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111章
“那就晚间去问吧。”
“也只能这样了。”胤禵皱着鼻子抱怨一声, 乐颠颠地奔去练武场。
因着冬日天气冷,所以皇子们的练武课也挪到室内,课业时间也经过调整,胤禵三人不再像过去那般单独上课, 不但能拉着胤禌一起, 而且还能碰到往日见不到的兄长。
比如今日, 胤禵四人刚进去,就见到打作一团的七哥和八哥,而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正在旁边呐喊助威。
“七弟, 加油!”
“八哥,你可以做到的——!”
“啊,七哥八哥, 你们不能打架!”胤禵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去, 一把抱住七阿哥胤祐的腿。
七阿哥一个没站稳, 扑在八阿哥胤禩身上,三人骨碌碌地滚作一团。
“胤禵!”
“十四弟,我们没打架。”被压在下面的八阿哥伸手推了两下,龇牙咧嘴地解释:“我们正在练习布库。”
“布库?”
“就是摔跤。”七阿哥也爬了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我们这回去木兰围场时看到的, 那帮子蒙古王公子弟可会布库了, 骑射也很厉害!”
七阿哥眼里写着不甘心。
胤禵好奇询问:“你们输了?”
七阿哥顿时炸毛:“我才没输!”
八阿哥挠了挠脑袋:“我们没跟他们比……就是当时看着,就有感觉。”
“跟他们比的是我,是我。”五阿哥胤祺凑上前来, 嘿嘿指了指自己,眉眼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巴望弟弟们赶紧来问自己。
胤禵正准备问呢, 胤禌却是抢在前面,继续好奇:“他们打起来很厉害吗?很凶吗?长得人高马大吗?”
胤禌说一句,七阿哥和八阿哥点一下头。他顿时满脸严肃:“那我得回去告诉四姐姐,让四姐姐也好好锻炼锻炼。”
胤禵顿时忘了五阿哥,也连连点头:“嗯嗯,咱们不如去问问汗阿玛,得给姐姐们也加上布库课。”
“……你们天天想啥呢?”七阿哥哭笑不得,还得了胤禵和胤禌的大白眼:“没有姐姐/妹妹的人,是不懂这种担心的。”
胤禵还要问胤祥:“十三哥,你说有没有道理。”
胤祥也点点头:“是这个理。”
五阿哥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不要无视我啊!”
胤禵认真点头:“那五哥说。”
几人齐齐点了点头,就连七阿哥和八阿哥也露出好奇的眼神。
五阿哥方才满意,他指了指自己,清了清嗓子:“五哥我赢了哦!”
“嗯嗯嗯,然后呢?”胤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顶着天真无邪的目光看着五阿哥。
“?你不震惊吗?”
“哎?要震惊吗?”胤禵眨眨眼,他歪着头想了想,握紧了两只小手,表演起一惊一乍来:“哎哎哎哎?真的吗?五哥好厉害!”
五阿哥莫名有种被当小孩逗了的感觉,他啧了一声,又斜眼看向胤禌:“你那怀疑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胤禌收回目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胤禵没惊讶,五哥要说;我开始怀疑了,五哥你还说。”
“哼,那能一样吗?”五阿哥撇撇嘴,继续斜着眼瞅着胤禌:“你八成是在想我平日功课都不好,这回怎么能赢过他们?对不对。”
五阿哥冷哼一声:“是啦是啦,我就是成绩不好,不过我的布库还不错,比如打你一个只要一只手。”
“我不信!”胤禌不信邪,磨掌擦拳要上来试试看,然后就被五阿哥直接掀翻出去。
这时,负责授课的谙达们陆续进来,见到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止,而是饶有兴趣的围观起来。
五阿哥没注意到来人,冲着三人招招手:“下个谁来?”
胤裪冲上前去:“我来!”
五阿哥沉着冷静,几乎是胤裪扑上来的瞬间就抓住了空隙,一手抓住肩膀的衣裳,一手抓住胤裪的腿,轻松将其抛出场地。
胤裪一头摔进软垫里,呜哇惨叫一声。声音还未落下,连胜两场的五阿哥志得意满,再次冲着胤祥和胤禵招招手,还开口道:“你们两个年纪小,不如就一起上吧!”
“这可是五哥说的哦?”
“五哥你别后悔!”
早已溜出比赛场地的七阿哥和八阿哥挤挤挨挨坐在一块,津津有味地看着几人打斗。
见状,八阿哥眼前一亮:“我觉得五哥要吃亏了。”
“真假?他们两个还都在打基础呢,应当打不倒五哥的吧?”七阿哥有些吃惊,下意识抬眸看向前面三人。
“你看他们俩,默契十足。”八阿哥盯着场内,悄声说道。
只见胤祥一马当前,而胤禵则回旋与五阿哥身后。五阿哥眼角余光瞥到了胤禵去向,却并未在意,伸手就擒向胤祥的衣领,准备将他从肩膀上摔出去。
不曾想胤祥敏捷往后退了两步,让五阿哥下意识上前。可他刚刚抬脚,胤禵双手撑地,两脚并齐向前横扫而去,竟是直直踢在五阿哥小腿下方。
“这招数……好眼熟。”胤裪喃喃。
“嘶——”胤禌光看着都牙酸,“你忘了?上回四哥就是因为这招,险些直接来了个劈叉!”
七阿哥和八阿哥也听到二人对话,双目一眨不眨看向五阿哥,看他要如何逃过这一劫。
没成想胤祺的柔韧性比胤禛好上不少,他顺着胤禵的力道,干脆利落地侧身劈叉稳住身形,随即另一腿顺势合拢,就要将胤禵踢开。
可他却忘了身后还有胤祥,下一秒,胤祥发起突袭,如棒槌般来了个铁头攻击,狠狠重击五阿哥的肚子。
五阿哥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他还想挣扎,不想胤禵已然扑上前来,同样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五阿哥没扛过两人的重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我们赢了!!!”
“这是耍赖吧——”五阿哥的脸涨得通红,把尚在身上扑通庆祝的胤禵和胤祥丢了出去,捂着肚子龇牙咧嘴。
“就是我们赢了!”
“没错,五哥你的背部碰到地面了,按布库的规矩,就是我们赢了。”胤祥稳稳落地,跟胤禵一样双手叉腰,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得意。
他比胤禵清楚布库的规矩,知道只需将对手推出场外或逼得对方背部着地,便是胜负已分。
他扬起眉梢,看向坐在场边的其余人:“你们说,是不是我和十四弟赢了?”
预想中的附和没传来,反倒响起另外一道沉稳的声音:“这一场,的确该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赢了。”
接着,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配合很不错,五阿哥太过轻敌了。”
皇子们循声望去,就见诸位谙达正站在门口。原本挤挤挨挨坐在一块的皇子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上前打招呼:“伊拉里谙达。”
“安佳谙达。”
“郭络罗谙达,你们来了?”
几位谙达笑着上前,先给诸位阿哥请了安,随即他们索性联合授课,当场拆解方才比试中的细节,逐一指出问题。
“最大的问题,出在五阿哥身上。您过于自负,比试时只盯着正面的对手,没能留意侧翼动静,这才给了十三和十四阿哥可乘之机。”
五阿哥蔫巴巴的:“是……”
谙达目光挪到四小只身上,挨个说过去:“十一阿哥,你与五阿哥体型相差甚大,为何要选择正面扑击?”
胤禌的脸顿时红了。
没等胤裪幸灾乐祸片刻,谙达的目光又扫到他身上:“十二阿哥,你明明看到十一阿哥被轻易抛出场,为何不调整进攻策略,还要重蹈覆辙?”
胤裪的脸也跟着涨得通红。
胤祥和胤禵见状,下意识屏住呼吸。
“十三和十四阿哥。”谙达顿了顿,脸上扬起笑容:“你们两个做得很好。”
……
待到晚间,胤禵又去了一趟毓庆宫,却也没能从胤礽口中套得一二关于商船的消息,只知道康熙已遣人前往广州等地,选拔有经验的商贩和水手,至于具体进程到哪一步,也不甚清楚。
胤禵稍有些遗憾,不过很快又被齐全的水泥原材料吸引了:“备得好快,才半天就备齐了?”
“是啊。”太子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太阳穴。年关将近,朝中官员都在赶工收尾手头的事务,好安心过年,胤礽案头的奏折更是堆成了小山,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胤礽还未往下说道,就感受到一双小手落在自己太阳穴上。他抬眸看了眼伸手给自己按摩的胤禵,嘴角往上扬了扬:“毕竟石灰石和黏土本就是宫廷修缮建筑时常用的材料,宫苑里就堆着不少。”
生石灰熟化以后可用来充作墙灰,而黏土也是砌砖中必备的材料,两者用量极大。
至于剩下的铁矿粉,则是内务府制作别无残余的剩料,随手就能调出。
“剩下要怎么做?”
“拿去烧制……”胤禵呆呆地眨眨眼,努力回想了一下。
“……那还是得去造办处?”胤礽愣了愣,目光渐渐古怪起来,那他们让人把东西搬到毓庆宫干嘛?
胤禵心虚地眨眨眼,他光记得要什么什么材料,压根就没注意下一步要干嘛。
这……也不能怪他对吧!
毕竟他又不知道会当天就准备齐全!
胤禵想了一圈,很快理直气壮地昂首挺胸。而胤礽也没在意,最终倒霉的还是毓庆宫里的小太监,他们不得不嘿咻嘿咻,又费了不少力气将三样物件挪到造办处。
还未等阿喇弥询问,就见太子带着十四阿哥走了进来。他眼皮一跳,心里顿生不祥的预感,强撑着笑容上前迎接。
第第112章
听闻两人是来试做物料, 并非添新差事,阿喇弥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松。他先招手唤来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两句,又亲自引着胤礽和胤禵走出造办处衙门。
一行人在宫道上拐了两个弯,最终停在一间烧制砖块的矮房外。
阿喇弥掀开门帘, 侧身引路:“太子爷, 十四阿哥请进, 这里有现成的窑炉可用。”
顿了顿,阿喇弥目光扫过屋内杂乱的景象,略有局促的补充:“里头稍稍有些乱, 还请太子爷恕罪。”
——这哪是有一点乱,分明是有亿点点乱!胤礽抬步跨入门中,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神色里透着几分古怪。
地上虽有刚打扫过的痕迹,却依旧掩不住屋子的简陋陈旧, 比如各色工具被堆放在路边, 墙角还有些款式朴素的陶罐瓷瓶,瞧着实在不像是内务府的用地。
胤禵跟着走了进来,脑袋转来转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好奇。他看见窑炉便是三步并两步的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窑壁:“宫里居然还有专门烧制物件的窑炉?我从前竟是不晓得。”
“是是, 这里是内务府留着应急的, 平日里极少动用。”阿喇弥脸上堆着笑,神色却有些不自然,没敢道出真相。
事实上紫禁城宫殿所用砖石皆出自宫外官窑, 统一运送进宫后再组装修缮,而这处窑炉其实是供宫女、太监维修零碎物件时使用的。
只是太子爷临时起意,忽然说要窑炉,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这屋子来。
胤礽从阿喇弥闪烁的神色里瞧出了端倪,却没细问,只挥挥手让太监们把石灰粉、黏土和铁矿粉搬到墙边堆好。
紧接着,他又让人搬来桌椅,铺上文房四宝,打算当场拟定配比并记录制作流程,已供后续对照。
水泥的制作过程,比胤礽预想的要简单些。先往石灰粉里兑入少量清水,搅拌成未完全反应的半熟石灰粉。
紧接着,正当众人准备耗时烧制黏土,一旁的小太监适时提醒,烧制后的黏土便是陶土,不如直接取用现成陶土罐研磨成粉。
众人依言寻来从角落里翻出数个废弃陶土罐,碾碎磨成细粉,将其与半熟石灰、铁矿粉混合均匀,再倒入有一定深度的木盆中,用木板刮平表面,置于通风处晾晒,只等后续观察凝固效果。
即便体力活全由太监们包揽,胤礽和胤禵只需在旁查看、记录,也被搅拌时飞扬的粉尘呛得连连咳嗽,鼻尖眉骨都沾了薄灰。
没待记录完流程,便被宫人护着退出了砖房,余下的记录事宜也交给了熟悉物料的匠人负责。
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毓庆宫,刚进门就被二福晋撞个正着。二福晋见状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备上热水,不由分说就把两人推进了浴室。
等胤禵再次出来就是一只洗得干净且香喷喷的乖乖仔了。
二福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急忙取过干毛巾盖在他头顶,指尖轻点他的额头:“怎的没擦干头发就出来了?这寒冬腊月的,吹着风仔细着凉。”
胤禵下意识蹭蹭毛巾,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才不会呢。”
“回头,二嫂告诉德妃娘娘。”二福晋早从胤礽手里学到了拿捏的方子,故意板起脸说道。
“我错了,我现在就擦干。”胤禵讨饶速度那叫一个快,立马乖乖坐好,任由着宫人给他擦脑袋。
二福晋嘴角噙着笑,随即将摆在桌上的糕点挪到胤禵面前:“喏,这是刚送来的南瓜牛乳香糕,快尝尝。”
“好!”胤禵捡起一块来,这糕点做成小巧的元宝模样,外皮金灿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他眯起眼睛咬下一口,绵密的南瓜馅料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咽下去后还留着一丝牛乳的醇厚回甘。
胤礽出来时,正巧见胤禵吃得香甜,也顺势走上前捡起一枚咬了一口。他眼前一亮:“这味道不错,福晋快尝尝。”
二福晋点点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可没嚼两下,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
“二嫂不舒服吗?”胤禵注意到二福晋的小动作,含糊询问。
“没事没事。”二福晋摇摇头,将咬了小口的南瓜牛乳糕放到手边:“就是近来胃口不开,没什么想吃的。”
“有没有请御医看过?”
“也算不上什么大碍,又还没到非请御医的地步。”
二福晋想了想,旋即对上胤禵不苟同的表情。她赶忙补充道:“这不是快过年了?二嫂想来是最近琐碎的事情太多,这才有些累着,等年后歇一阵子就会好的。”
胤禵歪了歪头,想了一会:“我懂了,二嫂你不行!”
此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
二福晋的笑容顿时凝固,而胤礽则猛地捂住胸口,虽没喝水,却险些被这直白的话气噎住,连连顺了好几口气。
胤禵全然没察觉两人的异样,自顾自往下说,逻辑十分通顺:“二嫂是害怕看医生,怕过年不能吃好吃的,还得喝苦药吧?!”
“这样可不行!”胤禵把剩下半块南瓜牛乳糕丢进嘴里,双手叉腰:“二嫂你要跟我一样,要是生病了就乖乖看太医,然后好好修养。”
“你生病过?”胤礽疑惑。
“……我是说如果我生病的话。”胤禵不乐意地白他一眼,大声哔哔:“再说我上次不也在床上躺了三天?罪魁祸首就是太子哥哥吧?”
“……你那是活该。”胤礽回忆起那事,一时间哭笑不得,而后又得到胤禵的一连串白眼。
他好脾气的笑笑,然后充作马前卒,一本正经与二福晋念叨:“胤禵说的是。既然身子感觉不舒服,就让太医来瞧瞧,你看看惠妃让御医隔三日便去大福晋那,可有人说她没?”
胤禵好奇:“大嫂也生病?”
