陶瓷加木棍做的物件戳着墙壁:【可恶,他们怎么还没来。】
【你寻点别的事做做?】
【没有别的事想做。】胤禵打了个滚,想了想又把炉子点燃,然后去拿了一根萝卜,他把萝卜插在木条上,用炉子慢慢煨烤。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听刘守贵说,他小时候在农家生活时会把芋头番薯丢进炉子里烤,烤到香喷喷就能吃了。】胤禵戳了戳萝卜:【我想萝卜说不定烤一烤,也能很好吃。】
【……】允禵无语,他仔细看了一圈地窖,确定胤禵准备都已齐全,只差三名绑匪到来,故而也懒得管他烤什么东西:【咱们来看动画片吧,看完刚好开始上课。】
【……?】胤禵歪了歪头。
【……?】允禵不解地看他,【不想看吗?】
【我被绑架了耶,还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出去……】胤禵闷闷道,同时还有点困惑,这个时候是看动画片和学习的时候吗?
【又不是不能离开。】允禵顿时乐了,总算从这小子口中听出几分恐惧与忐忑。
——原来胤禵还是在担心的啊?允禵莫名有点欣慰,赶忙点开《喜羊羊与灰太狼》,示意胤禵来看:【咱们来看看,被抓的羊们是怎么逃出大灰狼的手掌心!】
这一看,胤禵就看入迷了。
他看得嘎嘎乐,左手一颗大白菜,右手一颗大萝卜,渴了咬一口,饿了咬一口,困了就睡一觉,起来接着循环。
就在他一口气看完十集,准备打开第十一集时,允禵忽地听到了动静:【胤禵,外面有声音!】
胤禵蹭地从床铺上蹦了起来,呼啦啦地把堆在床榻上的东西卷到角落里,先迅速冲去打开暗门,把陷阱拉上,旋即钻进废弃的酒坛里。
这酒坛从正面看与其他酒坛一模一样,只是侧边被砸开了孔洞。
成人或许钻不进去,可对于年幼的胤禵来说那是刚刚好的。
胤禵双手抱着膝盖,蹲在里面,屏住呼吸往盖板的方向看。
【不要看外面。】允禵见状,赶忙提醒:【你已经三日多没见过日光,完全适应了地窖里的光线。若是此刻直接面对光线,恐怕你的眼睛一时间都睁不开。】
【那也怎么办?】
【先闭上眼,等光线落进来再眯着眼稍稍看亮处,直到双眼适应再查看四周。】
胤禵紧张地应了一声,然后蜷缩成一团,竖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人走过,却没有移动水缸。胤禵和允禵不知,从上面经过的正是前两日路过这边的衙役,他们又一次被四散开的青烟吸引了注意力。
这回,连经验丰富的老衙役也泛起嘀咕。他抬眸看看周遭百姓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直直往上飘的青烟,再低头看看这贴着地面,宛如流水般流淌的青烟,眉心微微皱起。
旋即,他抬手示意手持地图和花名册的里长到跟前来:“这附近有地窖吗?”
里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三百尺开外便有一地窖,是周遭百姓合资挖掘的,在地图上有登记。”
“有检查过吗?”
“哈?前日、昨日和今日早上都已检查过。”里长也注意到那股青烟,下意识询问:“官爷的意思是有人躲在地窖里?我这就让人再去搜寻下。”
“三百尺开外?不可能。”老衙役到底是有经验之人,算了算距离便觉得不对劲:“若是三百尺开外,这青烟哪会还未散去?”
他即刻吩咐身边人,让诸人进周遭院落检查:“都给我进去仔细检查周遭的院落,看看有没有人在没有登记的情况下私自挖掘地窖!”
与此同时,老衙役也把这等发现禀报上去。对面饭馆里的李哥等人很快注意到周遭来了一批官兵,不但仔细盘问,而且还进来再次搜查。
“怎来了那么多人?”
“该死,都进密室里!”
“冷静些!快把屋里的东西都整理一下,不要让人看出马脚。”李哥紧张地注视着楼梯间的情况,同时压低声音吩咐屋里人行动起来。
很快,一行人钻进密室之中,而罗哥脸色阴晴不定,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发现了那座隐匿地窖。
他给林子打了个眼神,而后挤到窗户边偷偷往外窥视。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的小院,只是能看到一半,却很难确定水缸有没有被人移开。
——有人进去了!罗哥神色微变,看着一行官兵推门而入,紧张得手心都渗出汗水来。
不过很快,他们毫无收获地从里面出来。似乎是确定这是一幢无人居住的空屋,直到搜查告一段落也没有人进去。
罗哥朝着林子小幅度的摇摇头,让林子稍稍松了口气。不成想他们松了口气,楼下的内应却是满头大汗。
要知道这一片区域本就被太子划入红色的警戒区,现在又出现了这般异样,故而当消息传到嘎尔玛跟前,他立刻提高警惕。
富察侍卫作为带头人,领着一支精英队伍前来检查。他的队伍里除去经验丰富的銮仪卫外,还有两人,一是富察侍卫同族的堂弟富察富成,二是与富察富成同为十四阿哥伴读的黄廷桂。
走进饭馆以后,富察侍卫便兵分两路:他带着堂弟和少数侍卫盘问掌柜和伙计,而黄廷桂则跟着銮仪卫去排查饭馆是否有暗格、密室和地道。
面对几轮的盘问,掌柜和伙计早已提前串通好说辞,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就是一群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直到富察富成熟练地抽出饭馆的账本和进货单,大概看了一遍,然后挑了挑眉:“你们铺子的进货量这么大?”
掌柜满脸堆笑,赶忙解释:“小的铺子里多是囤货,还有些是外头铺子常年订的餐食,故而瞧着要多些。”
富察富成扬了扬眉:“多些?这不是多了一些吧?”
富察富成几个自打上回调研过后,先是被太子和四阿哥捡了错处轮番敲打一番,而后又加入十四阿哥的队伍中,且不说其他本事学会多少,成本计算已深刻印在脑袋里。
光是扫一眼,他就知道这账有问题。富察富成没搭理反驳的掌柜,在柜台上翻了翻,又寻出了进出账的册子,他垂眸心算片刻,立马有了问题:“你们铺子的人数不对。”
富察侍卫听到堂弟笃定的声音,眉眼间警惕之色更浓。他暗暗比划了个手势,守在门外的侍卫带着封锁大门,将掌柜与几名伙计置于目光可及之处。
“官爷,小民的账册不止这几本,小民家里做的是实诚生意,主打的就是量大实惠,这才瞧着出入特别多。”掌柜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试图打消富察富成的怀疑:“我这就把其他账册拿出来给您看看。”
说罢,掌柜便来到柜台前,伸手拉开抽屉。他低着头看似是在寻觅账册,实则眼角余光瞥向细致敲打地面墙面,检查是否有暗道的侍卫,心里直打鼓,暗暗盘算是否要通知密室里的人。
眼看外面的侍卫似乎有些不耐,往自己这边走来几步,这名掌柜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扯住通知密室的机关,下一秒二楼发出轰然巨响。
正当富察富成下意识抬眸往上看去,耳边却忽然听到掌柜恶狠狠的声音:“去死吧!”
掌柜拔出藏在抽屉深处里面的匕首,狠狠朝着富察富成刺去,动作之果断,让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小心!”比起年轻气盛的富察富成,富察侍卫的经验要丰富得多。他眼明手快,一手抓起堂弟的后脖颈,猛地将他往身后甩去,同时另一手拔出长剑抬手挡住掌柜挥来的匕首。
紧接着他手上用力,直接将匕首击飞出去。只是没等富察侍卫制住掌柜,另外几名伙计也扑上前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同时混乱的还有二楼,得到掌柜通知的李哥等人突然暴起,猛地冲出密室。
正在搜查的衙役和侍卫们还没回过神,就被袭击了正着,当场就有几人殒命。
李哥等人得手过后,当即转身朝着饭馆外冲去。
可他们的动静太大,守卫在附近,或者在附近执行任务的衙役、官兵和侍卫们立刻围了上前,片刻后就把诸人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哥等人已不是头回被围困,立刻分散而开,意图牺牲一小部分人换取更多人存活的机会。
可他们这回却打错了主意。正当他们四散奔逃准备突围时,一道道箭矢忽然从天而降,精准地射中了几名奔逃在前的人,当场便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重新后退龟缩在饭馆的二楼和屋顶区域,不敢再轻易动弹。
李哥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官兵,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大声喝道:“我来吸引他们的人出来,你们趁机回饭馆去!饭馆底下还有一条通道,可以借此通往别处。”
“李哥一人哪里够?我们也留下!”另外几人纷纷响应,而罗哥几人亦是不甘落后,纷纷出言。
李哥见状,眼里闪过欣慰,却不想罗哥和林子三人自知京城守备森严,驻守官兵极多,众人即便钻进地道,也恐怕没有多少逃生机会,早已起了别的心思。
罗哥给林子使了个眼色,趁着李哥上前吸引诸人目光,他们三人身形一转,朝着对面的院子扑去!
——只要手里拽着人质,他们定然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哥瞥见三人的行动,只当他们是要转移阵地吸引官兵的注意力,故而也没有多想,立刻带着另外两人猛地冲出重围奋力厮杀,试图给他们争取一线转移的时机。
与此同时,地窖里的胤禵早已钻出来好一会儿,他听着上头那一阵又一阵的闷响声,心里的好奇是藏都藏不住:【外面什么情况?一直隐隐约约吵得厉害。】
【不知道……】允禵也专心听着动静,却很难判断出外面的局势,不过待他看向地图却是一惊:【胤禵!】
【是!?】
【快做好准备,他们来了!】
胤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再次钻进了那只酒坛里。
几乎是他刚刚躲好的瞬间,地窖上方便传来骨碌碌的声响。
紧接着,地窖的盖板被猛地掀开,一道刺眼的日光轰然落入地窖!
胤禵原以为自己会干劲满满、势在必得,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变得冰凉,甚至掌心湿漉漉,全是刚刚渗出的冷汗。
【胤禵,冷静。】事到如今,允禵能做的便只有让他冷静下来,
他紧紧咬紧牙关,努力回想着允禵先前的叮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一条缝隙,先看向地窖里光线较暗的地方一点点适应,等双眼渐渐适应了光线,再缓缓把目光投向地窖盖板的方向。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爆喝:“艹!臭小鬼失踪了!”
“冷静点。”罗哥曾检查过地窖,信心满满:“这地窖是密封的,要我说这小鬼八成是解开绳索,然后躲在哪个角落了。”
“喂。”先跃入地窖的林子双手抱胸,目光缓缓扫视着全场,先是落在了那张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小床上,又看了看墙角那些吃剩下的白菜叶和萝卜头,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扇微微开启的暗门上。林子脸色一沉:“罗哥,你确定你仔细检查过这个地窖?我可没听说,这里头还有个暗门啊。”
“暗门?”罗哥错愕惊呼,下意识弯腰看向地窖内。当看到暗门的瞬间他眼睛骤然大睁,面色铁青:“艹!”
“石头,你在外面守着。”罗哥叮嘱一句,旋即也一跃而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暗门,他忍不住踹了一脚旁边的铁笼:“靠,那小鬼不会跑了吧?”
“说不定是躲在外面,只是开门诱惑我们进去寻觅。”林子扫了一眼地窖,只是光线昏暗不太好找,加上胤禵躲的隐蔽,故而他并未发现。
“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
“嗯,没问题。”林子点点头,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不打算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点。
躲在酒坛里的胤禵听到两人的对话,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一手握紧怀里的打火石,另一手握紧那用草木灰、硝石和硫磺做出来的简易鞭炮。
——如果只有一个人进去搜查,那他能用的就是第二个法子。
正想着,负责守在地窖门口的石头开口催促:“喂,快点找人,外面他们开始撞门了!”
“门口的东西挡不了多少时间,要是外面的人冲进来你们还没找到这小鬼的身影——”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地窖下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石头收回目,低头向地窖里看去,只见刚刚敞开的暗门轰然关上,里面还隐约传来罗哥的叫骂声:“卧槽,这是什么地方?!这门怎么打不开?喂,林子,快点给我开门。”
“等等!”林子下意识往暗门处走了两步,准备去开门。可刚走两步,他又立刻停下,警惕地四下看去:“说不定那小鬼就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用稻草捆着的黑丸子忽然从酒坛边骨碌碌地滚出来,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林子微微一愣,抬头看到了从酒缸里钻出来的胤禵。他脸色一沉,怒喝一声,立刻飞身上前逮住胤禵。
可下一秒,他脚下的黑丸子轰然炸开,惊得林子倒退三步,这才发现这黑丸子的声音够响,威力却不强。
正当林子哂笑一声,却不想那落下的灰烬和火星瞬间点燃了被酒水浸泡过的稻草,刹那间整个地窖变成了一片火海。
胤禵没有犹豫,趁着火焰轰然而起,整个地窖都被红色的焰光所包围时,他抓住梯子便往上冲。
被眼前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石头,同时还听到了外面官兵撞开门的巨响声,他面目狰狞,伸手抓向朝着门口扑来的胤禵:“臭小鬼!”
只要抓住他——抓住他!只要抓住这个小鬼,他们三人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可下一秒,他的眼前是一片锐光。
胤禵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藏在袖管里,用瓷片和木棒组成的工具,反手狠狠扎进石头的眼睛。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从石头的嘴里爆发出来,石头面目扭曲,痛苦地扭曲身体。
好巧不巧,他的手在剧痛之中收紧,恰好抓住胤禵的衣角。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就完了!当胤禵意识到的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胤禵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可思绪却冷静到了极致,他发挥出自己身体柔韧的特性,腰腹用力,小小的身躯瞬间扭转,猛地扭转扎在石头眼睛里的瓷刀,再顺势拔出,扭身狠狠扎在他的手腕上。
“啊啊啊啊——!”名叫石头的汉子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从眼睛和手腕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胤禵衣角的手,同时另一手猛地抬起,一巴掌将胤禵甩飞出去!
胤禵根本来不及反应,更不用说躲闪,身体如同一颗小球,瞬间被重重甩出。
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拍回地窖里,而是朝着民居的墙壁飞去。
糟糕的是尽管他竭力调整自己的身体,却也控制不住身体的惯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墙壁。
【胤禵,快调整身体,双手抱住头!】允禵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希望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知道了——】胤禵蜷缩起四肢,护住自己的头部,他紧紧闭上双眼,等着疼痛袭来。
可下一秒,他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胤禵的心直往下沉,下意识抽出瓷刀扎向来人的胳膊。
不成想对方生生接住,手却没有丝毫动弹,仅仅发出一声闷哼。
【胤禵!是富察侍卫。】
【……】胤禵缓缓睁开双眼,呆呆地看向面前熟悉的身影,忽然鼻尖一酸:“富察……侍卫?”
