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21章
“这个高述明是怎么被汗阿玛选上的?胆子也太小了。”胤禛看着底下人送上来的消息, 不由地皱了皱眉。他将帖子挪到胤禵跟前:“居然连上前询问的勇气都没,还让小厮代劳,回头得锻炼锻炼。”
“这样也挺好的。”胤禵态度完全相反,选择溺爱:“述明的工笔画很棒, 很厉害!人际交往这块差点也没事啦!”
“……”胤禛懒得理他, 继续点评下一个:“黄廷桂和来保……哼, 这两人倒还算是聪明,还知道合作办事,只是跑去询问那些个杂役挑夫时, 却不记得换身朴素衣服,细节上过于粗心了。”
“这样也正常。”胤禵继续溺爱,口中夸奖:“刚开始办事, 有些不了解,不够周道也是正常的, 往后就会好的——喏, 你看富成就问了家里人的意见。”
胤禛看到富察富成那,一张脸更是沉了大半:“竟是从家里人开始调查起,那岂不是立刻走漏消息?”
胤禵还在溺爱:“我就说调查情况,没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哎呦!”
胤禵委屈巴巴地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看向胤禛:“干嘛打我?”
“打的就是你。”胤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挑一根刺, 你就在旁边说一句好话,跟我作对是不是?”
胤禵赶忙捂住嘴,连连摇头:“我可没有那种打算, 我就是觉得大家是头回做事,总得……”
“在官场上,可没有第二次机会。”胤禛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语, “做的不好,下次就可以直接换一批人,总有能一次性做好的人。”
胤禵瞪圆了一双眼,半响才小小声说道:“可是做实验也没一次性成功的,总得给一次试错的机会吧。”
“人命还只有一条呢,老天爷给你第二条了?”胤禛反问道。
“……”这下,胤禵也说不出话了。他乖乖听胤禛的话语,老老实实翻看起送回来的各种调查结果。
“果然最大的问题还是要轻便,同时还能承担更重的重量。”胤禵翻看的是黄廷桂和来保上交的,挑夫杂役们的想法最是普通简单,他们不懂什么叫三轮车,就想要能轻便点的。
而根据富察富成那的消息,小型的木质脚踏车,运送货物的效率可能还不及手推车的效率高。
“四哥。”
“怎么了?”
“你说我们把整体轮廓都换成金属的怎么样?”胤禵回想一下动画片里使用的自行车,小声询问。
“……用铁做脚踏车?”胤禛大吃一惊,“那份量应当也会很重吧?”
“不一定哦。”胤禵小声提及链条,“木质的链条占地更大,份量更重,反而是金属的小而轻便。”
木质的链条并不是工艺无法做得细巧,而是木头即便刷上桐油等物,使用频率一高也会开裂。作为装饰品,缩小版的工艺品什么的还行,可作为长久使用的机械,可就不行了。
“先让人试试看吧。”胤禛对此并不清楚,但也乐得尝试。
不出几日功夫,造办处便做出了由熟铁制造整体轮廓的脚踏车和三轮车。
造办处按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要求,极大范围降低重量,比如大幅度将辐条收缩,仅仅留下三处固定,又比如两车轮之间的连接管则使用轻木,以达到最大范围内降低车辆重量的要求。
当然,造办处也没忘记给两个金属轮子包裹上一层轮胎。
胤禛和胤禵先后尝试了一下,感受并不算大。他们唤了上回试用三轮车的小太监来,对方却是对三轮车赞不绝口,那话语说的都让两人有点脸红,总觉得小太监说得太夸张了。
“不如,让宫里运货的人试试?”
“行。”胤禛立马遣人将车运到宫门处,见着运货的就让他们将东西挪到三轮车上,再骑车来回。
一帮宫人刚开始那叫一个恍恍惚惚,犹犹豫豫,等踏上铁质三轮车时,那是战战兢兢,脑海里更是开始撰写如何夸奖的小作文。
直到双腿用力,车辆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觉向前出发时,骑上车的宫人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随着三轮车停下,试骑的宫人让开了位置,浑浑噩噩地走到一边。
趁着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并未注意这边,另外几名宫人赶忙凑上前询问:“感觉如何?”
宫人尚在发愣,半响才回过神来,摆出衣服高深莫测的架势道:“你们试了就知道。”??????
围着的宫人齐齐暗骂一声,甩袖离开。他们又看向下一人,不成想也得到相似的答案,一时间几人表情尽数古怪起来,交头接耳,议论不断。
直到等他们也上去试试,方才知道先前人震惊的缘由。那木质三轮车造好以后,也不是没人试过,只是但凡用上三五回,就双腿酸胀,累得要命。
可眼前这个铁质的三轮车,轻巧程度让人瞠目结舌!
下来的宫人摆出思考者的姿势,终于知道前面的人为何一个个如此。面对后面的人探究的目光,他也是一本正经,然后说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场内气氛古古怪怪,引得值班的侍卫也是面面相觑,频频侧目看来。
“那边闹哄哄的是在做什么?”
“好像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在遣人做事。”
“十四阿哥?”一名侍卫忽地惊呼一声,顿时引得众人看来。
“怎么了?”
“我上回听富察侍卫说……”这名侍卫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事说出口:“你们记得之前皇上下令加强巡逻的事吗?”
众人当然记得,还知道原因:“不就是为了外面有人动作的关系?”
至今还只抓到了几只小虾米,以至于皇上异常愤怒,险些将整个巡防营都翻个底朝天。
“不,外面查得紧是为了这事,可宫里不一样。”这名侍卫频频看向吵闹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宫里加强巡逻是因为十四阿哥吵着,说要翻墙逃出宫!”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莫非你怀疑十四阿哥要趁乱逃出宫?”
“……”
“……”
场内寂静片刻,旋即哗然一片。
侍卫们眼皮直跳,惊恐地看向喧闹的场内,还别说这场地里乱糟糟的,货物被从车上拉下来,又堆上铁质三轮车,末了又被取下重新放回去。
……保不准十四阿哥藏在里面,偷偷溜出去!
一想到这等可能,侍卫们哪里还坐得住。他们一边盯梢,一边遣人立刻将这件事通报到御前,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等太子裹挟着冷意,第一时间赶来逮人的时候,就见闹哄哄如集市的现场。他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寻到满脸通红,显得分外亢奋的胤禛和胤禵:“?”
太子满心的担忧和愤怒瞬间消散,困惑地环顾四周,脑袋上的问号一个接一个:“?”
“胤禵?胤禛?”
“太子哥哥/太子二哥!”随着两声呼喊声响起,其余宫人齐齐一静,旋即呼啦啦地跪倒在地:“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一时间,场内安静下来。
胤礽让众人起身,而后微微一笑,亲昵地揉了揉胤禵的脑袋:“你们两个在这里闹什么呢?消息都传到乾清宫去了。”
“啊?”胤禵一脸莫名其妙,倒是胤禛瞥了一眼不远处探头探脑的侍卫,挑了挑眉,心里有些不解。
胤禵愣了愣,呐呐道:“我们在测试三轮车?难道不能测试的吗?”
胤礽笑了笑,眼角余光扫了眼报信的侍卫,而后才解释:“怎到这里来测试?内务府里不是有专门的测试场地吗?”
“那边只能短途啦,结果军营那边说不好用。”胤禵嘀嘀咕咕抱怨着,述说着自己近来遇到的困境,而后他伸手指向停在那边的铁质三轮车,昂首挺胸:“我们把材料全部修改了,打算看看称重情况,以及用起来的感受。”
胤禵双手叉腰,眼里满是得意:“这次我看军营那边还能有什么意见。”
胤礽认真听了片刻,从胤禵专注的话语中便能看出这孩子是真没溜出宫的心思。
胤礽松了口气,眼角余光扫向渐渐也回过味来的一帮侍卫,没加以训斥,反而离开后还赏赐一番,让他们继续关注。
直到胤禵回到阿哥所里,允禵才凉凉地告诉他这桩事:【侍卫们怀疑你想要偷渡出宫呢。】
【偷渡出宫?】
【喏,就是钻进米粮袋子里,偷偷跟着出宫。】
【我才不会做呢。】胤禵不假思索地反驳。可还没等允禵生起孩子长大的念头,就听胤禵念叨:【偷溜出宫以前,我肯定要写信告诉汗阿玛,以防他们找不到我的。还有上回刘守贵挨了二十板子,躺了三日才养好身子回我跟前伺候。我要是下回想溜出宫,那也得把他捎上,免得他再遭罪。】
【……?】允禵听不下去了,【有没有可能他挨了二十板子,就花了三日功夫就能回你跟前伺候,本来就是有人开了口的?】
杖刑的棍子,打得极有讲究。二十棍子起码能让人半个月下不了床,而像是三日功夫就能到跟前毫无异样的伺候,那多是处刑者得了通知,下了轻手的。
允禵越想越好气:【真要你把他带出去,让他给你瞒着,嘿!我看他连脑袋都保不住!】
顿了顿,允禵猛地回过神来:【不对!笨蛋!什么叫做下回想要溜出宫?你还真起过这种心思?】
【我就说说——】
【想也不准想,快把这念头删掉!】
这边胤禵和允禵还在吵吵闹闹,那边胤礽将事情禀报给康熙,确定这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康熙方才和缓了神色,松了口气,转而问起那铁制三轮车的事儿:“效果真有那么好?”
“听运输货物的宫人说,效果是不错。”胤礽慎重回答,“依儿臣所见,不如送到军营里去,再行试用一二才是。”
康熙点了点头,不过是件小事,吩咐下去也就作罢。
不过让父子俩始料未及的是这回的铁制三轮车却得到与上回截然相反的好评,甚至军营将领还上奏,想要多补充几辆。
这下子,康熙也重视起来。
与此同时,胤禵整理着诸人收集回来的资料,细细翻看,冷不丁看到胤禌收集回来的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是询问九阿哥得来的,九阿哥提议的并非是如何改良马车,而是吐槽与其大量改变,替换现有的马车牛车,倒不如做些公共马车。
“公共马车——”胤禵眨眨眼,拿着这份答卷寻上九阿哥所:“九哥,九哥,你说的公共马车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唔……好困T-T,这章明天会修下,明天还要继续出门办事,但应该时间会正常点……吧?
第第122章
“是传教士跟我说的。”九阿哥胤禟的语言天赋出众, 能通读多种文字的典籍,故而前些日子才被康熙选中,去检阅传教士带来的域外书籍。
这段时日在研学之余,他也常跟着传教士请教天文地理, 时不时便会听他们提及欧罗巴大陆上的城邦风貌。
“为什么我没有……”
“因为你年纪还小。”九阿哥笑了笑, 这是原因之一, 其次便是胤禵心思活络,奇思妙想良多,恐怕汗阿玛也担心胤禵被传教士带坏。
九阿哥没将剩余的话说出口, 只顺着刚刚的话题往下说道:“据说那边有座叫巴黎的都城,他们的皇帝将道路修得格外宽敞,中间的主路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 两侧还特意留了空地,供百姓步行往来。”
“行驶在那些路上的马车, 有私人专属的, 更多的却是公共马车。这些马车连通都城与周遭城镇,中途还会在乡镇停靠,时辰都定得规整,方便镇上人进城做工、求学,价钱也便宜得很, 寻常百姓都能负担。”
九阿哥胤禟将传教士的描述告诉胤禵, 说罢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已让身边人打听了,咱们京里也有类似的骡马车,只是一般一车只能坐两三个人, 还从不离京,多半就在城门与集市之间往返。”
“若是要长途出行,百姓们便只能搭牛车。这些都不是官府推行的, 时辰没个准头。遇上刮风下雨,或是车子被人包下,原本要进城出城的人,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说完这公共马车,九阿哥还说起配套的产业:“另外,据说他们的夜晚也是灯火通明。”
“灯火通明?”
“对,据说最初是因为他们的皇帝要求衙门,以及商户们在街道上设立提灯人。”
“提灯人又是什么?”胤禵又一次打断九阿哥的话语,好奇询问。
“唔……”九阿哥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给幼弟解释:“比如胤禵晚上出门时,是不是会觉得外面很黑?”
“不黑呀,到处都挂着灯笼。”胤禵歪了歪脑袋,随口应道。
无论是紫禁城、畅春园还是南苑,出行时前后有手持灯笼的宫人随侍,而等回到居所,在宫室檐下以及甬道两侧都悬着灯笼,往往要等他睡熟了才会熄灭。
胤禵好奇询问:“难道九哥屋里不是这样?”
“……我说的当然不是自己屋里,而是外面,外面!你要是偷偷溜出去,就会发现外面是不挂灯笼的。”九阿哥面无表情吐槽,然后得到胤禵震惊的视线。
他暗道不妙,果然下一秒胤禵就心生好奇,凑上前来询问:“九哥九哥!你偷偷溜出去过吗?”
九阿哥把胤禵的大脑袋推到一边,没好气道:“没有的事。”
说是这么说,胤禵却是不信的,缠着九阿哥要得到一个答案。
九阿哥最后没办法,只好老实交代了:“我刚刚搬到阿哥所的时候,咳咳,舍不得额娘,然后,咳咳……然后……”
胤禵歪了歪头,露出恍然大悟的小表情,大声嚷嚷:“九哥是妈宝——!”
“才不是!”
“九哥是妈宝——”
“喂!胤禵你给我住嘴!”九阿哥的脸红得宛如火烧云,气得追着胤禵满屋子乱窜,直逮住他揍了两下才把胤禵拎回椅子上:“你还要不要听了?”
胤禵乖乖点头:“听听听!”
九阿哥点点头,刚要开口然后卡壳了:“……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九哥晚上溜出去找宜母妃!”
“……”九阿哥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半响才静下心来,恨恨往下说道:“反正到了夜里,除了几处要紧的守卫之地,别处的甬道都是黑漆漆的。宫里尚且如此,宫外的街道就更不用提了。”
“那跟提灯人有什么关系?”
“咱们这里如此,名为巴黎的城市亦是如此。”九阿哥止住胤禵的话语,继续往下说:“他们在街道上安装了一种可以燃烧四个时辰左右的街灯,晚上会如同白日一般明亮,甚至欧罗巴其他国邦的百姓都称呼巴黎为光明之城。”
胤禵听到这里,嘴巴张得溜圆,登时不满意了:“怎么他们能做到,咱们的京城就黑漆漆的呢?”
“咱们有栅栏夜禁,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安全,防止宵小入侵。”九阿哥解释了一句,“不止我们,每朝每代都有。”
“可是《东京梦华录》里说宋都便有夜市啊?”胤禵歪着小脑袋,顿时想起看过的书籍。
“嗯……”九阿哥欲言又止,半响才提醒胤禵:“你别忘了这书写时,都城已被占领,当时的皇帝都已退守到临安。”
更何况自古以来重农抑商,宵禁既能约束商人活动,又能减少夜间犯罪,他虽对那座“光明之城”颇有好奇与向往,却也明白朝廷不推行此事,原是有道理的。
九阿哥把话题扯了回来,说到重点上:“就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胤禵摇摇头,又点点头:“点亮一座城市的燃料,是蜡烛吗?那要花多少蜡烛?巴黎人,巴黎的国王看着很有钱!”
“不,不是。”九阿哥说到这点,也觉得很神奇:“我当时也有这个好奇,不过传教士告诉我们,虽然巴黎人口足有40万左右,有京城五分之四的人口,可巴黎的总面积只有京城的十分之一。”
“哎???”胤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不可置信地反问出声,这下子他更加好奇:“这,这怎么可能?”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传教士说得夸张了些?”九阿哥心里其实也不信,在那遥远的欧罗巴,竟有夜晚如白昼的城池,更不信那边能有堪比京城规模的大都。
胤禵脑袋里晕乎乎的,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也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他没有质疑胤禟的话,而是揣着满肚子疑问回了自己的屋子,翻出好几本舆地典籍,逐页细细翻阅。
可越是查找,他越觉得大清对欧罗巴的了解实在太少,起码他能接触到的书籍里,相关记载少得可怜,大多只是一笔带过。
胤禵抱着满腹疑问,又去了一趟毓庆宫,最后还是跟着胤礽前去乾清宫中询问康熙。
“要欧罗巴大陆的画像?”康熙诧异一瞬,很快就遣人取来几样物件。
掀开盖在上面的黄布,展露在胤禵面前的是几幅铜版画,精密的线条,丰富的层次,独特的技术勾勒出一个胤禵从所未见的世界。
“哇——”胤禵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着眼前的铜版画,盛满好奇的双眼看向康熙:“汗阿玛,这是哪里?”
“这是法兰西的皇宫。”康熙笑道。
“噢噢噢噢——原来汗阿玛去过法兰西吗?”胤禵兴奋得如同小蚱蜢,蹦来跳去个没完。
康熙被胤禵的童言童语给逗笑了,轻轻摁住他的脑袋:“别蹦了,蹦得朕眼睛都花了。朕当然没去过法兰西,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是朕的笔友,这是他送给朕的礼物。”
从康熙手里里寻到了数件铜版画,上面描绘着胤禵从未见过的欧洲建筑。
“咦咦咦咦?”胤禵很震惊。
“唉?笔友?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胤礽甚至比胤禵都要惊讶。
看着两个孩子不争气的样子,康熙心里甚是得意,精神十足地说起这位笔友的事迹来:“他五岁继位。”
“五岁继位!?”胤礽失声反问,眼睛瞪得极大。从汗阿玛的语气里便能听出,这位路易十四绝非傀儡皇帝,定然是牢牢掌握实权之人。
——五岁登基,还能稳住朝政、顺利亲政,难怪汗阿玛能将对方视作笔友。
胤礽光是想想,便是满怀期待,伸手把胤禵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路易十四虽出身尊贵,但掌权之路也走得极为艰辛。先是皇太后掌权,外戚情人贪污腐败,引发民愤乃至暴乱内战,至于他不得不逃离巴黎。
直到十四岁以后,路易十四才得以重返巴黎,又直到二十四岁方才手掌大权得以亲政。
与康熙一样,他同样选择解除贵族们在地方上的权利,集中巩固皇权,对宗教管理严格,甚至也重创了自己的死敌,如今已是欧罗巴大陆名副其实的霸主。
明明是在遥远的大洋彼端,两者的经历却是如此神似。
康熙说完,胤礽和胤禵都意犹未尽,缠着他追问更多细节。可惜康熙对路易十四的了解,也大多来自书信往来,能说的也就这些,再多的便无从知晓了。
康熙亲政时的传奇故事,那可是诸位皇子从小听到大的,故而胤禵想着这位路易十四国王,他的经历应当同样有很多有趣的地方。
可就听到这些,他有些遗憾地托着下巴,瞅着铜版画,在脑海里想象着它真实的模样:“我好想看一看法兰西皇宫的模样哦——”
康熙故作没听见胤禵的碎碎念,笑眯眯地往下道:“不过路易十四很羡慕朕有你们这些孩子哦?”