胤礽打了个哈哈,含糊带过:“具体的你得问大哥或是大嫂,孤也不清楚内里缘由。”
胤禵还想再问,还是允禵开口拦着他:【我的小祖宗,你可别说了,惠妃出面八成是为了子嗣的事。】
允禵对大福晋不甚熟悉,却也听过德妃和宫人们的八卦,对大福晋的描述大体便是:连生四女、身子骨病弱、没福气,苦命人。
上辈子大福晋接连诞下四女,拼尽全力才生下嫡子,却也并非汗阿玛的第一个孙子。
而后她更像是耗尽心血,久病缠身,不消多久便早早离世。更让人感叹的是她的儿女也皆是年寿不丰,早早过世,很快就被众人淡忘。
不同于上辈子,这个世界的大福晋运气好上不少。虽然在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大福晋的身子骨也差了许多,但接连碰上大阿哥被逮来当帮手/徒弟,大阿哥被遣去护送三公主成婚还赈灾等诸多事情,反倒意外避开了后续两胎,至今尚未有第三胎。
可说有多舒服,那又不一定。大阿哥夫妇不着急,偏偏惠妃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把大福晋叫到跟前叮嘱,还频频遣御医诊脉调理。
——只是这些事情,跟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好说的。允禵在脑海里翻了个大白眼,语气严肃地叮嘱:【总之不准再提这事,知道了没?】
毕竟子嗣之事不仅是大福晋的雷区,对二福晋而言也是敏感话题。
他清楚记得上辈子的太子妃,膝下也仅育有一女,始终没能诞下嫡子。
允禵正叹息着,那边胤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大声问道:“二嫂身体不舒服,会不会是怀孕了?”
这话如同惊雷,再一次炸懵了众人。胤礽和二福晋身形同时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二福晋下意识扯出一抹笑,心里并不抱希望。先前几次她身体不适,或是月事不调时就盼着这事儿过,偏生都落了空,如今已不敢多抱奢望。
【我不是让你别说嘛!】
【哎?为什么不能说?】胤禵完全不明白,一边敷衍地应付瞌睡虫大仙,一边扫了眼同样呆愣在原地的宫人,索性吩咐刘守贵去请太医:“刘守贵,快去请御医!就说二嫂身体不舒服!”
刘守贵欲言又止,最后吐出一个字:“是。”
待刘守贵离开,殿内也陷入寂静。胤礽猛地回过神来,喉结轻轻滚动,带着期盼问道:“福晋的月事……”
“这月尚未到时间。”
“……”胤礽吐出一口气,压低了心头期待。
等御医气喘吁吁地奔进毓庆宫,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凝滞气氛,二福晋吐出一口长气,依着规矩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缓缓伸出手腕,御医既已到了,自然没有再打发走的道理。
宫婢连忙上前铺好洁净的绢帕,退到一旁侍立,请御医上前。
二福晋只当是场由孩童随口一言引发的乌龙,脸上烧得发烫,尴尬地开口念叨:“不过是近来胃口差些,没什么大碍,倒是劳烦太医跑一趟,都怪十四弟年纪小,想得太多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诊脉的御医忽然眉峰一挑,原本平和的神色中添了几分惊奇,眉毛几乎要飞起来。
他把完左手,又示意二福晋换过右手,指尖沉稳地搭在绢帕上,神色愈发慎重仔细。
这模样让二福晋下意识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胤礽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起身走上前来:“太医,福晋她身子可有妨碍?”
太医满眼是笑,起身恭贺:”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二福晋这是喜脉!”——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临时出门了T-T,还有一章写了大半了,凌晨前会发。
第第113章
太医的话语一出, 胤礽脑袋里像是炸开了烟花,彻底愣在原地。他只觉得手脚发软,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眼瞅着都要飞到天上去。
“太子爷?太子爷?”
“太子哥哥好没用啊!”胤禵鄙夷地瞥了一眼傻笑的胤礽, 又瞅了眼激动落泪的二福晋, 这回终于没喊刘守贵了,而是唤了两名小太监,分别去乾清宫和宁寿宫报信。
就在这时, 小叔子给嫂子请御医的离谱消息也已传进康熙耳中。
康熙光听着都觉得离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一天天的,净折腾些胡闹事!胤礽也是, 难不成是傻了?连这等事也不知道拦着?生怕宫里没人知道是吧?”
梁九功陪着笑脸:“皇上,太子爷当时也在毓庆宫, 会不会是二福晋出了什么状况, 十四阿哥方才着急遣人去传御医?”
梁九功的猜测颇有道理,让康熙心生担忧的同时,转而将火气发到毓庆宫的宫人身上:“胤礽来不及,那毓庆宫的人是吃干饭的?”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噗通跪倒在地。
没等康熙出言训斥, 小太监便连连叩首:“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毓庆宫里传来消息,二福晋诊出喜脉!”
方才还在抱怨的康熙猛地站起身, 脸上那点抱怨更是被狂喜所掩盖:“二福晋怀孕了?好,好,好啊!赏!统统有赏!”
不消一刻钟时间, 二福晋怀孕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后宫。延禧宫里的惠妃面前摆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可她食不知味,手持的银筷在鱼肉上戳来戳去,与身侧嬷嬷抱怨道:“胤褆也是,就是个死心眼!大福晋的肚子不争气,那就寻侧福晋,又或是屋里的格格们。”
说到这里,她又嫌大阿哥屋里的妾室容貌不好,性子不好,拉不住大阿哥的心:“待开春选秀时,定要再挑几个好的送去。”
正说着,一脸严肃的宫人走了进来,小声禀报了二福晋有孕的消息。
惠妃手里的银筷啪嗒一声,直直掉在地上。她本就胃口不好,这下是彻底没了胃口,半响才挤出笑,嘀咕了一句:“是男是女还不晓得呢……”
宫人们低垂着头,上前小心翼翼取走落下的银筷,又呈送上一双全新的,全程寂静无声。
良久过后,嬷嬷才上前一步,尽量放轻声音道:“主子,这送到毓庆宫里的礼物……”
惠妃勉强打起精神:“是啊。”
她强行掩去心里那一丝不甘,又重新戴回原来的面具,化作那位恭谨温和的四妃之首。
待皇上和皇太后的赏赐抵达毓庆宫不久,从钮钴禄贵妃到后宫诸妃也纷纷遣人送上礼物贺喜。
比起惠妃的苦涩,大福晋倒是满怀喜意,亲自带着礼物登门造访,念叨起各种注意事项:“这怀孕前期会疲劳困倦,食欲不振,后面还有可能恶心呕吐,你如今有什么不喜的东西,往后就千万别往面前搁。”
二福晋认真记下,脸上怪不好意思的。倒是大福晋瞧着,又叮嘱一句:“我听说这回还是十四弟去请的太医?”
“是,是……”二福晋顿时脸红。
“我那时刚入宫时,还怪放不开的,你这都嫁入宫里两年了,怎还放不开?”大福晋哭笑不得,拍了拍二福晋的手,压低声音:“好歹你上头没婆婆压着……”
惠妃隔三差五就要将大福晋叫到跟前教育的事,宫里人尽皆知。
二福晋微微脸红,送走大福晋之后才面露无奈,别看她是没婆婆,可皇上的性子却也没好多少,可这些话终是不好跟大福晋抱怨。
不过如今,她稍稍松了口气。
二福晋摸了摸肚子,终是露出欢欣的笑容来,她转身往回走,正巧听见胤礽和胤禵的聊天。
“果然……还是想要小侄子。”胤禵想想目前仅有的两个小侄女,更想要皮糙肉厚能跟自己一起玩的小侄子。
“侄子侄女不是你的玩具啊。”胤礽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不免抽了抽嘴角:“孤的话倒是都可以,无论是小阿哥,或者是小格格……一定都很棒!”
胤礽想了想,又伸手点了点胤禵的脑门:“你可别在你二嫂跟前胡说。”
他可不想学惠妃跟大阿哥,给大福晋上压力,明明大福晋入宫时还瞧着挺康健的,现在却是隔三差五就得喝药。
胤禵躲避着胤礽的手,嘴里嚷嚷着:“我又不傻——而且要担心的还是太子哥哥吧?若是小侄女的话,等她长大就只有十七八年时间唉,得努努力,不能让她嫁到蒙古去。”
“是是是——孤在努力。”胤礽好脾气地应是,又拎起胤禵的后衣领:“都这个时辰了,你也该回去了。”
顿了顿,胤礽忽然想起一件事:“胤禵。”
“嗯?”
“你……功课做了吗?”
片刻的寂静过后,瞳孔地震的胤禵如旋风般窜出毓庆宫,往阿哥所狂奔而去。
胤礽推门而出,望着胤禵的背影:“……真是的。下回胤禵来毓庆宫时还是得问一句,免得让他老是忘记做功课。”
“爷。”二福晋从转角走了出来。
“福晋。”胤礽回转身,目光落在二福晋身上,顿时蹙了蹙眉。他伸手抓住福晋的手,拉着她进了屋里:“外面风凉,你怎穿得那么单薄?手都冰了。”
“哎有吗?”
“明明就有。”胤礽笑着。
房门渐渐合拢,只留下细碎的说话声。而跑回阿哥所的胤禵看着堆积如山的功课是眼冒金星,恨不得再出门去趟毓庆宫,请太子胤礽帮忙。
可想想今日的好消息,胤禵还是无可奈何地拿起一支笔,咬牙切齿地看着桌上的功课:“看我的!”
等到次日,胤禵顶着黑眼圈去了上书房。徐师傅瞧见他的模样,顿时笑了:“昨日又拖到最后才写的?”
胤禵小鸡啄米,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徐师傅:“昨天在毓庆宫……”
“啊,二福晋的喜讯已传到宫外了。”徐师傅点了点头,手上却是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三下五除二就从里面抽出数张来:“这些个都不合格,今日需要重写一遍。”
胤禵号,在今日沉没。
胤裪三人难得看到这般垂头丧气的胤禵,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有了这回的教训,胤禵接下来两日可是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完成功课,闲暇时间则拆拆船模,看看动画片,日子过得颇为清闲。
这日,他看着动画片忽然若有所思,赶忙拿来纸笔勾勒一二,遣人送到造办处管事阿喇弥的手上。
此时阿喇弥正端着试做的水泥砖块,打算送到毓庆宫给胤礽和胤禵查看。
刚走到门口,就见胤禵派来的小太监匆匆赶来。他连忙放下托盘,脸上堆起笑:“十四阿哥可是问起水泥砖块的事?还请公公回一句话,就说奴才正要送去毓庆宫。”
“回禀阿喇弥大人,并非这事。”小太监赶忙取出藏在怀里的纸张,那动作惊得阿喇弥一激灵,手上一松,托盘里的水泥砖块咣当一下,直直落在地上。
阿喇弥暗道不妙,战战兢兢看向地上,却意外发现那水泥砖块落在石板上,竟连边角都没磕伤,依旧完好无损,倒是石板被砸了一个浅坑。??????
阿喇弥瞪大双眼,盯着水泥砖块看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他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眼睛再揉了揉眼睛。
反复几回以后,他弯腰捡起水泥砖,再次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真的,真的,真的没摔破!
阿喇弥先前的随意全然不见,捧着水泥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随后他才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纸张,本以为是又有什么复杂的物件要做,心里已做好铆足劲忙活的准备,可看清图纸后,却忍不住愣了愣:“咦?”
原来这纸上画的并非什么精巧物件,而是一种名为口罩的东西。
时下倒不是没有遮挡风沙的物件,像是缀在锥帽上的纱布纱帘,便是再常见不过。
只是这物虽能挡些尘土,但有些会遮挡视线,有些下摆会飘荡。为了避免危险,匠人们在干活时通常不会使用。
而图纸上的口罩,是用细布或粗布裁成能遮住下半张脸的形状,四角各缝一根细带,系在耳后便可佩戴,既能挡尘土,又不会影响视线,最重要的是紧贴下颚线条不会引发事故。
阿喇弥稍稍一看,便觉得这设计很是精妙。他当即遣人将图纸送到针线房,吩咐立刻赶制一批出来试用。
安排妥当后,他对着小太监恭敬行礼:“十四阿哥心善宽仁,竟还记得奴才们干活时会被尘土呛到的事,奴才代造办处所有匠人,谢十四阿哥恩典。”
小太监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大礼,匆匆回阿哥所里禀报。当然他禀报时也没忘说阿喇弥摔了水泥砖,这回儿正要去毓庆宫的事。
“我的水泥砖被摔了!?”胤禵顿时急了眼。
“主子莫急,摔了但没摔碎!”
小太监脸上堆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砖块结实得很!从托盘上掉下去,愣是连皮都没擦破。阿喇弥大人起初吓得脸都白了,半天不敢相信,后来捧着砖块跟得了宝贝似的。”
得知水泥砖完好无损,胤禵才长舒一口气。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带着宫人匆匆往毓庆宫而去,迫不及待想要去亲眼看看那新鲜出炉的水泥砖。
第第114章
胤禵与胤礽碰了头, 对着那块水泥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忙不迭带着人赶到毓庆宫面见康熙。
康熙本就知晓这兄弟俩又缠着造办处捣鼓新鲜物件,可前后不过两三天功夫,只当是孩童一时兴起, 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听闻竟已有了成果, 他握着朱笔的手一顿, 看向两人的眼里满是意外:“已经成了?这才两日……还是三日来着?”
胤禵昂首挺胸,满脸邀功的模样。倒是站在一旁的胤礽暗暗苦笑,其实这事儿本该再打磨几日, 再小心一些,可架不住胤禵是个急性子,完全藏不住事儿, 早先就把方子直接抖给造办处,根本没给他掩饰的机会。
好在康熙并未深究, 放下手里朱笔, 站起身,带着诸人移步来到外边空地,决定当场试一试这水泥的硬度。
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水泥砖的坚实程度, 大大出乎康熙和在场诸人的意料。
只见侍卫手持锐利刀剑, 狠狠劈砍在砖块上,却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裂痕都未曾有, 康熙顿时面露惊色:“这硬度……来人!”
不多时,造办处便取来专门测试强度的各式工具。而经过他们的精密检测以后,确定面前这块水泥砖的强度, 竟然能与专门修建城墙所用的糯米灰浆媲美。
“糯米灰浆是什么?”
“回禀十四阿哥,那是用糯米、熟石灰与沙子混合而成的特殊材料。”阿喇弥在旁小声解释,“此物硬化以后与这水泥砖块类似,坚硬如石,刀砍斧劈仅留浅痕,同时承重能力极强,能够承载炮台,时下专门用于建造基台和城墙。”
只可惜糯米产量有限,本身又是口粮。即便糯米灰浆强度出众,也只能用在城墙、炮台等关键建筑的修缮上,寻常工程根本用不起。
康熙心里大喜,可等看到胤禵呈送上来的水泥方子,心里的喜悦顿时消散一空。他眉心紧蹙,声音沉了几分:“虽然强度不错,但成本太高了。”
石灰石、黏土、铁矿粉虽是常见物资,可若要大批量用来铺路,所需数量便不是几十几百斤,而是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斤,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估量。
康熙摇摇头,干脆利落地驳回胤禵的打算:“此事不妥。”
胤禵大惊失色:“怎么这样!”