“是奴才。”富察侍卫倒抽一口凉气,手却依然紧紧抱着胤禵。他垂眸打量浑身脏兮兮,眼里难掩恐惧惊慌的十四阿哥,顿了顿才沉声道:“十四爷,您安全了。”
听到这句话,胤禵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下一秒,积蓄了三日以来的恐惧、疲惫和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胤禵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第132章
十四阿哥被侍卫寻到的好消息, 被快马加鞭地传回紫禁城。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康熙手持的朱笔轻轻一颤,啪嗒掉落在奏折上,朱墨汁晕染开来, 遮住了奏折上大半的字眼。
可康熙根本顾不上, 他黑沉了三日的眼眸骤然亮起一道光, 眼底的疲惫与愁绪一扫而空,急切地追问道:“他们人在哪里?胤禵情况如何?可曾受了伤?”
“回禀皇上,噶尔玛大人与富察侍卫正护着人往宫里送, 富察侍卫已临时查过,确定十四阿哥未有骨折内伤,只是惊吓过度故而晕厥过去。”
康熙悬挂在半空中的心轰然落地, 面上已忍不住露出笑容:“知道了,让他们速速归来, 另外传太医院院判, 让他们即刻到乾清宫候着!”
侍卫应声退下,康熙背着手在御书房里快步转了三圈,才勉强按捺住心头的雀跃,清了清嗓子吩咐梁九功:“遣人去宁寿宫、毓庆宫和永和宫处报信,让大家伙都高兴高兴!”
与此同时, 太子胤礽与大阿哥等人围坐在一起, 正对着京城地图商议,他们排除掉其中几个经过确定并无异况的地点,又圈出几个可疑之处, 准备遣人送出宫去,再让人查实一番。
不成想送信太监刚出门,不出三息时间又折返回来, 脸上满是喜色,把十四阿哥被寻回的消息禀了。
几人哪里还坐得住,连眼神都没交换便一个个拔身而起,撒腿冲出毓庆宫,急急往乾清宫而去。
另一边,打从前日知道胤禵失踪后,德妃便搬进偏殿佛堂里住下。她两天两夜没合眼,一遍遍诵读抄写着佛经,佛前的烛火燃了又燃,只求神佛保佑能让胤禵平平安安。
——她的幼子,自小便有神仙庇护的。德妃双手合十抵住额头,喃喃低语,想着她曾在胤禵身上瞧见的那些异于常人之处,现在只剩惶恐。
——会不会是神佛太爱幼子,要把他带回去?德妃泪水涟涟,只盼神佛能再开恩,万万不要把孩子带走:“只要胤禵平安归来就好……”
佛堂外,敏嫔驻足许久,见提着食盒的大宫女纹绣出来,连忙上前问:“德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纹绣掀开食盒盖子给敏嫔看,里头的饭菜分毫未动,和送进去时一模一样。她满脸愁色,小声回答:“回禀敏嫔娘娘,德主子还是一筷子饭菜都没用。”
“这,这都两日了。”敏嫔心里揪得慌,想进去劝,又怕触了德妃的痛处。
她犹豫片刻,直到想起胤祥红着眼哭泣的模样,终是跺了跺脚,还是往里而去:“德姐姐,您就用点饭吧!”
德妃置若罔闻,嘴里念念有词。敏嫔见状索性往前几步,拉着德妃的手:“我的好姐姐,您已两日没用饭了,再这么下去身子撑不住。”
眼见德妃还是没有反应,敏嫔咬牙道:“胤禵素来孝顺,待他回宫时见着了,定然会心疼的!”
德妃听到胤禵的名字,眼皮子颤了颤。敏嫔见着有效果,又准备开口劝说,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德妃娘娘——德妃娘娘——!”
一名小太监狂奔着穿过甬道,连滚带爬地冲进佛堂,激动得语无伦次:“德妃娘娘!德妃娘娘——!皇上遣人送来消息说,说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找到了!”
敏嫔眼前一亮,欣喜若狂地看向德妃:“德姐姐,我就说——德姐姐!?”
剩下半句话,瞬间惊得变了调。原来德妃两日水米未进,又一直跪着祈福,这冷不丁地站起身来,可不就头晕目眩,整个人直直往地上栽。
好在敏嫔和宫婢眼明手快,急急扶住她,又是喂水,又是拿了参片米粥垫肚子。
等德妃缓过神,敏嫔已使人备好了步撵,两人一并赶去了乾清宫。
当德妃和敏嫔刚刚抵达乾清宫,一座小轿子也从角门而入,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十四阿哥送进乾清宫偏殿内。
康熙站在最前面,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当看到人事不知的胤禵时,他登时心弦一震,声音都发了颤:“不是说没什么事吗?怎会有血?还有这模样,这模样……”
康熙印象里的胤禵,是软乎乎的一团,是雪白软糯的,顶多脸上沾点泥巴,而不该是像眼前这样下巴瘦削,嘴唇干裂,甚至脸颊上到处是干涸血迹的模样!
富察侍卫让开身子,请太医院院判为胤禵诊治,而他单膝跪地,恭声回答:“回禀皇上,十四阿哥身上的血迹并非是十四阿哥本人的,都是绑匪的。”
说到这里,富察侍卫也不仅想起冲入院落时见到的光景,胤禵用力转动插在绑匪眼中的陶瓷匕首,又反身拔出,重重扎在对方的胳膊上,那种干脆果断的身姿,真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只是没人注意到富察侍卫话里的赞叹,众人齐齐被里头的情节惊住。
刚刚进来的德妃听罢,已是手软脚软,等看到昏迷不醒的胤禵时,更是守在床边,怎么都不愿离开。
康熙见状,索性让德妃和迟一步赶来的五公主守在屋里,自己带着富察侍卫出去,细细询问来龙去脉。
这一问,康熙和胤礽几人都沉默了,脑袋里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
什么叫他们并没有寻到胤禵的踪迹,只是在搜查时围住了一窝反贼,然后胤禵就这么水灵灵地窜出来了?
什么叫反贼承认他们是反贼,但不承认他们绑架了胤禵?
什么叫胤禵被锁在地窖里,一人坑死了□□贼?
什么叫胤禵被关的地窖发生大火,待灭火以后官兵还在里面发现了一堆成年女性跟孩童的干尸???????
等康熙从上前诊脉的太医院院判口中得知胤禵并无内伤,只是因惊惧、疲惫与饥饿交加才昏迷,身子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便好以后,他疾步匆匆赶往御书房,打算再细细了解下胤禵绑架案。
这时,还不断有人赶到乾清宫来。唯一没能到来的人,便是被康熙暂且遗忘,还被关在阿哥所里的四阿哥胤禛。
他得到消息,也想出门瞧瞧,可大门却被侍卫紧紧守着,急得团团转了两圈,恨不得翻墙出去。
还是五公主策仁额勒注意到胤禛不在的事儿,禀报给康熙,这才放胤禛出来。
可他匆匆赶到乾清宫,刚刚踏入内室便看到了德妃的背影。
刹那间,胤禛脚步一顿。
迟疑良久以后,他又退了出去。跟在后面的胤祥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小声道:“四哥,你不进去吗?”
胤禛摇摇头,垂首出去了,却不知里面的德妃似有耳闻,朝着外侧转了转头,又很快转了回去。
胤禵昏睡一日,也未苏醒。
等太医们轮番诊脉,确定十四阿哥真的只是疲劳过度而昏睡不醒以后,康熙才使人将胤禵挪回阿哥所里照看。
胤禵这一睡,便睡了两天两夜。再苏醒时,他甚至有些不敢睁开眼,生怕先前经历的都是他所做的一场梦,生怕自己苏醒时还在那阴森幽暗的地窖里。
【已经回到宫里了。】还是允禵看出他在装睡,轻声提醒道。
胤禵方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熟悉的穹顶。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发出的细微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刘守贵。
刘守贵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来,嗷的一嗓子:“主子!”
“主子醒了!”
“快传太医——!”
“快,快,快去将好消息传给皇上!”
周遭的宫女太监涌上前来,顷刻间整个寝殿宛如一锅刚烧开的热水,喧闹得很。
胤禵看着又哭又笑的诸人,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受,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而后赶紧抱怨:“我肚子饿了!”
话音落下,罗嬷嬷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来了来了。”
“是奴才糊涂!”刘守贵一拍脑门,懊恼一声,赶忙指挥宫人伺候着胤禵坐起身来,而后准备架上一张小桌。
“用不着那些。”罗嬷嬷嗔怪一声,“奴婢来喂主子用饭。”
打胤禵三岁起,他就没让身边的奶嬷嬷喂饭过了,时下听罗嬷嬷这般说,小小的脸蛋都涨得通红:“我自己来!”
“不不不,主子受了伤要好好养着。”罗嬷嬷平日都听胤禵的话,可今日却是难得强硬,完全不听胤禵的要求。
“可是——”
“小祖宗,您送回来时奴婢几个都要被吓死了!”罗嬷嬷打断胤禵的话语,叹了一口气。
胤禵闻言,表情一僵。
罗嬷嬷藏着一肚子的心事,忍不住絮絮叨叨:“您被侍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没一块好肉!”
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肉嘟嘟的脸都尖了许多。且不说脏得都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破烂衣服,头发尽数打结,皮肤上都是乌青与红斑,最恐怖的是脸上和脖颈后的大片淤伤。
十四阿哥哪受过这般的罪!
阿哥所的宫人瞧着都直往下落泪,更不用说后头听侍卫说那地窖里还有一堆尸体!
——也就是说十四阿哥跟一堆尸体待了数日!罗嬷嬷现在说起这事,都还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小主子受苦了。”
“我真的……”胤禵回绝的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被他咽回肚子里,转而颓败的一句话:“行吧行吧。”
罗嬷嬷反才露出笑脸,赶忙舀起一勺米粥,吹了吹凉,往胤禵嘴里送去:“啊——”
胤禵生无可恋,一口含住汤勺。不过等熬得浓稠细腻的粥米落在舌尖,又顺着喉咙涌入胃里,那股子暖意随之涌向四肢百骸,胤禵脑袋里乱糟糟的思绪也骤然一清,满眼都是香喷喷的米粥。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不亦乐乎,只是这模样落在周遭宫人眼里,愈发让众人心疼。
胤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神渴望:“我想吃肉!”
罗嬷嬷面露为难,柔声哄着:“小主子昏睡了两日,肠胃弱,太医说了得先喝几日米粥养着,肉过两天再吃,好不好?”
“昏睡两日?”胤禵怪叫一声,一时间都顾不上肉了,圆圆的眼里满是震惊。
“是,小主子您睡了两天两夜呢!”罗嬷嬷见他不信,赶忙解释:“您刚送回来时皇上还让您留在乾清宫里,皇太后和德主子都守了您许久。”
“待昏睡一日后,皇上才使人将您移回阿哥所的。等回了阿哥所以后,皇上、太子爷和诸位阿哥都来看了您好几回,德主子更是一直守着您,直到今日早上才被皇上喝令回去休息的。”
顿了顿,罗嬷嬷又补充道:“自主子您失踪以后,德主子便一直在佛堂里为您祈福,连日连夜都没睡觉,连水米都没用过几口。”——
作者有话说:我忏悔T-T。不该身体好一点就开始嚣张玩游戏,一玩玩通宵的,今天整个人都木了,更新就这点T-T
第第133章
胤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脚丫子还没沾到地面,就被数双大手齐刷刷按住,七手八脚又给摁回了床榻:“主子!小祖宗您可别动!”
罗嬷嬷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先前的叮嘱全是白费功夫,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主子, 奴婢都说了, 您身子虚,太医吩咐了您这几日都得躺在床上好好养着的,哪能这么快起身?”
顿了顿, 她又担心自己的口气过于严肃让十四阿哥生了委屈,赶忙放软了声音:“等主子您养好身子,养好精神, 再去给德主子请安,好不好?”
“不好!”胤禵满脸的不情愿, 挣扎着试图给诸人演示自己已经睡饱了, 现在已经是精力旺盛的完全康复体,可宫人们个个记着太医的嘱咐,任凭他怎么折腾,都不肯松开手。
阿哥所里吵吵闹闹,分外热闹, 而乾清宫里的康熙想着昏睡不醒的胤禵, 连奏折都定不下心来批阅了。
恰好这时,宫人匆匆而至,将关于胤禵绑架案的调查结果送到康熙跟前。
康熙翻看几页, 又将其递到太子胤礽面前:“你看看。”
胤礽甫一看见内容,脸色便沉了下去。因着三名绑匪全都死了,他们究竟是如何绑架胤禵的, 已然无从查证。
好在刑部与宗人府审讯抓获的其余反贼,总算勉强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据悉,这些反贼本是长期在江南、福建和广东一带活动,此番潜入京城并非有别的预谋,而是与传教士有关!
此前曾提过,在清查外邦教会时,康熙就已发现教会的扩散速度让人心惊,吸纳人群的方法更是让他忌惮不已。
比起京城,富庶的江南以及靠近各大港口的福建和广东更是教会渗透的重点区域。
每逢天灾人祸,教会便会派教徒出面赈灾,借着接济贫苦百姓的名义吸纳信徒,这一点,恰好和反贼拉拢人心,聚集势力的路子撞了车。
待康熙下旨解散各地教会以后,各地官府纷纷行动,驱散了不少教会信徒,而反贼团伙也趁机吸纳了大批对朝廷心怀不满的人。
他们盘算着,被朝廷严格管控的京城,或许也能趁机招募人手、扩充势力。
起初他们行事极为隐秘稳妥,一直没露出破绽,直到京城的修缮工作开始,一行人注意到了频频出宫的太子和胤禵等人。
不成想,才刚刚观察几日就被敏锐的侍卫捕捉到,进而引发全程的戒严和搜查,这吸纳人丁的事儿才被暂停。
这证词别说刑部看得冷汗直冒,就是康熙和胤礽看到也是眉心紧锁,心生担忧。
“果然是儿臣……”胤礽看到最后,握着奏折的手微微用力,声音里满是自责,只觉得胤禵吃的这番苦头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你胡思乱想什么?”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朕倒是觉得运气不错,胤禵虽说受了惊吓,但也并未受伤,这件事也得已提前暴露。”
顿了顿,康熙眯起眼睛,心生后怕:“不然,若是让他们再积蓄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到时候爆发出来的,就不会是如今这点动静,而是能动摇国本的大祸。”
说到最后,康熙不由地扫了一眼胤礽,心里暗道:到时候,若是他们把目标对准胤礽呢?
“比如说,趁着朕年迈驾崩、新帝登基的间隙行刺杀之事。”康熙压低声音,国家权柄交替之际,正是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候,到时若再留下一个幼童为帝,恐怕几十年前三藩动荡的情况又会重演一遍。
他的孙子,胤礽的儿子,还能如自己这般幸运吗?