“汗阿玛!你不要转移话题啦。”
“朕可没有。”康熙一本正经,“他唯有六个孩子,只有长子活到现在。”
“不过。”康熙想到这里,又扫了一眼胤礽:“到上回来信时,他已有了三个孙子。”
胤礽眼神飘忽,望天望地,飞快地把责任推给别人:“都怪大哥,到现在都没让汗阿玛抱上孙子!”
康熙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想着二儿媳正怀着孕,也懒得与他计较。
他又吩咐太监去库房取了些油画来,递给还在嘟嘟囔囔抱怨的胤禵:“你想了解那边的民间生活,这些画里说得更明白。”
比起铜版画上尽是华丽宫殿,油画的内容要丰富得多。既有描绘宫廷奢靡舞会、贵族日常的场景,也有广袤草原与单层民居的风光,还有货郎赶着马车运输货物的画面,更有一家六口围坐在餐桌前用餐的温馨景象。
胤禵翻看到一半,还看到一张更陌生的:“这是在干什么?”
画上,一位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围在一头黑白花奶牛旁,老妇人弯腰按着牛腹,一个孩子提着装满乳白色液体的木桶,神情都带着几分紧张慎重,画师将这份细致入微的神态尽数捕捉在画中。
康熙抬眸看了一眼,笑道:“这是在挤牛乳,胤禵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畅春园体验体验。”
“哎……”胤禵盯着画里的奶牛,眼神好奇。他看着画上的种种事物,样样都觉得陌生又新奇,恨不得每一样都拉着康熙问个明白。
“他们的头发都是大波浪卷,怪不得传教士们也爱这样子。”他指着一幅贵族男子的画像,小声说道:“还有衣服,衣服……”
在贵族男子的画像后,胤禵翻到了一幅女性画像。他的声音渐渐变轻,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把康熙和胤礽都逗笑了。
胤禵这般惊讶也正常,画中的女子裸露着肩膀和大半胸脯,穿着掐腰长裙,裙摆蓬松宽大,缀满了层层蕾丝与蝴蝶结,与大清女子的旗装截然不同。
“这是欧罗巴人的风俗,与我们不同。”康熙看幼子呆呼呼的傻样,轻飘飘地用了一句话忽略过去,同时暗暗腹诽:这小子,竟是个小色鬼。
“那她们的腰不会被掐断吗?”胤禵犹豫半响,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纤细的腰身,小小声问道。
“唉?你说的是腰?”
“不然呢?”胤禵茫然地眨眨眼,双手比划了一下:“她们的腰只有这么点,跟沙漏一样。”
“……”发现自己想歪了的康熙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回应:“是啊,他们,他们那边就兴这个样式。”
他哇哦声不绝于耳,倒是康熙与胤礽渐渐将心思放回工作上,任由着胤禵坐在那边,继续研究一幅幅画像,甚至这样还不够,等到最后胤禵还撒娇卖萌一通,意图把其中一些画像给抱回去。
康熙被他缠到不行,很快就同意了。胤禵前脚让宫人搬走好几副油画,后脚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临时折返回来询问:“汗阿玛现在还跟那位路易十四国王有信件往来吗?”
“自然有。”康熙点头,语气平静地说起过往:“只是路途太过遥远,一封书信送过去要许久,再等他回信,又要耗上数月。他曾试过陆运和海运两种方式,陆运耗时更久,还容易被沿途邦国耽搁。”
刚说到这里,胤禵又又又举起小手:“还可以陆运?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大清和法兰西也是连在一起的?”
“不是。”康熙顿时笑了,索性让人取来地球仪。他搂过胤禵,指着上面的陆地一一讲解:“大清与法兰西之间隔着好多个国家,其中有一个叫做罗马帝国,另一个便是罗刹国。”
胤禵对罗刹国还有些了解,对于这个新蹦出来的罗马帝国又完全没听说过,求知若渴地看向康熙。
关于罗马帝国,康熙也了解得不多,仅仅说了些许自己知道的消息,最后补了一句:“……那些个欧罗巴的王国,看似毫无关系,实则他们大多数都有血缘关系。”
“比如路易十四曾提过,他的母亲乃是西班牙公主,而他的外祖母则是奥地利大公,其血脉来自罗马帝国。而罗马帝国的皇帝也曾是奥地利大公,还兼任匈牙利国王……”
康熙只挑了些浅显的内容来说,却已把胤禵听得一愣一愣。
胤礽站在一旁,默默在心里勾勒出一张欧罗巴贵族的亲缘关系表,喃喃自语:“这般错综复杂的继承权关系,岂不是很容易引发争端?”
康熙嘴角扬起一瞬,不置可否,只是熟悉康熙行为的胤礽已看出来,汗阿玛的那位笔友也是一位野心勃勃的人物,多半想借着这份血缘关系,谋求更多的土地与权力。
——拜托!既然大家都有继承权,也就意味着只要出掉几个竞争对手,自家便能承袭更多基业。
胤礽想到这里,瞥了一眼欧罗巴大陆的地图,心里多少有些困惑:就这种亲缘关系,欧罗巴怎么能到现在还有这么多个国家的?
康熙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他先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又瞧了瞧案头堆积的奏折,话锋一转:“胤禵,你的功课都写完了吗?”
胤禵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儿臣这就回去做功课,儿臣告退。”,一副生怕慢一步,就要被康熙留下写功课的模样。
等胤礽走出乾清宫,就见正趴在宫门探头探脑的某人。他噙着笑走上前去,伸手敲了敲胤禵的脑袋:“不是说回去做功课么?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咳咳,功课嘛……做起来很快的啦!”胤禵随口敷衍一句,伸手拉住胤礽的衣袖,往毓庆宫的方向拽:“我刚刚忘了一件事,要跟太子哥哥商量商量。”
胤禵要说的便是九阿哥提及的公共马车,胤礽闻言,点了点头:“这事实施起来倒不算难,只是要一口气在京城铺开,花费必然不小。”
顿了顿,胤礽补充:“依汗阿玛的习惯,恐怕是——”
“我懂我懂,汗阿玛就是穷啦。”胤禵哼哼唧唧,他早在动画片里便知道‘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可汗阿玛连在京城修几条水泥路都抠抠搜搜的,更别提花钱打造公共马车了。
“……你这话别在汗阿玛跟前说,不然指定屁股又要挨揍。”胤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还有点同情汗阿玛,不知道这穷鬼的帽子要多久才能从汗阿玛的头顶去掉。
“嗯嗯。”胤禵应付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戳戳胤礽的腰身,满眼期待地询问:“太子哥哥,你说有没有别的办法?”
“唔——”胤礽很快有了主意,“既然如此,咱们先遣人打造两辆试试效果。若是好用,再上奏给汗阿玛,到时候他自然愿意拨款推广。”
“可是让谁去办呢?”胤禵小脸皱成一团,“又出钱又出力,有赚头就得给汗阿玛,亏了本就得自己咽下……感觉跟冤大头一样。”
“嗯……太子哥哥自有人选。”胤礽心思一转,立马想好了冤大头的人选,拍着胸膛把这事应下:“胤禵放心,等你下回能出宫时保证能看到成型的公共马车!”
“真哒?”
“自然是真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宫?”
“……这个嘛。”胤礽没成想这小子立马来追问,不由生出一丝后悔来。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思考片刻,回想近来京城搜查整顿得严厉,连小偷小摸都绝迹了,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解禁,遂说道:“应该很快就可以了。”
“很快,是多久呀?”
“嗯,一个月?两个月?”胤礽含糊其辞,实在没法给出准信。
“唉……”胤禵瞬间蔫了下去,语气低落得很:“那一点都不叫快!”
不过好歹有了希望,胤禵接下来的日子里天天跑去乾清宫询问,间或被不耐烦的康熙逮住功课里毛病,不轻不重地教育一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中旬。京城经过数轮彻查,局势彻底安稳下来,康熙终于松了口,允许胤礽再带着胤禵出宫走动,只是叮嘱他们不可走得太远,身边必须留足侍卫。
胤禵得知消息,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次日天还未亮就爬起来,指挥着宫人挑拣衣裳,嚷嚷着要去毓庆宫用早膳,盼着能赶紧出宫,赶紧去看看卖鱼桥码头。
只是刘守贵哭笑不得地拦住他,小声道:“主子!皇上允了您出宫,没说允了您不去上课啊!”
胤禵如遭雷击:“唉——!?”
第第123章
今日的胤禵, 活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屁股挪来挪去不说,目光每隔片刻就往墙上的时钟看去,恨不得上手把时针拨快些。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时辰将近, 他早把书册叠得整整齐齐, 胳膊肘抵着桌沿, 身子前倾,俨然一副时辰一到就即刻冲刺的架势。
没曾想,徐师傅偏要在今日故意拖堂, 慢悠悠地讲解着诗文要义,半点没有收尾的意思。
胤禵瞪圆了一双眼睛,嘴巴紧紧抿着, 可怜巴巴地仰头瞅一眼时辰钟,又飞快瞟向徐师傅, 可又生怕开口催了, 徐师傅非但不下课,还要再唠叨上半刻钟。
徐师傅板着脸说教了半晌,终于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胤禵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只留个模糊的背影在门口晃了晃, 转瞬就没了踪影。
徐师傅:“…………”
屋里坐着的胤禌、胤裪和胤祥也齐齐沉默。过了好一会儿, 胤禌才摸着下巴开口:“胤禵跑那么快干嘛?下午的武术课不上了?”
胤裪挠了挠后脑勺:“何止是武术课,我看他那架势,莫非连午膳都不打算用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 好生迷茫。
不过没过多时,太子胤礽亲自把蔫头耷脑的胤禵送了回来,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毛毛糙糙的像什么话?还不赶紧去偏殿用午膳?下午的武术课也忘了?”
“……”胤禵垂着小脑袋, 声音听着蔫巴巴的:“不能直接出发吗?”
“且不说你还得上课,有没有可能孤还没做完事情?”胤礽双手叉腰,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身为皇太子,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繁杂,哪能陪着这小祖宗说走就走。
“好好吃饭,好好上课,等下午所有课上完以后,再到毓庆宫来找孤,知道了没有?”胤礽又反复叮嘱了两遍,见胤禵乖乖点头,方才欣慰地补充道:“孤也会抓紧时间的,好不好?”
就这样,胤禵又煎熬了一整个下午。好不容易等到武术课结束,他匆匆忙忙往毓庆宫跑,刚进殿门就扯着嗓子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啊!二嫂!”
胤禵来了一个紧急刹车。
二福晋带着端着托盘的婢女迎上前来:“瞧你这一身汗津津的,赶紧到里面洗漱一番,换身衣服!”
“哦哦,太子哥哥呢?”
“也在里头,快进去吧!”二福晋把人往里一推。
等上片刻,她方才听见撩帘的声响。等二福晋回头去看,就见一大一小两人从里面出来,胤礽和胤禵这回穿得也是一模一样。都是一袭月白色常服袍,袖角和衣摆绣着几竿青竹,手里各拿着一把缎面折扇,瞧着甚是好看。
二福晋眼前一亮,扶着腰身慢慢上前,围着兄弟二人转了一圈:“哎呀,瞧瞧这衣服,把我们十四阿哥衬得愈发出挑了!”
“福晋,那孤呢?”胤礽目露幽怨,有意引得福晋注意。
“哼哼,那是当然!”胤禵听到夸赞顿时昂首挺胸,得意片刻又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着二福晋的胳膊,把她往一旁的软榻引:“二嫂,您快坐下歇着,别站太久。”
二福晋腹中已有数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圆圆的模样看得胤禵心里发紧。小时候见过妇人生产的阴影时不时浮现,让他对怀孕的人总是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二福晋磕着碰着,连走路都要盯着她的脚步。
“不妨事,太医说让我多活动活动,对身子和孩子都好。”胤礽嘴上是这么说,却下意识上前接替胤禵扶住福晋,送她到一边坐下歇息。
“你二哥说的是。”二福晋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自打她查出孕事,就成了紫禁城里的头号保护对象。皇太后早早便免了她每日的请安伺候,二福晋也乐得清闲,平日里极少出门,只在毓庆宫的院子里慢悠悠转两圈。
偏是这般精心养护,身子养得太好,肚子比寻常孕妇略大些,太医们商议后,便叮嘱她多添些运动量,饮食上也需稍加节制。
顿了顿,二福晋又看向太子:“在妾身眼里,太子爷永远是最英俊的人。”
太子嘴角上扬,心情不错。
胤禵刚刚松了口气,这回又有一种狗粮吃撑的感觉。
——狗粮?胤禵歪了歪脖子,随意抛到脑后。等看到胤礽将二福晋扶到榻上,他这才上前拽住胤礽的手腕,连蹦带跳地往门外拉:“走走走,太子哥哥,我们快出发吧!”
“是是是,福晋,孤先出门了。”胤礽跟二福晋说了一声,牵着胤禵的小手走出大门。
“二嫂,再见。”
“路上小心。”二福晋原本要起身送两人出门。可她刚起身又被胤礽喊着坐下,只好目送两人离开。
等声音渐渐变轻,二福晋方才轻轻抚着肚子,心里头满是期盼:“要是我的孩子能如十四阿哥这般活泼就好。”
旁边的嬷嬷闻言,忽地笑了一声:“主子不知,上回太子爷还笑说汗阿玛盼着孙儿乖巧点,莫要像十四阿哥那般闹腾呢。”
“汗阿玛也就嘴巴说说。”
“可不是么。”嬷嬷也深以为然,又说起宫里的消息来:“那位王庶妃,开口便是十五阿哥活泼且聪慧,也不想想满打满算就七个月大呢。”
二福晋斜了嬷嬷一眼,嬷嬷适时改口说起宫人传来的趣闻:“之前……”
另一边,胤禵跟着胤礽坐上马车。等马车行驶到热闹处,胤禵便不时凑在窗帘边张望。
胤礽靠在一旁的软垫上,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模样,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码头又不会长脚跑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等了好久了嘛。”胤禵撅着嘴,语气里满是幽怨。上回本就离码头工程完成的日子近在咫尺,却因京城突发事件而功亏一篑,这事就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平日里看似忘了,一想起就觉得堵得慌,怨念攒了一桩又一桩。
他晃着两条小短腿,大声抱怨着:“每想起来一次,我这怨念就多一分,如今都快堆成山了,要是全倾泻出来,保管像冲垮堤坝的黄河水,浩浩荡荡的!”
这夸张的描述,直接把胤礽逗笑了。他伸手搓了搓胤禵肉嘟嘟的脸颊,又捏了捏胤禵的鼻子:“好好好,今天太子哥哥就来做法解决你的怨念!”
兄弟俩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之际,两人也来到了外城,距离钓鱼桥码头已是越来越近。
忽地,胤禵察觉车厢的晃动骤然变缓,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都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往日里的颠簸嘈杂。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就想撩起车帘,只是手刚好碰到帘角又猛地顿住。毕竟上回他冷不丁掀开窗帘,就被那黄土扑了满脸,呛得半响说不出话。
想到这里,胤禵屏住呼吸,微微掀起一点帘角,眯着眼睛往外瞄。
就这一眼,他瞬间愣住,随即睁大双眼,惊讶地发现,往日里车辆驶过便尘土飞扬的路面,此刻竟干干净净,连半点扬尘都没有。
胤禵索性撩起整片窗帘,定睛看向外面,就见马车竟然行驶在一条平坦的水泥路上,路面光洁,纹路清晰,与码头那边铺的路一模一样。
“咦咦咦咦咦?”胤禵惊呼声骤然炸开,“这里也铺了水泥路?”
胤礽撑着脸,早已憋着笑看了好一会儿。等听到胤禵的话语,他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凑上前来:“是啊,这里与码头那边已是连成了一片。”
国库虽不算充盈,却也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康熙见工部官吏对水泥路面赞不绝口,又有百姓和商户频频上书,请求修缮京城道路,便顺势下了令,要把京城的主要干道都翻修一遍。
他心里也清楚,此前江南学子背地里总议论京城道路破败,往日里是没合适的法子,如今有了水泥,自然要尽快把这事办妥,也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这几个月,京城里到处都在翻修道路。”胤礽指着路边的施工挡板,笑着说道:“汗阿玛有意把大小主要干道都重新铺过,工部和内务府一同牵头,进度倒也快,如今已有三四成地段完工了。”
“据工部上报,照这个速度,年前应当能基本完成全部修缮。”
“主要干道?”胤禵立马捕捉到胤礽话语里的问题,他瞥了一眼路边纵横交错的小巷,好奇地指着问:“那这些小巷子呢?也会铺水泥路吗?”