康熙带着几人回到东暖阁里,他坐在榻上,抬眸看向一路嚷嚷个没完的胤禵,指节轻轻叩击着桌案:“你可知铺设一条官道要多少水泥?需多少人上山开采矿石、研磨原料?这些算下来,耗费的银子便是天文数字。”
顿了顿,康熙没好气地打发:“你自己回头去算算账,想明白了再说。”
“可是……可是汗阿玛靠琉璃器也赚了钱呀!”胤禵小声辩解,他听造办处匠人说过,康熙遣人开设琉璃铺子售卖器皿,不服气地嘟嚷:“这里面也有儿臣的一份!”
“朕便是给你一成利,也不够你填这水泥铺路的窟窿。”康熙没好气道,却没提琉璃器销往江南后反应平平、并未赚多少银子的事:“眼下朝堂正忙着储备粮草,备战备荒,朕都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哪有闲钱给你折腾这个。”
自康熙三十一年起,噶尔丹多次致书,要求把喀尔喀七旗蒙古牧民发回故土统治,其言语之张狂早已让康熙甚是不满,有意将其一举剿灭。
另外康熙未提,为了组建船队出海营商之事,内库的钱是哗啦啦地往外淌,却是连进来的影子都没瞅见。
目前康熙是半点花钱的欲望都没,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钱袋子都塞自己怀里。
胤禵瞬间蔫了,肩膀也耷拉下来。他还想再说,可胤礽捂住他的嘴,直直将他拉了出去。胤礽深知康熙的性子,既然直接驳回那就是驳回,除非有别的法子,否则是不会改口的。
兄弟二人只能悻悻地回到毓庆宫,好半响才重新冷静下来。
胤礽取来纸笔,仔细核算起水泥的生产成本,算清数字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把算出来的数字给胤禵看。
胤禵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那串长得可怕的数字让他眼前一黑,一头撞在桌面上。
胤礽抬手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不过是一次尝试失利,有什么好沮丧的?你忘了上回做抽水器,失败了多少次才成?”
胤禵脑门抵着桌面,半响才闷声闷气说道:“知道了!我一定琢磨出更便宜的方子,把成本降下来!”
“是我们。”
“嗯嗯,是我们。”胤禵握紧了拳头,燃起了斗志。
这回胤禵问阿喇弥要了各种灰浆的方子,对照着水泥方子反复修改调试。比如混入的铁砂粉价格太高,那就换成普通河沙尝试,紧接着他们又更换了各种原料,像是什么煅烧后的煤矸石,甚至是糯米灰浆的废渣都放进去尝试一下。
没几日功夫,满院子都是试验品。成果尚未出炉,倒是胤礽和胤禵统统变成泥猴,甚至太子陪十四阿哥玩泥巴的消息肆意传开,到最后连德妃都听说了。
德妃听得一愣一愣,派遣五公主前来查探情况,然后五公主就逮住了泥猴胤禵。
胤禵摘下口罩,不乐意得很:“我哪里像是泥猴?我搓泥巴的时候还穿着防尘衣的!”
胤禵贡献了口罩,而匠人们稍一思考也琢磨出了防尘衣,这是一款用油衣改造而成的通体外套,手脚处都有系带束口,尽可能避免皮肤接触到尘土。
头顶油帽、身穿防尘衣,再佩戴上口罩,胤禵保证自己的防护万无一失,怎么可能是泥猴!
“那也是在搓泥巴。”
“哎,光说你听不懂。”胤禵摆摆小手,一脸的不服气:“这样吧,你要不要来看看?”
“唉……”五公主欲言又止。
“切,你现在不要以后要也没有了。”
“那我还是去看看。”五公主被胤禵一激,没忍住也跟着去看看。她跟着胤禵来到一座不大的院落,还未进门就能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
还别说,大冬天怪舒服的。
五公主的满意不过一瞬,而后她就听着胤禵一通吩咐,很快她也跟着穿上防尘衣,套上油靴,最后戴上油帽和口罩。
五公主瞥了一眼胤禵,只看到满眼的油布和遮挡大半张脸的口罩,联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是不是也是这般古怪模样。
五公主觉得怪好笑,又对眼前陌生的世界生出几分期待来。
很快他们走进其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乱中有序的院落:不大的院落被分割成几处区域,有人操作着机械研磨石块,有人围着大木盆不停搅拌原料,还有匠人手持纸笔,认真记录着每一次的配比和烧制情况,场面让人看着都觉得眼花缭乱。
最让人难耐的是院里的热气,明明是寒冬腊月,在场的人却个个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
再往里走,便是那热气的源头。
刚刚还觉得这热气怪舒服的五公主,如今完全不觉得了。随着走进室内,她的额头不断冒汗,而身上的防尘衣又厚又不透气,直闷得难受。
她好几次想抬手扯掉帽子,却瞥见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胤禵,迈着小短腿在窑炉间穿梭,半点不见不耐,还热情地凑到匠人跟前,询问今日原料煅烧的情况。
五公主哑然,默默收回手,压下脱衣服的念头,安静地跟在胤禵身后查看。
等晚间回德妃话时,五公主沉思了半响:“虽然跟泥有关,但却是正经事。”
“……搓泥巴还有不一样呢?”
“太子二哥也在。”五公主又补充道。
德妃都快听迷糊了,正想说说女儿就见五公主怀里还抱着几本书:“你手里那是什么书?”
“啊,是我问胤禵借来的。”
“?”德妃一脸懵,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她抽出一本书来,越看越懵,只觉得满纸都是奇怪的符号和文字:“《几何学》……这书?”
“是汗阿玛此前给胤禵的啦。”
“……”德妃张了张嘴,顿时不敢多问。好在玩泥巴的还有太子,德妃想着总不会有事,索性就把这事放下,转而念叨起新年的事宜:“说起来,皇上说新年要在畅春园里过呢,你说奇怪不?往年好歹都要过了元旦才去的。”
而后,德妃压低了声音:“平妃刚入冬就病了,贵妃娘娘遣人去问了皇上,皇上只说让平妃在宫里安心过年便是,不必跟着去畅春园。你说独留在宫里,能安心过年吗?皇上还真真是扎心呐。”
“其实……”五公主哑然一瞬,避开关于平妃的话题:“其实女儿知道是为何。”
德妃顿时一惊:“为何?”
五公主表情有些古怪,也跟着压低声音:“是皇玛嬷告诉我的,说是内务府刚造了好些琉璃出来,汗阿玛准备把宁寿宫、乾清宫、毓庆宫……”
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胤禵住的屋子都换上琉璃窗户。”
宁寿宫是皇太后居所,乾清宫是康熙寝宫,毓庆宫是太子住处,这几处要换什么琉璃窗倒也合理,可连胤禵的屋子都算上?
这番话直接让德妃瞬间沉默了。
她抬手扶着额头,下意识不愿把这事和自家小儿子扯上关系,半响才试探着问:“莫非是……胤禵又捣鼓出了什么?”
五公主点点头:“皇玛嬷说能琢磨出来也有胤禵的一份功劳,故而汗阿玛特意允的。”
——好歹是一份功劳!德妃稍稍松了口气,接着又生出好奇来。她想着自己有的那些个琉璃器皿,想不出琉璃窗户的模样:“那是什么样?”
“去畅春园就能见着了。”五公主也想不出,但她知道哪里有:“听说那边已经造了一间琉璃小屋。”
何止是一间琉璃小屋,畅春园里的书房和讲堂,早已全部换上了新制的琉璃窗。
年末时,内务府名下的琉璃厂正式落成,此前销往江南的琉璃器皿销量平平,康熙便没再藏私,索性让造办处先将畅春园的建筑换上琉璃窗。
待众人移驾畅春园猫冬时,内务府便马不停蹄地着手乾清宫、宁寿宫、毓庆宫及胤禵书房的琉璃窗更换工作。
来到畅春园的第二日,当胤禌和胤裪一走进讲堂,就被眼前的窗户惊得呆住,频频回头张望。
还是徐师傅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面,两人才勉强收回目光,坐回座位。
待到下课,两人立马冲到窗边,对着无色透明的琉璃窗哈了一口气,白雾瞬间在光洁的琉璃上凝结。
“你们看,还能起雾!”
“起雾以后还能画画呢。”胤禵也凑上来,用手指画了个爱心,抬着下巴炫耀:“可爱吧。”
“我也来!”胤祥也凑在旁边,画出四个手拉手的小人。
“看我的!”胤禌和胤裪也不甘示弱,纷纷上手涂鸦。
不多时,整片琉璃窗就布满了各式图画和歪歪扭扭的字眼。
隔壁讲堂的九阿哥远远瞧着,便是跃跃欲试,趁着授业师傅背过身时画一个鬼脸,等师傅一回头,又赶紧用袖子擦掉,动作利落得很。
还是十阿哥憋不住的笑声出卖了他,引得师傅转头怒喝,讲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虽说闹了点小插曲,琉璃窗却凭着通透光亮的模样收获了所有皇子公主的喜爱。
下课后,众人一窝蜂地涌到康熙跟前撒娇,纷纷要求给自己的院子也换上琉璃窗,康熙无奈,只得一一应允。
与此同时,后宫嫔妃也跟着皇太后,来到了畅春园新盖的琉璃小屋前。虽然她们大多都从德妃,又或是女儿口中听说过这物的存在,但当看到时一个个都杏眼圆睁,难掩震惊。
毕竟摆在众人眼前的,早已不是最初略带浊色的琉璃。
除去澄澈剔透的无色琉璃,这里还有红蓝黄色的有色琉璃,就连雕刻手艺也有了十足的进展。
匠人们在上面做出各种阴刻花纹,拼接成一扇扇窗户,单从外观上看,便已是难得的艺术品。
而等诸人步入室内,更觉不可思议。当阳光穿透琉璃洒入室内,光斑交错落在地面和墙壁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宫妃们驻足其中,一个个流连忘返,惊呼声不绝于耳。
故而康熙前脚应付完儿女,后脚又不得不开始对付接踵而至的嫔妃。
同样看的的还有受邀入宫的亲王郡王福晋,以及各家诰命夫人。待她们回到家中,自然而然将这事告诉自家老爷,又或是作为聊天的素材在贵妇圈里传开去。
口口相传之下,不少勋贵朝臣纷纷派人登门,找到内务府询问琉璃窗何时能对外售卖。
康熙接到禀报后,想起此前琉璃器皿生意的不温不火,并未太过在意,只把这事交给内务府全权处理,任由他们酌情定价售卖。
康熙没放在心上,琉璃厂和造办处的人却被突如其来的订单和银子砸得晕头转向。
彼时琉璃厂在京城和金陵各设了一处销售点,此前售卖琉璃器皿时生意平淡,门可罗雀。
可自从开启琉璃窗预定,京城销售点瞬间火爆起来,门槛差点被人给踏平。
最受欢迎的当属高档琉璃窗,不少勋贵甚至还觉得琉璃厂提供的花纹不够精致,主动要求加钱定制专属花纹。
不过一个月功夫,阿喇弥便揣着厚厚的账册,匆匆入宫面见康熙。
康熙起初接过账册时还漫不经心,只当是寻常营收报备。
可等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时,他握着账册的手猛地一紧,眼睛骤然瞪圆:“等会?多少?叁佰壹拾壹万壹仟捌佰两?”
好在呈上来的账册用的是汉文数字记账,而非时下匠人偶尔会用的拉丁数字,倒不必担心多写一位,少记一笔的差错,数字实打实摆在那里。
“回禀皇上,正是这个数。”阿喇弥应了一声,还不忘补充道:“皇上,此乃本月京城的账册,金陵的册子尚未到。据奴才等人估算,下个月订单只会更多,营收,营收说不定还能翻倍!”
——还能翻倍!
——翻倍!
康熙身体不自觉后仰,感觉自己被金钱砸得眼冒金星。他前面还跟太子和胤禵念叨,他也想改造京城,可解决噶尔丹更是迫在眉睫,这不国库空虚,私库空空,着实无钱改造。
而现在,你的强……阿呸,你的钱来了!康熙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仿佛看见无数带着小翅膀的金元宝挤挤挨挨飞到跟前,心头畅快得难以言喻。
“皇上?皇上?”
“嗯……咳咳。”康熙清了清嗓子,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模样,吩咐道:“你即刻回去抓紧培训匠人,扩大琉璃生产产能,另外,造办处匠人的饷银,翻倍。”
阿喇弥喜不自胜,连忙叩首谢恩,躬身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康熙便让人传召太子。待胤礽走进东暖阁,康熙便神色淡然地将账册丢了过去,语气随意:“你瞧瞧。”
太子怔愣一瞬,等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顿时露出不逊于刚刚康熙的表情:“什么?”
下一秒他大喜过望:“那修路……”
康熙斜了一眼:“你倒是机灵,回去琢磨琢磨,上奏折罢。”
胤礽喜出望外,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转告给胤禵。不过胤禵的好奇心不在铺路上,反而好奇问:“琉璃厂是什么地方?”
“就是内务府专门建来制作琉璃器皿的场地,还有对外销售的铺子。”
胤禵歪了歪头,有些想象不出,满眼渴望:“那是什么样子?”
胤礽垂眸沉思一会:“回头孤问问汗阿玛,能不能带你出门看看。”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胤礽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刚好咱们要琢磨修路的事,身为负责人,总得去实地勘测路况。”
这理由实在太过充足,连胤禵都想不出汗阿玛还能怎么反驳,他的双眼像两颗星星,刷地亮起来了。
胤禵欢呼一声,赶忙趴在桌上,把边角翘起的京城地图压平整,看着密密麻麻的道路名称,只觉得一双眼睛都开始转圈圈了:“这么多地方……我们要怎么选择?”
他很快盯上了连接各个城门、最宽最直的主干道,伸着手指向那里,然后期待地看向胤礽:“选这里好不好?”
“唔……这里不行。小块的水泥已通过测试,可大面积的水泥路能使用多久,还没有个确信答案。”胤礽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着。
因着京城天气冷热温差极大,起码要测试一年到三年,才能在所有道路上进行铺设。
故而胤礽一开始就把最重要的几条大路给排除,而是抬起朱笔在几块区域上画起圈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京城里的商业圈。这些地方商铺林立,来往车辆众多,正好用来测试水泥地的承重程度和磨损情况。”
“还有这里也不错。”胤礽翻开工部送来的资料,看了片刻以后,又在地图上圈出两个地方:“这两条街上的商会也曾集资铺设石板路,只是因天气问题并不耐用最后拆除,他们说不定会更配合。”
“还有这里。”紧接着,胤礽又选中了一处:“这里是百姓乘船进京、漕运物资装卸的地方,常年道路泥泞,蚊蝇滋生,向来被人诟病。用水泥把这里修整好,一来能验证水泥在潮湿环境下的性能,二来也能整顿环境,起码不会变得更糟糕。”
……
胤礽一口气圈出十余个测试点,滔滔不绝地分析着利弊。胤禵压根没去过这些地方,满脸写着茫然,之顾着呆呼呼地点着脑袋,巴巴地瞅着胤礽。
“行了,孤去寻汗阿玛。”
“我也一起去!”
这回,康熙倒是没拒绝,毕竟现在的胤禵已是六岁,确实该出宫看看世面了。
只是同意归同意,光想想由太子带着胤禵出门,康熙终究有些不放心。他翻看了一遍两人选出的地址,指节在桌案上敲击半响,终是给出答案:“朕也去瞧瞧。”
胤禵:“哎?”
康熙斜了一眼:“你不愿意?”
胤禵摇摇头,生怕康熙来个反悔不让自己出门:“我没有我没有,一想到能和汗阿玛出门我就好开心!”