康熙光是想想,便是战栗不止。他拍了拍胤礽的肩膀,笑道:“要朕说,十四是为你背了一祸。”
胤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想胤禵曾告诉自己的事情,他终是应下,旋即又补充道:“汗阿玛会长命百岁。”
“哈哈哈哈!”康熙闻言,顿时忍俊不禁。
别看臣子奴才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往上数不知道多少皇帝求着长生之道,最后能活过六十岁就已跑赢七八成,能活过七十岁那便算得上屈指可数,名列前茅。
他亲昵地敲敲太子胤礽的脑门,状似无意道:“朕若是能见着你抱着五六七个孩子,再看十四成婚,就心满意足了。”
胤礽:“……”
康熙不悦,又戳了戳胤礽的脑门,催促道:“你该说你会努力才是。”
胤礽面无表情:“儿臣觉得前者难度有点大,倒是后面那个更简单。”
康熙顿时恨铁不成钢,揪着太子就要为这事念叨一番。正说着,外面便有小太监喜盈盈地进来禀报:“皇上,阿哥所里传来消息,十四阿哥醒了!”
康熙和太子登时忘记了拌嘴的事,齐齐面露喜色。父子俩刚刚抵达十四阿哥所,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声响。
康熙面色一肃,还以为胤禵又出了什么状况,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然后就听到了胤禵的大嗓门:“胡太医,我身体没事了对不对?”
“那个十四阿哥,您的身子骨还是得再养上一……”胡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生龙活虎的某只扑上前,抓着肩膀前后摇晃,一时间晕头转向,话都说不清楚:“这个,那个。”
“快说,我身体好了!”
“十四阿哥——”
康熙:“……”
胤礽:“……”
下一秒,父子俩异口同声:“胤禵!”
胤禵动作一顿,胡太医借着机会赶忙从十四阿哥手里逃脱。他连连退开几步,远远避开胤禵的床榻,这才抹了抹汗,转身给康熙和太子请安。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朝着康熙和太子伸出手:“汗阿玛!太子哥哥!我好想你们!”
说着,胤禵鼻尖一酸,藏了几日的委屈瞬间翻滚而出,一双眼睛瞬间湿漉漉的,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汗阿玛,看不到额娘,看不到太子哥哥了QAQ!”
说着说着,胤禵抽噎了两下,眼泪珠子滚了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刚刚很理智,还能跟着罗嬷嬷等人说着话,只是单纯还没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当看到汗阿玛和太子哥哥的时候,胤禵控制不住,放声将数日的委屈哭了出来。
“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事的,汗阿玛在。”
“哭出来就好了……”
康熙和胤礽哪还记得刚刚的不满,急急凑上前去,父子俩搂着越哭越厉害的胤禵,嘘寒问暖好一阵。
胤禵哭到打嗝,然后就抽抽噎噎睡了过去。康熙心下一松,又赶忙把胡太医拎出去细问,担忧胤禵的状况不对。
不成想胡太医满脸喜色,笑道:“皇上放心,这事儿都压在心上倒是不好,十四阿哥这番哭出来,心脉通畅,脾胃舒缓,而后一通百通,对十四阿哥的身体恢复只有好处。”
康熙这才彻底放心,点了点头,要胡太医更用心,定要将胤禵的身体养回来。
胤禵再苏醒时,脑袋还有点晕。他呆呼呼地被人扶着坐起身,回想睡过去前的事儿,脸蛋渐渐涨红。
“瞧脸红的架势,不会是发热了吧?”康熙伸手摸了摸胤禵的脑门,眼里带着担忧。
“妾身来看看。”德妃听到里面的声音,疾步而入,哪晓得恰好对上胤禵的双眸。她脚步一顿,旋即加快步伐,直到将胤禵一把抱入怀里:“胤禵,胤禵!”
“额娘——!”
“胤禵!”德妃死死抱着胤禵,只恨不得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嘴里胡乱地喊着。
还是康熙看着不对,赶忙把涨红脸的胤禵拔出来,才免得刚救回来得幼崽再次上西天的惨剧发生。
“呼……呼……”
“啊……”德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紧张过度险些闷死幼子的事,一时间像是犯错的孩子,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还是胤禵回过神,反手抱住德妃:“我回来了。”
德妃眼眶微红,半响才低低应了一声。不过她没感动多久,胤禵就开始翻旧账:“额娘最近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休息是不是?”
德妃:“……”
胤禵双手叉腰,一本正经:“我可都知道了,您看看您眼底的青黑,那么大那么深!您不准在旁边坐着,快去休息,等您休息好了,儿臣也能去您那边请安了。”
“可额娘想跟胤禵在一起。”德妃无视康熙和太子的目光,厚着脸皮笑道。
“唔……”胤禵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让开半个身子,然后拍了拍床榻:“那额娘先在床上躺一会?等晚上要回永和宫好好休息哦。”
德妃瞬间沉默了。
胤禵期待地看她,又往里面挪了挪:“好不好吗?”
德妃感受着身后两道促狭的目光,只觉得脸热。说实话,她是挺愿意跟幼子亲亲贴贴的,可皇上和太子都还在屋里呢!
德妃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幼子的邀请,老老实实回永和宫休息了。
倒是胤禵怪遗憾的,索性又看向康熙和胤礽,跃跃欲试。
康熙对上胤禵期待的目光,怪无语的,堂堂皇帝睡在儿子屋里算什么?要睡也该睡在乾清宫吧!
胤礽反应更快,遣人回毓庆宫里送信:“正好你二嫂近来睡眠浅,我稍稍动一动她就醒来,二哥就在你这里住一晚。”
“好耶!”胤禵欢天喜地,注意力瞬间全落在胤礽身上。他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围着胤礽团团转:“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你晚膳想吃什么?”
“罗嬷嬷只让我喝粥呜呜。”
“哎,太子哥哥说可以点我喜欢吃的菜?那多不好意思。”
“嘻嘻嘻,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胤禵捧着小脸蛋,叽叽呱呱说个没完,不过话音刚落就被哭笑不得的胤礽揪住脸:“不准自说自话,谁说让你可以随便点喜欢吃的菜的?”
“好痛好痛,呜呜我的伤又痛了。”胤禵呜哇一声,像是受了重伤般倒在床榻上。
“重伤了吗?”看着胤禵戏精的模样,胤礽也装模作样起来:“唉,孤这就告诉胡太医,让他给汤药里再加三分黄连。”
“太子哥哥欺负人——”
“是你自己先闹腾的——”
康熙几次张了张嘴,欲要插话都愣是没寻到机会,到最后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在旁看戏。
不多时,阿哥所里愈发热闹,先是公主们齐齐过来探望,紧接着刚刚下课的阿哥们联袂而至,再来是去府衙当值的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四阿哥胤禛远远立在最外侧,他恰到好处的躲开胤禵的视线,默默站在角落里。
刚好屋里挤满了人,诸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以至于胤禵都没注意到胤禛只进来时说了两句,后面就再也没说话过了。
五公主策仁额勒和十三阿哥胤祥倒是注意到了,可两人都深知胤禛脾性,知道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情态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按捺住心中担忧,先继续陪着胤禵说话。
恰好这时,胤裪已忍不住问起绑架案来:“胤禵,你是怎么被抓走的?当时侍卫没跟着你吗?”
胤礽皱了皱眉,本想开口阻止,哪晓得他话还没说出口,胤禵已接下话:“其实我也不清楚。”
“唉?”
“我当时刚刚买了糖果。”胤禵脸颊红扑扑的,说起来还怪遗憾的:“你们不是没去庙会吗?我就特意买了一大袋,想要带回来你和十一哥。”
“当时,好多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孩童围在铺子旁,我就炫耀了一番。”胤禵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盯着我,我就嘻嘻哈哈跑了,然后……啊!”
胤禵忽然想起一件事:“侍卫!我被绑架了,那那名侍卫呢?”
胤礽沉默一瞬,叹了口气:“他被一刀穿心,当场就没了命。”
胤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直窜上天灵盖,红润的脸颊瞬间惨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都说不出话。
周遭不少公主皇子都是头回听说,顿时惊起一片呼声,五公主抓紧了胤禵的手,语无伦次:“还好你命大福大……”
这般凶残的绑匪,若是最初在庙会下手,恐怕胤禵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安静一瞬,旋即更是好奇胤禵是如何逃出来的,一时间小小的寝室宛如化身菜市场,吵闹得胤禵都听不清他们的问题,只见众人嘴巴开开合合。
最后还是康熙清了清嗓子,止住诸人的话语。他瞧了瞧胤禵的脸色,温声道:“胤禵,你先好好休息,三名绑匪都已死了,不用往心里去,他们不可能再伤害你了。”
诸人也回过神来,八阿哥胤禩率先道:“汗阿玛说的是,十四弟还是别想那些事了,好好休息吧。”
“嗯嗯,别放心上。”
“十四,你要好好养身体。”
“对,早点回上书房来!”
“九哥,你这话一点都不诚心。”十阿哥胤俄斜眼看向九阿哥胤禟,忍不住吐槽一句。
顿时,大家伙笑成一片。
胤禵冷静下来,挠了挠脸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差不多全程都在昏迷,后来又被关在地窖里,根本没跟他们打过几个照面。”
胤禵眼神微黯:“不过按太子哥哥所说,三名绑匪都已伏法的话,也算是给他报仇了吧。”
“不对,是你给他报仇了。”
“……唉?”胤禵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睁大双眼。
“咦咦咦?”胤裪惊叫起来。
“十四弟干的?”九阿哥胤禟也发出一声怪叫,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胤礽肯定地点点头,抬眸看向胤禵:“没错,你亲手报仇了。”
第第134章
胤禵今日已哭了两回, 可听到太子胤礽的这句话,鼻尖还是控制不住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差点又落下来。
他抿着嘴憋了半响, 才抬手用袖角胡乱蹭了蹭眼角, 再开口时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跟你们说, 一开始我可害怕了。”
胤禵小手一拍被褥,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我醒来时,手脚都被牢牢捆着, 嘴巴也被死死捂着,就听见两个绑匪在旁边嘀咕,商量要怎么逃出京城!”
这话一说出口, 屋里的皇子公主们立马围了上来,个个身子前倾, 满脸紧张地追问:“然后呢?然后你怎么瞒过去的?”
“啊?胤禵你在路上就醒了?”
“那绑匪没发现你醒来了吗?”
“起初他们没发现我醒来。”胤禵先摆了摆手, 解答了诸人的疑问:“我装得可好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当然这里还得多亏了汗阿玛指挥得当,立马使人封锁了京城!”
“当时载着我的马车都快到城门口了,结果绑匪一看外面的架势,吓得立马调头往回赶,这才没把我带出京城去。”
康熙和太子胤礽听到这里, 心头猛地一紧, 两人都没想到当时竟然只差了这么一点。
若是真让绑匪带着胤禵逃出京城,茫茫人海,偌大江山, 后续再想要寻回胤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两人悬着的心还没落下,就见胤禵皱着小眉头, 开始吐槽那三个绑匪手段太差,差点把自己憋死的事。
“憋死!?”就连康熙都忍不住惊呼起来,声音里满是震惊。
胤禵撇撇嘴:“就是啊,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专业,还是太不专业了!”
“等等?这个是重点吗?”屋里的皇子公主们或是扶额,或是嘴角抽搐,接二连三地吐槽出声。
“重点是你有没有受伤吧?”
“真是的……这跟绑匪专不专业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胤禵一脸认真,眼见众人不以为然更来劲了。
他转头便吩咐罗嬷嬷,让她准备两条尺寸一样且干净的毛巾,然后拽来一脸懵的胤祥:“来,十三哥,你来当人质!”
“啊?哦……”
“他们刚开始把毛巾塞我嘴里是这样子……”胤禵撩起袖子,就把毛巾往胤祥嘴里塞,同时还安慰道:“放心,没事的,看看我!”
他拍拍胸膛,给胤祥一个‘你看我还活着’的眼神。等把毛巾塞得严严实实以后,胤禵催促道:“来,你把毛巾吐出来。”
胤祥刚开始还有些紧张,结果舌头轻轻一推,毛巾就掉了出来。他眨了眨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胤禵:“这不是很简单吗?怎么会窒息的?”
“嘿嘿,那再来一次。”胤禵拿起另一条毛巾,又塞进胤祥的嘴里:“喏,这回你再试试看。”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胤祥,不成想刚刚三两下就把毛巾吐出来的胤祥,这回竟是憋红了脸,脑门上都渗出汗水了,也依然没有把毛巾弄出来。
到最后还是胤禵担心他真的喘不过气,伸手把毛巾给扯了出来。
“胤祥,你方才不是挺轻松的吗?”九阿哥胤禟不解,手里还比划了一下:“我刚刚看到塞进去的尺寸,明明差不多。”
“咳咳,咳咳!”胤祥揉了揉喉咙,只觉得口里干涩得很。他吞咽了两下唾沫,方才回答:“第一回的时候,毛巾塞在前面,我舌头一推就推出来了。可第二回的时候,毛巾是压在我的舌头上的,我舌头根本动不了。”
“没错!”胤禵点点头,“毛巾压在舌头上以后就完全无法动弹,而且随着车子震动那毛巾还会变得更深,结果就是我差点窒息了。”
他双手环抱胸前,念念叨叨:“你说他们不专业吧,他们还知道这样吐不出来,可你们说他们专业吧,差点把我憋——”
话还没说完,胤禵就被胤祥紧紧抱住,紧接着胤裪几个也冲上来。
他还没哭呢,几个小的便嗷嗷哭了出来。
胤禵无语,顺手拍拍胤祥的背脊,嘟嚷着:“你们哭啥啊……”
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身影,可定睛一看又发现那道身影消失了。
等众人情绪平复,胤禵才继续往下说:“下面的内容就没啥危险的了,绑匪把我丢地窖里,然后我用摔碎的酒壶酒盏碎片,一点点磨开手上的绳索,然后就恢复行动啦。”
“那你饿了三天?”
“哪有,我吃了地窖里藏着的白菜和萝卜,就是生吃真的难吃。”胤禵说到这上面,又眼巴巴地看向康熙和胤礽:“说起来,我当时真的好想吃肉……现在也是。”
“朕让人给你准备肉粥。”
“好耶!”胤禵瞬间喜笑颜开,说起话来都轻快了许多:“哦对了。”
胤禵忽然想起一件事,紧张地看向康熙:“汗阿玛,我还在里面发现了好多具尸体!我想,应该是前面被抓的那个大坏蛋干的!”