胤礽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小巷子就有些麻烦了。里头常年堆积杂物垃圾,还有些民居私自侵占道路,把巷子挤得愈发狭窄。工部的意思是先搁置一旁,等主干道完工,再一点点清理整治。”
他顿了顿,见胤禵满脸不解,便又解释:“别看表面工程推进顺利,大多百姓商户都支持,可暗地里还有些钉子户,没少给工程添麻烦,闹得鸡犬不宁。”
“我们帮他们修路,是好事啊,怎么还会有人不满?”胤禵歪着脑袋,皱着眉,想不通其中缘由。
“有些人可不会这么想。”胤礽想了想,使人问了几句,很快得知附近就有官吏在处理钉子户:“走,咱们去那边瞧瞧!”
说罢,马车缓缓转向另一个方向,行驶片刻后停了下来。胤禵刚掀开车帘,就看到路边卖糖葫芦的脸熟汉子,他顿时眼睛一亮,挥着手喊:“大伯,大伯!”
卖糖葫芦的汉子抬眸看来,见着这辆不同寻常的马车顿时记起来人,面上堆起笑容来:“小公子,好久不见,今儿个要不要来两根糖葫芦?”
胤禵大声回答:“要!”
来都来了,肯定得尝一尝!
胤礽想叫停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补充道:“……就一根,多吃会得蛀牙的。”
不过胤禵拿过糖葫芦,又开始好奇胤礽所说的问题在哪里:“t……哥哥,你说的麻烦是在哪里啊?”
“就是前面。”胤礽探出身,指向马车的前方:“咱们下车去看看罢。”
胤禵跟在他身后,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往前走。很快他就看到前方围着施工用的挡板,可挡板内静悄悄的,连个修路差役匠人的影子都没有,显然是已经停工了。
就在不远处,隐约传来嘈杂声。
胤禵再往前凑了凑,才发现这条道路的两侧都已铺好水泥路,唯独中间一户人家门口,堆着木盆、木桶、破椅子等杂物,把路面堵得严严实实,摆明了就是不让施工队过去。
两人刚走近,就见一名壮汉从院里冲出来,撸着袖子,对着监督工程的年轻官吏大喊大叫,满脸义愤填膺:“你们铺了这路,路面比我家房子还高,到时候下雨,雨水不都淌进我家里了?你们这是故意害我们家,想弄坏我们家的房子!”
“嘿,你这人好生无理取闹!”年轻官吏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旁边挖好的沟壑:“都说了,这旁边会修下水道,雨水都能排走,压根淌不进你家!”
“谁说的,你看看!”
“……这是你家吗?这都到路上了。”年轻官吏瞧了一眼,鼻子险些气歪了。他撩起袖子,没耐心跟这地痞吵架,怒道:“我最后说一遍,赶紧把东西挪走!再耽误工程,我就把你们抓起来送官!”
话音刚落,院里就冲出来个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咯!没天理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咯!”
紧接着,院里又钻出来两个妇人,也跟着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受了天大的委屈。
胤禵看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张成了O字型,嚼到一半的山楂险些掉出来才发现。他拉了拉胤礽的衣袖,小声问:“……不能把他们抓走吗?”
“怎么说呢。”胤礽哭笑不得,压低声音解释道:“有句俗话叫做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等地痞流氓便是最为缠人的小鬼。抓起来容易,可这点事判不了重刑,顶多打几棍子、罚几两银子就放出来了。他们吃了亏,回头只会变本加厉地捣乱,骚扰施工队和周边百姓。”
像他和胤禵,或是朝中正经官员,自然不怕这等地痞。
可监督工程的都是底层小吏和差役,若是被反复捣乱,导致工程进度延误,最后追责下来,挨罚的还是他们自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小吏们都不愿把事情闹大。
再者便是京城的官吏可不好当,一来天晓得看着平平无奇的人后头会不会有个当大官的远方亲戚,二来也保不准有人盯着自己拿位置,能和平解决,没人愿意动硬的。
胤禵歪了歪头,忽然眼前一亮。他哒哒哒地跑上前去,弯腰捡起那人丢在路上的木盆,又快步跑到卖糖葫芦的大伯面前,把木盆递过去:“大伯,这个木盆看着还挺新的,你拿去装东西用吧!”
别说卖糖葫芦的大伯看得目瞪口呆,就是那户人家也看傻了。很快领头的汉子猛地一跃而起,骂骂咧咧地冲上来:“你特么拿谁的东西,小——”
骂人的话语刚说出口,壮汉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凶光被惊恐所取代,整个人僵在原地,被侍卫们逼人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
他喉结滚动,还未组织好话语,就对上胤礽冰冷的视线,而后站在后面的侍卫更是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让壮汉的脑子瞬间清醒,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几步,又慌忙抓住那年轻官吏的胳膊,指着胤礽和侍卫们嚷嚷:“你、你看到了吧!他们当街打人,还抢我的东西!你们要为我做主!”
这名官吏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诽要不是你当着人的面骂人家里小孩,对方能给你一耳光吗?
他不动声色地挣开壮汉的手,快步走到胤禵面前,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堆起笑容:“小公子,那木盆……”
还没说完,胤禵往后退了一步,理直气壮道:“这路是公有的,又不是他家的!摆在公路上的东西,自然也不是他的私产,我拿去给有需要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官吏愣了一愣。
胤礽走上前,伸手揽住胤禵的肩,帮腔道:“幺弟说得没错。若是这些东西真是他家的,为何不妥善收好,反倒堆在公路上?他可有证据,证明这木盆、这柜子,还有这桌椅子,上面的碗筷都是他家的?”
话音落下,周遭围观的百姓也顿时乐了,齐刷刷地跟着起哄,有人喊道:“就是啊!占着公路不说,还拿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堵路!”
就在这时,有名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搁在柜上的瓷碗道:“那碗是我家的!我家丢了好两月,喏,里面还有印记呢。”
紧接着,又有个老汉挤进来,指着一个木桶道:“那木桶是我家的,已经丢了一个多月,我上门问过他,他还不承认!”
“喂!你们胡说什么!这都是我家的东西!”壮汉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可老汉指着底下痕迹:“喏,这是我从铺里买来的,还有人家的刻印,要不咱们去问问你家可曾在他们家里买过?”
“啊!这椅子是我们家的!”随着接连两人出来指认,周遭丢过家具物什的人听闻动静,也跟着凑上前来看,很快又有人发现里面居然也有自家丢过的东西。
“好哇!”
“上回我就见你贼眉鼠眼从我家出去,合着是在我家院里偷东西!”
原本僵持不下的占道阻工事件,瞬间变成了抓贼现场,围观百姓的情绪愈发激动,纷纷指责壮汉一家偷东西。
胤禵听着周遭人七嘴八舌的话语,才晓得原来这户人家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仗着壮汉孔武有力,不但常年把公路当自家的地使,而且时常借了邻里的东西不还。
如今看来,竟是连偷带抢!
年轻官吏见状,也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对着差役喊道:“把他给我捆起来!连同这些赃物,一起送去衙门,交由府尹大人审理!”
差役们一拥而上,将壮汉摁在地上捆结实,押着壮汉往衙门的方向去。
有些杂物确实是百姓丢失的,被各自认了回去;还有些无主之物,不知是壮汉偷来后没来得及处置,还是被人趁机顺手牵羊拿走,转眼就被哄抢一空。
老太婆见状,又想哭闹着阻拦,却被围观百姓的指责声淹没,连带着那两个妇人,也不敢再作妖,缩在院里不敢出来。
卖糖葫芦的大伯也把木盆还给了失主,又凑到胤禵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公子,你们赶紧走吧,那老太婆最疼她大儿子,保不齐待会儿还要来寻你们麻烦。”
胤禵拍了拍胸脯,本想说自己不怕,可转念想起今日的目的是去码头,便把话咽了回去,对着大伯拱了拱手:“谢谢大伯提醒。”
说完,他赶忙拉着胤礽的手,快步回到了马车上。随着围观人群散去,马车也再次改变方向,重新朝着钓鱼桥码头驶去。
“他们走了?”
“走了,瞧着像是去了钓鱼桥码头。”旁边一栋民居的二楼窗口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远去的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尾,那道目光才收了回去。
而后,一只修长的手拉住窗户,将其轻轻合上,锁上窗户的咔哒声,被楼下的嘈杂声所淹没。
而这一切,胤礽、胤禵和侍卫们都没留意到。
第第124章
民宅二楼的屋子密不透风,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静默半晌,才有一人摸出火折子,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眉眼被阴影笼罩着, 就连彼此都看不清对面人的神色。
“李哥, 果然又是那个糖葫芦摊子。”罗哥抬眸看向死死合着的窗户上,回想着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低声道:“我看不如在糖葫芦里下毒, 直接把两人给弄死,一了百了!”
“他们又不是日日出宫闲逛,你在糖葫芦里下毒, 万一没毒死那两人,反倒先害了无辜百姓, 到时候咱们更难藏身。”
罗哥闻言, 不满地咬紧牙关,愤愤道:“所以说一开始就该把那卖糖葫芦的顶替了,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人又不是傻子,变了人不会说?再说那帮子商贩都认识,咱们瞒得了几人, 倒是先暴露了。”
“说来说去, 你们就是没胆!”
“你——!”
“住口!”李哥冷着脸,低斥一声。待两人止住话头,他才定定地盯着罗哥的眼睛, 眼神锐利:“老罗,别忘了,咱们的目标是那帮鞑子, 而不是寻常百姓!滥杀无辜,只会坏了大事!”
“为了目标。”罗哥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强行改口,语气带着不甘:“我当然知道!可上回,上回那帮鞑子抓走了咱们恁多兄弟,连不少无辜百姓都被牵连——”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上回的事,到底责任在谁?”
罗哥的声音戛然而止,涨红了脸扫视全场,却因为室内太过昏暗而无法确定说话的到底是谁。
很快,屋里泛起一阵议论声。毕竟屋里众人辗转多日,早已打听清楚情况,上回他们的行踪败露,正是因为工地上有人发现被窥探,这才引来官府查探的。
而能走漏动静的,只有当时手持单筒望远镜的罗哥。
罗哥目光闪动,下意识看向身边人,可往日里亲近的兄弟都垂着头,纷纷避开他的视线,没人愿意替他解围。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只留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半响方才有人壮起胆子,小声劝道:“罗哥,咱们这回还是听李大哥的吧,稳妥点好。”
罗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响一屁股坐在凳上,自暴自弃道:“那卖糖葫芦的不行,那地痞流氓怎么样?他们就算被抓了,咱们也算是为民除害。”
这话一出,诸人有所意动。
李哥闭目回想方才看到的种种景象,斟酌再三,缓缓说道:“咱们先盯上两日,摸清他们的行踪,确定那些鞑子没注意到这边,再动手不迟。”
这边几人暗谋算计之际,胤礽与胤禵的马车也终于抵达了钓鱼桥码头。
如今的码头早已不是往日那般破败模样,一派欣欣向荣。官府有意将这里打造成京城门户标杆,既是给外来客商留下好印象,也能规整码头秩序,故而在码头入口处新建牌坊,内里则规划出清晰的通道和区域,将客船、货船和渔船划分开来,放眼望去往来船只排列整齐,抵达京城的乘客、行商乃至搬货的脚夫更是互不打扰,整个码头瞧着井井有条。
胤禵刚跳下车,就见两名背着书箱的读书人从码头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我听师兄说,来京城之后巴不得立刻回金陵,今日一看,倒也没他们说的那般不适。”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虽说街道两旁的树木花草的确少了些,但也没有传闻中那般恶臭扑鼻,蚊蝇滋生的景象。”
前面那人摇摇头:“岂止,我感觉比那边的码头更干净。”
他用力踩了踩水泥地:“你瞅瞅这地面,用的是什么石板竟是这么大块?”
两人议论着走远,而胤禵听到这里已是昂首挺胸,满脸得意。等两名读书人走远,他立刻拽住胤礽的袖角,仰着小脑袋邀功:“哥哥哥哥,你听到没?他们都夸京城干净呢!”
“听到了听到了。”
“嘿嘿。”胤禵开心得摇头晃脑,满眼都是快乐。
可这份开心没持续片刻,就皱起了小眉头。树木花草?他回想沿途所见,除了宁寿宫花园、景山、南苑和畅春园这些皇家园林,从紫禁城大半宫室,再到外头的街道大多是灰扑扑,光秃秃的,难得见到几棵像样的树木。
胤禵不解:“哥哥,金陵那边的城池里,有很多树木花草吗?”
胤礽犹豫了下:“据说如此?”
胤禵歪了歪头,求知若渴地望着胤礽。
眼见胤礽支支吾吾,待在脑海里的允禵忍不住了:【因为太子要留京监国,他也没去过江南,所以只能用据说来回答。】
胤禵的眼睛忽然圆睁:“哥哥也没出去过吗?”
胤礽自暴自弃:“……嗯。”
他吐出一口长气,还怪惆怅的。若是按那位瞌睡虫大仙的描述,他怕是终其一生都没离开过,永远无法用双眼来见证万里河山的景象。
他悲春伤秋未有一瞬,就被胤禵抓着手:“等长大以后,我带哥哥去!”
胤礽心头一暖,笑道:“好哦。”
两兄弟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沿着码头慢慢闲逛。
随着码头打理干净规整后,往来的商贩与旅客不再像从前那般匆匆离开,反倒愿意在此多停留片刻。
客源一多,商贩们便闻风而动,短短几日,道路两侧就摆满了摊子,瓜果蔬菜、日用杂货和特色小吃一应俱全。
而随着时间变迁,到如今这里已然形成了一个集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两人找了个摊贩打听,才知对面的廉价客店价格也翻了一番。
从前多人拼房的小房间只需四文钱一晚,大房间也不过半钱,如今小房间涨到八文一晚,带院子的大房间更是要一钱(一百文)。
不仅如此,周遭不少民居也忙着翻新装修,纷纷挂上客栈招牌,瞧这架势,都是要开档次更高的客栈,可见码头的客流量有多可观。
简单来说,就是这片区域算是被彻底盘活了!不再是往日那般只有贫苦苦力方才聚集的破败之地,还吸引了不少小有家资的小型商贩定居经商,处处皆是欣欣向荣。
“还不止这些。”胤礽噙着笑,领着胤禵走到另一处,远远就见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一间小门面旁,手里摇着幌子吆喝:“去永定门的班车,最迟戌正一刻发车,名额不多了啊!先到先得!”
吆喝声刚落,几名刚下船的行商就凑了上去,好奇地打量着:“你们这是什么车?都到哪些地方?”
其中一名汉子笑着回话:“爷,咱们这是环形班车,能坐到正阳门,也能去大通桥码头、琉璃厂,您要是想绕一圈再回码头,也成。”
这话不仅引来了行商的兴趣,方才走远的那两名读书人也折了回来,围在旁边追问:“后面最早一班是什么时辰?”
“半刻钟后便有一班,不过只有两个座位了。”
“到国子监不?”
“这车是走外城的,去国子监得坐内城的车。”汉子笑着回答,“最近的一班得两盏茶后开车,您看可行?”
“多少钱?”
“单程三十文,全程五十文。”
“嗬!”两名读书人同时吸了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讶。
倒不是觉得贵,反而是觉得这价格实在太便宜了。要知道这年头牛马骡价格高昂,乘坐马车牛车出行本就是件奢侈事。普通牛车每日租金就要五百到一千文,好一些的马车骡车,价格还要翻三成到一倍。
尤其这还是在京城,车马需求大,租金更是水涨船高。其中一名书生不免生出怀疑,追问道:“你们这用的是什么车?怎么这般便宜?”
那汉子嘿嘿一笑,伸手往不远处指了指:“这位爷放心,都是结实的好车,干净得很!”
两名书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是几辆收拾得整洁的马车,车厢宽敞,内里已坐着几人等候,顿时松了口气。
就连旁边的行商也动了心,从包里翻出钱袋来:“给我也留个位置,我也试试。”
胤禵目瞪口呆地瞧着,伸手拉了拉胤礽:“这就是公共马车?”
胤礽点了点头:“嗯,一个站点在这边,还有一个在永定门城门口,途经京城里的几座集市牌坊和码头。”
“两个站点轮流发车,几辆马车轮流交替,时辰衔接好,就能一直运转。”
“不过。”胤礽摩挲着下巴,“不过在京城里推行容易,要往周边城镇延伸就难了。”
“围绕京城的村落县镇少说也有几十个,每日往来人数不定,有时甚至寥寥无几。按工部官吏的说法,开一班亏一班,至今还没想出妥当的法子,只好先搁置了。”
胤禵似懂非懂地听着,想着工部官吏总是会想出法子的,就没有再多加追问,而是驻足在旁看了许久。
“看看就好,咱们不能坐。”
“我知道,我就看看。”胤禵哼哼唧唧,目送时辰一到,不远处坐满人的马车缓缓启动,同时又有另一辆马车抵达码头。
马车刚刚停稳,便有一连串的乘客从上面走下来,各个面带细算,满口都是称赞:“真是不错。”
“这往来速度可快多了。”
“京城的马车到底是不一样,我在家那边也坐过这种车子,里面乱糟糟脏兮兮的,哪像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售票的汉子闻言,顿时喜笑颜开,乐呵呵地迎上前:“那是,您看每轮结束以后咱们都有人清理车厢呢!”