康熙轻笑一声,抬手弹了弹胤禵的脑门:“就会甜言蜜语。”——
作者有话说:事情还没办完,这几天估摸都是晚上9点更新OTZ
第第115章
康熙心情正好, 扫了一眼地图以后,险些大手一挥应下把这些地方都修缮,反正他现在有钱,底气充足。
是的, 单单上个月就笑纳三百万两, 这月应当还能翻倍, 这么算的话两个月就能突破一千万两!
要知道大清一年税收也不过三千万两,两个月时间就赚到了三分之一,怎能不让人畅快!
即便康熙心里清楚, 这般火爆的销售额难长久维持,可即便日后每月只赚个零头,也足够支撑铺路的开销了。
他心情愉悦地扫过胤礽和胤禵, 摆了摆手打发二人:“既已选好地方,便定在后日出发。胤禵, 你明日上午上完课, 到暖阁来集合。”
顿了顿,他又沉下语气叮嘱:“出宫的事不准声张,若是走漏了风声,你便不必去了。”
康熙可不想从带两个变成带四个,甚至变成八哥什么的。
面对康熙警告的眼神, 原本还盘算着给胤祥透个信的胤禵瞬间老实了, 乖乖保证绝对会保守秘密,不会让其余人知晓。
好歹修路之事步入正轨,胤禵心里美滋滋的, 却也没停下继续研究的念头。
毕竟在他看过的动画片里,到处都是水泥和沥青铺的路,他总觉得定然有便宜又便捷的批量生产法子, 却不知这般量产需建立在工业革命的基础上,并非眼下能实现的。
不过胤禵不知道,胤禵充满干劲。他出了暖阁的门,又钻回专门研究的工作室里,继续埋首研究各种方子测试出来的结果。
可惜折腾了大半日,也没什么新进展。胤禵稍感遗憾,伸着懒腰打算回去休息,一名面生的官吏却快步迎了上来。
问了两句才知,琉璃生意太过火爆,阿喇弥需全权坐镇打理,便把杜仲提取物的事宜,已被移交给了眼前这位官吏负责。
“杜仲树叶提取物?”胤禵脑子空白了一瞬,才慢悠悠记起这桩旧事。他脚下步子一转朝着那边而去,同时追问道:“可是有新进展了?”
官吏满脸堆笑,先献殷勤报了个好消息:“奴才遣人重新梳理了提取工艺,发现杜仲树皮的含胶量远高于树叶,改良方子后,已在短时间内提取出大量杜仲胶。”
“……这个我早知道。”胤禵闻言,顿时面露惊讶:“阿喇弥没告诉你们吗?”
官吏笑容一僵,一时不知所措。
胤禵见状,好心地提醒道:“杜仲树皮虽是可再生的,但即便用半环剥法采摘,也得三年才能再取用。”
“而杜仲树叶就不一样了,其产量大、长得快,又没别的用处,故而我才决定从树叶里提取。”
官吏本想讨个好,没成想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格外窘迫。
胤禵没再多说,催着问道:“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官吏强撑着笑脸,小心翼翼回答着:“十四爷之前吩咐的硫化反应,将人们已经做出来了!”
“怎么不早说?”胤禵眼前一亮,脚下步子瞬间变快,一溜小跑进了那边院子。
这边的环境比隔壁水泥工坊好不到哪里去,屋内弥漫着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换作从前定然让人难以忍耐。
好在如今匠人人手一个胤禵设计的口罩,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倒也能勉强承受。
胤禵刚进门就被气味呛得咳嗽两声,目光却飞快扫过全场,很快落在一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上。
上面摆着一排特制模具,里面灌满了黑色胶液,正静置等待凝固:“成品在哪?”
“在这边。”小跑进来的官吏堆着笑脸,赶忙引着胤禵往后院走。
后院里没什么别的东西,就停着一辆小巧的脚踏车。乍一看它平平无奇,而胤禵却是瞬间呼吸急促,视线完全无法从它身上挪开。
哦~这是多么完美的一辆脚踏车!胤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深情地看向轮子上裹着的黑色胶圈。
没错!没错!
现在眼前的脚踏车和自己动画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脚踏车吗?没有了!!!
官吏在一旁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胤禵全然没听进去,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一般。
他围着脚踏车转了一圈,熟练地跨坐上去,用力一脚踩下踏板,车子毫无滞涩地向前滑出。
胤禵骑着车在小院里转了一圈,意犹未尽,又把车子推到宫道上,顺着长长的宫道来回骑了一趟,才慢悠悠停在官吏面前。不等对方开口,他直接下令:“去实验场地!”
所谓实验场地,其实是一处单独隔开的院落。院落原本铺设的石板已被尽数拆除,换上了碎石、沙土和草地三种地形。
此前双轮、三轮脚踏车都是在这里测试合格后,才送到外面使用的。
除此之外,负责测试的官吏还会特意在地面浇水,以用来测试湿滑路况下的表现。
众人来到这里,便敲锣打鼓地准备起来。胤禵原本还想亲自测试,不过在宫人的劝阻下还是选择放弃,主要是明日还要跟着汗阿玛出门呢!
要是这时候摔一跤,说不得就会被剥夺出宫权!
胤禵光想想,就是眼前一黑。
他不情不愿地将试用权交给旁人,自己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诸人的测试。
负责测试的小太监会先使用木质脚踏车测试一遍,再用带有杜仲胶车轮的脚踏车测试一遍,感受其中的区别。
首先是碎石地和沙土地,两者都有些凹凸不平,使用木质脚踏车时肉眼可见车身震动,再来是草地,最后是湿滑地面,三圈骑行下来小太监的手都震麻木了。
等换上带有杜仲胶车轮的脚踏车,当踏上碎石地时,小太监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等骑出沙土地,小太监已忍不住惊呼起来:“我的天!这,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胤禵伸长脖子,眼里满是渴望,脚都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刘守贵努力拦着自家主子,嘴里还不住小声念叨:“明日出宫!明日出宫!”,生怕十四阿哥一个心猿意马,直接抵抗不住诱惑,吵着闹着要亲自上手试上一试。
思绪还未落下,小太监咣当一下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直把众人惊得头皮发麻。
旁边的小太监赶忙上前扶起测试者,不成想骑了几步又咕咚摔了下来,只不过这回这位小太监有了准备,没直直摔在地上。
“是什么问题?”
“回禀十四爷。”小太监龇牙咧嘴地回答,“地面特别滑,一用力就感觉车身往一边倒。”
“太滑了吗?”胤禵挑了挑眉,很快有了解决办法:“在外面加上铁辋试试。”
铁辋乃是用熟铁锻打而成的薄铁圈,加热后套在木质车轮的踏面外侧,主要是用在战用的马车,又或是长途跋涉行驶的马车上。
话说出口,胤禵又有点犹豫。
经过上次修路被康熙驳回的经历,胤禵算是明白了——自家是很穷的,做事是要精打细算的,成本是要能压再压的。
给脚踏车装铁辋,那不就是纯纯加成本吗?就不能有别的办法……
胤禵眨眨眼,忽然想起刚刚室内见着正在制作的轮胎,喊住正准备使人去取铁辋的官吏:“不,不用铁辋。你让人把模具改一改,直接把铁辋的花纹做在上面!”
官吏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修改模具。可模具修改和胶液凝固都需要时间,这样一来,测试只能再往后推。
胤禵虽有些遗憾,但也只好这么办了,决定先回去把功课做完。
进了书房,他先安安稳稳写完功课,随即抬头看向博古架,正想挑个船模把玩时,目光不经意间划过那块硫磺。
——都把这块硫磺给忘了。胤禵拿起硫磺,在手里抛了几下,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亲自试试硫化反应,最后却是没进行,如今造办处已然成功,他也没了再亲自实验的打算。
可单单把这一小块送回去,胤禵又觉得有点麻烦。他思考片刻,索性使人取了小锤来,敲下一小块硫磺,装进荷包里当作纪念品。
次日午后,胤禵揣着满心期待赶至暖阁。刚进去,他就看到已换上了寻常缎子衣裳的康熙和胤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
“哇什么哇,快去换你的。”康熙斜了他一眼,让梁九功带他进去换衣裳。
“汗阿玛和太子哥哥穿得一模一样!”胤禵凑上前,盯着二人身上的宝蓝色缎面,手指忍不住蹭了蹭自己的衣摆,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
“少不了你的份。”康熙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朝内间抬了抬下巴。
胤禵闻言,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连蹦带跳地冲入内间。他定睛一看,案上果然叠着件同款宝蓝色缎子衣裳,尺寸正合他身。
胤禵麻利换上,拽着衣摆转了两圈,又三步并两步蹦出来,凑到二人跟前晃了晃:“你们看,好不好看?”
“嗯嗯,很好看!”胤礽很给面子,当即鼓起掌来。倒是康熙嗤笑一声:“就你爱臭美,走吧!”
父子三人上了马车,不多时便出了宫门。穿过八旗子弟聚居的内城,等周遭渐渐从规整静谧变得喧闹嘈杂,便意味着他们已来到更为热闹,且环境更为恶劣的外城。
胤禵先前听胤礽提过外城环境恶劣,也在江南文人的笔墨里见过对京城外城的描摹。
可往日出宫前往畅春园等地,他走的都是修整完好的官道,宽阔平整,干净整洁,清净无扰,便只当是江南文人刻意夸大,并未放在心里。
直到现在,当胤禵一把撩开窗帘,想好好瞧瞧外面的景象,一股尘土当即扑面而来,糊得他眉眼口鼻都是时,他终于有了真切的体感。
“呸呸呸呸呸!”胤禵迅速放下窗帘,连连吐了好几口,又不甘心地再次掀开,结果又被呛得弯腰咳嗽:“咳咳咳……”
胤礽被他这副狼狈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从怀里掏出干净绢帕,细细擦拭小脏脸:“想看就撩一角便好,外城都是黄土路,尘土飞扬,这马蹄车轮一过就会飞起来,这般猛掀帘子可不就遭殃了。”
——这也太尘土飞扬了!
胤禵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溜圆的,满脸的匪夷所思。
可外面渐渐清晰的吆喝声、问价声,还有身下马车放缓的速度,又勾得他按捺不住期待,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撩开一角。
嗯,就一角,再多的没有!
胤禵探头探脑瞅着外面,这回他倒是看清楚了想要看见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小摊子,吆喝着生意的摊主、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往来穿梭的百姓,各色穿着的人挤在街巷里,问价声、闲聊声、吆喝声缠在一起,格外热闹。
随着马车速度变慢,路上飞扬的尘土也淡了些。胤禵稍稍松了口气,稍稍撩开大一点,低头看向道路。
明明离规整的内城不远,又是繁华的商业区,脚下却是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不但车轮碾过还会扬起细碎尘土,而且乘车也感觉分外颠簸。
他握着窗棂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正看得入神,忽然被胤礽一把拉回车里:“小心,身子别探出去那么多。”
胤禵慢了一拍:“……嗯。”
他继续撩起帘子一角,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的景象,这时才发现明明尚且初春,天气还不算暖和,可路上的百姓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薄衣衫,领口袖口磨得发亮,面容也多是枯黄瘦削。
胤禵有些发愣,还有些困惑,他记得他在传教士的书籍里看过,他们对前朝晚年时的描述:“Todo o povo desta terra usa de cetim, tanto os da melhor como os da pior condi????o, até mesmo os porteadores e coolies usam de cetim grosso.”[注1]
简单来说,无论是上层,或是最下层的人都一样,连挑夫脚夫都能穿起粗绸做的衣裳。
可胤禵放眼望去,整条街道上大半百姓都穿着棉布或者麻布做的衣裳,只有零星几人穿着粗绸衣裳,与书里描述的截然不同
是传教士撒了谎?还是如今的大清,反倒不如前朝富裕?可汗阿玛明明说,单琉璃窗一个月就卖了三百万两,京城里的有钱人不在少数。
胤禵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下意识询问起瞌睡虫大仙:【为什么百姓没有穿粗绸衣服呢?】
【这是什么话,当然是他们没钱购置。】允禵被胤禵逗笑了。
【可是,可是……传教士的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啊?】胤禵把自己看过的书籍内容复述一遍,语气里满是不解。
【……】允禵撇撇嘴,并不以为然:【马可波罗游记里还说中国遍地是黄金,你看看是吗?】
【那不一样!】胤禵歪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反驳:【史书和民间典籍里,压根没记载过马可·波罗来过,可写这些书的传教士,都是有明确记载的,他们确实在中原待过。】
正当胤禵与允禵正在脑海里为那些描述和记载是真是假激烈辩驳的时候,胤礽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倒是没想到胤禵这时候还有精神跟瞌睡虫大仙辩论,还以为他是被外面恶劣的环境所惊吓到,赶忙放轻声音说道:“胤禵放心,我想我们只要铺设出一条,就能把其余质疑的声音压下去,然后咱们就可以建设很多很多条,不用几年功夫京城就会改头换样的。”
胤禵打起精神:“没错!”
他瞬间忘记那些纷纷扰扰,对着瞌睡虫大仙一通输出:【无论那描述是真是假,反正以后传教士写大清也得说这里人人都穿得上丝绸才行!】
允禵不管其他问题,光这点还是要夸奖下幼崽的想法的:【很棒,继续努力!】
说话间,马车抵达了今日的第一个目的地。待马车停稳以后,父子三人陆续下车,胤禵在马车上就觉得环境糟糕,等双脚落地,踩着坑洼的黄土路,他更是有些无措。
马车停靠的主路还算能入眼,可往旁边小巷子走了两步,景象便愈发不堪。
胤禵刚靠近两步,想要瞧瞧里面景象,就看到两只肥硕的大老鼠从下水道里窜出,吓得他一声惊叫,手脚并用地扑到胤礽身上,牢牢挂在他胳膊上,双腿还下意识蜷缩起来。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胤礽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伸手稳稳托住他。
胤禵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蜷缩的小胖腿慢慢伸直,像只被放下的小猫般轻轻落地,别过头哼哼唧唧辩解:“我就是……就是没防备!谁让这里有老鼠呢!”
路过的百姓发出善意的哄笑,旁边卖糖葫芦的小摊老板连忙凑上来讨好:“小公子莫怕,要不要来串糖葫芦?甜甜嘴,烦心事就忘了!”
“你这老板好会做生意。”胤禵闻声,下意识吐槽一声,可目光还真就被那裹着糖霜的糖葫芦吸引,眼神黏在上面挪不开。
康熙见状,走上前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塞进他手里:“吃吧,压压惊。”
跟随在后的梁九功连忙上前付钱,动作利落。
眼见一家三口这般好说话,周遭其余的摊主也立马热络起来:“小公子,要不要尝尝糖山楂,酸酸甜甜很好吃,刚刚做好的!”
“小公子,要不要吃饴糖?还能做成小猫的模样哦?”
“来个肉馒头吧?两面煎得金黄酥脆的肉馒头,新鲜出炉可好吃了!”
胤禵来者不拒,不过片刻功夫手里便大大小小拿了好几个袋子,顺带还从他们口中打听了周遭环境。
“大伯,这里老鼠蚊虫多吗?”