康熙颔首:“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刑部正在操办。”
一群皇子公主很想询问,可架不住康熙和太子都在,只好挤眉弄眼,意图让胤禵看懂他们的意思。
胤禵还没发现呢,康熙先注意到一帮人的小动作。刚要使个眼刀,不曾想有小太监在外面敲了门,进屋禀报:“皇上,直隶巡抚郭大人送来急信。”
康熙面色一肃,留下一句明日再来探望,便起身带着太子先行离开。
在一片“儿臣恭送汗阿玛”的话语中,胤禵的声音尤为明显:“太子哥哥别忘了,您答应了今日要与我抵足而眠的!”
胤礽笑着应声,方才摆手离开。等康熙和胤礽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尚在屋里的皇子公主们便呼啦啦地涌上前去,七嘴八舌嚷嚷。
“什么叫发现尸体啊?”
“胤禵,那地窖里怎么会有尸体的?”
“莫非你那三天是跟尸体——”
“呜哇!别说这么恐怖的事情。”六公主吓得一哆嗦,敲了敲说出恐怖话语的胤裪。
“也差不多啦。”胤禵话语一出,登时让几人齐齐愣住。
当时在地窖里,他确实害怕过,可现在回想起来,反倒平淡得很:“当时我磨开手上的绳索,想找地方逃出去,不曾想……”
他没细说那些尸体的惨状,只捡着自己幸运打开暗门的事,慢慢讲给众人听。
可这些内容,就足以让在场众人都是目瞪口呆,震惊不已,试想一下在那边黑暗恐怖的地方,他们能有勇气这样探索吗?
胤禌忍不住凑上前,小声询问:“胤禵,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嗯。”胤禵先点了点头,看着诸人泪眼婆娑的样子,又赶忙补充道:“后来我就不害怕了。”
“那可是尸体啊!”六公主震惊地胤禵,她经常听五姐姐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幼弟胆大包天,也知道他曾独自驾船横渡太液池,可没想到居然能对着一屋子的尸体还能这般淡定。
五公主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那可是尸体!
胤禵挠了挠脸颊,斟酌半响才缓缓开口:“怎么说呢,我后来想我不但不是害他们的人,而且等我出去以后一定会帮他们寻到家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害怕他们呢?他们若是满心怨恨,也一定会去找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吧?”
胤禵这番话,听起来竟也有些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众人一想到要在乌漆嘛黑的地窖里,跟一群尸体待上三天三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胤禵继续往下说,说他改造暗门,让双向门变成单向,而后成功困住一名绑匪。
又说自己将存在地窖里的稻草都浇上酒水,然后铺在地窖里。
接着还说起自己将硫磺、硝石和草木灰组合在一起,做成了迷你炸药。
“炸药!?”九阿哥胤禟听着前面的内容,已是一愣一愣,听着这里更是止不住的惊呼:“真的假的?”
“这三样东西的确可以做成炸药。”发话的是大阿哥胤褆,他惊叹地看着胤禵:“不过就这点时间,你居然能手搓出炸药?你不怕万一出事先把你自己给炸了啊?还有草木灰和硝石也就罢了,硫磺是哪里来的?莫非地窖主人本就有什么异心?否则怎么会在地窖里存放这物?”
大阿哥越说越觉得不对,登时准备起身去询问个究竟。
不过他还没抬步离开,就听到胤禵的回答:“咳咳,硫磺啊……是我自己随身带的?”
大阿哥:“……你带硫磺?”
胤禵目光漂移,半响才小声交代:“上回研究轮胎时,原本想自己试试的,后来造办处的人把事儿揽了过去,很快就琢磨出来,我那的硫磺便没了用处,我便敲了一些放在随身荷包里。”
胤裪和胤禌哇哦一声,瞧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架势,便知道他们也打着回头就把硫磺塞荷包里的主意。
“等等等等——你们两个。”大阿哥警惕地逮住两小只,没好气地叮嘱:“不准学十四弟,别想着用这三样东西造炸弹,待会儿先把你们的手给炸咯!”
“没错没错。”胤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而且我做出来的与其说是炸弹,不如说是鞭炮啦,主要是为了炸开的瞬间吸引第二名绑匪的注意,同时点燃那些稻草和酒水。”
“然后第二名绑匪也被困住了。”胤禵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说着自己冲出地窖,然后正面硬杠第三名绑匪:“不过打一半的时候,富察侍卫就来了,后来我晕了。”
胤禵歪了歪脑袋:“虽然说死了,但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死的……?”
“这个我倒是知道。”回答的还是大阿哥,他表情古怪:“据说你那一刀直直插中这人的眼睛,等拔出来之后这人便失足踏空摔进地窖,脑袋砸在地上,当场就没了命。”
“……”胤禵呆愣半响,挤出两个字来:“哇哦。”
在场的皇子公主们也没忍住,齐齐哇哦一声。
顿了顿,大阿哥索性将另外两人的情况也说出来:“等官兵灭火过后,被火围困的那人已是没救了,被困在暗室那人也已活活熏死。”
“没错没错。”三阿哥胤祉笑着接话,“不过那些尸体保存完美,几乎没有受到损伤。听说根据他们所穿着的衣服还有年龄特征,以及对地窖主人的审讯,衙门已寻到了好几具尸体的家属。”
胤禵的双眼渐渐圆睁。
大阿哥冲着胤禵笑了笑:“你先前说要为那些尸体主持公道?我想,差不多应该可以完成了。”
胤禵的心一下子变得热乎乎的,胸口亦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他半响才反应过来,重重地应了一声。
等听完来龙去脉,时辰也不早了。考虑到胤禵的身体,大阿哥带头起身告别,紧接着其余皇子公主也陆续离开十四阿哥所。
五公主策仁额勒本想再多留一会儿,可转念想到一些事情以后,又提前走出了门。她一路追进四阿哥院子,恰好看到往屋里去的胤禛,又气又急:“四哥!你躲什么啊!”
四阿哥胤禛强装镇定,驻足回首道:“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你懂!”五公主走上前,挡在他面前:“你方才在胤禵屋里,全程都不说话!”
“我想接话,可他们说话的速度比我快。”胤禛依旧嘴硬,眼神游离地飘向一边。
——偏鬼呢!五公主翻了个大白眼,又指出关键问题:“那你为什么一直躲躲闪闪,故意避开胤禵的视线?”
“我没有。”
“明明就有。”
“我没有。”
“明明就有。”
“我没有……”胤禛下意识反驳一句,这才发现上一句反驳的声音不对。他定睛一看,就见门口又冒出来一个十三阿哥胤祥。
五公主见来了帮手,顿时腰板儿更直了:“听见没?十三弟也说你在避着胤禵。”
“四哥,您要说出口……”胤祥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犹豫了半响,他才轻声道:“这事儿得怪刺客。”
不是胤祥推卸责任,只是他觉得就算胤禛跟胤禵在一起,也不能改变什么,说不定只能让刺客多抓走一个人。
又或是——无法控制两个孩子,导致刺客痛下杀手,干掉一个留下一个呢?
五公主赞许地点点头,轻声说道:“没错,这些不是四哥您造成的。”
胤禛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他一个扭身就往屋里去,就装作自己没见着两人。
五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眉眼间笼上一抹轻愁。她心里清楚知道胤禛避开胤禵,并非全部都是为了这事,还有一半也是因为德妃的反应。
事实上,据她所知,这根刺早在九年前便已埋下,在三年前便已初露端倪。只是这三年以来,因着众人精心养护,加上胤禛和胤禵的关系渐渐和睦,方才让德妃心口的伤痕看似痊愈。
直到这件事的爆发,那道伤口骤然撕裂,五公主才发现内里依然流脓肿胀,那根刺依然还有半截藏在更深处。
五公主的手轻轻颤动,半响她咬咬牙,不管胤禛顶着的臭脸就跟上前,定要让胤禛和胤禵说清楚,打算等兄弟俩先和好,她再去寻额娘,好好让大家坐下来说话。
胤祥瞧着五公主的样子,犹豫了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另一边,胤禵美美地喝了两大碗肉粥,填饱了小肚子,接着又躺回被褥里,懒洋洋地打了个滚,浑身上下都透着满足。
他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忽地想起胤禛来:“对了,四哥!”
胤禵不满意地坐起身:“我都回来了!四哥怎么没来……不对?”
胤禵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在屋里听到过胤禛的声音,没错,确实听到了,可后来,就感觉胤禛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再仔细琢磨,渐渐在记忆里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巧合的是,每次他的目光扫过去,胤禛就恰好转过身,或是躲到角落里,避开他的视线。
一次是巧合,那么多次……不可能是巧合!胤禵算了算,发现全程除了最初两者说了几句话以外,到最后离开前胤禛竟是没有说过别的话!
“四哥为什么要这么躲着我?”胤禵起初是不解,而后腾地坐起身,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莫非是愧疚?”
胤禵越想越是这个理,登时抖擞起来了。他眼珠子一转,脑海里顿时蹦出好几个法子,捂着嘴偷偷笑出声:“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胤礽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他这奇异的笑声,再看屋里宫婢太监们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表情难绷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出了声:“你这孩子,突然发出这般怪笑,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嘿嘿!太子哥哥。”胤禵举起双手,欢快地招呼胤礽到身边来:“我发现了一件事哦!”
等胤礽走到床榻边,他就一头扎进去,坏笑几声才说:“四哥对我很愧疚呢!”
“啊……”胤礽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日德妃与胤禛发生的争执,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跟胤禵说明其中的缘由。
正当胤礽思考斟酌时,就见胤禵又捂着嘴偷笑起来:“我觉得之前让大哥来当我助手特别棒,你说——锵锵!这回换成四哥当我的仆人怎么样?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
第第135章
【噗哈哈哈哈哈哈——】没等胤礽反应过来, 窝在胤禵脑海里的允禵就先笑炸了,那笑声清脆响亮,里面没有别的情绪,全部都是幸灾乐祸:【好好好, 这主意绝了!太棒了, 我全力支持你, 哈哈哈哈快去找你四哥!】
胤禵被瞌睡虫大仙的笑声哄得愈发得意,昂首挺胸,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他满是期待地瞅着胤礽, 伸出手拉着他的袖角:“太子哥哥,怎么样?我这个主意是不是超级棒?”
胤礽垂眸注视着得意洋洋的胤禵,表情古怪, 下意识拉长调子:“嗯……”
凭他对四弟胤禛的了解,胤禵要是真敢跑到胤禛跟前说这话, 怕是得挨上一顿胖揍。
可转念一想, 胤礽还真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瞧四弟那别别扭扭的架势,不知道要多时才会来跟胤禵好好交流,若是胤禵到胤禛跟前这么一嚷嚷,说不得两兄弟自然而然就破冰了。
这么一想,胤礽瞬间淡定了。
正要开口表态, 他忽然捕捉到胤禵话语里的疏漏。胤礽伸手捏住胤禵软乎乎的脸颊肉, 轻轻拧了一下,没好气道:“换胤禛当你的仆人……嗯?这话可不要让大哥听到,不然他非揍你不可。”
明眼人都知道, 上回大阿哥把自己输给胤禵当帮手跟班,可好歹有个师徒帮手之类的名号,大阿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装装糊涂蒙混过关。
可要是胤禵明晃晃地说出仆人二字,传进大阿哥耳中,以他那好面子的脾性,指定得当场恼羞成怒,来寻胤禵算账呢。
胤禵不满:“我又不是笨蛋。”
胤礽深深凝视胤禵一眼,也不多话,转身唤来宫人,吩咐她们伺候胤禵洗漱,打算让他早点休息养身子。
胤禵原本还想抗议,闻言顿时被转移了思绪,不满地发出抗议:“我才刚刚睡醒啊……完全不瞌睡!”
“那太子哥哥给你念书听?”
“哎……”胤禵兴趣缺缺,滚来滚去就不想睡觉。
“时下朝廷搜罗了不少孤本书册,都是你还未看过的,太子哥哥给你讲一讲?”胤礽耐着性子说着话。
胤禵依然无甚兴趣,忽然他灵机一动,索性打听起地窖干尸案的进展:“对了太子哥哥,刚刚大哥说,好似已寻到一些地窖干尸案受害者的亲属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给我讲讲这个案子吧!”
“你确定要这个当睡前故事?”胤礽觉得睡觉前讲这些,说不定会引发噩梦的。
“嗯嗯!”
“……”胤礽无奈,等对上胤禵神采奕奕的眼眸时,他忽然想起这小子曾在满是尸体的地窖里待了整整三天,方才把心里的担忧放下,轻轻点了点头:“行吧。”
胤礽半撑着身子,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胤禵躺进被窝里。
等胤禵乖乖蜷好,他才放缓声音,像讲催眠小故事一般,缓缓开口:“就在你昏迷的时候,顺天府已经把那个地窖的男主人审讯透了,还把之前出逃的三名妇人,全都抓了回来。”
顿了顿,胤礽补充道:“那三名妇人,就是我们那日去查道路施工时,看到的那三个跟着冲出来,而后撒泼打滚、拦着不让动工的人。”
胤礽还记得那日发生的事,当时那三名泼妇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这个我知道!我听绑匪说过她们。”胤禵连忙点头,叽叽喳喳地把绑匪途中嘀咕的话讲给胤礽听:“绑匪们还以为,她们是怕被官府报复,才连夜跑路的。现在看来,她们恐怕是怕那个男人被抓后出卖她们,才先一步逃了。”
“原来如此。”胤礽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这三名妇人被抓以后,到现在还在喊冤,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知道地窖里藏着人。”
说着,他的声音稍稍低沉,语气沉重:“不过据顺天府查证的消息,还有那个男人的口供来看,这三个人全都是他的同伙。他们一家子当时拦着道路施工,就是怕施工挖到地窖、地道还有通风井,把他们拐卖妇人孩童的勾当,全都曝光出来。”
“没曾想,那男主人当场就被抓了,他们原定的交易自然也被取消。那三名妇人怕事情败露,就直接丢下地窖里的妇人孩童,当天就谎称被邻里骚扰,收拾行李,谎称去乡下避难,实则是直接逃离。”
“顺天府根据周遭邻里提供线索前去的村子,根本没见着他们的人影,还是发布悬赏令后方才将人抓捕归案。”
胤禵侧卧着身体,安安静静地听着。胤礽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往下说:“眼下,官府已经追查到好几名跟他们有过交易的人牙子。”
“目前已寻觅到两名被拐卖的孩童,将他们送还给家人。”
“时下官府正在继续尝试寻找,争取追回其余被拐卖者,还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胤禵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胤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伸手把胤禵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扇子,慢悠悠地扇着风,温柔地哄他入睡。
胤禵的双眼渐渐合上,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眼看就要睡熟,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呼喊声,硬生生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四哥四哥——”
“开门呐四哥——!”
胤禵茫然地眨眨眼,听着熟悉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咕哝一声:“胤祥?”