乘客回头看去,果然见着一名杂役上前擦洗,眼里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售票汉子又问道:“还请问您坐完了马车,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都满意都满意。”
“那个……”一名抱着孩子的乘客面露尴尬,迟疑着说:“我其实都满意,就是车窗能不能再大些?我们方才是最后上去的,孩子吵着要看街景,也没个好位置。还好有好心人让了座,不然真是过意不去。”
胤禵眨眨眼,对胤礽说道:“这个很好解决,只要把车窗换成琉璃,就好了。”
正说话的乘客闻言顿时乐了,往胤禵看来:“这位小公子倒是会想,可琉璃窗多贵啊,哪能随便装在马车上。”
“有贵的也有便宜的。”胤禵不乐意地瞥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他了。
胤礽笑了笑,却也没多说。
等他们重新上了马车以后,方才点点头:“回头让造办处的人改一改,把琉璃窗换上去瞧瞧。”
在胤礽和胤禵眼里,这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
而等马车走后,那乘客还不高兴,与身边人抱怨着:“也不晓得哪里的富贵人家出身,我好心说说还不当回事。”
倒是售票的汉子乐了:“大哥是外地来的吧?您刚刚没在琉璃厂下车瞧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嘿!琉璃厂那的琉璃器便宜得很。”汉子指了指坐在门面里的账房,对方脸上就戴着一副眼镜:“您瞧瞧咱们家薛账房,猜猜他用的这副眼镜要多少钱?”
乘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薛账房戴着的眼镜,顿时眼睛圆睁,不由地咋舌起来:“这般好的料子,得几十两?不对,起码得十两银子吧?”
他上次在老家也想购置一副,可店家开价十五两,实在太贵,只好作罢,不成想京城马车行的普通账房都能买得起,着实让他有些唏嘘。
“嘿,您可猜差了!”汉子笑得更欢了,压低声音道:“这副眼镜买来还不到二两银子!”
“啥!?”那名乘客双眼睁得溜圆,瞬间一跃而起:“真的假的?你可别忽悠我!”
“当然是,琉璃厂那多的是!”
“嘶——”乘客倒吸了一口凉气,从钱袋里抓出一把碎银:“我再订下一班车,我这就去琉璃厂瞧瞧!”
与此同时,胤礽和胤禵已乘车来到琉璃厂……前的道路上。
再往里面,便是人头攒动,把整条路都堵得严严实实。胤禵撩起车帘往外看,目瞪口呆地看着拥挤的人潮,难以置信:“莫非这里是在做什么活动?”
胤礽也探头去看:“我没听说?”
倒是随行侍卫清楚,笑道:“两位主子,近来琉璃厂的物件名声渐广,故而不少百姓,乃至周遭地界的商户都会赶来选购。”
兄弟俩皆是一惊,索性利落地下了马车,让侍卫开路,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人流挪动缓慢,足足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才挤到官家开设的琉璃铺前,兴致勃勃地往里走,想瞧瞧里面的光景。
可一进门,两人就愣住了,只见整个铺子虽然挤满了人,但货架却是空荡荡的,大半货架上都只剩下零星挂着样品牌子的物件。
甚至结账处还有伙计正苦着脸,努力劝说面前的顾客:“爷,这是样品,您先交给我?您要的货直接告诉咱们,等过上几日再来取就是了……”
“不行不行,我拿样品走!”
“哎哎哎……大爷,咱们不是不卖,这样品咱们还得摆着的,不然别的客户不好看啊!”
“哎呦,伙计啊……我是从外地来的,这几日就得走了。喏,我加钱?加钱总行了吧?”这人说罢,往桌上丢了一锭银子,抓着东西,便如旋风般窜了出去。
“哎哎哎——大爷!客官您别跑啊!”伙计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可那人早已钻进拥挤的人潮,转眼就没了踪影。
胤禵和胤礽:“……”
两人瞅着伙计骂骂咧咧地转回来,脸上的郁闷是藏都藏不住,又不得不堆起笑脸劝说起下一人,终于明白为何货架上空空荡荡,连样品亦是所剩无几。
尽管如此,依然有源源不断的顾客涌入铺子里。有些人看着空荡荡的货架面露失落,遗憾离开,还有些人则目标明确直奔柜台,一边挥舞着银票,一边大声嚷嚷:“我要订一百副老花镜!越快越好!”
“我先来的!我要两百副!”
“我也要两百副老花镜,两百副近视镜,还要两百件镜子!都要最好的货!”
“喂!你们怎么插队!”
“啧,抠抠搜搜的快去一边——”
眼见骂战即将开始,旁边又有人挤了进来嚷嚷:“我要五百副老花镜,要最早的一批,我加钱!”
前面几人顿时忘记吵架的事儿,挤到柜台处再次挥舞起银票,大声嚷嚷起来。
拥挤的人潮把胤礽和胤禵也裹挟在中间,幸好侍卫们眼明手快,奋力将两人护到了内堂门口。
刚要往里走,就有一名怀抱着东西的小吏迎面而来。眼见一行陌生人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板,厉声呵斥:“这里是琉璃厂的办公之地,闲人赶紧出去!”
话音刚落,他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推开。琉璃厂隶属于内务府,眼前这名小吏不认得胤礽和胤禵,可管事却认得。
他快步走上前来,恭敬地行礼请安:“给太子爷请安,给十四爷请安!奴才不知两位主子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主子恕罪!”
这管事本是阿喇弥手下的亲信,不仅见过胤礽和胤禵,先前还特意给胤禵办过琉璃小玩意儿,自然熟稔。
方才呵斥的小吏顿时吓得面色发白,双腿一软,顺势跪在地上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胤礽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是我们贸然进来,不怪你们。外面人多,我们进来歇歇,你们继续做事就好。”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退下忙活,只留管事陪着。
胤礽既然来了也不白来,便顺势让人取来账册翻看,想瞧瞧琉璃厂近来的经营状况。
管事连忙遣人取来全套账册,恭恭敬敬地递上,垂手侍立在旁,屏气凝神地听着太子的询问,斟酌再三,方才毕恭毕敬地回答。
经过大半年的钻研,琉璃技术又有了不小的突破。高档琉璃依旧珍贵,可普通透明琉璃的价格已被压到极低,成本不过几十文钱。
起初只是八旗勋贵与朝中官宦追捧高档琉璃窗,后来富商与地方官员纷纷效仿。
而到现在,价格低廉、易于量产的普通琉璃也在眼镜、镜子等行业站稳了脚跟。
从前水晶镜片动辄十几两、几十两银子,如今琉璃眼镜只需二两左右,虽价格还算不上亲民,但百姓也能负担得起。
更何况,普通琉璃的价格还能进一步下降。
也正因此,经过几个月的酝酿与推广以后,琉璃生意终于再次迎来爆发式增长,从质变走到了量变,方才有了眼前这般红火景象。
简而言之,琉璃再次卖爆了。
第第125章
“动辄就是几百副眼镜, 几百副镜子?外面这些主顾,都是别处来的行商?”胤礽翻看账册片刻,再回想刚刚在前面听到的对话,忍不住挑了挑眉。
“是, 目前散客占比比较少, 主要是居于京城, 又或是来京游玩或是办事的百姓。”
管事露出痛并快乐的表情:“起初是一部分拿货到周遭府州县镇销售的小型商贩,后来便是大行商到造办处求销售权,再后来消息不知怎的传开去, 便有许多小型商户跑来进货。”
琉璃厂对外的官营铺面目前也就两家,一家在京城,一家在金陵。因着此前销量最高的是高档琉璃窗扇, 订货单价高却客户少,故而招待起来甚是轻快, 所以才会接些零散批发来盘活生意。
不成想口子开了以后, 就彻底收不住了。别说是铺货了,连店铺里摆放的样品,都被心急的商家抢了个干干净净。
别看管事苦哈哈的,胤礽瞧着账册倒是乐呵呵的。胤禵更是乐得眉开眼笑,一坐回马车里就开始念叨:“汗阿玛总算有点小钱了。”
“汗阿玛真的不穷。”胤礽哭笑不得, 挣扎着为康熙说上一句好话:“虽说国库不算充盈, 但也绝非你想的那般拮据。”
“好吧好吧,汗阿玛不穷。”胤禵很给太子面子的附和,就是那口气听上去更像是安慰。
不等胤礽再解释, 胤禵捧着脸畅想:“哼哼,回去我就要跟十一哥他们说说外面的大变样。”
胤禵光想想,就忍不住偷笑出声:“让他们上回开始就不想出门, 嘿嘿!现在是他们想出来都出不来啦!”
虽然胤禵很想第一时间寻胤祥等人,但两人刚进宫门,迎面便来了一位小太监。
小太监一溜烟小跑上前:“奴才给太子爷请安,给十四阿哥请安!”
“怎么了?”胤礽看清楚来人,面色一肃,这名小太监正是毓庆宫的:“难道是福晋——”
“不是不是!”小太监吓了一跳,赶忙连声否认:“太子爷,是福晋让奴才守在外面的。先前乾清宫的赵公公过来传话,说是请太子爷和十四阿哥回宫里,就到乾清宫去。”
“福晋瞧着时辰不早,担心误了皇上的事儿,故而让奴才提前守在这里。”
“原来如此。”胤礽闻言,终是松了口气。他带上胤禵来到乾清宫,而康熙早已等候多时,见着人就招呼两者上前来,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去琉璃厂瞧瞧?”
“汗阿玛怎知道的?”胤禵扑在康熙怀里,挪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他仰着得意的小脸:“琉璃厂的生意爆炸啦!汗阿玛,怎么样?”
“是是,胤禵居功至伟,多亏了我们小十四,对不对?”康熙一听就知道胤禵的意思,立马不吝夸赞,顿时让胤禵喜笑颜开:“嗯嗯。”
“汗阿玛,您再夸他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胤礽哭笑不得。
“朕当然得夸,胤禵做的贡献还不止这个。”康熙眉飞色舞,心情好得不得了:“那杜仲胶做的轮胎,运输起琉璃来甚是好用。”
“杜仲胶?”别说胤礽,就是胤禵也愣住了,小脸上满是疑惑:“汗阿玛怎忽然提到轮胎了?”
这事还要从琉璃批发的乱象说起。起初商户们都是先缴定金,等琉璃烧制完成再自行提货,倒也顺当。
可没过多久,就有不少商户苦着脸找上门,据说小件的眼镜、琉璃碗碟还好说,大件的琉璃镜、花瓶比瓷器还要易碎,尤其是琉璃窗扇,运输途中竟有两成出现了磕碰损坏。
商户们也不傻,没几日就有外地商户主动提出,愿意多付一笔钱,请求琉璃厂送货上门。
琉璃厂虽隶属于内务府,做的是独一份的生意,却也不能真就撒手不管。
面对商户们的要求,琉璃厂明面上没松口,依旧要求后续订货的商户自提,自行承担损坏率,可暗地里还是渐渐上心。
毕竟那些小商户还好欺负欺负,那些前面订了高档琉璃窗扇的八旗勋贵和文武百官可就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了。
这事先是由琉璃厂上报给内务府,内务府又推给了工部,最后随着阿喇弥呈上来的两月账册,落到了康熙手里。
康熙听闻此事,当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上个月琉璃销售量再度暴涨,更让人惊喜的是,六成以上的销售额都来自普通琉璃。
根据内务府估算,如今售出的琉璃总数远不及市场需求量,也就是说后续销量还会再涨,收益自然也会节节攀升。
忧的是,内务府和工部折腾到现在,也没能找到稳妥的运输法子,只能照瓷器的包装方法:定做尺寸合适的木框,将窗扇固定在其中,四角用木格包裹,整体再用桑皮纸层层包裹,最后用丝绸、棉絮填充边角并覆盖在上面,避免划伤损坏。
高档琉璃窗扇这般包装倒还划算,可廉价琉璃窗扇这么一弄,包装成本竟比琉璃本身还高,完全得不偿失。
“没成想,方才阿喇弥来报,说在核对运输账目时,发现了一桩趣事。”康熙话锋一转,忽然笑道:“他检查账册时,竟是发现有两个时间段送出的货物,损坏率格外低。”
“后来一核对才知,这几批货用的都是装了杜仲胶轮胎的新车。”
康熙顿了顿,声音里满是赞意:“单独用杜仲胶轮胎,或是单独走水泥路,效果都只是尚可,可把两者结合起来,运输稳定性竟好得惊人。”
没等胤禵和胤礽回过神,就见康熙哈哈一笑:“朕已经下令,不但京城各大主路需要铺设,往后各地官道亦要尽数改为水泥铺设。”
“另外,杜仲树虽说之前就有培育,但数量远远不够。朕已让人加紧大量培育,多采集杜仲胶,赶制更多轮胎。”
胤禵眼睛睁得溜圆:“哦哦!”
康熙噙着笑:“汗阿玛厉害不厉害?”
只是对上胤禵那双清澈的眼眸,康熙的声音又下意识放轻:“怎么了?”
只见小家伙竟是皱着眉头,满脸担忧,还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汗阿玛,您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大了?钱……会不会不够用啊?”
康熙被胤禵的反应气笑了,下意识反驳:“……朕有钱。”
偏生某只小家伙还一脸‘好好好,汗阿玛有钱’的同情模样,小脑袋不断点着,可眼里的担忧半点没少,直让康熙额头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康熙原本的好心情消散一空,骂骂咧咧地打发胤禵离开:“去去去,回你的阿哥所去。”
胤禵走到门口,又猛地转了回来:“汗阿玛汗阿玛!”
“又干嘛?”康熙没好气。
“今天我在码头上,听到两个从江南来的读书人说,咱们京城灰扑扑的,路上都没什么花草树木。”胤禵迈着小碎步跑回去,仰着小脸提议念叨。
“……然后呢?”康熙有点不祥的预感,缓缓往下问。
“咱们既然要修路,不如在路边种点树?或是摆些花草?这样江南来的人,就不会说咱们京城不好看啦。”
“……”
“汗阿玛?”
康熙暗自骂了两句那多嘴的读书人,面上却故作平静地点头:“朕知道了。”
“好耶!”
“去去去,明天朕要是听说你功课没写完,看朕怎么收拾你。”康熙瞥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扬声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威胁一次有用,威胁回回都用这个,胤禵自然没了最初的畏惧,照旧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作答。
“哼,朕让人准备了一根鸡毛掸子,说不定明天正好给它开个光。”
“……”胤禵脚下一滑,瞬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去的:“儿臣这就回去写——!”
嘴上说着要写功课,可胤禵一回到阿哥所,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寻胤祥、胤禌和胤裪吹牛。他唾沫横飞地讲了半天,三人却满脸疑惑,眼神里满是不信。
“真有那么夸张?”
“京城里有公共马车了?”
“连琉璃厂的样品都被抢光了?”
“哎!”胤禵气得用力蹬了蹬地面,恨铁不成钢地戳戳他们:“你们居然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跟你们说,真的真的和你们上回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地面平坦,还没有灰尘。”
“码头那边也是干干净净,井然有序。”
“还有那公共马车更是供不应求,价廉物美,好多人排着队等候乘车呢。”
胤禵又重复了一遍,见诸人还是将信将疑:“回头咱们再一起出去!我绝对要让你们心服口服!”
不过胤禵想出门并不容易,他年纪尚小,按康熙所吩咐的必须跟着太子胤礽才行。
可胤礽公务繁忙,还要日日陪着身子愈发沉重的二福晋,抽不出空闲。好不容易等他腾出时间,愿意带胤禵几人出门,已是半个月之后。
胤禵领着胤禌、胤裪和胤祥把外城转了一圈,三人方才心服口服。
“下回,我们再一起出来!”
“好耶,就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胤禵抓着胤礽的胳膊,可怜巴巴地看向胤礽。
“近来确实有些忙。”胤礽见胤禵垂头丧气,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听人说,下月初外城集市要办庙会,到时候我抽时间带你们出来耍。”
胤禵几人眼前一亮,顿时欢呼出声。
可事与愿违,转眼到了七月初,胤礽又被紧急公务缠身,根本抽不开身。
恰好那两日,胤禌和胤裪又因贪凉而接连患上风寒,只能卧病在床休养,连房门都不能出。
最后就只剩胤禵和胤祥面面相觑,站在阿哥所的院子里发呆。
胤祥想了想,拉了拉胤禵的衣袖:“要不咱们回屋读书,或是做船模?庙会下次再去也一样。”
“可我真的很想去庙会看看唉。”胤禵耷拉着脑袋,怪委屈的。
胤祥小脸皱成一团,努力安慰着:“这也没办法,太子哥哥没空。等十一哥和十二哥病好了,说不定太子哥哥也有空了。”
胤禵眼珠子一转,忽然拉着胤祥的手:“咱们去找四哥!”
上回四哥也带自己出门过!
两人跑到胤禛那边,胤禛自是不同意的,可架不住一个抱着腿,一个抱着腰,死活赖着不让他走。
胤禛:“……”
胤禛:“…………”
胤禛:“………………够了!”
他两手紧紧抓住裤腰带,怒目看向扯裤腰的胤禵:“放手!我同意,我同意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两人松了手。
不过没等胤禵和胤祥欢呼,胤禛一边拽着裤腰,一边冷着脸补充:“咱们想要出宫就得得到汗阿玛的允许,若是汗阿玛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嗯嗯,放心,汗阿玛肯定会同意的!”胤禵拍了拍胸膛,有着充足的信心。
胤禛动作一顿,带着两人去乾清宫面见康熙的路上,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悄声叮嘱:“绝对不可以扯汗阿玛的裤腰带!”
引路的小太监脚步一顿。
胤禵板着小脸,斜了一眼胤禛,义正辞严道:“四哥,您在说什么呢?”
胤禛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唯一庆幸的是康熙并没在意这回事,欣然同意三人的出宫请求,但有一点:“你们要带着侍卫,切勿走散了。”
等坐上马车,胤禛也板起脸,开始挨个认真叮嘱:“庙会人多眼杂,路上都要紧紧跟着我和侍卫,不许乱跑,不许乱吃东西——对了,不许听陌生人说话,更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听到没有?”
在胤禛的眼皮子底下,胤禵和胤祥连连点头,而等胤禛别过头,两人立马开始讨论起庙会上好玩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T-T这几天胃肠炎再次发作,呕吐腹泻,实在爬不起来写OTZ,今天就这点。
第第126章
一说起庙会上的吃食玩物, 两小只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挤挤挨挨黏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庙会上可能有的东西。
“会有戏班子吧?”