“多,当然多,为了逮那些老鼠,这里家家户户都养猫呢。”卖了肉馒头的老板喜不胜喜,热情介绍起周遭来:“不过不是咱们弄得脏,咱们干净得很,这一片老鼠多是因为那边就是肉市鱼市,腥味重,脏东西堆得多,最招这些玩意儿了。”
胤禵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小巷另一侧,不在今日的勘察范围内。
加上刚刚见到的大老鼠,胤禵默默缩回脚脚,想着下回要是刚好路过的话再去那边看看吧。
“胤……十……幺弟,走了。”胤礽险些喊错称呼,连忙清了清嗓子改口。
“来了!”胤禵拎着一堆吃食快步跟上,跟着康熙和胤礽仔细勘察这条道路的坑洼与承重情况。
之后三人又乘马车逛了好几处选定的地点,景象大同小异,皆是尘土弥漫,道路泥泞,让胤禵原本暗暗藏着的那一丝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最后,他们一行人来到码头。
抵达这里时,就连胤礽都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他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呜哇……这地方有点不行?”
京城作为都城,常住人口达五十万,在当下已是数一数二的超大城市。而这座码头作为物资与人口进出京城的要道,表面的繁华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脏乱差。
康熙父子三人甚至没走近,便被那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头晕眼花。
胤禵捏着鼻子,瞪着眼往前看,只见河滩被人畜踩踏得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水洼里积着发黑的污水,河道沿边漂浮着碎布、烂菜叶与破损的货袋,往来挑夫脚夫的草鞋踩过,溅起浑浊的泥点。
即便如此,岸边还随意堆放着未清点的货物。仅仅几米开外,包装破损的粮食,亦或是被人丢弃的臭鱼烂虾散乱一地,引来了成群嗡嗡作响的苍蝇,以及在杂物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野狗与那皮包骨头的孩童。
胤禵憋气憋得受不了,刚松开手吸了一口气,那突如其来的风便将粪臭与腐臭送入鼻腔:“yue——!”
父子三人没敢多留,疾步离开了码头,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不适。
胤禵走到远处,还忍不住扶着树干连连作呕,半天才捂着胃,抬头看向脸色同样发青的康熙:“汗……阿玛,您之前也不知道这里是这模样吗?”
康熙面色发白,摇摇头。
胤礽吐出一口长气,按了按翻腾的胃部:“我看就是这里了!”
胤禵深以为然:“对!”
随即,他忍不住喃喃:“这里号称是百姓往来京城的第一道大门?我的老天!那难怪会这么说了……”
那描述一点都不夸张,老真实了,甚至很给京城面子了啊!!!——
作者有话说:【注1】二、曾德昭《大中国志》葡萄牙语原版(1642 年):Todo o povo desta terra usa de cetim, tanto os da melhor como os da pior condio, até mesmo os porteadores e coolies usam de cetim grosso.中译本原文(何高济译,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全国人民都穿丝绸,上层和最下层的人全一样,连挑夫脚夫都能穿起粗绸衣裳。
第第116章
回了宫, 蔫头耷脑的胤禵刚踩着夕阳落回自己居所,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缓口气,就被胤祥、胤禌、胤裪三人堵在了屋门口。
三小只眼神亮晶晶的,像盯着猎物的小兽, 摆明了要对他进行严刑拷打, 非要逼问出下午的去向不可。
“说!你下午偷偷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想背着我们做新鲜东西?”胤禌上前一步, 大声喝问,同时指挥胤裪和胤祥上前逮捕胤禵。
“没有,真没有!”胤禵不敌三人, 很快被摁在地上,像是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鲤鱼,不断扑腾着。
“哼!还敢说谎!”胤裪横眉竖眼, 掏出两根不知从哪只倒霉公鸡身上拔下来的毛,故意拉长调子, 阴恻恻道:“胤禌大人, 小人提议,对这嘴硬的家伙实施挠痒痒大法,看他招不招!”
“大胆胤禵!”胤禌配合地抬手拍在旁边的矮桌上,力气之大让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故意板着小脸,沉声道:“本大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老实交代, 你说还是不说!”
“真的,我真没干啥。”胤禵徒劳地挣扎着,真真是满肚子的委屈。他的确是出去见了世面, 可问题这世面完全拿不出手啊!
若是见了满街新奇玩意儿,他早巴巴地凑到兄弟们跟前显摆了。
可一回想外城漫天的尘土、码头刺鼻的恶臭,还有窜来窜去的大老鼠, 他反倒觉得还是瞒着兄弟们吧,让他们保持着一丝向往吧!
等京城铺好水泥路,变得干净清爽了,再风风光光地带他们去逛才像样。
胤禵的思绪尚未落下,忽觉脚底板一凉。他猛地弓起身子,惊恐地看见胤裪和胤祥一左一右,齐齐扯去他的鞋袜,露出两只白嫩嫩的小脚来。
“喂喂喂——别别别!”胤禵眼见情况不妙,扯着嗓子高声惨叫:“误会,都是误会啊!我真没瞒着你们什么!”
可铁石心肠的三人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胤禌冷笑一声:“误会?”
他啪地一下,将胤禵从宫外带回来的各式小吃摆在跟前排成一列,旋即又板着脸重复一遍:“这也是误会?”
“……”胤禵动作一滞,紧接着再次挣扎起来:“我可以解释。”
“……哼。”胤禌小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宣布:“证据确凿,居然还敢狡辩!用刑!”
不出三息时间,胤禵的爆笑声穿透天际,惊得路过的宫人频频驻足侧目,很是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
匆匆而至的四阿哥胤禛也恰好也听见这番动静,顿了顿脚步,旋即又加快步伐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笑闹声更响亮,不过从刘守贵等人轻松的神色来看,显然不过是打闹罢了。
胤禛松了口气,正要人进去通报,又再次听到魔性的笑声穿墙而出。
这下,连胤禛都忍不住好奇心,索性推门而入,倒要看看他们几个又在闹什么。
一进门,他就看见胤禵脸蛋通红,双手抱着脚丫子,宛如一只烧熟了的虾子,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哈哈哈哈哈——”胤禵笑得肚子痛,眼泪都挤出来了,努力扑腾挣扎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我都交代!”
“谁让你出门不告诉我们。”胤祥板着脸儿,努力挠他脚心。
“是汗阿玛哈哈哈哈,是汗阿玛不让我说的——哎呦我肚子抽筋了。”胤禵已笑到无力,连胤裪和胤祥放手以后也没力气逃脱,直揉着肚子:“而且外面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尘土!”
“你还骗人!”
“真没有啥——”
“真没什么你能买到那么多零嘴?”胤裪不信,指着那堆吃食。
“好吧,除去那些零嘴外,真就没什么了。”胤禵眨眨眼,改了改口。
在三人想要再次反驳前,他抱怨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知道那码头臭得哦,别说我和太子哥哥,就是汗阿玛都被熏得头晕眼花,连连作呕呢!”
“还有那大街小巷上,还有老鼠窜来窜去!还有还有不过走了这点时辰,我从脑袋到衣服都蒙着一层灰,吓人得很!我刚回到宫里,还是在汗阿玛那洗了澡换了衣衫才回来的。”
“你不会在忽悠我们吧?”
“我才没说谎呢!”胤禵眼见三人不信,气得直跳脚。正欲再行说明,就听见胤禛沉稳的声音响起:“胤禵没说错,外城的环境就是如此恶劣。”
话音落下,屋内四人的动作齐齐僵住。他们或坐或跪或躺,此刻却是不约而同地循声看来,等看清来人真是胤禛后,顿时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胤禵更是大声嚷嚷:“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求饶的时候?”
“……”胤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半响没作声。久久之后他才语气幽怨地挤出一句话:“好歹让人通报一声。”
“我是让人通报了,谁让你突然笑成那样。”胤禛没好气道,“我还以为你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胤禵咕哝两声,别过头不作声。
胤祥则反应截然不同,好奇地凑上前来:“四哥,真的跟胤禵说的那样,外面很脏的吗?”
比起头回出宫的胤禵,胤禛已出宫办事好多回了,故而胤祥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胤禌和胤裪闻言,也同时看去。
胤禛点点头,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是,就和胤禵说的一样。外城里除去官道外,其余地方都是黄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雨天时更是泥泞不堪,稍稍大雨便会淹掉半座城池。”
顿时三小只哗然一片,震惊的疑问声中还夹杂着胤禵的抱怨声:“都说了嘛。”
“我还骗你们不成?”
“我都被吓坏了,那场景老可怕了!”
胤禵碎碎念个没完,定要诸人知道他出宫一趟非但没得到所谓好处,倒是得到一大堆压力。
等胤禛引经据典,将京城里的景象描述一遍,胤裪三人已是信了大半,闻言不禁面色尴尬。
“我哪知道会有黄土路。”
“我之前还奇怪,三轮车测试时为什么特意铺黄土路,原来外城本来就是这样……”
胤裪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喃喃道:“没成想原来外城竟然都是黄土路?我的天!”
“对对对,我也记起来了。”胤祥也记起这件事来,终于明白先前测试的用意,才发现这一切都能串联在一起。
胤禵说到这里,又把传教士书籍里对前朝的描述,绘声绘色地讲给几人听,听得众人愈发震惊。
就是胤禛也是头回听说,挑起眉来:“竟有此事?还有传教士专门记载前朝的风土人情?”
胤禛惊讶也是有原因的,时下满汉阶级分明,早年又出过几档文字狱的案子。文人墨客忌惮身家性命,鲜少有人敢记录前朝诸事,更别说详细描述百姓生活。
胤禵点点头,甚至当场从书架上寻出一本:“喏,你看。”
他想了想:“我觉得传教士们能记录下来,或许跟少有人精通他们的语言文字有关。”
还有一点胤禵没有说,就是即便在中原不写,待传教士回到自己国家也能写。这边人就算发现,人也跑得无影无踪,总不能为了这事跑到欧罗巴大陆抓人对质。
胤禛翻了几页,看着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皱了皱眉:“这本书先借我看些日子。”
胤禵点点头:“好。”
顿了顿,他才看向胤禛:“四哥专门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胤禛笑了笑,并未说起自己的来意,而是问起另外一件事:“你与汗阿玛和太子二哥出宫,可已确定好将要修缮的道路?”
胤禵并未瞒着:“我们打算修缮的是码头,那地方着实恶劣到吓人,我觉得江南文人从这里抵达京城,写下那些话语也正常了……”
“原来是码头啊,是哪座码头?”
“哎?还有好几座码头的吗?”胤禵惊了一跳。
“当然。”胤禛随口解释,“我出京时走的便是紫御湾码头,这里可以直接前往外河,无需与其他人碰面。”
“你们去的应当是东便门外的大通桥码头,又或是钓鱼桥码头。”胤禛回想京城地图,很快便有了想法:“前者是漕运连接之地,多是官府或是大型商户转运货物,而后者则是鱼市贩卖之所,多是民用捕捞渔船、小型商户所用。”
胤禵回想看到的景象,很快有了答案:“应当是后者。”
胤禛闻言,登时眼前一亮,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我路上碰到造办处的管事,听说你们研究出了几种质地坚硬的材料,特意过来问问情况。”
胤禵歪了歪:“水泥吗?”
胤禛点了点头,他唤胤禵到跟前来,又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给他看。
胤禵觉得这本书籍上的字迹甚是眼熟,再细细一看:“这是靳辅大人所写的书籍?”
靳辅与陈潢的治水冤案虽已平反,但陈潢早已去世,而靳辅也因四年牢狱之灾落下病根,出狱仅一年便重病缠身,勉强撑过康熙三十二年便离世了。
他去世后,其子靳治豫遵其遗言,将他毕生撰写的治水书籍与手稿,悉数交给了一向关注治水的胤禛。
眼前,便是其中一册。
胤禵虽不解四哥为何突然拿出这本书,却还是出于对靳辅治水功绩的敬重,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
半响,胤禵渐渐恍然:“四哥的意思是,靳辅大人也曾让人研究能加强堤坝强度,更好抵御洪水的材料?”
“是。”胤禛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向胤禵:“我问了造办处,可造办处那支支吾吾的不说。”
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是这事要经过太子同意,你直说,我亲自去跟太子商议。”
“太子哥哥?没事。”胤禵歪了歪头,坦然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现在的方子还不成熟。测试到目前要么质地不够硬,估计也经不起洪水冲击,要么成本太高,没法大规模使用,还在慢慢完善中。”
胤禛一怔,不可置信地反问:“可汗阿玛不是已经同意铺一条路,测试你们研究的材料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已经有足够成熟的材料了。”
“那是因为琉璃窗户赚了很多钱啦,汗阿玛才舍得拨出一部分钱给我们尝试。”
胤禵挥挥手,立刻出卖了最近发了财,格外财大气粗的康熙:“之前汗阿玛也嫌成本高不同意,所以我才让造办处的开始研究能不能换些便宜材料,把成本降下来呢。”
“原来如此。”胤禛面上闪过一抹失望,他比胤禵更早明白降低成本的重要性,原本以为汗阿玛转圜打算,是因为材料上有了改进,说不定能够压缩成本,尽可能让修缮堤坝的费用降低。
“不过四哥也别灰心嘛。”胤禵看着胤禛抿着嘴,愁眉不展的样,笑着劝说:“我先前以为脚踏车的轮胎要好久才能做出来呢,现在不也是做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胤祥三人扑上前来,将胤禵团团围住:“什么?”
“那个什么杜仲胶提取成功了?”
“做出轮胎了?真的能防震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怎不知道的!”
胤禵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却已是来不及了。上一桩出宫的事还没彻底掰扯清,这回又被三人死死摁在地上,一边挠他脚心一边逼他老实交代。
“我错了我错了!”
“还有一点点小问题没解决!”
“我原本是想解决了,再告诉你们,就当是一个惊喜的——!”
胤禵实在扛不住挠痒攻击,只得和盘托出:“真的!新的轮胎要明天才能做出来,明天咱们可以一起去,去了你们就知道了T-T”
听到这里,胤祥三人方才勉为其难放过他。倒是胤禛心生好奇:“轮胎是什么?我还是头回听说。”
“就是给车轮外包裹上的一层,能让车身减震防滑的东西。”胤禵终于逃脱挠痒痒地狱,赶忙躲到胤禛身后,一边警惕地看着胤祥三人,一边解释。
“减震?减少颠簸吗?”
“嗯嗯,能减很多哦。”胤禵手舞足蹈地比划,回味着昨日试骑的感受:“昨天我骑车的时候,超级爽快的!”
不成想话音落下,胤禵又惨遭诸人制裁:“哇——你还骑车了!”
“不是要明天成功吗?”
“可恶!”
“是有地方还需要改良——”胤禵被三人压在最底下,挣扎地伸出一只小手,努力解释。
胤禛瞧着四人打闹,忍不住哼笑一声。他想了想胤禵所说的东西,清了清嗓子:“明日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恰好这时,胤禵挣扎着探出个脑袋。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忙不迭地点点头:“可以啊。”
次日下午,胤禛特意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便直奔练武场寻胤禵四人。
他刚进去,就迎来不少诧异的目光。九阿哥胤禟上下打量胤禛,不多时露出我明白了的眼神:“四哥,你又被汗阿玛逼着来练骑射了?”
胤禛没说话,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九阿哥却是半点不怕,继续往下说:“我听说你去年木兰围场就猎到了两头……呜呜?”
话说到一半,他的嘴巴就被十阿哥捂住,不甘愿地呜呜叫着。
十阿哥胤俄面无表情地拖走九阿哥,离远点才悄声道:“何苦呢?要真和九哥你说的一样,四哥肯定会发脾气;要跟九哥你说的不一样,四哥肯定还是会发脾气……”
“发就发,谁怕他。”
“万一他告诉十四,再让十四告诉十一和十二……”十阿哥忧愁得很,想起上回十一弟和十二弟给自己补习的事传到额娘那以后,他的耳朵遭老罪了!