他的眼睛骤然圆睁,瞌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胤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撩开床边的纱帘,努力朝着窗户那边张望:“真的是胤祥的喊声哎?四哥做了什么能让胤祥这般怒吼?”
胤禵心里门儿清,别看胤祥平日里对各位兄长都恭恭敬敬、一视同仁的样子,实际上,除去胤禌和胤裪,他最亲近的就是四哥胤禛了。
能让胤祥发这么大的火,四哥到底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胤禵满心好奇,伸长脖子努力尝试听一听,可距离太远,他根本听不清院外还有别的动静,只能巴巴地转头看向胤礽:“太子哥哥,我们去看看呗?”
胤礽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知道十三弟和四弟起争执的原因,或者说他也是乐得看十三弟去劝说的人之一。
不过他想想自己先前的想法,又看了一眼满怀期待地胤禵,比起胤祥又或者五妹妹开口,或许让当事人一起说说更好?
“行。”胤礽只沉思了三息时间,便点头应允。他穿上鞋袜,而后伸手抱起胤禵:“太子哥哥抱你出去看看。”
“咦——抱着?”
“你身体虚弱。”胤礽一本正经,还顺手颠了颠胤禵的份量:“瞧瞧你身体都轻了这么多,不晓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养回来。”
“好吧。”胤禵心里有些不情愿,暗暗嘀咕病人无人权,面上还乖乖应是。他的小手搭在胤礽的衣服,随着走出房门,他脸上的好奇之色也越发浓了。
与此同时,院外的呼喊声依旧没停,还越来越响亮:“四哥,你快开门!”
“四哥!”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守在这里,绝不走!”
“四哥四哥四哥——”
“四哥干啥了?”胤禵摸不着头脑,听着胤祥那一叠声的四哥,眼睛都快转圈圈了:“难道是揍胤祥了?这也不应该啊!”
门外,胤祥双手叉腰,怒视着面前紧闭的大门。
在离开十四阿哥所,并紧随着五公主走进四阿哥所以后,胤祥便采用了紧迫盯人的招数。
简而言之,就是化身为蚊子苍蝇追在四哥身后,嗡嗡嗡嗡的骚扰战术。
这种战术效果很强——无论是正面效果或者是负面效果,很快就让胤禛额头蹦满青筋,咬牙切齿,并开始赶人了。
起初,胤禛针对的是五公主策仁额勒,用的招数也很简单:“五妹妹,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宁寿宫了,免得皇玛嬷待会着急。”
五公主乃是皇太后抚养长大,闻言果然是止住动作,在原地纠结片刻。
胤祥见状,便上前一步:“五姐姐您回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真的可以吗?”
“放心!我定然可以做到的。”胤祥自信满满,可不成想五公主走了没几息时间,他就被愤怒的四哥提溜着后脖颈,直接一脚踹出四阿哥所。
眼见四哥把自己丢出门外,然后一脸神清气爽地拍拍手,扭头关门的架势,胤祥登时恶从胆中来,当场就开始嗷嗷大叫。
“四哥——四哥!”
“四哥四哥四哥四哥,你快开门啊!”
这嘹亮的嗓门除去能传进胤禛的耳中,也顺理成章的落入胤禵的耳中,造就了刚刚这一幕。
胤禵到门口以后便探头探脑,然后对上愤怒拉开门的胤禛。他眨眨眼,伸出小手招了招:“呦!”
不成想,下一秒胤禛又咣当一下把门关上了。
这下子,连胤禵也不满意了!
他勃然大怒,挣扎着从胤礽怀里挪了出来,哒哒哒地跑上前去,加入胤祥的队伍:“四哥四哥!你躲什么啊?”
“四哥四哥,你快出来!”
“你从刚刚开始就不跟我说话了,快说是为什么!快说!”
“四哥,你别躲着了。”
“就是!快点开门!”
本来胤祥的声音就够吸引人了,如今又添了一个胤禵,外面别提有多热闹。
躲在院里的胤禛忍了又忍,终是在听到其他院子的开门声时忍不住了,刷地拉开门,刷地把胤禵和胤祥拽进院里,而后又咣当关上门。
被关在外面的胤礽:“?”
拉着弟弟们进院的胤禛:“别喊了,你们两个!”
“哦……”胤禵下意识应了声,然后双手叉腰,横眉竖眼:“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胤禵回想起先前自己与太子哥哥的对话,登时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四哥你是不是心虚?是不是愧疚?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胤禛:“……哈?”
胤禵双手环抱胸前,哼哼一声:“没事的,只是四哥答应当我的仆人一个月……不!三个月,不不不,半年好了,我就原谅你。”
胤禛:“…………”
胤禵见他没反应,催促道:“四哥,四哥?听见没?”
下一秒,胤禛捏紧了拳头,伴随着DUANG地一声巨响,拳头落在了胤禵的脑袋上。
胤禵嗷的一声,双手抱着脑袋,同时耳边响起穿透天际的怒吼声:“你在说什么胡话呢,笨蛋!!!想让我给你当仆人,等下辈子吧!!!”
第第136章
不管是躲在门后, 正扒着门缝吃瓜看热闹的胤裪等人,又或是静静伫立在阿哥所外的侍卫,听到四阿哥的那声怒吼,全都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看来胤禵/十四弟/十四阿哥即便经历过这般的事儿, 别说胆子变小了一丁点, 甚至瞧着更蹬鼻子上脸了!
——居然, 居然,想让四哥当仆人?旁人都这般震惊,更不用说就在现场的胤祥了。
他惊了个目瞪口呆, 看了一眼被打得龇牙咧嘴,眼泪都蹦出来的胤禵,忽然发现四哥的战斗力(?), 其实比他预想的要强一些。
胤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往后退了两步, 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生怕四哥也注意到自己:都打过胤禵了,就不能打我了哦?
胤禛怒吼过后,心里憋着的那股烦躁劲也散了不少。他吐出一口长气,凌厉的眼刀甩向一旁的胤祥,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又冷静:“时辰不早了, 十三弟, 你先回去休息了。”
“是!”胤祥迅速应答,把门拉开一小条缝,哧溜一下钻了出去, 连头都没敢回,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迁怒。
胤禛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存的火气, 转而看向蹲在地上揉脑袋的胤禵。
正当他琢磨着如何述说的时候,就听见吱呀一声,大门再次被人拉开了。
——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这个时候来烦他?是五弟?是九弟?还是三哥?胤禛脑海里闪过数道可疑的人选,同时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去,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直到对上胤礽的双眼,胤禛身上的那股戾气骤然消散,眼神都变得清澈明亮:“……太子二哥,您怎么在这里?”
这话简直就像是一柄利箭,嗖地一下扎进胤礽的心头。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吐槽:“有没有可能,从刚刚开始,孤一直都站在外面?有没有可能,你还是当着孤的面,直接把胤禵和胤祥拎进来的?”
胤禛:“……”有,有吗?
他飞速地回想一下,还真在自己记忆角落里寻到了胤礽的身影,顿时心虚地移开视线。
刚刚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喵喵乱叫的胤禵和胤祥身上,全然无视了抬手与他打招呼的太子呢:)
胤禛清了清嗓子:“那个。”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胤禵抢了先。他瘪着嘴,凑到胤礽跟前,指着脑袋上肿起来的大包,吱哇告状:“太子哥哥,你看,四哥打我!”
胤礽装作没听见他的告状,抢在前面回答:“汗阿玛唤孤到御书房去,故而来不及陪胤禵你了,刚好有你四哥陪着你,孤也就放心了,就这样,孤先走一步,你们兄弟好好说话哦。”
说罢,胤礽毫不犹豫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大门,动作流畅得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这般的操作显然是胤禵从未预想过的,他伸出的手呆呆停滞在原地,同时院子里亦是寂静无声。
半响,胤禵方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惊恐地看看大门,再抬眸看看狰狞的胤禛,喉结滚动,脚丫子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可转念一想,他可是能从绑匪手中逃出来,还亲手干掉绑匪的人,有实打实的战斗经验,而四哥是出了名的武术废材,简称菜鸡一只。
想到这里,胤禵瞬间精神大振。他挺直腰板,回以挑衅的目光,并大声嚷嚷:“四哥你还打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心虚了吧!”
这句话先让胤禛愣了一愣,随即一股火气再次涌上心头,表情愈发狰狞。
“看,怒了怒了,肯定是被我说中了!”胤禵死死盯着胤禛,在捕捉到他神色变化的瞬间,顿时得意地哼哼一笑。
那得意狡黠的模样,直接把胤禛气到冒烟,撩起袖子就打算上前来揍胤禵,让这小子知道知道四哥的威严。
——嘿,四哥的威严?
胤禵半点不知道,胤禵还跃跃欲试,甚至连窝在脑海里的允禵也精神抖擞,在旁叫嚣:【冲冲冲!上啊!胤禵!给他看看你的厉害!】
——话说瞌睡虫大仙每回见着四哥时,反应都特别激烈,特别有激情捏。
胤禵暗暗腹诽一声,随即嗷的一声也扑上前去,迅速上树,再顺势扑到胤禛的脸上。
胤禛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扑,重心不稳,瞬间大树倾倒,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兄弟两人滚作一团,互相扯着对方的衣袖,意图把对方压制。
最后还是胤禵占据优势,一屁股坐在胤禛胸口,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衡。
正当两人闹得正凶时,放心不下的胤礽又折转回来。
还没进门就听到院里此起彼伏的打闹声,他连忙推门而入,担忧道:“胤禛,胤禵身体还未好,你下手轻一……”
胤礽目瞪口呆地看着内里景象,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提醒道:“打闹别太过火了,差不多得了。”
说罢,胤礽合上门,平静地选择离开。
院里,胤禵和胤禛面面相觑,然后再次掐做一团。
“你给我住手!”
“四哥同意当我的仆人,我才停手!”胤禵不松手,也不松口。
“凭什么让我当你的仆人啊?”胤禛都快无语了,亏胤禵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要求。
“你明明就很愧疚啊,愧疚就得补偿我吧?”
“谁愧疚了!”
“四哥你愧疚。”
“我才没呢!”
“那你一直躲着我干嘛?分明是心虚——!所以你得补偿我,当我半年……不,一年的仆人!”胤禵越想越委屈,索性开始加时间。
“你还涨价了?”胤禛听到这连寸都没得到,就开始进尺的要求,气极反笑。
“那当然,你打我了,还得有额……”胤禵思考一番,终于翻出名称来:“精神损失费,对,就是这个!”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避着你根本就不是愧疚。”胤禛没好气道。
“那是为什么?”胤禵追问道。
“……不关你的事!”胤禛迟疑一下,别过头去不愿多说。
“那就是愧疚!”胤禵嚷嚷。
“不是愧疚!”胤禛额头蹦出青筋,继续咆哮。
俩兄弟谁也说不过谁,索性再次掐做一团。他们满地打滚,吵闹声响彻整个院子,只让一干吃瓜群众忧愁不已,暗叹时运不济,竟是没能看到新鲜的。
事实上太子胤礽的担忧还是有道理的,片刻以后胤禵便累得气喘吁吁,半挂在同样狼狈的胤禛身上。
一直守在旁边探头探脑,观察许久的苏培盛和刘守贵,终于抓准机会,连忙赔着笑脸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劝说道:“主子,天色不早了,到屋里去歇一会吧。”
“是啊主子,时下天气炎热,若是累到中暑可就糟糕了。”刘守贵见胤禵还不打算停下,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您身体还未好透,要好好休息才是。明儿个胡太医还要来诊脉的,这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的,主子怕是得多喝两碗药。”
胤禵听到两碗汤药这四个字,忍不住抖了抖身体,今儿个的药那叫一个字:苦!
喝进去的瞬间,胤禵便觉得两眼直冒金星,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要不是罗嬷嬷眼明手快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几颗糖,胤禵定然哇的一声吐得干干净净。
登时间,胤禵老实了。
胤禛很想抖抖身体,把挂在自己身上的树袋熊胤禵给甩下去,可看看胤禵小了一号的脸颊,再想想他那些日子吃的苦头,到底是心软了,扛着一大坨胤禵就往屋里去。
刘守贵见状,立马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等胤禛扛着胤禵嘿咻嘿咻进了房门,伺候的宫人也齐齐到位,簇拥着两位皇子进了浴室。
胤禵被洗得香喷喷,换上干净的常服,然后塞进被褥里。
至于胤禛,倒是在浴室里呆了格外久。他借着洗澡的功夫,慢慢平复心里的情绪,等出来以后又对着墙上挂着的字看了良久,暗暗告诫自己应当修身养性,不该与孩童这般斤斤计较。
待心情完全平和下来,他才往内室而去。
可刚走到内室门口,他面上的表情便渐渐发生变化,哭笑不得地看向床榻上的那道身影。
只见胤禵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嘴巴微微张开,打着酣睡的小呼噜,竟是已睡熟了过去。
“……刚刚,就该让他直接回去洗漱睡觉。”胤禛抱怨了一句,而后指挥着苏培盛和刘守贵:“把他抬回他自己的阿哥所去,别在这里占了我的床。”
(男主六岁,六岁!)
“是!”苏培盛和刘守贵赶忙应声,可两人刚把胤禵抬起来,胤禵就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他们动作停下,胤禵不动。
他们重新动作,胤禵哼唧。
来回数次过后,胤禛也只好放弃让人把他抬回去的打算,挥手让两人退下,嫌弃地把胤禵往里推了推,再一屁股坐在床沿边,取来放在一旁的书籍,认真翻看阅读起来。
可他看不了两眼,就忍不住别过头,下意识盯着胤禵的脸蛋出神。
——愧疚吗?胤禛不是说没有愧疚,他有,只是……
胤禛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或许他就是个倒霉蛋,还是会把倒霉传给他人的人,不然胤祚碰到那般糟心事,而胤禵也遇见这般凶险的绑架——
思绪还没落下,胤禛的脸上就被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但也足以让他懵圈。
胤禛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胤禵。起初他还以为胤禵是在装睡,顿时眉毛倒竖,岂料他再仔细一看,发现胤禵的双眼依旧紧紧闭着,只是嘴角发出嘎嘎笑声,反手又拍在自己的胳膊上。
胤禛:“……”
胤禵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咧开嘴巴傻笑着:“呼呼呼,呼呼呼!”
胤禛再次挡住胤禵的袭击,瞠目结舌地检查半响,得出胤禵真的没醒的结果:“…………”
——这小子,是在梦游?