“那肯定!说不定有套圈!”
“我上回听伴读说,他们还会比什么投石子?”
“偷柿子?”
“是投石子啦——”胤祥指手画脚说了一通,不过两人都没尝试过, 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故而说了没几句, 他们又开始研究吃食了。一提到吃, 胤禵立马想起自己每回出来都要买的糖葫芦:“咱们过去的途中还可以买大伯做的糖葫芦,他做的糖葫芦最好吃了,比宫里做得还好吃!”
“唔……上回的糖葫芦?我觉得还行, 但也没比宫里做得更好吃吧?”胤祥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哪有,我觉得比宫里的好吃。”胤禵顿时不满意地反驳, 大声抱怨着:“宫里每回就只让我吃一颗两颗,顶多三颗!糖葫芦哎, 那应该拿着一大串这样啃着才爽快嘛!我每回出来都得吃上一串。”
“那是怕你吃多了蛀牙吧……等等。”没等胤禵反驳, 胤祥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啊!你上回出来又买了?”
“没……好吧,就买了两串。”胤禵吞吞吐吐地改了口,“一串我的,一串给了太子哥哥。”
“胡说!”胤祥犀利地捕捉到问题,扑上来揪住胤禵的脸蛋:“太子哥哥才不喜欢吃甜腻腻的东西, 胤禵你一口气吃了两串吧?”
“没有没有——”胤禵也不服输, 手对手开始使劲。
“明明就有!”胤祥咬紧牙关,他可是哥哥呢,绝对不能认输!
就胤禛发呆的片刻功夫, 两人已在车厢里滚作一团。
胤禛侧目看去,顿时无语,偏生他不擅长武术, 体力也很差,自知根本无法控制住两只跟猴子般闹腾的弟弟,索性往边上挪了挪,悠闲自在地看戏。
——你还别说,两小只的架势十足!胤禛看得酸溜溜,顿时想起太子说胤禵在武术上也颇具天赋的事,再回想自己那汗颜的武术和骑射,胤禛顿时阴郁起来。
胤禵和胤祥还不知道胤禛的忧伤,闹得愈发起劲。
往日里他们总是四人凑在一起,就连练武时,谙达们也怕他们年纪小把控不住力道,练布库都只让年长阿哥一对一指导,从不让他们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家伙结对。
难得有今日这般两两打闹的机会,两人皆是满腔劲儿,拳打脚踢间,早把最初争执的缘由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两人打累了停下来,方才发现情况有点点不对,身下的马车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停下来了。
胤禵:???
胤祥:???
支着胳膊看外面街景的胤禛适时回过头来,笑容平淡:“打完了?”
“啊啊——四哥笨蛋!”
“为什么到了也不喊我们!”
“不是?你们打架怎么还怪上我了?”
马车里迸发出的抱怨声,引得不少路过百姓侧目,等见着一大两小三个孩子接连蹦下来,打打闹闹往前跑去,皆是忍不住轻笑起来。
不过三人跑出没几步,就被前方汹涌的人潮拦了下来。
“哇哦哦哦——”胤祥张大了嘴巴,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方才的打闹心思瞬间消散,伸手紧紧拽住胤禛的衣袖:“好多人!”
“哼哼哼,很多对吧?”胤禵倒比他镇定些,上回在琉璃厂见过类似的场面,顺势拍拍胤祥的肩膀:“不怕不怕!”
“谁怕了啊!”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架。”胤禛扫了一眼两个弟弟,又转身扫向身后,确定侍卫尽数跟上前来,这才安心地拉住胤禵和胤祥,一边顺着人流往庙会的方向挪,一边重复先前的话语:“你们要拉着四哥的手,千万不要走散了。”
“好——”胤祥乖巧点头。
“唔——”胤禵却不太高兴,他仰着脑袋看着四周,发现自己很多时候都只能看到前方人的脊背和屁股,不免鼓起脸颊,甚是不满。
“小主子。”跟随在后面的侍卫见状,迅速凑上前来,“可要骑在奴才肩膀上?”
“好耶!四哥,十三哥,你们呢?”胤禵眼前一亮,顿时喜盈盈地爬上侍卫的肩膀,同时还不忘招呼胤禛和胤祥。
“我自己走。”胤祥左右扫视一圈,场内亦有不少百姓的还在坐在长辈肩头,可瞧着大多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他已经七岁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胤禛更不用说,他一边抓紧胤祥的手,一边抬头叮嘱胤禵:“老老实实坐稳了,不要晃来晃去……”
胤禛碎碎念的功夫很深,故而胤禵听了没几句,心思就渐渐转开,一双眼睛饶有兴趣地看向四周。
前面是家卖鱼丸汤的铺子,大大的铁锅里浮着圆滚滚胖嘟嘟的鱼丸,商贩动作麻利,一手持汤勺,一手拿瓷碗,刷刷刷地盛进五颗鱼丸,递到前面的食客手里。
旁边是卖炸小鱼的铺子,商贩动作娴熟,将一大盆小鱼倒入沸腾的油锅中。随着金色的油花滚滚翻起,小鱼很快就被炸得金黄酥脆,然后被笊篱捞出,堆在旁边的木盆里。
再前面还有卖蒸糕的铺子,商贩掀开箅子,白色的热气轰然而起,四溢而开,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小小香糕。
……
胤禵坐得高,看得远,瞧着各色新鲜出炉的吃食,那是连连吞咽口水,却不知也因他坐得高,格外显眼的架势,又再次被人注意到。
罗哥缩在不远处的巷子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胤禵。他本是出来透气散心,没成想竟撞上了出宫的鞑子皇子!
——那另外一个人呢?罗哥飞快扫过周遭,目光急切搜寻着那名常常与这孩童一起出来的青年。
可许久,他都没见到,顿时心里遗憾。毕竟依他们此前的猜测,那名青年要么是皇长子,要么就是太子!
无论是哪一个,若能除了,定然能让鞑子皇帝痛彻心扉。
偏生……就只有这个小鬼。
罗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心思百转千回:出手吧,只杀一个年幼皇子,未必能乱了鞑子朝堂,反倒可能暴露自己;不出手吧,脑海里又反复回荡着同伴们的话语。
[这回听李哥的吧!]
[罗哥,小弟当然站在您这边,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罗照明怎好意思还呆在这?要我早就自刎赔罪了!]
——上回因他窥探失手,连累了不少兄弟,同伴们虽没明着赶他走,可那些抱怨与指责,字字都扎在他心上。
罗哥咬着颊侧软肉,直到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凝视着胤禵的背影,脑海里两个念头反复拉扯,最终还是按捺住冲动,决定再盯梢片刻,看看是否能有更稳妥点的机会。
另一边,胤禵全然没察觉暗处的凶险,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身下的侍卫,一会儿往东去买山楂糕,一会儿往西去拿太师饼,不多时手里就捧满了各色吃食。
不多时,他又看上新鲜出炉的炸糖糕,捧在手里便是嗷呜一大口。
炸得酥脆的外皮,洒上一层砂糖,而内里的糯米糕如同融化般,香甜软糯的味道真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胤禵三两下干掉一块,还想再来一块。正当他敲着侍卫的脑袋,嚷嚷着要让他再回头去买的时候,终于被胤禛给逮住了。
胤禛黑着脸,细数胤禵从刚刚到现在吃的喝的东西,一张脸乌漆嘛黑的,对着他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说教:“少吃些甜腻的,小心吃坏肚子!”
“我吃的不多……”
“外面的东西不干不净的,若是得了病,又或是吃撑了,往后三天就只能喝稀粥,半点荤腥都别想碰。”胤禛赶在胤禵前面说道。
胤禵闻言一惊,抱着侍卫的脖颈不作声,再也不提要买其余吃食的事儿。
这般安安静静走上片刻,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细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商会邀请的戏班子开演了。
一时间,锣鼓声和喝彩声从前方传来,而平稳的人潮也开始涌到,大批大批的百姓朝着那边而去。
胤祥虽在宫里看过不少杂技,此刻也被热闹吸引,拉着胤禛的手轻轻晃动:“四哥四哥,我们也去看戏吧!”
“好。”胤禛拉着胤祥,又回首看向坐在侍卫肩膀上的胤禵:“十四!往前走,我们去看杂技!”
“好——”胤禵听到声音,乖乖地点了点头,不过走出几步他又嗅到一股浓郁的甜香。
胤禵循着香味望去,恰好看到不远处的糖果铺,内里的摊主正将一锅刚刚做好的松仁糖倒在木盆里放凉。他眼前一亮,当即改了主意,拍了拍侍卫的脑袋:“走走走,咱们去买松仁糖!”
“小主子。”侍卫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劝说:“四爷说要去杂技班那。”
“没事没事,咱们就去买个松仁糖,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胤禵指着不远处的糖果铺,“你看,只要往那右边拐几步就行了。买好咱们立刻追上四哥,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侍卫迟疑一瞬,就感觉到头皮传来的刺痛。他疼得脑袋和脖子直往后仰,龇牙咧嘴地应声:“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说罢,他疾步走向糖果铺。
糖果铺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引得一帮小孩子聚集在摊子前,垫着脚尖往里面瞅,任由长辈拉扯也不愿离开。
其中最为诱人的便是新鲜出炉的松仁糖,晶莹剔透的饴糖,裹着一颗颗饱满的松仁,被捏成小巧的三角粽模样,看得一帮孩子两眼发直,口水直往下淌。
胤禵嗅着甜香,喉结也滚了滚。他从侍卫肩头滑下来,在一众孩童欣羡的目光中,让侍卫买了一大份松仁糖。
然后,胤禵捡起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要说这铺子做的松仁糖味道比御膳房还要好,还要诱人,倒也不是,甚至胤禵还发现这铺子用的松仁品质不够好。
但,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哎!
胤禵眯着眼睛,故意在诸多孩子跟前咔嚓咔嚓嚼得香甜,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松仁糖:“嗯~好甜!好好吃!”
胤禵把松仁糖给嚼碎了,同时也把一干小孩的道心给干破裂了。
安静片刻以后,现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吵闹声。
“娘,娘!我也要吃松子糖!”
“给我买嘛,给我买嘛,我也要!”
“哇——你不给我买,我就告诉奶奶!”
在场的爹娘们各个头皮发麻,手忙脚乱地安抚起自家幼崽,有的掏银两买糖,有的忙着转移视线,还有的拽着人手就想离开。
糖果铺的老板嘿嘿一笑,自是不会错过这般良机。他抬手快速搅拌起锅里的饴糖,让甜香散发得愈发浓郁,也激得一帮孩童哭闹得愈发厉害。
胤禵看着闹哄哄的场面,登时乐得前仰后合。他抱着松仁糖,哒哒哒地跑了几步,方才往身后喊道:“走吧,咱们去找四哥。”
话音落下,身后并未有应答声。胤禵渐渐敛住笑容,握紧手里的松仁糖袋,回头望去,明明只是几步路,明明糖果铺依然热闹非常,可刚刚还守在身边的侍卫,竟是突然没了踪影!
刹那间,胤禵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心底更是升起浓烈的不安。他迅速扫视四周,很快见到正在寻觅自己的其余侍卫。
胤禵眼前一亮,刚想呼喊,后颈便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重击,力道之大让他眼前炸开一片黑色,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向前倒了下去。
一双大手从黑暗里伸出,一把抓住倒下去的胤禵。他将胤禵抱在肩膀上,抱怨了一句:“这孩子,看路都不当心。”
紧接着,他将外衣盖上胤禵身上,迅速离开现场。
只是,他没注意到那袋子松仁糖从胤禵手里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亮晶晶的松仁糖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很快就引来小孩子们的注意。
有穷苦人家的孩子忍不住蹲下身子,捡起一颗塞进嘴里。
这孩子的娘亲见着,赶忙上前来阻拦:“你这孩子,怎捡地上的东西吃……咦?”
那散落一地的松仁糖,还有熟悉的包装袋都让妇人有些不安,下意识东张西望起来。
不多时,她就注意到墙角的人影。妇人往前走了两步,四周充斥的甜香中陡然出现一股子腥味,紧接着她看见了一个颓然倒在巷子里的身影,身下的阴影渐渐扩开……
“娘,那个叔叔……”
“啊啊,啊啊——!”妇人搂着孩子,惊恐的尖叫声穿透天际——
作者有话说:一天喝了三碗粥,浑身无力OTZ,继续一更,后面两天看情况T-T
第第127章-
前面一章补了个尾巴, 可以补看下^^
【胤禵,醒醒!】
【胤禵,醒醒!!】
在允禵接连的呼喊声中,胤禵渐渐苏醒过来。他刚想动弹, 却再次被允禵唤住:【不要动!】
胤禵下意识按着瞌睡虫大仙说的去做, 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动作, 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允禵见孩子呆头呆脑的,顿时心生愧疚,他本应该帮忙注意周遭情况, 提前预警,不成想竟是粗心大意,让胤禵落到这般危难境界。
——还好, 胤禵遭遇绑架之事,也阴差阳错地解锁了系统的其余功能。
允禵点开系统提供的地图, 确定几人目前还身处闹市区, 稍稍放下心来。他定了定神,放轻声音安抚胤禵:【不要害怕,我定然会祝你逃离危险的。】
话音落下,就听见胤禵难掩雀跃地说道:【瞌睡虫大仙,我这是被绑架了?哇哦!】
哇哦两个字, 完美表现出某人目前的兴奋状态。
胤禵还是头一回体验(?)被绑架, 他闭着双眼,放缓呼吸,感受着周遭的动静。
他的眼睛被蒙着一块布, 嘴里也被塞着布条,头上身上盖着东西,不过或许是碍着情况紧急, 又或是因他还是个孩童,虽然手脚都被用绳索捆住,但并未捆在身后,让他还有一线活动的空间。
最重要的是,胤禵的身体紧贴着木质的车厢,确定自己是在一辆行进中的马车上。
正思考着,那边原本打算安慰安慰他的允禵已是暴跳如雷:【你是被绑架了!稍微有点警惕心好不好?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胤禵悚然一惊,赶紧老实认错:【对不起。】
允禵这才冷静下来,缓缓告诉胤禵目前所处的情况:【你昏迷了一盏茶左右时间,此前他将你抱离开现场,并捆绑藏匿在一辆推车中,直到刚刚才与另外两名同伙联系上,目前正在将你转移到别处。】
顿了顿,允禵声音微沉:【我目前最担心的是他会敢在有人封锁城门以前,带我们即刻出城。】
京城乃是管理最为严格,人手最为齐全之地,亦是胤禵最好求助的地方。
只是他们没有直接对胤禵下手,那胤禵就还有逃跑的机会。
而等离开京城,饶是有地图协助,允禵也很难想象胤禵要如何在空旷的地域中独自逃离追捕。
恰好此刻,坐在车厢里的二人也在商量如何偷偷离开京城,浑然不知两者的对话都被胤禵两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先是窗帘撩起又放下的声响,而后其中一人忐忑道:“罗哥,路上的官兵开始多了。”
“这不正好,说明咱们没抓错人!”罗哥心情不错,当即拍板:“咱们现在就出城!赶紧走!”
“城里还有别的兄弟,我们不回去通知一声?”
“你是不是傻?要是咱们这个时候回去,怕是来不及调头去城门处。”罗哥不耐烦地低斥一声,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只要咱们能把这小鬼带回去,京城里损失再多的人,也不会有人怪我们的。”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好!”
允禵的心直往下沉,偏偏两人确定了这个最麻烦的方案。
【瞌睡虫大仙,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胤禵听着两人的对话,也开始紧张起来。
一时之间,允禵也拿捏不定主意,最简单的方式便是在城门口,当守门卫兵前来查看车厢内情况时发出噪音或声响,让他们察觉到不对。
问题是胤禵尚且只有六岁,尽管其体质出众,又有武术基础,也难已逃过三个大人的控制。
【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胤禵呼喊两声,没得到回应,大着胆子开始自己的操作。
他确定身上盖着布,便悄悄动了动手,又偷偷动了动脚,确定一下绳索的松紧程度。
很快,胤禵的注意力集中到面部。刚苏醒时尚且激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下才觉得口干舌燥,脸颊都酸涩得厉害。
绑匪应当是为了防备他苏醒后用牙和舌头将布料推出去,故而塞得极为粗暴,布料甚至抵到咽喉口,当胤禵试图将布料挪出去时,甚至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允禵犹自沉浸在思考中,尚未发现胤禵面临的难题。
直到周遭的世界开始崩塌,允禵赫然发现胤禵竟是渐渐喘不上气,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上空,而另一股力量控制住了他,让他,让他——
允禵忽然想起一桩事,系统裹挟他一起来到这世界,原本是为了让他重新投胎,只是落错了时间点。
——莫非胤禵死亡,自己也能够落入他的身体?开什么玩笑!
允禵大声呼喊:【胤禵!胤禵!给我清醒点——!动弹你的身体!】
胤禵脑袋里已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按着瞌睡虫大仙的动作挣扎了一下。
身侧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下一秒胤禵空茫茫的双眼对上两张陌生的脸庞。
“这小鬼怎么醒了……艹!”罗哥垂眸看到胤禵惨白的脸庞,冷汗瞬间淌了下来,下意识扯掉胤禵嘴里的破布,看着幼童不自觉张大了嘴,剧烈呼吸起来。
“喂!罗哥!”年轻男人怪叫一声,赶忙又把布条塞进胤禵嘴里,努力压低声音:“我们在路上——”
罗哥回过神来,赶忙解释:“这不是小鬼差点憋死……林子,谢了。”
“谢什么,咱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林子摇了摇头,想了想,又把布条稍稍扯出来了些,留了一丝缝隙让胤禵呼吸。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开始苦恼另一个问题:“这小鬼醒来,怎么处理?”