九哥无所谓,自己还要脸呢!
十阿哥叹气,双手合十:“咱们就忍忍。我额娘身体不舒服,近来吃不好睡不好的,万一听到十一十二弟给我补习,说不定又会被气到的。”
九阿哥听到这话,顿时闭上嘴巴,钮钴禄贵妃还是当年留下的病根,故而每年变换季节时就会病上一遭,之前一回病了两个月,而今年竟是从年前病到年后,至今三个月尚未痊愈。
更重要的是,年前他还听宜妃悄悄叮嘱,要好好照拂胤俄,话里话外都透着贵妃病情不容乐观的意思。
九阿哥瞥向圆脸憨厚,眼底满是担忧和惶恐的十弟,撇了撇嘴,到底是软了语气:“行了行了,我保证,我不去招惹他就是了。”
十阿哥高兴了:“九哥你真好!”
九阿哥哼哼唧唧的,拉着十阿哥往里走去。
与此同时,胤禛也找到了胤禵。小家伙正跟在谙达身边,拿着一把马刷给小马驹梳毛,他动作轻柔,双眼亮晶晶的,看得出来对这门课业很是满足。
“嗯,差不多了。”
“接着可以喂林檎了对吧?”胤禵从竹篮里取出一颗红彤彤的林檎,送到小马驹的嘴边,捧着小脸看它张开嘴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颗林檎。
胤禵哇哦一声:“以前我都没注意过,原来马匹还有牙齿!还是大板牙!好可爱!”
“这还是乳牙呢。”谙达哈哈一笑,给胤禵讲解:“和十四阿哥您的牙齿一样,后面会脱落,等到全部换完牙,也意味着它变成了一匹成年马。”
胤禵点了点头,舌尖不自觉地舔舔牙齿:“说起来,我也差不多该换牙了?”
“十四阿哥可觉得牙齿松动?”谙达看着他鼓着腮帮子,挨个舔牙齿的可爱模样,含笑问道。
“唔……没有。”胤禵挨个舔一舔,认真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很坚固。
“那也不用着急,更换乳牙的时间不同,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有反应的。”谙达知道每一位小阿哥都有一个长大的梦,就比如眼前的十四阿哥,就嚷嚷他也想去上骑射课,不想上基础课了。
胤禵想想胤祥掉牙的时间,觉得自己很快也会迎来长大的瞬间,欣然点了点头,继续捧着小脸蛋看马驹吃林檎。
还不算大板牙的板牙咔嚓两下,小小的林檎便爆出满满的汁水,特有的清香溢散而出,竟是让胤禵也生出一丝食欲。
胤禵渐渐心不在焉,目光不再聚焦与小马驹那蓬松的鬃毛和那光滑的皮毛上,而后渐渐下移到竹篮里,盯上了其中一颗长得红通通的,看着就一定多汁可口的林檎上。
胤禵犹豫三息,然后捡起这颗红彤彤的,一直在诱惑自己的林檎,嗷呜来上一大口。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丰腴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开来,同时耳边也响起两道惊呼声。
“十四阿哥?”
“胤禵?”胤禛没曾想到,自己不过是过来寻人,居然能当场逮到一只偷吃小马驹零食的弟弟。
胤禵听到前者的声音无所畏惧,听到后者的声音时心跳加速,眼睛圆睁,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可胤禵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区区一个林檎而已!他面色平静,继续咔嚓咔嚓,把整个林檎吃进肚子里,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甚至面对胤禛和谙达不苟同的表情时,他还殷勤推荐:“要不要来一个尝尝看?这些林檎都是我亲手洗的!洗得特别干净。”
“……”谙达沉默。
“……这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吧?”胤禛扯了扯嘴角,哭笑不得地反问,要不是深知胤禵是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之一,他估摸得怀疑是不是御膳房克扣胤禵的饮食了,让他连一匹马的零嘴都能看上。
他先确定胤禵已然下课,方才告别谙达,询问起胤祥、胤禌和胤裪的去向。
“他们三个都在练习骑射啦。”胤禵说到这个,顿时无精打采。康熙三十三年的新年一过,胤裪和胤祥也美美奔赴而去,加入了胤禌的队伍,开始正式练习骑射。
故而目前,只剩下胤禵一个继续上基础课。胤禵唉声叹气:“难怪十一哥之前老是委屈,我现在也觉得怪寂寞的。”
顿了顿,胤禵又挺直了小身板,双手叉腰,精神气十足地说道:“不过我会给自己找事情做,等忙碌起来以后就不会有空东想西想了。”
“……”胤禛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这样说的话,听起来更可怜了吧?”
“四哥!”胤禵噘着嘴,脸颊鼓得像新鲜出炉的肉包子,目光幽怨地盯着他。
胤禛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忍着笑意:“那咱们去找他们三个吧,算着时辰他们三人也该下课了。”
第第117章
两人转到另一侧的跑马场, 还未进去就听见三道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活力的呼喊声:“四哥!”
“十四弟!”
“四哥,胤禵,你们来啦!我们刚刚听到十哥说见着你们, 就开始收拾东西了。”胤裪冲在最前面, 兴奋地嚷嚷着:“我们正奇怪你们怎么还没来呢, 打算去另一边找你们呢!”
“还好没去,不然就错过了。”
“也说不定是路上撞见。”
“嗯嗯,我跟你们说方才谙达带我去喂小马驹了!”胤禵顺滑地挤进兄弟堆里, 手舞足蹈地说起喂马的趣事。
四人黏得格外紧密,走路非要挨成一排,肩并肩互相蹭着往前挪, 絮絮叨叨的话语混着笑声,就没停歇过。
四阿哥胤禛跟在后头, 瞅着四人亲亲热热, 无忧无虑的模样,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胤禛自知不擅长与人交际,与人关系多是点到为止,再要往前便是千难万难。
且不说太子与大阿哥年长他数岁,平日里皆专注与各种事务, 与他的关系只能说是淡淡。
三哥胤祉醉心诗书字画, 志趣与他务实的性子截然相悖,碰面不过两句寒暄,便再无多余话语。
五弟胤祺虽敬重他这位四哥, 但因其进学格外晚,又不擅汉文,故而上课时间几乎都是与七弟和八弟在一处, 彼此情谊反倒更笃厚。
七弟胤祐素来内敛寡言,腿脚又有些不便,大多时候独自待着,倒也相安无事。
倒是八弟胤禩,两人曾一同被孝懿仁皇后抚养,加上兴趣相近,脾性也合得来,关系一度十分亲近,朝夕相伴无话不谈。
可偏生九弟胤禟和十弟胤??的出现打破了一切,两人总是寸步不离地黏着胤禩,而九弟那张利嘴更是尖酸刻薄,专爱挑他的刺,胤禛一想起就忍不住磨牙,确定自己若是跟那家伙凑一起,怕是寿命都得折一半!
也正因此,他与胤禩来往渐少,关系也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再来便是下面四个小的,早先胤禛时常给胤禌、胤裪和胤祥补课讲题,故而情谊不差。
可架不住朝堂诸事繁杂,工部事务件件棘手,他的心思大半扑在公务上,与小家伙们相处的时日越来越少,如今三人对自己多是敬重,却无甚亲近。
此刻瞧着他们毫无顾忌闹腾的模样,胤禛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脚步又慢了些,依旧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个局外人。
正怔神间,一只温热的小手忽然凑到他眼前晃了晃。
胤禛怔了怔,对上胤禵探过来的视线。他仰着小脑袋,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四哥,你走路怎么还发呆?”
“就是,我们在前面喊你,你都没反应。”胤祥也跟着抱怨。
胤禛方才发现四人已停下脚步,面露担忧地看向自己。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淡:“怎么了?”
“真是的——四哥果然一点都没听见吧?”胤祥抱怨一声,耐着性子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四哥,你每天去衙门当值累不累啊?比起咱们在上书房读文习武,到底哪样更辛苦些?”
“唔,这个啊——”胤禛认真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就被胤禵拽着胳膊拉进了人群,在弟弟们的簇拥下加快了脚步,周身的疏离感也淡了几分。
“论辛苦,该是衙门更甚些。”
“可去衙门能出宫透气,还能早早归家歇息呀!”胤裪立刻反驳,垮着肩膀掰着手指抱怨:“我们每日天不亮就得开始读书。上午读书练字,下午练习武术骑射,夜里回去还没得休息,得接着赶功课,汗阿玛还总突然抽查,稍不留意就挨训……”
胤裪痛心疾首:“最可恨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仅仅只有五日的休息。”
听到这里,胤禵也忍不住点点头,脸上满是共鸣。他的时间比兄弟们更紧张,学业还能跟得上全靠睡梦中瞌睡虫大仙帮忙补习。
至于功课,通常都是下课时的休憩时间完成,当然像是此前回家通宵达旦补作业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胤禵想到这里,也是长吁短叹,幽怨地看向胤禛:“十二哥说得太对了!四哥,上回万寿节,你和大哥、三哥足足歇了七天呢,我们却还要按时上书房!”
七天呢七天!
胤禵一提这事,旁边三双眼睛都泛红了,眼里的羡慕是遮都遮不住的。
胤禛嘴角直抽抽,没好气道:“你们倒会只看表面,当上朝当值是轻松惬意的事?在上书房时,我们只需一门心思读书习武,其余杂事自有师傅和宫人打理,无需我们多加在意。”
“可进了朝堂衙门。”胤禛摇摇头,叹息道:“可以说是身不由己,单是朝堂上的人际关系就够费尽心神的。”
顿了顿,他回想起初入工部时的窘迫境遇,声音里满是感慨:“你们还记得我刚去工部任职时的事吗?事事磕磕绊绊,手下官吏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敷衍了事,全靠借着重查工部贪污案,揪出几个蛀虫,才勉强站稳脚跟,可即便如此,还是许多事情难已插手。”
“我尚且是皇子,有身份加持,换作寻常官吏,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要熬多少年,才能在衙门里立足。”
“前阵子工部和内务府联合查账,为了理清多年的烂账,我一连二十多天,每日顶多睡一两个时辰,连洗漱更衣的功夫都得挤,吃住全在衙门里。”
胤禛想起当时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为防走漏消息,所有参与查账的官吏都被集中在一处,不许与外界接触。等我查完账出来时,浑身的酸臭味直接把苏培盛都给熏得后退三步。”
“我后来洗了三遍澡,换了新衣物,出来时觉得屋里那残留的味道,竟像泡过酸菜、臭鱼和烂泥巴似的,刺鼻得很。”
“还有上回前往支援大哥赈灾。”胤禛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我们一行人尽数是骑马前往,日夜兼程,好几回连驿站都来不及停留,就在山脚民居投宿又或者直接睡在野外。”
“快到灾区时,又恰逢大雪封路,积雪没到脚踝,马匹根本无法通行,我们只能弃马徒步。等抵达的时候,我冻得面色青白,险些站不住,可这还算好的,队伍里还有人直接病倒,高热三日,求得神佛保佑方才救回来。”
“别的官吏亦是如此。”紧接着,胤禛说起靳辅治水时实地勘察的事迹,顶着烈日丈量修筑河道,中暑晕厥都是家常便饭。
胤禛一路滔滔不绝个没完,听得胤禵四人脚步渐缓,脸上的艳羡渐渐褪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到最后已是战战兢兢。
还是胤禛见他们如临大敌,俨然一副对未来失去兴趣的架势,这才话锋一转,放缓了语气:“当然也不是全天下的官吏都是这般艰难,有些官吏还是相对轻松舒适的,比如你们三哥他就出门很少,我记忆中也不过三四次罢。”
几人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趁着胤禛正询问胤禵关于轮胎诸事时,胤禌也拉着胤裪和胤祥,压低声音嘀咕:“虽说听着辛苦,但我还是更想像四哥那样,做些实实在在,能说得出口的大事,总比困在书堆里有意思。”
“其实三哥做的也算大事吧?”胤祥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听说三哥如今是在整理书籍,为日后修书做准备。要是能修好书籍,也能留名千古呢!”
“可也没见他整理出什么名堂来,天天窝在屋里,要么就和屋里的妾室打情骂俏。”胤裪撇撇嘴,稍稍有点儿嫌弃:“比起他来,太子二哥、大哥和四哥正经多了!”
“这倒也是……”
“还有还有!”胤裪还记得上回的事,“上回送三姐姐时,三哥还口出狂言……明明自诩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待人却是薄情寡义。”
“喂喂喂,再怎么说用薄情寡义太过分了啦。”胤祥捂住胤裪的嘴,抱怨道。
三小只在后面碎碎念,而胤禛也被胤禵的话语勾起了兴致:“原来迟了两日是为了给表面塑花纹?为何要在上面制作花纹,这样会不会影响轮胎的韧性,导致使用时开裂?”
“这是个好问题,不过四哥放心,它的延展性很好,不会的。”胤禵自信满满。
“哦?”听到这里胤禛来了兴趣,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加了花纹能防滑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花纹会不会增加行进时的阻力,从而减慢速度?”
“哎?”头回听到这个问题的胤禵愣住了。胤禛眨眨眼,方才发现面前的小家伙居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顿时哭笑不得:“你不知道吗?”
“木质车轮之所以要加装铁辋、铁齿,又或是缠裹绳索,也是出于防滑的缘故。”
“倒也不是没人考虑给木质车轮刻画纹路,可刻制花纹虽然能够防滑,但同样也让阻力更大,降低速度,同时还会削弱木材强度,导致踏面开裂。”
胤禵呆若木鸡:“还真没想过。”
一时间,他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忧心忡忡地走向试验场地。
测试结果正如胤禛所言,带花纹的轮胎在湿地路面上顺利通行,防滑效果远超预期。
可换到沙土地上时,速度明显慢于无花纹的版本,阻力带来的影响一目了然。
胤禵苦着脸,瞪着眼看着测试结果,腮帮子鼓得老高。
而一旁的胤禛并未注意到胤禵的异常,目光一落在试验场地里新铺的水泥道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反复摩挲着路面,指尖感受着水泥坚硬细腻的触感,又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指尖传来的震感让他龇牙咧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眼里满是惊喜。
这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堤坝材料!
若是能用在治水筑堤上,定能大幅提升堤坝的稳固性。
胤禛想到成功的可能性,呼吸都急促起来,可转瞬他又想起胤禵此前提及成本时的为难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遗憾。
就这,他还恋恋不舍地摸了好几把,引得胤裪三人侧目看来。
胤禵郁闷没多久,心情又渐渐转好,原因是他们发现包裹带花纹轮胎的脚踏车在水泥地上速度很快,而且更稳定。
这是个好消息。
可坏消息是,水泥成本太高,短期内根本无法大面积铺设,这般适配水泥路面的花纹轮胎,反倒不如传统的铁辋和绳索等物来得实用划算。
这纠结成一团,堪称鸡生蛋蛋生鸡的死循环,只能说让胤禵眼前一黑,抓狂得很。
最后他确定无论如何,还是得降低水泥成本,早点修路才是!
故而在往后好长一段时间内,造办处彻底陷入了高压状态。他们一边要承受太子胤礽的催促,尽快拿出可用的水泥与轮胎改良方案,一边又要应对胤禛的时时关注,被追问材料性能与成本控制进度,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
直到两个月后,造办处的官吏匆匆而至,尽管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难掩面上的喜色:“十四爷!成了!第七十二号方案成功了!”