头回碰到这种情况的胤禛沉默了一下,只好放下手里的书籍,伸手把胤禵揽在怀里,并轻轻地控制住他的手脚,免得他再胡乱扑腾,自己曾尝试在这等艰难的情况下入睡。
在脑海里看着的允禵:……
他疯狂摇晃着胤禵,意图将他从梦里扯出来,没曾想胤禵累得半死,挥挥小手,咕哝一声又翻过去睡着了:【唔,哪里来的蚊子,好烦。】
胤禛熟练地抓住胤禵的手,把他的手塞进被窝,闭上眼打了个哈欠。
……
…………
………………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齐齐涌入胤禛的耳中。
他发现自己身处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却又熟悉得让人心慌。
他在黑漆漆的世界里不断奔走,不知过了多久以后,终于看到远方出现一团光芒。
胤禛疾步上前,毫无阻碍地冲入白光之中,出现在眼前的场景是那般的熟悉。
要更年轻点的德妃扑在一座小小的棺樽前,被四五名宫婢拉扯着,她绝望的哭泣声在宫里环绕:“呜啊啊啊……胤祚,额娘的胤祚。”
胤禛的身体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年幼的自己走上前,怯生生地拉住德妃,又被德妃推开。
——这是梦!胤禛一头扎回黑色的世界,兜兜转转又看到了一团火光。
他再次冲了出去,这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熊熊燃烧的烈焰,数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而位处当中的那一具尸体格外小,格外……格外……
胤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牙齿都止不住地打架。
当看到尸体面容的瞬间,他猛地睁开双眼,冷汗顺着额头直直滚落:“嗬啊——!!!”
胤禛的手紧紧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衫,大口大口喘着气,同时安慰着自己:这些都是梦。
胤禵已被人救出来了。
胤禵就在自己的身边。
胤禛下意识看向身侧,瞳孔骤然颤抖,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难道胤禵被救出,才是自己的梦?胤禛一时间竟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冷汗直冒,惊惧地四下寻觅胤禵的身影:“胤禵?胤禵!”
胤禛坐起身来,双脚落在地上。
宫人迅速迎上前来,七手八脚扶着没穿鞋就往外走的胤禛,惊疑不定:“主子,主子?”
可他们的动作根本拦不住胤禛,直到帘子晃动一下,双手拎着裤腰带的胤禵探出头,一脸懵:“四哥,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胤禛定定地看着胤禵半响,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摸向胤禵的脸颊。
直至触及之处温热,他才抬手捂着眼睛:“是梦啊……”
胤禵瞧见胤禛的模样,歪了歪头,脑袋上都快冒出问号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眼前一亮,垫着脚,伸手去摸胤禛的脑门:“四哥你梦见什么了?不会是被魇着了吧!”
说着说着,他一本正经地吩咐刘守贵:“快去准备一碗安神汤来!”
——刚好他也要喝汤药,嘿嘿!这就叫作同甘共苦!胤禵正偷笑着,便听到胤禛冷淡的声音:“我没有被魇住,只是做了,做了一个梦。”
“四哥。”胤禵努力板起脸,藏起内心的幸灾乐祸。他一脸严肃地看向胤禛,认真解答:“我们通常把做了一个噩梦这种事,称之为魇住了。”
“我只是做梦,不是噩梦!”
“嗯嗯嗯,你没有。”
“是真的没有!”
“四哥,大家都看到的,你可不能畏病忌医。”胤禵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屋里诸人:“你们说是不是?”
就连苏培盛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身体一僵,趁着四阿哥还没注意,赶忙低着头溜出内室,唤着宫人去准备安神汤。
片刻后,胤禛不得不捏着鼻子,在某人‘你要是不喝我就告诉胡太医’‘让你连喝三天汤药’之类的威胁下,喝了一盏安神汤。
喝罢,他匆匆离去。
胤禵探头目送胤禛和苏培盛等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
“主子,咱们该回去了吧?”
“回去干嘛?”胤禵摆摆小手,嘿嘿一笑:“咱们好些日子没来四哥院里,总得多转转吧?”
因着先前忙着造办处的各种事宜,所以最近胤禵还真没怎么来过四阿哥的院子。他兴致勃勃地转了一圈,然后熟门熟路地寻来福去了。
“来福!来福~”
“汪汪!汪呜~”小狗来福乐颠颠地窜了出来,围着胤禵的腿蹭了又蹭。
“来福~!”胤禵弯腰把小胖狗抱进怀里,顺手颠了颠:“哇,来福你胖了哎!”
“呜呜——”
“是不是吃多了?还是四哥最近没带你散步?”胤禵双手举起来福,来福半点不怕,亲热地摇晃着尾巴,伸出舌头舔舔胤禵的鼻子。
“好痒!好吧!那我勉为其难带你去散步?怎么样!”胤禵蹭蹭来福的小脑袋,带着它大摇大摆出了门。
只是刚到阿哥所跟前,就被一脸严肃的侍卫拦下:“十四阿哥,皇上交代了,请您这几日在阿哥所里好生休息。”
“呿!”胤禵嘟着嘴抱怨一声,又牵着来福往回走。
四阿哥胤禛赶到宫禁以前回宫,此时的阿哥所已寂静非常。
他走到自家门口,下意识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十四阿哥所,见里面没有动静,他稍稍松了口气,放缓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家院子,又小心翼翼合上门,生怕会惊动某人。
等门刚咔哒一声关上,他身后传来一道困惑的声音:“四哥,你怎么回家和做贼似的?这么鬼鬼祟祟干嘛?”——
作者有话说:真服了审核,六岁小孩都不能睡觉哈,我看史上最黄的人就是你们
第第137章
“!!!”胤禛刚松下的那口气还没平息, 身后便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吓得他汗毛倒竖,连头发都直接炸了开来。
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僵着笑脸转过身, 等对上那张熟悉的小脸时, 他的心也彻底死了。
沉默好半响, 胤禛才吐出一口长气:“胤禵,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胤禵歪了歪头,圆圆的脸上满是不解:“我也没说要回去啊?”
——不!正常人应该早上醒了就回自己屋里去, 而不是赖在别人院子不走的吧?胤禛一肚子的吐槽都堵在喉咙口,一时语塞。
可转念一想,胤禵好像从小时候开始, 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孩子。
胤禛释然归释然,烦躁归烦躁。
胤禵没察觉到他的郁闷, 弯腰捡起来福叼回来的小球, 手腕一扬,又刷地一下把球丢了出去。
胤禛注意到这一幕,看着摇着尾巴,跑得飞快的小狗来福,半响憋出一句话来:“你在跟来福玩耍?”
“嗯!”胤禵点点头, 声音里带着几分郁闷和抱怨:“本来想带来福出去遛遛的, 可门口的侍卫不让我出门,说汗阿玛有旨,让我好生休息。”
说着, 他眼睛突然一亮,凑到胤禛跟前,眼神亮晶晶的, “四哥,要不你带来福出去?”
“现在太迟了。”胤禛抬眼望了望四周,整个天空都已经完全黑透了:“再说这等小事,就让太监去做就行了。”
“宫人带来福出去玩,跟我们带来福出去玩是完全不一样的事。”胤禵双手叉腰,一本正经道:“来福看到我来就很激动哦?四哥最近是不是没陪来福出门啊?”
胤禛:“……啊。”
因着他情绪过于激动,所以前段时间康熙将他拘束在阿哥所里读书冷静,他整日整夜都烦心得很,哪里什么空闲去陪来福玩耍。
可这种话要是说出口,定然会让胤禵洋洋得意,然后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嚷嚷什么‘我就知道四哥是在心虚’‘四哥心虚被我抓住了’‘来当我一年奴仆’之类的傻话。
故而胤禛轻描淡写地改口:“只是近来有些忙碌,故而无暇照顾来福。”
恰好,来福又叼着小球回来。
胤禵半蹲着身体,先揉了揉来福的小脑袋:“好棒好棒!”,接着又抱起来福蹭了蹭:“咱们不理坏四哥,来福要不要跟叔叔走呀,以后跟幸运鸭一号、二号和三号一起玩。”
“汪呜~”
“嗯嗯,来福是同意了对不对?”胤禵抱着来福,三言两语就敲定了某种的搬迁计划。
“喂——”胤禛听得额头蹦出青筋,没好气道:“别说傻话了。”
正说着,提着食盒的宫人从角门而入。胤禵抱着来福往里走:“四哥,四哥,快进去洗漱,咱们吃饭啦!”
“……你应该回自家吃饭。”胤禛嘀咕了一句,没办法,只好跟着往里走去。
等他洗漱一番,又更换上常服来到花厅,桌上已摆好了膳食。胤禵一本正经地坐在位置上,等胤禛刚刚落座,他便伸出筷子,快狠准地对准红烧肉。
御膳房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胤禵嗷呜一大口,炖煮到弹牙的外皮就在嘴里化开,肉香脂香和松子香在口腔中瞬间涌现,满满的肉香满足了胤禵的食欲,让他眯起双眼,幸福的都快冒泡泡了。
“不过就是红烧肉,怎开心成这样?”胤禛看着胤禵捧着脸蛋,瞧着甚是心满意足的模样,顿时把别扭的心思抛到脑后,忍不住轻笑出声:“搞得你好像很久没有吃……肉?”
胤禛的声音渐渐变低,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他瞪大双眼:“等会!”
眼见胤禵的筷子落在另一块红烧肉上,胤禛忙不迭伸手握住:“停!”
与此同时,门外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惊失色的刘守贵出现在门口:“主子!胡太医说了,这三日还用不得荤腥!”
胤禛:“……!!!”
胤禵趁他愣住,随手又抓起一根大鸡腿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生病的时候怎么能饿着呢?不吃东西身体怎么会好呢?我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病才会好的!”
胤禛瞳孔地震,可伸手去抢已是来不及了:“胤禵!”
胤禵吐出鸡骨头,磨掌霍霍向着其他菜肴进攻,而胤禛别说吃饭了,一边拦着,一边还要指挥宫人上前阻拦。
一顿饭下来,胤禛生生累到不饿了。他铁青着脸,把胤禵押送回十四阿哥所:“乱吃一气,你要是晚上肚子疼不舒服,看你怎么办。”
“才不会呢!”胤禵振振有词,不过到了晚上他整个人就不好了,捂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然后急急冲去茅厕。
听到动静,亲自过来查看的胤禛黑着脸,学着胤禵前面的调子,阴阳怪气道:“刚刚是谁说才不会呢?”
拉肚子的胤禵:“……”
胡太医得知十四阿哥吃了红烧肉和鸡腿以后,手上的笔顿了顿,旋即提笔刷刷刷写上一串,面无表情地叮嘱宫人:“还望嬷嬷往后三日盯紧十四阿哥,三餐皆只能是粥米汤水,切勿再让十四阿哥用荤腥油腻之物。”
罗嬷嬷连声应是,接下来三日是片刻不离胤禵左右,不止是她,等康熙从胡太医口中得知此事,更是直接遣人看守十四阿哥所的大门,直接要求胤禵养好病再出门。
更何况还有泪水涟涟的德妃,以及揣着肚子前来探望的二福晋,到最后胤禵也只能举起白旗投降,生生熬到第四日,他才吃上第一口清蒸鳜鱼。
就胤禵这般往日并不爱吃鱼肉之人,当鲜嫩的鱼肉送入口中,他竟感动得泪眼汪汪,连吃了两大块,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等他能吃上肉了,胤禌、胤裪和胤祥也联袂而至,齐齐来探望他。
“十四弟,你也真是的。”胤禌进门就要吐槽两句,“上回想来看你,结果被人拦在外面,才晓得你居然在四哥那边偷吃肉,还害得自己拉肚子……”
“咳咳,咳咳。”胤禵涨红了脸,幽怨地看向他们:“你们要是生吃三日白菜萝卜,回来以后还只能吃清粥小菜,你们就知道我的感受了。”
“那也不能不顾身体。”胤裪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
“是是是,下回知道了。”
“你还有下回?”胤禌眉毛倒竖。
“……”胤禵觉得好烦哦,下意识移开视线,他没接话而是看向尤为沉默的胤祥:“话说十三哥,你那天到底是为什么跟四哥吵起来的?”
胤祥愣了愣,半响眼眸里泛起狐疑:“胤禵,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胤禵眨巴眨巴眼,露出迷茫的小表情。
“真不知道啊……”胤祥从他的表情中得到答案,有些郁闷。可他不知如何说起,想了想问道:“话说胤禵你何时去给德母妃请安?”
“明日就照旧了。”胤禵给出肯定的答案,“而且明天我也要回上书房读书了哦。”
“那你去了就知道了。”
“哎?”胤禵还想追问,却不想旁边的胤禌笑着插话:“胤禵你明天开始回来读书?嘿嘿,那咱们的进度要比你快上好些日子。”
胤裪闻言,也是眼前一亮:“要是胤禵不懂的话,可以来问我。”
“来问我啦!”
“问我问我!”
胤禌和胤裪你争我抢,而胤禵也暂且把胤祥的话语抛到一边,不满地介入两者的争执中:“我才不会呢!区区十日的课业,看我一口气超回来!”
“才没那么简单!”
“才不会让胤禵你这么轻易就追上呢!”
胤禌和胤裪异口同声,刚刚还是对头的两人又迅速站在统一战线,交换着眼神,想着要催促师傅加快课业,争取让胤禵追不上。
直到次日清晨,胤禵才想起胤祥说的事儿来。他整理好衣衫,照旧去四阿哥所等胤禛一起去请安,不成想他刚进门,小太监便一脸紧张地禀报:“回禀十四阿哥,四爷已经去永和宫请安了。”
胤禵一愣,顿时噘嘴:“什么嘛,四哥怎么自己去了也不说一声。”
等胤禵来到永和宫时,又发现屋里只有德妃一人,说是五公主与四阿哥已先行离开了。
胤禵双手叉腰:“什么嘛!”
没等他抱怨两句,询问一二缘由,德妃笑盈盈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胤禵,快来尝尝,这是御膳房里新做的点心,说是用你最喜欢的可可和牛乳做的。”
“好耶!”胤禵眼前一亮,连蹦带跳地走进屋里。他循着甜蜜的香味,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小碟还散发着热气的糕点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看着好好吃。”
德妃将汤勺递给他,目光慈爱:“那就试试看?”
胤禵轻轻挖了一勺,只见内里竟是流淌出浓稠的可可液来。他一口含住勺子,可可特有的味道迅速在口腔里溢散开来,美味到让他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好吃!”胤禵一勺接着一勺,美美吃了一肚子糕点才去上书房。他蹦蹦跳跳走进去,对上胤祥才想起四哥的事来。
不过他没来得及抱怨,就被徐师傅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很快沉浸与课业中。
这般的日子又过了四天。
待到第五日,等胤禵登门得到四阿哥已提前去请安的消息时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第六日,胤禵提前半个时辰就起了床,蹲在门口,扒拉着门缝窥视着外面。
随着四阿哥所的大门吱呀打开,胤禵蹭地窜了出去:“四哥!我们一起去请安!!!”——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家了,这两天事情有点多,更新会少点,过两天就会正常了_(:з」∠)_
第第138章
胤禛万万没想到, 自己居然还能被吓到第二回!他看着穿戴一新,俨然等了好些时候的胤禵,一时间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好板着脸点点头:“那就走吧。”
胤禵欢呼一声, 半路上还不忘询问:“话说四哥为什么要提前请安?是最近朝堂上比较忙吗?”