罗哥冷笑一声,没说话直接抬手又是给胤禵重重一击。
胤禵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中。
【胤禵,没事吧?】
【没事,就是脖子有点痛。】胤禵心有余悸地回答着,【不过这回嘴巴里的布条塞得很松,我感觉只要舌头动一动,就能把布条推出去!】
从死亡阴影里逃出以后,胤禵再没有先前的兴奋了,而是认认真真思考起逃脱的办法:【我得想办法把手脚的绳索解开,不然一直绑着,我根本没办法逃跑……】
【不行,现在两个绑匪都盯着你,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允禵连忙阻止,声音极为严肃:【刚才他那一巴掌下手就不轻,后颈可是要害位置,万一被伤到了,那可是会出大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开系统地图,看着上面的红点快速移动,一颗心再次沉了下去:地图上显示他们已靠近永定门,顶多还有半盏茶功夫,就能离开京城了。
允禵心里烦闷,为了保证胤禵的安全却也只能任由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只是暗暗思考到时候的逃跑方式。
就在这时,身下的马车猛地一顿,力道大得让被捆成粽子的胤禵顺着车厢壁骨碌碌滚了一圈,鼻子重重撞在坚硬的厢壁上。
【好痛!】胤禵小脸都青了,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他险些控制不住身体,想要去摸一摸鼻子和嘴巴。
幸亏罗哥和林子的注意力都在外面,未曾发现胤禵又一次苏醒了。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连个马车都开不好!】允禵骂骂咧咧,同时又盼着马车是出了什么意外,最好是与别的马车撞上,再去唤衙役来处理。
罗哥和林子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两人的脸顿时一青,迅速交换眼神。
林子立刻退后,一手把胤禵抓在手里,另一手从腰身里抽出匕首,顶在胤禵的腰身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衣料。
而罗哥定了定神,撩起帘子询问。很快他皱了皱眉,又重新钻回车里,脸色不太好看:“城门已被封锁,说是前面有官兵正在逐车搜查,每一辆都搜得极为细致。”
林子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脸上的表情却是愈发急躁不安。
片刻后,他眼里闪过一道凶光:“实在不行,不如现在把这小子……”
林子压低了声音,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迅速划拉了一下,言下之意,是干脆直接杀了胤禵。
“不行。”罗哥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要是想把人直接杀了,刚才对付那名侍卫时就直接下手,何必费这么大劲把他带到这里?”
他必须要抓着这个孩子,把他活生生带到总舵去,否则就因他而死了一帮兄弟的事传回去,他即使不被要求自刎谢罪,也定然会被排除出权利中心。
只有把手上这小子带回去,他才能将功补过,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咱们现在出不了城啊!”林子并未放弃自己的想法,持刀的手微微用力,冰冷的刀刃划破胤禵的衣物,触碰在他腰间的嫩肉上。
“罗哥,咱们现在得赶紧回去汇合!若是带着这个孩子回去,定然会让李哥他们心生不满,说不定还得再次埋怨罗哥您。”
林子咬紧牙关,难掩声音里的忧虑:“可要是咱们不回去,李哥他们定然会发现是我们出现了问题!”
京城里的人手已没了大半,若是再来两三回清查,怕是剩下的人也保不住。
“我知道。”罗哥沉默一瞬,旋即回答:“你放心,我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这小子。”
未等林子开口询问,他再次撩起车帘出去,与车夫低语几句。
下一秒,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另一处疾驰而去。
允禵心中微动,从两人的对话中他已知道他们还有其他同伙,而这次的行动是瞒着其余人进行的。
——那就好。
——有同伙,有必须隐瞒的同伙,那就注定他们守备时会有漏洞。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停了下来。胤禵感觉到自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他没有任何挣扎,顺从地耷拉着双手双脚,任由那人提着自己,一步步走进一间民房。
天色已深,民房里却是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胤禵目光落在地面上,明明是室内,地面却依然是泥巴地,角落里丢着几个破盆破桶,桌椅板凳。
“嗯?”林子扫了一眼桌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桌面,随即警惕地扫视周遭,压低声音道:“罗哥!不对劲!这桌上都没有灰,连碗筷都是干净的,你确定是没人住的?”
“放心,绝对没人住。”罗哥轻笑一声,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胤禵:“咱们能有这处安放这小子,还得感激他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这户人家的麻烦,就是他闹出来的。”罗哥兴致勃勃说起来龙去脉,最后笑道:“这家里的男主人,先前因为闹事被官兵抓进牢里了,家里的东西也被周遭人抢了个干干净净。”
“屋里的死老太婆吓得半死,带着儿媳妇和女儿回乡下避灾去了,在那男人被放出来之前,这三个女人绝对不会回来,这些时间,足够咱们藏好这小鬼了。”
不成想罗哥这番回答,让胤禵眼前一亮:【瞌睡虫大仙,我知道咱们在哪里了!我来过这里!】
【嗯,我也知道了。】允禵心下一松,甚至隐隐窃喜起来,他们要把把胤禵藏在这里,还要去和同伙汇合,也就意味着三人不会同时在这里,顶多会有一二人过来看守。
这样一来,胤禵逃脱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
正当允禵暗自盘算,思考着逃脱的办法时,林子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可这里离城门不远,万一官兵搜查过来,发现这孩子怎么办?还有咱们必须回去汇合,万一这小子苏醒过来,大声呼救……”
“放心,你跟我来。”罗哥嘿嘿一笑,领着林子走到后院。
很快,他弯腰拉开了地窖的盖子,一股潮湿的霉味瞬间飘了出来。
“这里居然有地窖?”
“是吧?我发现时也被吓了一跳。”罗哥拎着胤禵,纵身跳了下去,随手将胤禵丢在冰冷的地窖角落。
他拍了拍手,与林子说道:“这地窖深得很,墙壁也厚,就算他醒了发出动静,外面也没人听得见。”
“回头咱们把那水缸和腌菜石搬过来,压在地窖门板上,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林子也跟着跳了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环顾四周,忍不住咋舌:“这么小的一户民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地窖?不对劲啊。”
时下有土地的百姓,家里多半会挖个地窖,用来储存粮食和蔬菜,冬天还能躲躲风雪。
可那些地窖,要么是半地下的,要么是几户人家合力挖的共用地窖,尺寸都不大。
而眼前的地窖,尽管不及富贵人家的地窖那般开阔大气,通风效果亦是一般,可四周也用了木柱支撑,墙壁也糊过,俨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林子回想上面民居的狭窄破旧,再对照这地窖的尺寸,只觉得不合常理。
“我也是前几日夜里进来查看的时候发现的,可惜发现的太迟,里头的银钱和值钱物件,都被那老太婆带走了!”
罗哥啐了一口,面上还带着几分不甘和遗憾:“依我看,那户男人八成不只是偷鸡摸狗,说不定还做过拐卖人口的事,不然哪能弄恁大的地窖。”
“嘿,这么一说这小子还是为民除害了?”林子顿时乐了,笑着说道。
“是啊,现在又轮到除他。”罗哥心情不错,噙着笑接话:“要我说也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
“的确,这地方就在咱们住处对面,后头留意起动静也方便。”林子也同意罗哥的看法,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咱们还得寻空闲时,避着人过来给他送点水和吃的,别真把他饿死了。”
“饿上三日也死不了的,至于水嘛。”罗哥轻蔑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胤禵,嗤笑一声:“我当年逃命的时候,连地上的泥水都喝过,也该让这娇生惯养的鞑子皇子尝尝苦头。”
说罢,他带着林子爬出地窖。
胤禵没有睁开眼睛,只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随着移动沉重物件的咕咚声响起,而后外面的动静彻底消息,周遭重归寂静。
胤禵依然没动,直到半盏茶后,他才挣扎地坐起身来,呸呸呸了好几下,将口中的破布吐了出来。
然后,胤禵吐出一口血水。
允禵见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以为胤禵是受了内伤:【你哪里不舒服?快躺下,不要乱动!咱们改一改计划,肯定有其他办法——】
【不是啦。】胤禵舔了舔牙龈上多出来的小洞,瓮声瓮气道:“我的牙齿掉了。”
第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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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禵今年六岁,也到了该换乳牙的岁数。前几日起,他就觉一颗门牙有些发晃,可一想起胤祥几人从前缺着门牙, 说话漏风的模样, 再想起自己当时笑得前仰后合, 把几人惹得黑脸相向的场景,他就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半点不敢声张, 反倒刻意收敛动作,连牙齿都不敢用力碰,压根没有让它早点落下来的心思。
允禵这才松了口气, 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解绑之事上:【你试试,能不能把手上的绳索解开。】
【嗯……】胤禵抬起被捆着的小手, 凑到嘴边, 用仅存的门牙在绳索上磨蹭来磨蹭去,磨得腮帮子发酸,不多时就累得气喘吁吁,至于那绳索看起来连外伤都没受,上头连浅浅的印痕都没。
【……】允禵好一阵无语, 只好先观察地窖四周, 想要寻觅有无遗漏下的道具。
这还多亏他寄宿在胤禵的脑海里,故而并不受光线影响,即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 也能将周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只看了两眼,允禵的脸色便阴沉下来,还真跟那名被唤作罗哥的绑匪说的一样, 这家汉子此前定然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绑匪或许看不清,允禵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不起眼的墙角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石壁底部甚至还残存着深浅不一的指痕,显然曾有人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允禵仔细勘察着四周,而胤禵也努力尝试解开绳索。他试了好几回,终是放弃磨牙,索性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像一条小虫子似的,一几一几往前挪动,同时还不忘催促:【瞌睡虫大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剪刀?或者刀子也行啊。】
【做什么梦呢,他们哪能给你留这些东西。】允禵没好气地反驳一句,定了定神,眼下不是追查那些痕迹来历的时候,更重要的是赶紧带着胤禵逃出去。
允禵目光快速扫过地窖各个角落,很快落在另一侧的桌椅上,这处桌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还摆着酒壶酒盏:【往你的右手边去,那边有张桌椅,上面有酒壶酒盏。】
胤禵闻声,顿时勤勤恳恳开始蠕动。他按着允禵的指挥,很快就爬到桌子底下,抬起小脑袋,用力往桌腿上一撞。桌面顿时晃动起来,上面的酒壶酒盏失去平衡,很快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胤禵,快避开!】允禵赶忙提醒。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时,胤禵直接往地上一躺,借着翻滚的力道,骨碌碌转到了不远处的稻草堆旁。
随着咣当一声,酒壶酒盏不负众望地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四散开来。
胤禵又一个翻身,麻利地爬了回去,趴在碎瓷片上就开始翻找。
【小心点,别划破手。】允禵盯着胤禵的一举一动,不由为他捏了把冷汗,声音里满是心疼。
【没事没事。】胤禵挑挑拣拣,很快挑出一块边缘锋利、尺寸合手的碎瓷片。他将瓷片紧紧按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凑到手腕的绳索旁,一点点摩擦起来。
比起米粒大小的门牙,碎瓷片可管用多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捆着他双手的绳索就被磨断,双手终于得以解放。
胤禵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又弯腰用碎瓷片去割脚上的绳索,没一会儿,双脚也挣脱了束缚。
“呼……”胤禵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在原地蹦跳了两下,又来回转动手腕、活动脚丫,僵硬的四肢舒展开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这时,他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地窖的黑暗,终于能模糊看清周遭的环境。
胤禵第一时间,注意力就集中在地窖门口的梯子上。他大着胆子,顺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旋即伸出小手用力推了推头顶的门板。
不用说,门板纹丝不动。
胤禵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半天,外面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没有,只好悻悻地爬回地窖底部。
没办法直接逃离地窖以后,胤禵才总算有心观察四周。这座地窖的构造很是简单,呈半圆形,四周立着几根粗实的角柱,上方还架着房梁,瞧着格外坚固。
“那个绑匪没说错嘛,这地窖一看就不该是普通民居所有。”胤禵一边嘀咕着,一边四下张望,地窖的一侧摆着一捆捆的稻草、木桶还有一些蔬菜,一侧是桌椅还有一张单人床。
看完靠近地窖口的两个角落,胤禵转身走到另一边查看,只看了两眼他顿时双眼圆睁,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也看到了允禵先前注意到的东西:血迹、指痕还有一堆叠放在一起的破布。
【胤禵,别看了。】
【……】胤禵没说话,而是默默走上前去,蹲着看那些血迹和指痕。他抿住嘴唇,只是抬眸的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了布料的形状。
胤禵歪了歪头,伸手掀开那堆布料,赫然发现里面居然还藏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笼,甚至笼栏上也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本就有了不好的猜测,此刻握着布料的小手不由得攥紧,指节泛白:“不是吧……那个男人,到底干了些什么?”
允禵沉默一瞬:【恐怕,那人是个人拐子。】
胤禵呼吸急促起来,落在身侧的小手紧握成拳,重重敲击在墙壁上,半响才挤出两个字:“混蛋!”
与此同时,允禵却有了别的发现。他赶忙提醒道:【胤禵,你再敲一下墙壁!】
“墙壁……?”胤禵定了定神,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他抬手又敲了一下,愣了愣:【咦?这声音?】
【这里是空心的。】允禵难掩兴奋,莫非他们的运气这般好,这个地窖里还藏有后门?
胤禵眼前一亮,赶忙挨着墙壁,一点点敲击过去,试图寻觅到开口。
陡然间,他手下一松。
面前的墙壁向前移动,露出更深的空间,同时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从门后涌了出来。
胤禵被熏得眼前发黑,下意识弯下腰干呕:“yue!”
他倒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黑暗寂静的通道,只觉得毛骨悚然。
只是没等允禵开口,他用力撕扯下一大片衣服,紧紧捂住口鼻,毅然决然地往前踏出一步。
道比地窖更狭窄、更黑暗,空气中充斥着比地窖里浓烈数倍的腐臭味。
胤禵走进通道,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人死之后,尸体腐败发出的味道,刺鼻又恶心。
胤禵强忍着胃里的翻滚,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通道两侧更加狭隘的空间,这里被做成监牢模样,内里躺着几具骨瘦如柴的尸体。
胤禵的小脸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停留,只能埋着头,拼命往前快步走,一路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通道尽头还有一道小门,门上缠绕着铁链,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胤禵和允禵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胤禵强打起精神,对着门后的墙壁又一通敲打,语气低落:【没用,周遭都是实心的……这里还在地下。】
门后是什么地方?又通往哪里?钥匙在何处,两人都一无所知。
眼见出去没有可能,胤禵再次将目光转向两边狭小的囚室。只看了一眼,他就再次捂住嘴,干呕起来,眼眶都红了。
【……不要看,出去吧。】允禵催促着胤禵往外走,这般惨烈的景象不该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到。
【不,我得看看。】出乎允禵意料,胤禵轻轻摇了摇头。他伸手擦了擦嘴角,挨个囚室检查起来:【万一,万一还有人活着。】
允禵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看着胤禵严肃的小脸,听着他低落却坚定的声音,终究还是沉默着点了头,默默陪着他。
胤禵走近那些狭小的囚室,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大两小五具尸体,瞧着穿着体型应当是成年女子以及两个孩童。
他们的躯体早已脱形,四肢细如枯柴,单薄的衣料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面部瘦得颧骨高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模样凄惨至极。
【他们,是,饿死的。】
【……是。】允禵一眼便能确定死因,语气沉重:【恐怕是那男人被抓入狱后,他家里人卷款跑路,把这些人锁在这里,任由他们活活饿死了。】
胤禵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微微发抖。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直白,这般惨烈的死亡现场。
半响,他确认里面无人生还,方才狼狈地退回地窖里。胤禵重新将门合上,然后走到离囚室最远的稻草堆旁,默默地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允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守在胤禵身边。
不同于寂静无声的地窖,外面的京城早已炸开了锅。胤禛和胤祥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不过是顺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时,胤禵和那名随行侍卫就没了踪影。
胤禛没有犹豫,立刻遣人前去寻觅。尽管庙会人潮拥挤,可顶多几息功夫,两个人又怎能凭空消失?
直到刺耳的尖叫声响起,赶去的胤禛、胤祥和侍卫们同时看到了那具倒在巷子里的尸体。
死者赫然是背着胤禵的侍卫!
就在几息以前,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却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脸上还残留着愕然的神情,无声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染红了周遭的泥土。
负责的侍卫冷汗直冒,第一时间遣人立马去通知九门提督步军统领噶尔玛,余下的人则立刻守住巷子,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胤禛强忍住心头的惶恐,快步上前,蹲下身体查看侍卫情况:“没有别的伤口,是一刀毙命……”
下手之狠辣,速度之果决,显然凶手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那胤禵会如何?
强烈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像是一只大手攫住了他,让胤禛面部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抽痛起来。
“四哥,四哥。”胤祥也察觉到情况的不妙,他的呼吸急促而剧烈,一双眼睛里瞬间泛起泪花,抓着胤禛的手不断颤抖。
他甚至不敢去想胤禵目前的处境,唯有紧紧抓着胤禛,才能勉强维持一丝理智。
“……没事。”胤禛艰难地挤出安慰的话语,紧紧抓着胤祥的手:“胤禵肯定没事的,肯定没事……”
另一边,步军统领噶尔玛得知十四阿哥失踪、随行侍卫被杀的消息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机立断:一边遣人火速封锁京城所有城门和进出口,对所有进出京城的马车、行人逐一搜查;一边亲自带人赶到庙会,护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回宫,亲自向康熙禀报此事。
胤禛心里再想留在现场寻觅胤禵,也知道他更应该回宫禀报。他低垂着头,拉着胤祥的手,默默走上马车,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胤禵的身影。
“四哥,你说胤禵,胤禵……”胤祥坐在马车里,语无伦次,下意识求助地看向胤禛。
“放心,肯定没事的。”胤禛再次重复这句话,语气比先前坚定了许多。他安慰着胤祥,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如果凶手想要胤禵的命,当场就会下手,不会只杀了侍卫,把胤禵带走。”
说着说着,胤禛平静下来,掷地有声道:“所以……胤禵一定还活着!”