忙着做功课的胤禵一愣,眼里瞬间放光。不多时他、太子胤礽、四阿哥胤禛和胤祥三人齐聚在院子里,看着匠人手捧着两块水泥砖,满脸激动地介绍着改良成果。
此次成功的是两种规格的水泥砖,各有侧重。前者成本极低,性能虽稍逊一筹,但经过反复测试,硬度已接近天然青石砖,浸水后不易软化变形,用铁器敲击能发出清脆的声响,稳定性十分可靠。
“回各位主子,此物完全足以用来铺设普通街道、修建下水沟渠!”匠人的脸涨得通红,语速极快:“最重要的是用料也寻常易得,只需晒干的黏土、生石灰粉和细沙,无需进行窑烧,只需按比例混合浇筑后,用草席覆盖住洒水养护三到五日,便可成型使用,工艺简单得很,只需培训一二便能上手。”
胤礽听到眼前这物已能满足所有需求,不由地眼前一亮,对另外一款更是好奇:“那另一种性能更优的,有何特别之处?”
“回太子爷,这一种成本略高于前者,可硬度却极强!”匠人说着,拿起一旁的铁锤,狠狠砸在水泥砖上。
众人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再看这块水泥砖块仅被碰掉一小块边角,主体依旧完好,毫无开裂痕迹。
胤礽等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匠人闻声,也显得愈发激动:“奴才们已将这种水泥砖泡在水中半月有余,每日观察记录,砖身既不软化也不变形,半点问题都没有。若是延长测试时间确认无虞,日后可用来修建水坝和护城河堤岸,或是靠近水源,易受遭遇洪水冲刷的区域。”
匠人精神亢奋,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说到激动处更是手舞足蹈,虽说癫狂的模样让在场宫人不由紧张,但同时也让胤礽等人大为惊喜。
胤禛听到最后,已是按捺不住情绪的激动,上前询问匠人:“后面那种成本如何?要高上多少?”
“回四阿哥,这种水泥需要使用到煅烧后的黏土,不过对煅烧温度要求不高,寻常的民用窑炉就能完成,无需额外改造设备。”
“而另外一种材料,则是煤矸石!”匠人说到这里,喜不胜喜:“多亏十四爷总说废物利用,奴才等人才会想着将这等石头也煅烧一番,瞧瞧能否能充作材料。”
“不成想但凡加入煤矸石的水泥,强度都能翻上两三倍。”
“嘶——”话音落下,胤礽和胤禛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倒是胤祥没听懂,悄声询问胤禵:“什么是煤矸石?为什么太子二哥和四哥都这样惊讶?”
“煤矸石是一种与煤层伴生的黑灰色岩石。”胤禵笑道,“这是开采煤矿时所剩下的废料,虽然可充作燃料,但烟大,粉尘多且发热量低,有时还会散发着刺鼻气味,故而多堆积在矿区里。”
可以说煤矿开采得越多,煤矸石就越多,几乎随处可得,即便多一道研磨工序,整体成本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胤禛听得眉开眼笑,赶忙交代匠人务必仔细测试,确定无误后将结果禀报与自己。
胤礽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两块水泥砖,转头征询胤禵的想法:“你觉得用哪一种比较好?”
“第一种成本更低,不过已经通过测试。第二种的话强度虽高但还需要继续测试,才能确定其保障程度。”
“我肯定选第二种!”胤禵歪了歪头,没有犹豫:“毕竟经过测试,第二种材料的强度已经超过前者,再怎么样铺设到码头也不会比前者差了。”
顿了顿,胤禵又贴心补充道:“我们可以远离码头的街道再用第一种材料铺设看看,到时候对比对比!”
“对了对了,我们用在码头上以后,四哥也能直接查看效果嘛。”
胤禛听到这里,连连点头。
胤礽低低笑了一声:“胤禵想得很棒,那就这样去办吧。”
说罢,他吩咐宫人将码头设计图交到匠人手里,让他们尽快确定需要的材料数量。
不过两日,胤礽便告诉胤禵:“码头已开始清理工作,待清理结束便会围挡起来准备施工。”
“因为卖鱼桥码头主要是小型商贩和百姓通行所用,为了不影响百姓的生活起居,以及周遭码头的运行,铺设工程需要尽量缩短时间,估计会在傍晚或者夜间进行。”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
胤礽伸出手,摸了摸胤禵的脑袋瓜:“放心,等造好以后二哥带你去看看。”
“铺设的时候呢?”
“这个嘛——”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胤禵两只小手扒拉在胤礽身上,仰着头直嚷嚷。
胤禛不好意思,可胤祥几个顿时眼前一亮,呼啦啦地涌上前去,学着胤禵的模样撒娇卖萌:“我也想去!”
“太子二哥,带我们去吧——”
“拜托拜托!”
……
这些日子以来,钓鱼桥码头周遭的民众忧心忡忡,时不时就要到码头附近瞧上两眼:“我听说官府要把钓鱼桥码头拆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往后去哪里接渔船?”旁边的鱼户面色大变,忍不住高声问道。要知道这鱼捞上岸,就算放在水盆里养着,顶多也就半日一日的命了。
周遭鱼户就是仗着在钓鱼桥码头边上,能第一时间运走渔获贩卖,方才能降低损失,尽量多赚点卖鱼钱。
要是码头换了地方,他们这些鱼户还做什么生意,不得全部改行了?
“八成是换到大通桥。”
“不得行吧?那边可都是大商户的地儿,停船还得另外缴纳一笔费用。”
听到这里,众人齐齐沉默,面露担忧。对于大商户来说,那点银钱就是毛毛雨,乐得付出用来修缮环境。可对于小商户以及普通渔船来说,这点银钱可能就是他们大半的收益。
“真要是换到那边,可咋办啊……”
“那就只能涨价了。”
“那怎么行!我还跟前头饭馆刚签了契书!真要改了地方,别说赚钱我得亏出一大笔。”
另一名鱼户闻言摇了摇头:“说得容易,我们也就靠着这边渔获价格便宜,方才能拉得生意,要是涨价了……”
别说靠河吃饭的商户紧张,就来凑热闹的百姓也紧张起来,全想着要是真涨价了,他们得去哪里买便宜的渔获与外地来的物资。
正说着,有人小跑而来:“大消息,大消息!”
来人是码头附近客栈的小厮,脸上带笑,瞧着喜气洋洋的:“我跟你们说,我从官府那打听来,说是要拆了码头!”
在场众人如遭雷击,几个承受能力差的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
“那还啥好消息啊!”客栈老板一出来就听到噩耗,一巴掌拍在小厮头顶。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小厮见状也反应过来,赶忙说道:“不是彻底拆除,说是环境太差要重新修缮呢。”
这话一出,原本嚎啕大哭的人也愣住了。众人脸上重新露出喜色,可也有人直摇头:“就咱们这里的地,有啥好改的?铺不铺不都一样,就拿着碎石子洒洒罢了,不过三五日就没了。”
“就是说啊……”
“说不得又是哪位想要捞点钱……”
“好歹比现在臭烘烘要好。”
“你说会不会修建好了,要收钱啊?”
众人各执一词,有人期盼,有人担忧,有人质疑,码头旁的议论声接连不休,直到夕阳西下才渐渐散去。
没几日,钓鱼桥码头就被高高的木质围挡拦了起来,上面贴着官府的告示,写明修缮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出,只许施工匠人、官兵及相关官吏通行。
“嗬!好大的动静。”
“瞧着好像是真的在修建码头。”
百姓们围在围挡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看着一车车污泥被运出,又有一车车碎石、沙土被运进。
可他们刚往前凑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被守在围挡外的官兵拦住:“退后!官府施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只是官兵越不让人看,众人越是好奇,围在周遭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尤其当一辆马车驶到这里,百姓们愈发激动,目光如钉子似的扎在马车上,推测来人的身份。
而在不远处的饭馆二楼,亦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对身旁人说道:“大哥,你看,那马车里下来了好几个小孩。”
第第118章
胤裪刚跳下车, 一眼就看到了将外面景象遮得严严实实的木质围挡,当即凑到胤禌身边,无精打采地抱怨着:“我还以为能在外面逛一逛呢。”
哪晓得马车一路直奔工地,半分没有在沿途热闹街市停留的意思。胤裪除去跟胤禵一样, 撩起窗帘然后吃了一嘴的灰尘外, 愣是连街面挂着的绸缎幌子都没看清半幅, 别提多扫兴了。
“出发以前,汗阿玛不就说过了嘛。”胤禌淡定地回了一句,随即目光扫向工地, 在往来搬料的杂役和堆成垛的水泥袋上打了个转,最后又走到河道边看了眼。
“可是,可是——”胤裪的腮帮子高高鼓起, 不满地咕哝着:“我以为,我觉得……总会让我们看看别的吧?”
此前, 太子胤礽架不住三人的软磨硬泡, 索性带他们去见了康熙。
有太子和胤禛在旁担保,康熙也没驳回,只沉脸叮嘱两句,不许众人在外随意耽搁,更不许擅自甩开侍卫单独行动, 随后便松口准了他们出宫。
“我也不图别的, 哪怕去街边茶楼喝盏凉茶,瞧瞧百姓生活日常,总比困在这工地强。”
胤裪话音刚落, 耳边便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照你这心思,是不是还得特意安排场孤女卖身,公子解围的戏码?”
“四哥。”胤裪浑身一激灵, 身体立马绷直。他讪笑一声:“我可没这么想,四哥您别拿我打趣了。”
“哦?是吗?”胤禛似笑非笑,直看得胤裪冷汗往下淌,暗暗嘀咕四哥怎么会知道自己最近看的话本内容。
站在旁边的胤祥别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把你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删掉。”胤禛斜睨了胤裪一眼,这才接着叮嘱三人待在近处莫要乱跑,而后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胤礽和胤禵。
胤礽和胤禵早已走到工地内侧的临时棚子下,正俯身查看铺开的码头规划图,时不时对着施工现场的方位比划两句,而后又低声询问身旁工部官吏浇筑进度。
工部对钓鱼桥码头的规划本就简洁务实,外观上仿照大通桥码头的规整格局,只裁掉了些供人休憩的亭台楼阁,装饰性的雕花栏板等不必要设施,只留了最便捷的渔船停靠泊位与货物进出通道,主打一个实用。
在此之前,负责施工的官兵和杂役已将附近河道的淤泥、腐烂水草以及废弃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将承重木桩打入水底,只剩下浇筑水泥的工作。
“太子爷,十四爷,可要过去瞧一瞧?”官吏脸上堆笑,请着主子们上前观看。
“开始吧。”
“是!”官吏一声令下,便见杂役们两两抬着装满水泥的陶罐奔走上前,将搅拌得粘稠均匀的水泥倒进铺好碎石子的凹陷地面中。
紧接着,另有数名杂役握着长长的木推子上前,将水泥表面刮得平整光滑,不留半点凸起。
等一片区域尽数浇筑完毕,后面的人便紧跟着铺上浸过水的湿布,防止水泥过快干结开裂。
浇筑的过程倒算快捷,反倒是后续每日洒水养护、静待水泥完全硬化的时间,要长得多,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虽然过程很是枯燥,但胤礽、胤禛和胤禵却看得津津有味。
反观胤禌、胤裪和胤祥,早没了起初的新鲜劲,跟在旁边直打哈欠。
后来几日,他们别说央求着跟过来,更是干脆找借口推拒了胤禵的邀请,问就是近来功课落下不少,需专心补学追赶进度,没得空暇出门,让胤禵帮忙带点吃食玩意回来。
“就是这样。”胤禵耸耸肩膀,朝着四阿哥胤禛抱怨道:“他们三个真的太懒了,就想着吃喝玩乐嘛……再说我们又只到工地上,怎么买东西哦?”
“这也正常。”胤禛双手环抱胸前,不禁回想起自己头回出宫时的感受:“我头一回出宫时,也满心盼着能瞧瞧市井热闹,更何况他们还是坐在马车上来来回回,周遭都有侍卫守着,就连帘子都很难掀起来。这等景象,自然跟他们想象的出宫不同。”
胤禵哼唧两声,盘腿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我觉得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了?”
“四哥不觉得吗?一片荒芜之地慢慢变样,多有成就感!”胤禵双手张开,兴奋得很:“还有来马车到码头时,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了,想来好多百姓都在关注着码头的变化。”
“嘿嘿。”作为看过码头过去景象的胤禵,想到这里便捂着嘴偷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特别期待等围挡拉开,所有人看到码头景象的那日。”
“看看以前那又破又脏又臭的码头,变成现在这等干净规整的样子,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表情?”光是想想,胤禵就快活极了。
胤禛虽没见过钓鱼桥码头的原貌,但此前已听胤禵说起过,看着胤禵像偷油的小老鼠般,笑得贼兮兮的,倒是也期待起来。
不过比起看百姓的热闹,胤禛更牵挂着水泥的实际效用,想着造办处屡次汇报的水泥性能,愈发期盼这水泥铺好后,三个月、半年乃至一年后的稳固状态。
正说着,马车已稳稳停在工地外的空地上。与此同时,对面饭馆二楼的包厢里,一人当即坐直身子,对着刚推门进来的壮硕汉子低声急道:“李大哥,您来得正好,那辆马车又来了,人已经下车了。”
李大哥闻言,脚步一紧疾步上前,凑到窗边眯起眼睛往工地方向望,果然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循着马车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胤礽三人并肩走向工地的身影,皱了皱眉:“还是这三个人?”
盯梢的汉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凑到窗户边:“是的大哥。除去头一日,后面这几日来的便只有这三人。”
“李哥,这就是你们盯了好几日的人?”跟着李大哥进来的几人也聚到窗户边,其中一人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蔑道:“就这么几个护卫?李大哥确定是什么要紧人物?”
“罗哥这话就错了!”盯梢的汉子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劲,先转身快步走到门边,确认包厢门已牢牢锁好,才压低声音凑上前:“咱们的人之前悄悄跟踪过马车,那车子没在内城宅邸停留,直直往皇城道去了!这帮人,八成是鞑子皇帝的儿子,身份绝对不一般!”
“已让人跟过了?”罗哥表情微变,顿时来了精神。他反手从宽大袖中摸出一架单筒望远镜,对着工地方向细细打量:“领头的那个白面书生似的,外加两个半大孩子……看着是好下手的对象啊。”
“让我看看!”屋里其余人也靠拢过来,其中更有人迫不及待:“居然离我们这么近……老大!这是天赐的机会啊!咱们不如去路上埋伏,抓一个是一个!我要拿他们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兄弟们!”
“说什么胡话呢?”李大哥低喝一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那人肩头,脸色冷得吓人:“你想让兄弟们都跟着你送死?别看外头侍卫不多,暗处八成还有埋伏!虎头、铁子几个是怎么死的你们忘了吗?都散开!”
就在这时,李大哥面色突变:“等等……小罗!你怎么敢用望远镜!这东西扎眼得很,极易暴露行踪!”