“啊, 是。”胤禛慢一拍应声。
“奇怪, 太子哥哥说没什么事嘛。”胤禵得到答案,小脸皱成一团。
正当胤禛以为胤禵会心生怀疑,从而开始盘问自己, 并斟酌预备话语的时候,就见胤禵又改口:“哼!太子哥哥有事瞒着我吧!待会儿我就去找太子哥哥问个清楚!”
真瞒着事的胤禛:“……嗯。”
在胤禵一路的嘀嘀咕咕中,兄弟二人来到东六宫门口时, 正好碰到乘坐着凉轿而来的五公主策仁额勒。
五公主见着联袂而来的兄弟俩,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先是笑着问了好, 而后询问胤禵:“胤禵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这话该我问五姐姐呢!”胤禵双手叉腰,一脸的不满意:“往前咱们都是一起来给额娘请安的,怎我先头开始就成一人了?四哥是衙门有事,那五姐姐你呢!”
——衙门有事?五公主斜眼看向胤禛,胤禛别过头, 假装没看到五公主投来的质疑目光。
“五姐姐!”
“哎呀你好烦!”五公主最后还是决定给胤禛一点面子, 双手叉腰贴近胤禵,目光灼灼:“最近天气热,故而我想趁着凉快点的时辰请安, 有什么问题吗?”
那样子,大有胤禵说有问题就上手揍人的架势。
胤禵瞬间蔫巴了:“没问题?”
五公主方才满意,双手环抱的同时还挑刺:“不准用疑问, 要肯定的回答。”
胤禵脸颊气鼓鼓的,一马当前走在最前面。三小只在宫门口吵吵闹闹的动静早已传入东六宫里,又迅速被机灵的宫人禀报到德妃跟前。
德妃正坐在镜前,由着宫婢为自己梳理头发。听到今日胤禵也早早过来,她的心情是说不出来的复杂,下意识别过头去。
梳发的宫婢来不及反应,就见梳子上多了一缕乌黑的发丝,吓得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上:“奴婢该死!”
德妃没说话,屋里寂静无声。
眼见德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宫婢又都吓得瑟瑟发抖,还是纹绣见状,示意宫婢退下,只留一二亲信在屋里伺候。
紧接着,纹绣又取来犀角梳重新为德妃梳理头发。
整个屋里依然静悄悄的,半响德妃才轻声开口:“你们说,胤禛是不是要等本宫开口道歉才愿意让这事过去?”
纹绣手上动作顿了顿,深深地垂下头去,并不敢回应。
德妃脸上闪过一抹疲惫,心里憋闷。连胤禵都能注意到胤禛的习惯变化,更何况康熙和皇太后了。
康熙召见过德妃,告诉她事情已告一段落,让她不要再多想,免得两个孩子心生怨怼。
皇太后也召见过德妃,说母子哪有隔夜仇的,都是要当婆母的人了,还是该早些和好。
敏嫔请安时也来劝她,十四平平安安归来,要晓得她与四阿哥闹别扭定然会伤心的。
“都是本宫的孩子,本宫哪有不疼的?”德妃眼眶里泛出眼泪来,止不住哽咽道:“他生出来不过那么小的一团肉,我都还没能看上两眼就被人抱了去。”
“别说是洗三,就是他满月礼时我都没能见着。”德妃说起那段时光,心里总有一口出不去的郁气:“我给他做了多少东西,胤祚有的,我从未拉下给他,可有几样到他手里的?”
“等我第一次告诉他,我才是他的额娘时,他又是什么反应?直接把我的手都拍开,还哭喊着要,要,要她!”
德妃泪水涟涟,那般痛心的日子持续许久许久,她喃喃着:“他怨我,觉得我怨他,可不想胤祚染病的东西,染病的东西……”
那物竟是她亲手做的书封,照旧她遣人送一个到胤禛那,一个给了胤祚读书用的。
直到事发以后,宫人搜出这件有问题的物件。她起初只以为是有人借机做了手脚,可后头发现那一件根本不是胤祚的,而是她遣人送去给胤禛的。
可最终呢?宫里只查出两三名宫人,便结了胤祚亡故的案子,德妃到最后连个诉苦的去处都没落得。
德妃喃喃着:“让我怎么不怨,怎么不恨?怎么还能以过去的模样对待他?”
在胤祚亡故以后,德妃沉寂了许久,再无给胤禛置办东西。直到孝懿仁皇后过世,德妃才与胤禛再有了联系。
可那时胤禵不过一岁半,活力十足,调皮捣蛋,她本就精力不足,还得面对长子时常拿着自己与‘死人’作对比,日常被戳到痛处,情绪却不能显露半分。
千百般的情绪一日一日累积下来,被藏匿在心底深处,就如那一座座火山,看似早已平息,实则岩浆在深处不断碰撞,总有爆发的一日。
只是前几次都被闹腾不休的胤禵给转折,拖拖拉拉,直到如今才爆发。
她知道胤禵失踪的事儿,责任归不到胤禛身上,可那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胤祚下葬前的那个夜晚,被那挥之不去的梦魇狠狠拽住,直直往深不见底的水底拉去。
到如今,德妃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笔烂账。她心绪繁杂,而走到甬道里的胤禛同样心烦意乱。
他的左手边是五公主,右手边是胤禵,姐弟俩把胤禛夹在中间叽叽喳喳说话。
这个吹嘘自己战绩超猛的,一个能打三绑匪,区区五公主只会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那个冷笑弟弟永远都是弟弟,自己轻轻松松就能把某小只压在地上,打败了胤禵,也就意味着自己比三绑匪更强。
胤禛:“……”
胤禵不服气:“怎么能这样算?那我把四哥也打败了,四哥也是我弟弟!”
胤禛:“…………”
五公主啧了一声:“不服气的话下午我们来试试?无论是骑射还是布库,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谁怕谁!”
“说好了!”
“要是我赢了,你以后得喊我哥哥!”胤禵这样一想,也怪美滋滋的,顺带看向胤禛:“我那天打赢了四哥,从今天起我是四阿哥胤禵,四哥是十四阿哥胤禛!”
胤禛:“………………”
原本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复杂了,胤禛甚至都懒得跟跟胤禵吵架,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他本想让道路更长一点,可时下却是巴不得早点抵达永和宫。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同时淡淡说道:“我们已经到了。”
胤禵抬头一看,果然已到了永和宫跟前,他蹦蹦跳跳跟进去,与此同时五公主也恢复了娴静的模样,整了整衣衫,慢条斯理地跟着两人进了屋。
等三人进屋里,德妃也已从里面走了出来,故作无事地说上两句,便端起茶来有意送客。
若是只有胤禛和五公主,两人定然立马就能看出德妃的意思,可今儿个还多了个胤禵。
他看是看出来了,但单纯没当回事,还乐颠颠地嚷嚷:“那我们一起去用早膳吧!”
“胤禵还没用吗?”
“嗯!我很早就蹲在门口,就是为了守到四哥。”胤禵下意识冲着德妃抱怨起来,“额娘你说说四哥,他以前都等我一起来请安的,现在居然偷跑哎!”
德妃连眼神都不愿跟胤禛碰上,闻言表情僵了僵:“是啊。”
胤禛面无表情地起身:“那胤禵你留下跟额娘用膳,儿臣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胤禵困惑地看向他:“告退啥啊,四哥你不也没用早膳吗?一起用吧!”
胤禛:“我用过了……”
胤禵板着小脸,竖起手指晃了晃:“胡说八道!四哥你别想骗我,我老早就盯着你院子大门的,绝对没人进去过!”
胤禛:“我让院里温着的。”
胤禵换了个姿势,啧啧一声:“那日醒来以后明明宫人是从御膳房取来的早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胤禛:“我可是证据充足,你可别说偷溜!”
说罢,胤禵看向五公主:“五姐姐也是,我们一起用早膳吧!”
五公主乐见其成,笑眯眯地应了声:“说的是,咱们也有好些日子没坐在一起用膳说话了。”
顿了顿,五公主希翼地看向德妃:“额娘说,是不是?”
德妃嘴唇颤了颤:“……是啊。”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胤禛,又咬了咬脸颊软肉:“咱们好久没一起用膳了,今儿个就一起用个早膳吧。”
“好耶。”
“走吧走吧!”
胤禵和五公主裹挟着胤禛往花厅而去,欢笑声一路传入后院里。住在后厢房的敏嫔闻声遣人去打听,得知德妃留了五公主、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用膳,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胤禵来了?瞧瞧,那果然是个开心果,他一回来,咱们永和宫的气氛立马好起来了。”
事情涉及十三阿哥胤祥,故而敏嫔也不太好上前劝说,顶多旁敲侧击两句。
可到底还是得德妃自己想开了,又或是说通了,放下了。
敏嫔听着院里好些日没响起的欢声笑语,乐呵呵地指挥着宫人去取一些牛乳糕来:“待会胤祥来时,也好让咱们娘俩亦好坐着聊聊天,庆祝庆祝。”
这边敏嫔已开始畅想着未来的美好时光,那边花厅里说说笑笑的只有五公主和胤禵,德妃和胤禛就如同两根木头柱子般伫着,愣是自顾自喝茶,连点反应都没。
第第139章
“那你输了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会输, 赢的人定然是我。”胤禵很不服气,双手叉腰,大声抱怨着。
“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实在太有自信了。”五公主忍不住吐槽着,她斜眼瞅着胤禵:“等你学了骑射, 我倒要跟你比比看, 看看谁的骑射更厉害。”
“肯定是我。”
“你都还没学呢!等先学会骑马吧!”五公主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胤禛, 还是让胤禵冷静点。
胤禵嘟着嘴抱怨:“那我们可以来比布库……”
“我不要抱在一起滚来滚去。”五公主没等胤禵说完话,赶在前面冷漠道。
“可是……”
【咳咳!】窝在脑海里的允禵赶忙提醒,【同意吧。】
“行吧行吧。”胤禵虽然有点不乐意, 但看在瞌睡虫大仙都开口的份上,勉为其难,委委屈屈地决定放五公主一码。
那不情不愿的模样别说五公主看得无奈, 就是德妃和胤禛也怪无语了。
不过胤禵与五公主约战结束以后,也没忘记前面的事, 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德妃:“对了, 额娘。往后我是四阿哥胤禵,四哥是十四阿哥。”
话语一出,刚喝了一口茶水的德妃噗嗤吐了出来,用力咳嗽两声不说,手还用力敲着胸口:“咳咳,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才没有胡说呢。”胤禵板着小脸不乐意, “为什么我每次说正经事情,额娘也好,汗阿玛也好, 都喜欢说我是在胡说八道呀?”
——你要么看看自己是在说什么胡话?德妃面无表情地瞅着气鼓鼓的幼子,又转头看向胤禛,正打算开口让他管管自己弟弟。
眼见德妃欲要与四阿哥胤禛说话, 纹绣双眼圆睁,难掩面上喜色。
不成想德妃看到胤禛冷淡的面庞,顿时想到两人如今情况,她拉不下脸,更说不出口,半响别过头去,急得纹绣眼睛都瞪得跟铜铃似的。
德妃张嘴又合上,半响才气恼道:“是是是,是我不好。这样吧,你若是能得了胤禛同意,两人打好商量,额娘也不拒绝。”
胤禛刚刚还看戏呢,这下也惊得咳嗽一声,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满是错愕。
“四哥……不对。”胤禵咂咂嘴,昂首挺胸,大着胆子嚷嚷:“胤禛!你同意了对不对?快喊我四哥。”
“???”胤禛能同意就有个鬼了!他看着洋洋得意探到跟前来的胤禵,登时气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咬紧牙关,上手就意图揪胤禵的脸蛋:“谁要喊你四哥?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痛——嘿嘿,骗你的,没揪到!”胤禵的脖子灵活地前后动作,愣是回回都躲过胤禛的袭击,最后还不忘冲着他吐吐舌头,气得胤禛捏紧拳头,想要狠狠揍胤禵一顿。
胤禵还在嚣张蹦跶:“胤禛你想打我吗?错错错,你是打不过我的!”
“我会打不过你?”
“九哥都说你是宫里出了名的身娇体软易推倒,回回布库就没赢过。”胤禵三秒就出卖九阿哥胤禟,摇晃着小脑袋:“上回你被汗阿玛喝令回练武场练习的时候,骑射十箭,据说呜呜呜呜——”
胤禛猛然爆发,双手捂住胤禵的嘴,一张脸已红到了耳朵根。
胤禵像是被逮捕上岸的鱼,奋力扑腾着,可尝试好两回都没挣脱。
倒是五公主眼前一亮,直接抖落真相:“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的!据说四哥你好久没去练习,头回练习时十支箭矢齐齐射空了!”
话音落下,就连德妃都瞪大了眼:“啊?”
满人擅骑射,康熙更是极为重视,对皇子更是要求文武双全,这十箭都中不了一箭,难怪皇上会生气,还把胤禛给压回去重新上骑射课。
胤禛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就不擅长这个,人太子胤礽五岁就连发五箭,射中一鹿四兔,且不说里面到底有多少作秀的成分,起码他是能拉得了弓,射得了箭的。
可胤禛五岁时,别说射中靶子,哈哈,他连孩童用的弓都拉不开呢。
可是拉不开弓箭,射不中靶子,不代表他打不赢六岁的崽!
他可比胤禵大十岁。
尽管胤禛觉得以大欺小不太好,但他觉得自己必须给胤禵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弟弟永远是弟弟!
胤禛牙痒痒:“比就比。”
五公主无奈道:“四哥,你何必……”,她刚想让胤禛别跟胤禵计较,可忽然想起胤禛曾对她说过的话——你们都让我体谅体谅别人,可曾让别人体谅我。
五公主嘴唇蠕动了下,将剩余的话语吞回肚里,甚至还拉着皱眉的德妃,笑道:“额娘,就让四哥和十四弟比一比罢!”
“可是……”
“胤禵,你应不应战?”
“哼哼,那是当然的了。”胤禵雄赳赳气昂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摇身成为四阿哥的一幕。
反而是允禵前面嚷嚷着战斗爽,事到临头又开始担忧了:【胤禵,你跟胤禛年龄相差极大,这般比赛实在不利于你。】
【怕什么!】胤禵不听瞌睡虫大仙念经,跃跃欲试:【四哥很菜的,我已经有想法了——】
【……】允禵暗暗后悔自己先前的挑衅,对着胤禵教导:【待会儿咱们脱他裤子,挠他的脸,压在他身上跳个痛快……】
【我有更好的办法。】胤禵嘿嘿一笑,拍着小胸脯跟允禵保证:【保证一击获胜!】
【???】就连允禵都开始迷茫,甚至思考难道胤禵经历实战过后有了更充足的想法?