“嗯!”胤祥看着胤禛坚定的表情,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开了一些,他喃喃着:“一定能找到胤禵的,一定能救出胤禵的……胤禵一定不会有事的。”
却不知,两人的马车恰好从罗哥三人身边驶过。他们冷眼瞥了一眼马车,匆匆回到众人的落脚地。
三人刚一进门,就被屋里的同伙围了上来,有人皱着眉质问:“你们三个去哪里了?知不知道京城又开始戒严了?到处都是官兵!”
“我们听说庙会上死了个人,就赶紧回来了。”林子皱着眉,没好气地反驳:“也不知道死的是谁,一下子激得那些鞑子开始发疯,突然戒严。”
“不会是你们下的手吧?”人群中,一个满脸狐疑的汉子扫了三人一眼,冷不丁开口问道。
林子的心跳错了一拍,没接上话,于是更多人投来怀疑的视线。
“你们什么意思?”罗哥勃然大怒,他怒目扫过全场,扭头就走:“艹!我们急着回来报信,反倒是被你们怀疑!”
“吵什么吵,大家都是兄弟。”就在这时,李哥开口打断诸人的争吵:“老罗,回来坐下!外面戒备森严,这几日除了负责打探消息的人,所有人都不许踏出房门一步,违者按门规处置!”
罗哥心里一沉,知道李老大还在怀疑他们三人,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装作怒气未消的模样,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与此同时,对面民房的地窖里,胤禵已经枯坐了许久。
允禵看着他低落的模样,忍不住提醒:【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我盯着上面,只要有动静,就立刻唤你起来。】
【睡不着。】胤禵闭上眼,那凄惨的尸首便浮现在眼前,空洞的双眼似乎在质问自己,若不是他那时揭穿男人,让衙役将男人带走,这些人会不会能够活下来……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胤禵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将疑问说出了口。他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闷闷道:“难道不是我多管闲事?”
【怎么能怪你?你可是为民除害!恶心的是进了大牢还不交代的那个男人,还有把这些人丢着不管跑路的婆娘,对了!还有那明明发现了地窖,却没有发现旁边的绑匪!】
允禵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他絮絮叨叨,把能骂的人挨个骂了一遍,见胤禵的情绪稍稍缓和,才放缓语气:【你得打起精神来。只有你逃出去,把这里的事禀报给皇上,才能为这些死去的人做主,才能不让那个男人和他的家人逍遥法外,明白吗?】
【……嗯。】胤禵怔愣一瞬,一双小手紧握成拳。他吐出一口长气,喃喃着:“我知道了。”
胤禵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逃跑的路径以后又开始郁闷了,鼓着脸颊抱怨:【我现在的处境,不就是在密室里吗?】
前面的木板被压着,后面的通道被紧紧锁着。胤禵抱着期待又把地窖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了别的通道,也没有寻到钥匙以后,方才重新回到原地,盘腿坐着,思考着逃跑的方法。
良久,他呆呆地看向紧紧盖着的地窖门板:【要硬杠啊?】
我,一打三?真的假的?
第第129章
允禵也犯了难, 靠着胤禵这六岁的小身板,硬要和三个成年绑匪硬碰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最后被打扁的只会是胤禵。
偏偏这地窖藏得极深,再看那些被活活饿死的尸体就知道, 在这里呼救, 成功率几乎为零。
他重重吐出一口长气, 静静凝视着从外侧被牢牢压住的门板,语气沉了下来:【硬闯肯定行不通,咱们得做个陷阱。】
【陷阱?怎么说?】胤禵立马来了兴趣。
允禵当了十几年的囚犯, 虽说久未亲自动手,锐气减了不少,但以弱对强的经验总比胤禵多。他思考片刻, 很快有了思路:【从那两个绑匪的态度来看,他们压根不知道暗门的存在。】
胤禵眼前一亮, 顿时明白了允禵的打算:【瞌睡虫大仙的意思是, 我们到时候敞开内室大门,假装我们已经顺着通道跑路,然后把他们骗进去,然后再从上面逃跑?】
【没错!】允禵给出肯定答复,只是心里的担忧不减:【但你要记住,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年纪太小,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们重新抓住,甚至……丢掉性命。】
允禵忧心忡忡, 缓缓道来自己的顾虑。倒是胤禵没有多想,而是干劲十足:【既然有办法,咱们就试试看!再说他们若是想杀我, 在庙会的时候就会下手了。而且刚刚那绑匪也说了,他要把活着的我带走,就算这次失败,咱们还有下次机会。】
【不——】允禵语气冷酷,直接打断胤禵的天真想法:【你只有一次机会。】
【咦?】胤禵愣了愣。
【若是他们发现你试图逃脱,还差点成功,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允禵的声音里带着凝重和残酷:【他们会废了你的手脚,割掉你的舌头,甚至毁掉你的面容,让你彻底失去逃脱的可能,到时候,你只会生不如死。】
胤禵听着允禵的描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安地抖了抖身体。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皱着眉沉思片刻,有条不紊地分析问题:【可瞌睡虫大仙也说了,要是让他们把我带出京城,我逃脱的概率只会更低。而且现在,外面肯定有无数官兵在找我。】
顿了顿,胤禵的眼神愈发坚定:【这附近都是民居,住户极多,外面还是商业街,不远处更有府衙值班之所。】
【所以……只要我能在逃出去的瞬间制造动静,引来周遭人的注意,再躲开他们第一轮追捕,就有很大可能活下来。】
【你说的没错。】
【那咱们就要解决三个问题:一是怎么把他们骗进暗门,二是怎么制造动静引旁人注意,三是怎么躲开他们的第一轮追捕。】
胤禵咬着指尖,小脸上满是认真:【可恶!说起来容易,可每一步都很难……要是能把三个人都骗进去就好了。】
【别抱幻想,最多能骗进去两个,甚至可能只有一个。】允禵打破他的期待,语气严肃:【在这件事上,所有事情都要往最坏的情况想,不要把期望放在运气上。】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好消息:【不过,我有能引起众人注意的法子。】
胤禵大喜:【真的?】
允禵笑道:【当然是真的,你看看你身边的炉灶。】
先前看到桌椅上的酒壶酒盏时,允禵就猜过,那户男人既然能在这里喝茶休息,定然会有炉灶。
而在刚刚胤禵搜查地窖时,他们也确实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炉子,虽然里面的火早已熄灭,但未清理干净的炉灶内还残留着不少草木灰。
胤禵把草木灰扒拉出来,然后又按着允禵说的,从地窖墙角刮下来不少白色的硝石粉末,最后从随身荷包里取出硫磺石。
【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你眼前这些,就是最基础的炸药原料。】允禵的话语如一道惊雷在胤禵脑海里炸响,胤禵瞬间双眼圆睁,手里的硫磺石险些落在地上:【炸,炸药?】
他看着面前的三样物件,猛地跳了起来:【那我们还想什么,直接就炸出去!】
【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允禵被胤禵的天真给逗笑了,【就你手里这点东西,顶多能造成带点声响的东西,效果能跟鞭炮差不多,我就谢天谢地了。】
【哦……】胤禵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瞬间蔫巴了。
【不过。】允禵安慰,【要是咱们能利用好,这声响足够让周遭的人都听见。】
眼见瞌睡虫大仙给出吸引人注意力的解决方法,胤禵也是磨掌擦拳,不甘落后。
他精神抖擞地跳起来,顾不得害怕,转身重新将那道暗门检查了一遍:【暗门是双向的。】
【那还得想个办法,把门堵起来。】允禵环顾四周,开始寻觅合适的物件:【要能迅速移动到门前,还要有足够的份量阻碍内里人出来……】
允禵正思考着,胤禵却是嘿嘿一笑:【用不着那么麻烦。】
他先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笼推到暗门旁,将暗门固定在半开合的状态。
紧接着,他又哒哒哒地跑回桌椅边,一手拿着烧火棍,一手捡起碎瓷片和木材,用烧火棍用力敲打,叮叮当当忙活了好一阵,竟生生组装成了一个简易的固定工具。
胤禵用简易工具,迅速拆除掉暗门一侧的机关,又对另一面的铰链进行调整,而后拍了拍手:“好啦!”
他洋洋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果:【怎么样?这样一来,这门就变成单向的了。】
还别说,胤禵这几年的手工已锻炼出来,像是这点小机关根本不在话下。
甚至胤禵想了想,又现场手搓麻绳,做了个隐秘的小机关,只要人一踩到,暗门就会自动闭合,唯有外面的人来开门才行。
允禵见他试了两下,果然只能从单侧开关后,顿时心情畅快:【不错!现在就差一步,保证外面的人没时间去给里面的绑匪开门,你就能趁机逃跑了。】
胤禵低着头想了想:【去开门也无妨,这样我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问题是他们是三个人,就怕一人进去寻觅你的踪影,一人在外面守着,还有一人在上方看管。
【唔……】胤禵舔了舔嘴唇,试探着给出更极端的办法:【那如果里面着火了呢?】
【你千万别想!】允禵登时警惕起来,严肃说道:【我告诉你,这里可是地窖,空间密闭得很,若是着火的话你定然也会被卷入其中,说不定还没等人来救,你就会被浓烟熏死在里面。】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想想,现在汗阿玛和额娘有多担心你?万一你出事的话,大家会很伤心的。】
允禵别扭半响,万分不情愿地挤出话来:【还有你四哥。要是你在外面出了事,你想想他会如何?】
与此同时,胤禵失踪、随行侍卫被杀的消息已传到康熙跟前。
前一秒康熙还在跟太子抱怨胤禵的要求高,按他要的市容市貌改造京城,花费足足翻了一倍。
下一秒,听到侍卫禀报的康熙手里一颤,提着的朱笔落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片。
更不用说太子胤礽,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时头晕眼花:“什么?”
旁边的康熙注意到不对,赶忙伸手扶住胤礽:“保成,坐下。”
紧接着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快,来人!去请御医!”
“儿臣,儿臣无事。”胤礽很快冷静下来,止住骚动的诸人。他紧紧抓着康熙的手:“汗阿玛,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寻到胤禵。”
康熙自然清楚事情的紧迫性,他压下心底的震怒和慌乱,语气干脆利落地颁布一道道圣旨:“传朕旨意,命九门提督噶尔玛,即刻调动所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手,封锁京城所有城门、关卡,逐街逐巷、逐户逐院搜查,不许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任何一辆可疑马车!”
“传銮仪卫统领,将朕身边所有銮仪卫尽数派遣出去,联合五城兵马司,分片搜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寻到十四阿哥的踪迹!”
“传旨给顺天府尹,命他带人封锁所有庙会周边、民居街巷,仔细排查每一个可疑分子,查证有无目击者。”
一道道圣旨接连传出,御书房里的侍卫、太监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传令。
最后,康熙的目光又扫向一旁躬身侍立的梁九功,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梁九功,你去盯着宫里所有人,谁也不许乱嚼舌根,朕不想让皇太后和德妃知道这件事,若是走漏了风声,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梁九功肃容应下,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等他离开宫室,整个乾清宫也瞬间陷入沉寂,刚刚在侍卫官吏面前还能勉强撑住表情的胤礽红了眼眶,眉眼间透露出一抹涩意:“汗阿玛,您说胤禵会不会出事?要是儿臣跟着一道出门……”
胤礽语无伦次,康熙却是哑然。事实上从诸人上报的内容来看,他无比庆幸胤礽没有跟着胤禵出去,否则对方的目标不会是胤禵,而会是胤礽。
康熙闭了闭眼,紧紧握着胤礽的手,安慰道:“不会的,保成。他们既然抓走了胤禵,却没当场杀了他,就说明胤禵还有用,他定然还活着。”
康熙握住太子微微颤动的手,沉声道:“他们定然还没有离开京城,朕……我们定然能寻觅到他的。”
只是等他遣人送太子回东宫休息,御书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康熙再也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御案上,力道大得让御案上的奏折、朱笔尽数震落在地:“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能跟丢!”
这还是在皇城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都有人能偷走皇子了!
“前两月朕才下令整顿京城防务、清查可疑人员,你们就是这么整顿的?”康熙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传朕旨意,若是三日内寻不到胤禵,让噶尔玛就不必来见朕了,直接自尽罢!”
当康熙的圣旨送到步军统领噶尔玛面前,他正亲自审问最后见过胤禵的摊主和周遭食客,噶尔玛看着圣旨,膝盖一软,下一秒他像窜天猴般跳起来,对着身边的官兵怒吼:“都给我通宵达旦搜查,挨家挨户查,哪怕是一个老鼠洞也要翻出来看看!找不到十四阿哥,谁也不许休息,谁也不许退缩!违令者,斩!”
一时间,整个京城鸡飞狗跳,官兵们分片搜查,街巷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呼喊声。
而永和宫里,端坐在梳妆台前的德妃忽然心神不宁,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德妃捂着胸口,半响才念叨起来:“胤禵今日好像又出宫了,这孩子真是个静不下心的,天天往宫外跑,外头到底哪里吸引人了?”
“回禀主子,这回还真和前几次不一样。”大宫女纹绣接过小宫女手里的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德妃梳理着长发:“奴婢听说小主子是跟着四爷和十三阿哥一起去外面看庙会。”
“庙会啊……”德妃愣了愣,眼神恍惚了片刻,半响才轻轻唏嘘一声,改口说起来:“我也好多年没去过了。”
“尚未入宫以前,阿玛额娘每年都会带我去好几回,看看杂耍,买买吃食。”
“奴婢也是呢。”
“也不晓得现在的庙会,跟当年比起来有没有什么变化?”德妃嘴角微微勾起,声音里带上笑意:“等明日他来请安时,我再问问他,让他给咱们说说。”
可德妃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来请安的,只有神色憔悴的胤禛。
眼见胤禛眼底青黑一片,德妃关切询问:“胤禛,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昨日胤禵闹你闹得厉害了?瞧瞧你脸色苍白的样子,额娘唤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德妃便要使人请御医。
胤禛勉强扯了扯嘴角,赶忙发问阻止德妃:“不……没什么,额娘,儿臣没事,不必请太医。”
却不知,他脸上的笑容瞧着比哭更难看。
德妃眯起眼睛,察觉到了不对劲:“胤禵怎没跟你一起过来?”
胤禛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德妃的目光。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康熙昨日的叮嘱,喉结滚动了几下,方才艰难开口:“……胤禵他,得了风寒,昨日在阿哥所里烧了一夜,身子虚弱,时下还在休息,没法来给额娘请安。”
“得了风寒?你怎不早说?”德妃闻言,昨日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起身唤上宫人,不顾胤禛阻拦,便要去阿哥所探望。
可不成想,一行人尚未走到阿哥所就被侍卫拦住:“德妃娘娘,皇上有旨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阿哥所。”
德妃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心底的不祥预感不断放大,渐渐生出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她不顾众人的阻拦,直接冲进了乾清宫中:“皇上,皇上!”
正对着奏折发怒的康熙愣了愣,眼看德妃满脸泪痕,神色慌乱,他的声音放软:“德妃,你怎么来了?”
“皇上,胤禵莫非是出了痘?”
“朕不是让人不准告诉你——”
康熙愣了愣,下意识想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掩饰胤禵失踪的事。
只是德妃早已注意到他的话语,身体不自觉地轻颤起来。
是啊,若是出痘,怎会不告诉自己?宫妃之中年长的几人谁没曾经历过孩子种痘的事?
当德妃想通的瞬间,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她脚步踉跄地扑到康熙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皇上,胤禵呢?胤禵呢?胤禵呢!?”
“德妃,你冷静些。”
“妾身冷静不了!”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康熙的龙袍上:“皇上,你告诉我,胤禵到底怎么了?”
康熙并不想说,可一旁的胤禛已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崩溃地喊了出来:“额娘……”
“胤禛!”康熙变了脸色,厉声喝止。只是他慢了一步,胤禛已将事情说出了口:“胤禵失踪了!”
“……胤禵,失踪了?”德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时间惨白如纸。她看向胤禛,又看向胤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说的吧?你们是在胡说,对吧?”
“德妃。”
“额娘……”
德妃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又猛地冲到胤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声嘶力竭地询问:“昨日你不是跟胤禵一起出去的吗?还有胤祥!你们不是三个一起出去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胤禵会失踪?”
——或者说,为什么失踪的不是你?胤禛恍惚间,仿佛听到了德妃的质问,在心底藏匿一夜的愧疚和痛苦瞬间爆发。
他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走上前去,伸手欲扶住德妃:“额娘……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儿臣没看好……”
“放开!”德妃重重拍开他的手,下一秒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摔在宫婢的怀中。
康熙面色铁青,快步上前查看昏迷的德妃,又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胤禛,语气冰冷:“还愣着干什么?快传御医!把德妃送回永和宫静养!”
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德妃,匆匆将其送回永和宫。
而同时康熙也没有安慰胤禛,他清楚明白时下说再多都是无用功,唯有尽快寻觅到胤禵,才能安抚住崩溃的德妃,才能让胤禛从愧疚中出来。
另一边,胤禵从小床上爬了起来,他昨日先被人捆了一路,又是撞又是摔,后头还在地上爬来爬去,又忙着拆解物件。
昨日精神还算不错,今日醒来简直绝了!胤禵现在感觉浑身酸痛,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更不说隐隐作痛的后颈,胤禵觉得肯定有着一大片乌青。
他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肚子立刻应景的发出咕噜声。
胤禵眼巴巴地看向地窖入口,带着一丝期盼:【瞌睡虫大仙,你说他们会来送吃的吗?我好饿啊……】
【你先醒醒,别做梦了。】允禵半点不期望他们过来,没好气地反驳道:【你猜猜他们要是来了,看到某个已经解绑,还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小家伙,会做什么?】
【……】
【我记得那边还有白菜来着?你先折几片叶子垫垫饥。】
【……好吧。】胤禵撇了撇嘴,但也知道瞌睡虫大仙说得对。他哒哒哒地挪到地窖边,扒拉出一颗大白菜,剥掉外面干蔫的叶子,折了几片嫩叶子啃啃。
“咔嚓、咔嚓,咔嚓。”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地窖里回荡,胤禵双手捧着白菜叶子,鼓着腮帮子,只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
他没滋没味地咬了几口,目光又落在地窖另一侧的几口大坛子上,眼里生出期待:【瞌睡虫大仙,你说那几口坛子里放的是什么?会不会有酱油?或者酱菜?说不定里面会有肉酱呢!】
说到这里,胤禵咽了一下口水,无论是什么,总比纯白菜来得好吃!
允禵懒得理他,也不知道该说这小子是忙着做白日梦呢,还是心大得很,看到那么多的尸体居然还想着肉酱。
再说与其说是酱油或者肉酱之类的,那些坛子的大小和摆放位置,更像是……
允禵先是一怔,随即瞬间精神起来:【快拆开看看!说不定里面是酒!】
第第130章
胤禵花了好一番功夫, 才将坛子上的封口给拆开,扑面而来的的确是酒味,可不像胤禵闻到的那般香醇,反倒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呛得他缩了缩脖子。
胤禵抽动着小鼻子, 凑到坛子口又闻了闻, 满脸疑惑:【这个真的是酒?味道有点儿不对吧?】
反观允禵,却是大喜过望,给出肯定的答案:【的确是酒。】
他当年领兵打仗时, 曾在途径的城镇上,买到过当地民户自己酿造的酒水,气味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那时他见买到的酒水品质极差, 还以为是当地百姓胆敢蒙骗他,当即就想大发雷霆, 而后还是被身边的亲兵劝住得。
允禵回想到那些沙场岁月, 心底不由地生出几分怀念。他声音轻快,耐心跟胤禵解释:【非专业的酒坊,私人酿造的酒水不止是苦味,还会有辛辣味,倒烧味甚至霉味。】
【入窖温度高、窖池米粉不严, 窖泥开裂乃至长霉, 酒曲粉数量不足又或是堆放时间过长,发酵温度过高……】
允禵随口就能说出十多种影响酒水气味的问题,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无论什么问题, 都不影响它可燃烧。】
胤禵瞪大了双眼:【不是说不能烧吗?】
【废话,我当然不是让你在里面就烧。】允禵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反驳:【我的意思是等你逃出去以后, 若是有人尚在外面,你就一把火下去,看他们是先救同伙,还是来追你。】
【反正无论哪一种,只要他有几分犹豫,你就添了几分成功逃脱的机会!】
胤禵闻言,顿时若有所思。他仔细环顾地窖一圈,立马开始整理可以引燃的东西。
别的不说,这地窖里能烧的东西可不少,稻草、破旧木板、木桶,比比皆是。
至于引燃,也不算难事,方才捣鼓炉灰的时候,他就在角落里翻出了一块打火石。虽然这物没有火折子来得方便,可配上可做炸药的材料、地窖里的稻草乃至酒水等物,嘿嘿,胤禵已经可以想象出整个地窖燃烧的模样。
当然,前提是他得安全地逃出去。
拿定主意后,胤禵又开始勤勤恳恳地忙活起来,一边完善先前设好的陷阱,一边在地窖里准备合适的藏匿之处,务必保证第一批绑匪下来时,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另外,他还打算做两个小机关,也不知道能不能坑到人。可胤禵想但凡坑到一个,自己就算成功一回。
地窖里黑暗又幽闭,没有日月光影,胤禵压根分不清时辰,只顾着埋头忙活。
还是经过允禵的提醒,他才知道,又过去了大半天。
【哎?又是大半天过去了?】
【嗯,现在已是快傍晚了,你不饿吗?】允禵担忧地凝视着反应有些迟钝,甚至没感觉到饥饿的胤禵,心中不安:【胤禵,你的脸有点红,是不是发热了?】
【嗯?没有啊?】胤禵拍了拍脸颊,触感温热,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当是忙活久了累的。
【明明就有。】允禵却不肯松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忽然想起,现在已是夏日,胤禵只穿了一件单衣,而地窖里的温度远比外面低,还格外潮湿。
这孩子一直受了惊吓、险些窒息、脖颈还被打了好几下,而后又要紧绷着精神做各项准备,怕是压根没察觉到自己身体不适。
这也难怪,胤禵自幼在宫里娇生惯养,虽说体质不错,也开始跟着师傅练武,可终归只是个六岁的孩童。能挨过两日才显出不适,已是体质出奇的好了。
就在这时,胤禵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后知后觉地搓了搓胳膊:【刚刚忙活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就觉得有点冷了,浑身都发僵。】
说归说,胤禵还惦记着没等完成的陷阱,起身就要往稻草堆走去:【那我先去把稻草都取过来……】
【笨蛋,现在不是忙这个的时候!】允禵的心直往下沉,暗暗懊恼自己发现得太迟。
偏生他没有实体,只能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催促着胤禵去把炉子点燃:【先去把炉子点燃,烤烤火,地窖里太潮湿,再冻着,病得更重,到时候别说逃出去,连站都站不稳。】
【哦。】胤禵被他说得不敢反驳,强打起精神,拿出打火石,反复敲击了好几下,才溅出火星,引燃了炉子里的稻草。
亏得地窖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通风口,否则他还真不敢生火,生怕被浓烟呛到。
接着他又往炉子里又添了几把稻草,火苗也渐渐旺了起来。
随着暖融融的热气扩散开来,胤禵的身体总算不再发僵,他听着允禵的叮嘱,又跑去折了几根菜叶子啃啃。
许是太累太困,又或许是炉火太热太暖,胤禵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也越来越沉。
【胤禵,你快去睡一会吧。】允禵见状,温声催促:【外面要是有动静的话,我一定会喊你起来的。】
【可是……准备工作还没做好。】胤禵咬了一口白菜叶子,用汁水润了润疼痛的喉咙,咕哝着。
【时下正在风头上,想来今日的搜查会格外严格。】允禵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三名绑匪大概率不会现在过来。
——当然,也不排除意外。
可是看着胤禵明显状态不佳的模样,允禵冷静下来:【就算他们现在来了,凭你的身体能做出反应吗?】
胤禵沉默了一瞬,知道允禵说得对,他耷拉着脑袋,乖乖走到小床边,躺了下去。刚一躺下,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紧紧裹住自己,像是在寻求安全感。
很快,地窖里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与那炉灶里火花的噼啪声。
允禵趁着胤禵睡着的间隙,也没有丝毫松懈,他一边认真复盘他们的逃脱计划,反复评估每一步的成功几率,排查可能出现的意外,另一边还要留意着头顶门板的动静,生怕错过绑匪,又或是营救队伍到来的声音。
只是门板被上面的水缸和腌菜石压得太紧,又隔着厚厚的泥土和木板,他压根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而两人更不知道,此刻他们头顶的地面上,早已人来人往。甚至有好几队官兵,都注意到了从地窖通风口飘出去的淡淡青烟。
“这是哪里来的烟?”
“嗨,还能哪里来的,大概是附近百姓家烧菜烧饭飘来的吧。”
“可烧饭的烟不得往上走吗?”
“往下走也很常见的啦,说不定是风向的关系。”年长衙役不耐烦地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赶紧查完这两间房子,咱们就能去吃饭了,我都快饿死了。”
被这么一说,前面那名衙役也转圜心思,随口应道:“快了快了,咱们把这两间房子查完就差不多了。”
衙役们穿街走巷,揣着名册按部就班地查着人头,至于对面饭馆二楼,一群人挤在狭窄的密室里,心烦意乱。
直到下面的人递来安全的消息,诸人才纷纷从密室里走出。
他们甚至连窗户都不敢开,生怕会有人从外面观察,三三两两抱怨着:“这群鞑子是疯了不成?”
不同于此前遣人上来查证人口,清点人丁的操作,这回官府的动静更大,直接派遣里长和甲长拿着花名册轮番点名,但凡多了人少了人都要盘问上一盏茶功夫。
短短一日功夫,据楼下的接应说官府已抓到不少隐匿潜逃的通缉犯,甚至还搜出几名被拐卖离家的妇人。
“真是没完没了了,刚刚来的是今日来的第二波人吧?”有人一屁股坐在椅上,倒了一盏凉茶喝。
“是啊,不会还有第三波吧?”
“都这个点……说不定后面就该回去休息了。”还有人则抱着一线期望。
“不过你们说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人?要不是罗哥说是庙会上死了人,我还以为是有人冲进皇宫刺杀了鞑子皇帝!”
“说不定庙会上被刺杀的就是鞑子皇帝?”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半响过后,李哥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悠悠开口:“若是真能刺杀了鞑子皇帝,别说让我在这里躲几日,就算多受些苦头,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罗哥和林子也在其中。不过比起诸人的担忧和郁闷,三人的心情倒是非常不错,鞑子皇帝寻得越起劲,也证明那个孩子的重要性。
就是不知道那孩子的情况如何?罗哥与林子交换着视线,想抽空出去看看。
可他们刚想起身离开,就被李大哥等人唤住,要不就被楼下接应的人拦着:“外面路上到处都是官兵,咱们买菜时都被拦下问过好几次话,你们可别出去!”
眼见再想出门定然会引起李哥等人的注意,罗哥和林子三人亦只好放下心思,等情况好转些再行行动。
另一边,零零散散的消息被轮番送到步军统领噶尔玛跟前,再经由诸人仔细核查,整理后再传到入宫中。
胤礽、大阿哥胤褆和三阿哥胤祉坐在室内,翻看着呈送上前的搜查结果,眉心紧锁得厉害。
短短一日时间,京城家家户户都被搜查了一遍,激得怨声载道。
偏生这样大规模的搜查后,关于胤禵的线索只有寥寥几条。
第一条线索,来自庙会的糖果摊主。据官兵推测最后与十四阿哥有过交谈的人就是他,当时十四阿哥买了一大袋松仁糖,付钱的是随行的侍卫。
从摊主的描述和周遭孩童的证词来看,当时两人状态都很好,十四阿哥还笑着逗弄四周孩童,完全没有紧张恐惧的表现,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第二条线索,则来自当晚一名带着孩童出行的年轻男子。据他所说,他在糖果铺前曾看到有穿着与十四阿哥相仿的男童摔倒,可因为光线太暗,他没看清男童的正脸,不敢确定是不是十四阿哥。
当时孩子摔倒后,立刻被同行人抱起并离开,然后遗落了一袋松仁糖。因着松仁糖价高,故而男子才记得的。
“发现侍卫尸体的妇人,也是因为孩子捡掉在地上的松仁糖吃。”
“经过糖果铺摊主的确定,这袋松仁糖的确是胤禵购买的,当天庙会才开始半个时辰都不到,买了大份松仁糖的只有他一个。”
“也就是说凶手先杀死侍卫,又立刻在诸人眼皮子底下把胤禵带走?”胤礽眉心紧锁,指节敲击着桌案:“这人应当很熟悉京城的情况和周边巷道。”
“会不会是本地人?”
“有可能。”胤礽同意了这个猜测,又将在京城居住十年,又或是在周遭开设铺子摊子的商户也加入重点调查的人员中。
顿了顿,胤礽又圈出上回他带着胤禵外出曾走过的钓鱼桥码头,乃至铺设水泥地的几处地方:“这些地方,孤曾带着胤禵途径,若是对方早已盯上胤禵的话,应当就是在这些地方注意到的。”
三人整理整理,又再次将命令发出去。而后三阿哥胤祉小声询问:“四弟情况如何?我听说汗阿玛把四弟送回阿哥所里,还使侍卫守着门。”
大阿哥胤褆端着茶盏喝水,同时也竖起耳朵偷听。
胤礽脸色不太好看,只淡淡回答了一句:“四弟思虑过重,认为是自己弄丢了胤禵不说,竟然还说要加入搜索队伍,到京城里寻觅胤禵。”
三阿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胤礽叹气:“汗阿玛发了一通火,方才把他压回阿哥所里休息。”
说到这里,他使人将一些翻看完的资料送到胤禛那:“不求胤禛能寻到什么线索,好歹能让他多点事情做做,说不得也能稍稍放宽心。”
忙碌一夜,搜索成果为零。
康熙、胤礽、大阿哥和三阿哥都寻出不少值得一看的线索,可抓是抓到了人,却没有一个跟这事有关系。
与此同时,胤禵睡了一夜。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频频做梦,梦里全是那些饿死的尸体,还有绑匪凶狠的模样。
醒来时,他只觉得喉咙疼得厉害,吞咽一下都觉得费劲,不知道是被炉火熏的,还是风寒加重了。
不过,胤禵感觉自己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不再像昨日那般昏昏欲睡,故而他干劲满满,又开始忙活起来,打算把前一日没做完的准备工作全部搞定。
待所有准备完成,他又再次看向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门板,心里直犯嘀咕:【瞌睡虫大仙。】
【嗯?】
【你说他们不会……一直都不来看咱们吧?】
【他们肯定要把你带走的。】
【唔……】胤禵忧心忡忡,很快又生出另一个担忧:【那他们会不会像那个坏蛋汉子一样,即使被抓,也死活不交代?】
你还别说,听着怪有道理的。
允禵沉默一瞬,他还真未考虑到这一点。若是绑匪真的被抓,又不肯交代,他们被困在地窖里,迟早会变成那群尸体。
【这……若是明日他们还没来,咱们就想想别的法子,做好两手准备!】
【别的法子?】胤禵看向暗门,接着又环顾整个地窖:【其实咱们可以试试挖穿这里!】
【……】允禵转移话题,【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补充体力,时刻做好准备。】
【哦。】胤禵听到这里,又哀怨地揉了揉肚子。他哒哒哒地跑到白菜旁,小手翻来覆去,从一堆白菜里又翻出几根白萝卜。
胤禵盯着白萝卜,用小手擦掉上面的泥巴,咔嚓咬下一口,还别说汁水丰腴,清甜多汁,还带着一点点的辛辣味:【唔,萝卜的味道也不错。】
——就是有一个问题。
胤禵摇摇头,忧伤得很:【我感觉我更像是兔子了。】
【有白菜萝卜就不错了,不然你怕是得保佑有老鼠钻进来,你才能吃上饭。】
【……正吃萝卜呢,别说这个。】胤禵闻言,小脸都皱成一团。
眼见连续两日大规模搜查,却连十四阿哥的影子都没找到,康熙的怒火早已累积到了顶点。
前朝后宫,更是人人自危。
诸位一品二品大员齐聚在乾清宫门口,各个面带难色,低声说着话。
率先开口的是理藩院右侍郎西拉:“京城连续三日封禁,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我听说,今日不少地方官递来奏折,询问京城封禁之事。”户部尚书王隲忧心忡忡。
“谁去劝劝皇上?”话语一出,其余官吏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左侍郎满丕更是直接开口:“不如西拉大人您去?”
西拉闻言,面露讪讪之色,低着头不敢多语。
一时间,周遭又重新陷入寂静。谁都知道,皇上现在就是个引线极短,几近燃爆的鞭炮,不知道何时就会陡然炸开。
时下靠近,乃至胆敢再次触碰这根引线的人,注定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可众人同时也清楚明白,封锁京城绝非长久之计。再这般下去未寻到十四阿哥踪迹,恐怕先引发各地质疑和混乱。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进退两难之际,大学士伊桑阿缓缓开口:“此事便由我开口。”
话语落下,诸人一惊,纷纷抬眸看向他。可转念一想,众人又觉得,伊桑阿正是最佳人选。
大学士伊桑阿时任文华殿大学士,乃是康熙身边的股肱之臣,曾跟随康熙平叛三藩、亲征噶尔丹,立下过赫赫功劳,深得康熙的信任和器重。
更重要的是,他曾举荐过靳辅,又擅长治理河工,与四阿哥胤禛关系匪浅。
如今四阿哥正因十四阿哥失踪之事自责不已,伊桑阿前去进谏,说不定,皇上能冷静几分,听进他的话。
在此之后,又有几人愿协助伊桑阿。众人商讨过后,方才朝着御书房走去,只是前面众人信心满满,待进入气氛凝滞的御书房后,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诸位大人到了。”梁九功低眉顺眼地提醒道。
“嗯。”坐在御案后的康熙看似面色平静,正头也不抬地翻看着胤礽等人整理出来的消息。
两天两夜的搜查,却依然没有胤禵的痕迹,令康熙再次感受到了无力,上一回这般还是在他未能手掌大权,看着鳌拜在自己面前生生逼死其余顾命大臣。
就在这时,伊桑阿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奴才恳请皇上解封京城。”
诸位大臣未想到伊桑阿竟是立刻说出想法,顿时冷汗直冒,更有几人已开始斟酌话语,准备为伊桑阿解围。
不成想伊桑阿没有停下,话锋一转,提到另一件事:“皇上,奴才提到解封京城,全是出于解救十四阿哥的心思。”
康熙的目光扫向伊桑阿,眼神里有着担忧、不耐,却同时是冷静的:“哦?”
伊桑阿心下一松,赶忙往下说出想法:“皇上,凶手既然敢抓走十四阿哥,又敢当众杀死侍卫,定然是早有预谋,而能藏到如今,定然有隐匿之地。”
“若是咱们依旧这般大规模封禁、地毯式搜查,非但找不到十四阿哥,而且还有可能会逼得凶手狗急跳墙,甚至选择直接杀害十四阿哥。”
“倒不如我们给出更换人质的办法,又或是解禁京城,并在各个城门处、驻地以及可疑之处设防,但凡有可疑人员或者马车出门再上前检查。”
说罢,伊桑阿再次躬身行礼,神色坚定:“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恳请皇上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