“我赢了的话,四哥就得喊我哥哥!”胤禵忙着跟胤禛敲定赌注。
“行。”胤禛看着胆大包天自寻死路的胤禵,笑得凉飕飕:“那你输了怎么办?”
“任凭四哥处置!”
“呵。”胤禛思考片刻,若是让胤禵读书写字未免太轻巧了,让他来当自己的仆佣……嗯,自己要去衙门干活,胤禵也没空来。
胤禛思来想去,渐渐有了主意,他轻笑一声:“这样吧。若是胤禵你输了,你就穿五妹妹小时候的衣服,去上书房里大喊我是十四格格,怎么样?”
这损的不行的主意一出,登时让五公主惊得目瞪口呆,就连德妃都忘了冷战,低低惊呼一声,瞅瞅胤禵,又看看胤禛,那叫一个兴味。
五公主想了想,还是觉得帮胤禵一回:“去阿哥所就有些过了,不如就在永和宫里吧?”
她想,到时候只要堵住宫人的口,这事儿就传不出去,即便有流言蜚语也能归咎为彩衣娱亲。
“那不行!区区女装,有什么好怕的!”不成想,头个反对的还是胤禵,甚至他还补充道:“不过我也得补一句,要是我赢了,四哥得当着太子哥哥,当着大哥三哥五哥七哥八哥……十三哥的面喊我四哥!!!”
胤禛气笑了:“好。”
五公主闭上双眼,由着傻子胤禵跟胤禛比赛。
德妃索性喊人取来地毯,扑在正殿之中,拉着五公主在旁当起了裁判。
胤禵和胤禛齐齐走上前,分别站在两边,他们警惕地看着对方,而后胤禛大手一挥:“你年纪小,先上吧!”
胤禵也不客气,他扑上前来,上手便是一招:“看我——猴子偷桃!”
话音落下,德妃和五公主瞬间瞳孔地震,至于眼见胤禵手往□□袭来的胤禛也屏住呼吸。
半响以后,怒吼声响彻整个永和宫:“胤禵,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这个笨蛋傻瓜!!!”
后院的敏嫔正从宫婢手里接过一盘刚做好的奶糕,听到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激灵。
她手上一颤,手里的瓷盘也随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奶糕接二连三地滚了出来,最后一颗更是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最后停在门槛处。
敏嫔无暇关心散落的糕点,连忙伸长脖子往正殿的方向张望:“这声音是四阿哥吧?这是,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正殿里,彻底被惹毛的胤禛小宇宙爆发,不过两个回合,就将使用下三滥手段的胤禵摁在地上,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一通胖揍,一边揍一边骂:“从哪学来的这么脏的招数?”
“你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你哪里是笨,分明是蠢!”
“别人夸你几句,你就真以为你有本事打翻三绑匪?那是你运气好,是人家看你年纪小,没防备你!你要是抱着这心态,早有一天得死在你的莽撞上!”
……
胤禛说一句,就给胤禵屁股蛋来上一下。等他骂完,胤禵也躺在地上不动了。
胤禛气消了,同时也心虚了,还以为是自己骂过火,又或是揍得太厉害,把这小子给弄哭了。
他迟疑一下,而后凑近胤禵,恰好听到他正叽叽咕咕:“输了……”
“我居然输了……”
“我居然输给身娇体软的……”
胤禛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拳头砸在胤禵的脑袋上,咆哮声再次响彻永和宫:“笨蛋胤禵——!!!”
刚走进永和宫大门的胤祥被这声音惊到,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站稳身子,然后就看到正带着宫婢,探头探脑过来吃瓜的敏嫔,想了想,悄悄凑上前去,小声询问:“额娘,里面是什么情况?”
敏嫔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回头看到胤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先嗔怪一声:“你吓我做什么”,随即才摇了摇头:“不晓得,从刚刚开始动静就大得很!”
顿了顿,敏嫔补充:“听着应当是十四阿哥又闹四阿哥了。”——
作者有话说:单独居住在外面的宝宝一定要注意,千万,千万不要回家炫耀自己的独居成果(炫耀房子干净模样),否则就会像作者一样被抓去打扫卫生(手酸腿酸腰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OTZ)
第第140章
又被胤禛拎着教育一盏茶功夫以后, 胤禵终于老老实实,乖巧温顺地跪坐在前面,承认我哥是我哥,我还是弟弟的结果。
等敏嫔和胤祥往里张望时, 四人已说起关于胤禵的惩罚来。
“不就是穿女装嘛, 穿就穿。”
“真的?”胤禛扬了扬眉。
“当然是真的!”胤禵当机立断, 立马吆喝着罗嬷嬷,让她去取格格装来。
——不就是穿个女装嘛!
胤禵浑不在意,允禵已是风中凌乱, 尤其是门口的胤祥听到女装二字而惊呼出声时,他更是眼前一黑。
好死不死,竟是被胤禛和胤祥看着穿女装, 这岂不是会变成一辈子的黑历史?
——说实话,现在胤禵原地嘎嘣一下没了, 系统让他钻进胤禵身体里重生, 他都不干!
“女装?胤禵,你要穿女装?”胤祥控制不住发出一个怪叫,等知道是两人打赌之后瞬间沉默。
他瞅瞅比两人高大不少的胤禛,又看看胤禵,压低声音嘀咕:“四哥, 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十六岁和六岁比布库, 像话吗?
胤禛对上胤祥略带鄙夷的目光,沉默一瞬,咬紧牙关:“是胤禵提的。”
“可胤禵他……”
“胤禵说让我喊他哥哥。”
“四哥做得好!”胤祥想都知道胤禵的话术, 瞬间翻了个白眼。同时他还嘀咕着:“不管你跟德母妃如何,也不能不搭理胤禵啊,他非说你是对他心生愧疚, 无法面对他,方才起了别的心思。”
“哈?我愧疚?”胤禛脑门上问号都要蹦出来了,错愕诧异得很。
胤祥看着胤禛的表情,先是一愣,接着表情就古怪起来。他压低声音,犹豫着:“四哥……不知道?”
胤禛:“……我知道个屁!”
胤禛和胤祥哥俩好的嘀嘀咕咕,那边德妃正想阻止幼子穿女装的打算,觉得这事传开去不太好听。
不过她刚要开口,就被五公主劝住了:“十四弟刚刚都已答应的,您先前不劝,现在劝了,只怕会让四哥和十四弟都不开心。”
德妃不满意:“我还不是为了他们好?若是胤禛输了,我也会劝的。”
“您说的这话,我就不爱听,既然两人打了赌,那就该老老实实去做,您看上回大哥给胤禵当了小半年的帮手呢!”五公主不爱听德妃的话语,拉着她站一边:“再说十四弟自己都不在意,您让他们兄弟俩打打闹闹就成了。”
五公主这几年看下来,已然发现四哥和十四弟每回吵吵闹闹,短则半日,多则三五日便又和好,倒是中间多了自家额娘,这事儿就越拖越久。
听五公主提到大阿哥,德妃顿时沉默了,再看昂首挺胸,不但没有畏畏缩缩,反而跃跃欲试的胤禵,终是按着五公主说的袖手旁观……也不至于。
眼见罗嬷嬷要遣人去内务府寻衣服,德妃清了清嗓子:“永和宫里便有。”
顿了顿,德妃补充道:“是策仁额勒小时候穿的。”
“唉?我的衣服,额娘还存着?”
“那当然。”德妃点了点头,脸上带出一抹笑意。她领着儿女,敏嫔和胤祥一并进了屋里,三两人遣人搬出几个箱笼来:“数量也不多,都是我以前自己做的,我想着等你有了孩子,到时候也好裁了做百福衣裳。”
德妃说着,亲手掀开箱笼盖子,伸手翻看起来:“喏,这件怎么样?”
德妃拿的是件洋红色绣花博古纹的衣裳,尽管放在箱子里多年,也保持着最初的色泽。
“啊,我还记得这件。”五公主眼前一亮,拿在手上比划了一下:“是那时生辰时穿的吧?皇玛嬷那时候盛赞额娘手艺好,后来额娘还给皇玛嬷做了抹额呢。”
说起往事,德妃嘴角也勾起浅浅的弧度,笑得甚是温柔。接着五公主也从箱笼里拿起一件月白色绣鱼龙花鸟纹的衣裳:“还有这件,是那时去南苑观看龙舟赛时穿的。”
“哇!”不知何时胤禵也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羡慕:“额娘就只给我做过马甲和包包哎。”
“还给你做过襁褓啦,小时候的衣服也做过。”五公主笑着说:“不过。”
“额娘身体没前几年好了,现在不能长时间做东西,要是按你现在的尺寸做衣服,等做好你人也长大了。”五公主也学过女红,深知这事的艰难,想要一人亲手做好跟前的衣衫,那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
胤禵亦是随口一提,听到这里顿时点点头:“那我还是穿针线人做的衣裳好了。”
说到这里,他还怪开心的,伸手翻起箱笼里的衣衫:“这里都是额娘做的吗?嘿嘿,那我今天也算是穿额娘做的衣服啦。”
姐弟俩有说有笑,翻看着衣裳,倒是跟胤祥对话到一半的胤禛闻声,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四哥,你没事吧?”
“……没事。”胤禛摇摇头,只是目光落在那一箱笼的衣物上,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德妃为五公主做过恁多的衣裳,可比五公主要大些的他却是未曾见过一件。
正当胤禛出神时,胤禵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袍子来:“咦?”
“怎么了?”
“唔——”胤禵拉长调子,而后双手举起衣裳来,饶有兴趣地左看右看,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番,方才问道:“这衣服的尺寸,怎好像刚好是我的尺寸?是四哥的吗?”
“四哥?”五公主猛地抬眸,待看清这衣服模样时,她轻轻咦了一声,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件衣服是男式的,尺寸瞧着与胤禵现在差不多,应当就是五六岁孩子穿的款式。
五公主眨眨眼,心底浮现出一个猜测,恐怕这衣服并非是胤禛的,而是早夭的六哥的。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沉默的德妃,正当意图转移话题时,就听到胤禛淡淡的声音:“那应当是你六哥的。”
“哦哦,对哦!”胤禵记得六哥,一时面露恍然。他没注意到胤禛的神色变化,把手上的衣服放在手边,依然埋首在箱笼里翻找着。
胤禛没看德妃,也没看五公主,只是自嘲的一笑:看,不仅是五公主,就连六弟也有德妃亲手做的衣衫。
唯独自己,从未有过。
胤禛的思绪刚刚落下,胤禵又再次惊呼起来:“啊,那这件呢?怎么还有一件花纹一样的啊……”
说罢,胤禵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比划一二。
“额娘做了两件?”五公主下意识反问,惊讶地拿起刚刚那件作对比。
胤禛对这话题无甚兴趣,只随意地瞥了一眼。可就这么一眼,他就再也无法挪开目光,他下意识睁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看着胤禵手里拿着的那件衣裳,这是一件与刚刚那件花纹一样,仅仅是略大一些的袍子。
与刚刚那件花纹一致。
比刚刚那件略大一些。
胤禛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五公主和胤禵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知道的,那个尺寸……那个尺寸,分明是他八岁时的尺寸!
箱笼里藏着两件款式一样的衣衫,一件是六弟的尺寸,一件是自己的?
——这是为什么?
刹那间,胤禛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上时而火热,时而冰凉,他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却又不敢相信这念头的真假。
与此同时,五公主正反复比对着两件衣裳的尺寸,学过女红的她敏锐察觉到了其中问题,而后渐渐反应过来,喃喃着:“这衣服是……四哥的?”
“哎!四哥也有吗?”胤禵噘着嘴,大惊失色:“那岂不是只有我没有?额娘偏心!”
——偏心!?胤禛听到胤禵话语的瞬间,震惊到回不过神。
他死死盯着那件衣裳,下意识看向德妃,想听她说出否认的话,可转头看去却发现德妃愣愣地看着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裳,眼眶里隐约闪过泪光。
胤禛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那边胤禵还在跟五公主吵吵闹闹,他话音落下就得到五公主的一指弹:“都说额娘现在做不来了啦!”
“哼——!”胤禵鼓着脸颊,转而求其次:“那五姐姐给我做!”
“不要,你想要可以自己学。”
“我,我学刺绣?”胤禵呆住了。
“是啊,额娘不给你做,你可以做给额娘啊。”五公主一本正经地忽悠弟弟,见他一愣一愣更是忽悠得起劲:“不如下回咱们来比一比谁的手艺更好?你想想,到时候额娘随身带着的都是你做的——”
“……?”胤禵听着,脑门上的问号就一个多过一个,到底还算有着最后一份理智,没傻傻地直接同意下来。
倒是敏嫔和胤祥,已是乐不可支,捂着嘴才没让笑声溢出来。
敏嫔扇了扇风,方才注意到德妃与四阿哥许久没说话。她赶忙侧身望去,眼见四阿哥正望着德妃出神,登时眼前一亮,她回想刚刚的对话,立马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了。
敏嫔若无其事的上前,伸手接过那件衣衫细看:“德姐姐不说这衣服放了好些年,我还以为是新做的呢,瞧瞧这色泽保存得真好!”
时下的衣料因着工艺问题,保存不当又或是时间过长,料子极易变化,衣衫容易老化。
为了防止被虫蛀,需要保存在樟木制作的箱笼里,又或是放置防虫的药丸。
可樟木箱和药丸的气味不佳,故而又得经常拿出来整理透气,重新日晒熏香。
可日晒多了,料子颜色就会变淡、出现色斑,甚至整体变色。
故而如何把握其中的分寸,是极其困难的。尽管宫里能工巧匠诸多,也因宫妃衣衫用的次数极少,多是穿着两三次便会废弃,故而鲜少有人精通这事。
如德妃般将近十年前的衣物还保持得如此完美,更是少之又少。
胤禛听得敏嫔这话,情绪愈发复杂。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德妃,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或许这件衣衫并非为自己所做。
可是……
可是。
德妃,额娘不至于为胤祚提前制作新衣吧?或者说有必要做一模一样款式的……吗?
可是——
正当胤禛心乱如麻,半响都说不出话时,敏嫔见德妃和四阿哥都不接话,心里也郁闷。
不成想胤禵凑了过来,美滋滋地举起衣服:“敏母妃说得对哎!我也觉得很新,这样,刚好我没有额娘做的衣衫,这衣服就归我了!”
胤禛脱口而出:“唉?你穿?”
胤禵歪了歪头:“是啊,这个尺寸一看就只有我还能穿呀?再说四哥都穿过了,让我穿穿看也没事……”
还还没说完,胤禵耳边响起微弱的声音:“我没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