“我就看一眼,隔着这么远,没人会注意到的。”罗哥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不过手上动作倒是实诚,把望远镜往回收了收。
“快收回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哥不悦地低斥着,他谨记着过往教训,容不得半点差错。
罗哥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李大哥的意思,悻悻地把望远镜揣回袖中。
他不曾察觉,工地上负责警戒的侍卫已捕捉到镜片折射的那道微光,当即握紧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向对面商铺,唤来其余同僚低语几声。
同时,他异样的反应也被胤礽捕捉,沉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回禀太子爷,奴才方才瞧见一道细微反光,瞧着像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方位就在对面商铺一带。”侍卫快步上前,躬身回话。
“哦?”胤礽眉头一蹙,顿时心生警惕,他们接连出来数日,说是被人盯上亦是有可能的。
“哦?你让人去检查哪几处?”胤礽眉头一蹙,一颗心瞬时提了起来。
他们接连几日出宫来工地查看,行踪虽不算张扬,但也难免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回禀太子爷,能清晰看清这边动静的,也就这几处地方。奴才已遣人过去探查,定会将宵小捕捉归案。”
“嗯。”胤礽听得答案,面上一松,往回走了几步,快步追上正俯身查看水泥地的胤禛和胤禵。
两人正小心翼翼掀开盖在路面上的湿布,伸手触摸已铺了七八日的水泥地,感受水泥的湿度,而后又分头仔细检查表面是否有裂纹、起砂的痕迹,确认水泥硬化情况符合预期进度。
片刻后,胤禵直起身来,他脸上带笑:“可以了,进度很好,这个程度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了。接下来湿布继续盖着保湿,把外围闲置的围挡拆下来铺在上面防护,防止有人踩踏损坏,再过十日,就能全部拆除。”
身旁的工部官吏连忙躬身应声,可他已得知有人窥伺的消息,哪敢动用用来遮挡视线的围挡物料,只让人取来此前剩余的围挡开始铺设。
不知情的胤禵歪着脑袋,看向站在原地迟迟不动的差役,催促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拆外围的围挡吧。”
话还没说完,胤礽便笑着打断:“今日就到此为止,胤禵,咱们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官吏们处理。”
胤禵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跟着太子胤礽上了车。直到半路他才知道有人窥伺的事儿,顿时惊得双眼溜圆:“……这工地有什么好窥伺的?不就是修个码头吗?”
——十四弟的心思也太单纯了,竟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凶险!
胤禛与胤礽交换了个眼神,倒是没打破胤禵天真的想法,而是顺着他得话安抚道:“许是用围挡围着,有人以为是在做什么东西?”
“那他们明天……哦,还得再过上十天才能知晓下面的景象。”胤禵算了算时间,摩挲着下巴:“那后面几日咱们就不用来了,让匠人们按规矩养护路面就行,等围挡全拆了,咱们再过来细看新码头的模样。”
胤礽神色一松,笑着应声。
随着马车离开工地,差役们也开始动手拆解围挡。原本堵在外面的百姓见状,招三呼四的涌上前来,瞪着眼扫视着场内景象:“啥东西啊?”
“也没见有啥变化。”
“呸!你不觉得以前那股子臭味没了?”
“哦哦那是。”
“说起这个,河边上瞧着干净了不少。”百姓们挤挤挨挨凑到边缘,见原本的守卫不再拦着他们,这才壮着胆子往里走,寻人打听情况:“官爷,这钓鱼桥码头是——”
“你们照常使用就是,注意铺在地上的东西不要拿掉。”官吏随口应付一声,待地面全数铺好,又点了几名差役在此轮班看着,避免有些胆大包天之徒,将地上铺设的围挡拿走。
与此同时,饭馆包厢里的罗哥总觉得心头发慌,坐立难安。他靠在窗边假意看街景,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百姓时,瞳孔骤然震颤一瞬。
他迅速避开身体,眼角余光却观察着下面路人的动作。见他们目标明确地走进对面商铺,罗哥立马喝道:“有人盯上咱们了,所有人立刻从后门离开,快!”
“咦?所有人?”
“晚了就来不及了,走!”罗哥不耐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凳,咣当的巨响声顿时震慑诸人,众人见状不敢耽搁,撞开闻声而来的小二匆匆离开。
他们刚从后门溜出去,饭馆前门便涌入数名官兵。他们动作果断利落,一把推开上前迎接客人的小二,直奔向二楼包厢。
只是推开门,门里却是空荡荡的,只留下几杯尚且温热的茶水。
侍卫面色冷沉,仅仅一挥手就有人将掌柜和小二拖到上面来:“里面的人呢?”
“哎?唉!刚刚还在这里……”
“几位大爷刚刚走,就几息前走的……”小二吓得一哆嗦,赶忙说道。
“他们是什么人?住在何处?”
“这,这。”掌柜开始还犹豫,随着侍卫的长剑落在他肩膀上,他吓得两腿战战,黄色的液体顺着□□往下落。
他像是被抓住翅膀的鸡,不受控制地惊声尖叫:“里面的是,是铺子的常客,包了一个月的,我就知道他们住在后帽胡同里,别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立刻让人去后帽胡同!”
“是——!”在场官兵齐声应是,转身出店,朝着后帽胡同的方向奔驰而去。
可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先走一步的罗哥等人赶到后帽胡同后,迅速让接应的人手四散离开,混淆视线。
而他与另外两人落在最后,推着一辆装着废旧杂物的板车,混在往来穿梭的百姓中,装作赶路的模样。
瞥见远处疾驰而来的官兵,罗哥故意缩了缩脖子,装作受惊吓的小贩模样躲在墙角,等官兵浩浩荡荡冲过胡同口,才立刻起身,朝着与官兵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
官兵们在胡同里四处搜查,挨家挨户排查,却不知要抓的人早已混在人群中,正看着他们往来奔走,暗自嘲笑。
罗哥等人绕了几条僻静小巷,确认摆脱追兵后刚松了口气,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面前缓缓停下。
他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拉底斗笠,用眼角余光瞥向马车,就见马车窗帘被撩起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来,冲着拿糖葫芦的商贩喊道:“大伯,大伯!我要四根糖葫芦——!”
“哎呀,是小公子。”卖糖葫芦的摊贩眼前一亮,连忙从草靶上摘下四根裹满晶莹糖霜的糖葫芦递过去:“给!您的糖葫芦!大伯特意给您留的,都是最红最大的山楂!”
“嘿嘿,谢谢大伯!”胤禵抓了一把铜钱塞过去,美滋滋地攥着四根糖葫芦缩回马车,车帘随即落下。
罗哥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对话声:“你啊,买这甜腻东西做什么?还一口气买四根……小心吃多了把牙弄坏!”
“唔——是胤祥他们说要我带礼物的呀!”胤禵笑嘻嘻道。
“……不会是你想吃吧?”
“嘿嘿,知道也别说嘛。”坐在车里的胤禵各塞给太子和四阿哥一根糖葫芦,然后自己也一根。
“他们三就一根糖葫芦?”
“哎呀,这么甜腻的东西尝一尝就是了,吃多的话会坏牙的!”胤禵厚着脸皮,用太子胤礽刚刚说的话语堵回去,而后嗷呜一口咬下一颗糖山楂,一边嚼一边咕哝:“话说,外面怎么特别吵?”
随着车子启动,话语声也渐渐轻了。罗哥用眼角余光送着马车离开,视线慢慢移动到那名卖糖葫芦的大伯身上。
“老大,不如……”
“……稍安勿躁。”罗哥努努嘴,示意几人看去,只见周遭摊贩已然凑上前去,羡慕着对方的好运:“他们都认识。”
直到搜查的官兵散开,几人这才打起精神,往另外一处聚集地而去。
沿途的喧闹没能影响胤禵的好心情,他回到阿哥所就朝着胤祥三人开炮,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们毫无人性居然让我独自出门,害我伤心欲绝无心学习连作业都没做完。
“因此必须补偿你?”
“嗯嗯。”
“帮你写功课?”
“嗯嗯。”
“做梦去吧!”
“嗯……嗯?不要啊!”胤禵哇呜一声抱住胤祥的大腿,泪眼汪汪:“求求求求求——”
“……”胤祥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到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抄写大字的功课还是得你自己来,徐师傅清楚咱们两个的字,到时候被抓住的话说不定就要直接翻倍。”
“唉……可是主要就是这个。”
“那我走了。”胤祥冷酷地站起身来,转身就准备走人。
“别走别走。”胤禵赶忙拉住人,哭唧唧地把别的功课塞到徐院门的手里,自己则开始抄写大字。
现在最让胤禵烦恼的便是抄写大字,偏生练字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够速成的,需要不断练习,而康熙又是出了名的高要求,普普通通的字是过不了关的。
这点上,连允禵都爱莫能助,毕竟上辈子的他也没得出几句夸赞,甚至三十来岁有时还会荣获汗阿玛赏赐的字帖。
胤禵能做的,只有按部就班的抄写,偶尔还要得到康熙的感叹声:“偶尔也有你不太擅长的事,这点你得向胤祥学习。”
胤禵目光幽怨,倒是胤祥心情不错:“好歹也要让我有点做兄长的感觉嘛。”
还别说胤禌和胤裪都挺羡慕的,有一段时间都开始努力写字,想别的不能超过,这个超过也不错。
胤禵一边回想,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不过转瞬他的脑袋就挨了一下,胤祥提醒道:“重新写。”
胤禵低头一看,渐渐潦草的字体不用多说,肯定是拿不出手的。他哀叹一声,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继续重头再写一遍。
此时,乾清宫东暖阁里,侍卫正向康熙与太子禀报情况。
“居然一个都没抓到?”
“是……奴才该死!”侍卫涨红了脸,单膝跪倒在地。
康熙并未多加怪责,吩咐其加强戒备,旋即让人退下。而后他吩咐胤礽道:“后面这些日子,就先不要出门了。”
“胤禵那边……”胤礽犹豫。
“朕自有办法。”康熙屈起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朕此前看胤禵的功课,其余课程都不错,唯有书法进度迟缓,恐怕是不够用心。”
胤礽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康熙言笑晏晏,吩咐梁九功:“你去传朕的话,往后一月让胤禵每日加抄三十张字帖,送到朕跟前,由朕亲自批改。”
梁九功恭声应是,立马去办。
胤礽哭笑不得:“后头恐会累着汗阿玛。”
康熙用练字为由绊住胤禵,虽然合情合理,但恐怕满心都是水泥的胤禵会闹翻天,说不得每日要上门吵闹呢。
等消息传到阿哥所里,正对着字帖愁眉苦脸的胤禵瞬间呆住了,就连手里握着的毛笔都啪嗒一下掉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
“你,你,你说多少?”
“加抄三十张。”
胤禵连手里的功课都顾不上了,惊声尖叫:“再加三十张?汗阿玛这是要累死我吗?”
“十四阿哥言重了。”梁九功一本正经,瞧瞧透露皇上的心思:“若是不出宫门,认真抄写的话,应当还是来得及的。”
“…………”
“看吧。”坐在旁边的胤祥面露无奈,调侃道:“我都让你认真点了,现在好了,连汗阿玛都看不下去了。”
“呜啊啊啊……”胤禵欲哭无泪,怒目看向胤祥,偏生胤祥还一本正经地催促着:“别喊了,先把今日份的功课做完罢。”
“呜呜呜,怎么这样……”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胤禵只能捡起毛笔,认命地低头抄写。
半响他把毛笔一丢:“不对!”
胤禵还想看看百姓们震惊的表情呢,怎么能接下来一个月都呆在宫里?他越想越是糟糕,急得站起身来:“我要去找汗阿玛——!”
第第119章
胤禵想出宫的请求, 自然是被康熙驳回了。
康熙纵然再宽心,也不至于把自家家养幼崽给随地放生,到时候来个黑心肠的猫贩子嘬嘬嘬两下,用麻袋套上带走, 那他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面上, 康熙依旧端着帝王的严肃, 对着满脸期盼的胤禵挥了挥手:“近来你的心思全扑在那些旁门左道的物件上,也该收收心,好好在书房练字读书了。”
“什么叫旁门左道的东西——”胤禵一听, 顿时不乐意了。他双手叉腰,嗓门扯得高高的:“汗阿玛明明都把那些东西拿去用了,怎么还说是旁门左道!”
胤禵掰着手指头, 从抽水器到琉璃器,从脚踏船到脚踏车和水泥, 哪个不被康熙看来征用的。
康熙耐着性子停了半响, 可越听越觉得胤禵活像是一只扰人不倦的蚊子,嗡嗡嗡个没完没了,他脑门上青筋蹦起,话语里藏着威胁:“你还想不想去避暑山庄了?”
这话如同惊雷,胤禵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抿着嘴憋了半天, 腮帮子鼓得老高, 最后气呼呼地躬身告退。
等走到殿门口时,胤禵还故意扯着嗓子嚷嚷:“我要当坏孩子,我要翻墙逃出紫禁城——!”
康熙盯着他的背影, 嘴角抽了抽,半晌说不出话来。等胤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朝着身边的胤礽吐槽起来:“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还翻墙出宫?朕都不知道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要是他能翻出去朕跟着他姓!”
胤礽扯了扯嘴角, 欲言又止,汗阿玛要不要看看您说的什么话?
最煎熬的莫过于站在旁边的梁九功,他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再把两耳朵蒙上,确保自己毫无存在感。
可康熙牢骚发了一会,又想起了一桩往事来,顿时表情微变。康熙指节屈起,叩击桌案几下,冷不丁开口道:“等会,朕记得胤禵还真翻墙过?”
胤礽微微一怔,随即色变:“儿臣,儿臣记得胤禵曾翻墙进过四弟的院子?”
康熙回想起那桩事,既觉得脑壳痛得厉害,又忍不住生出些担忧:“你说胤禵会不会……”
康熙还剩下半句话没说,可胤礽已听懂了,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胤禵会不会真翻墙跑路啊?
虽说父子俩都对紫禁城的安防颇有信心,侍卫层层巡逻,高墙耸立,哪是随随便便能够进出的地儿。
可一想到胤禵往日里那些出其不意的举动,父子俩还是止不住地心悸。天晓得这小子被逼急了,会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荒唐事来!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康熙沉默半响过后,深吸了一口气,即对着梁九功吩咐:“你下去传话,让侍卫们加大对阿哥所的巡逻力度,尤其是胤禵院子周遭,要做到毫无死角,绝不能给这小子可乘之机。”
梁九功躬身应是,刚走到殿门口又被康熙唤住:“等等!再去吩咐刘守贵,把胤禵院子里所有的梯子都收走。对了,还有长过墙壁的竹竿棍子什么的,那也一根都不许留!”
“嗻!”梁九功躬身应是。
“……”康熙左思右想,又记起京城小贼暗挖隧道之事,又又又将梁九功唤住:“还有,让刘守贵多留意些,莫要让胤禵在屋里挖什么地道。”
这回,就是梁九功也沉默了,久久才应了一声。
胤礽喃喃:“地道?不至于吧?”
康熙虽也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语气凝重地回答:“以防万一罢。”
结果次日午后,富察侍卫便将从十四阿哥处没收的锄头送到御前,面无表情地禀报:“回皇上,奴才从十四阿哥的院子里搜出了这把锄头。据十四阿哥说,他是想在阿哥所里开垦一小块田地,种些蔬菜。”
康熙:“……”
胤礽:“……”
父子两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响齐齐没忍住,同时怒吼:“胤禵!!!”
险些又挨了一顿胖揍的胤禵,终于老实下来。一个原因是挖地道着实有点不现实,第二个原因便是他从自家哈哈珠子来保口中得知近来京城里不大太平,官兵侍卫们都在加强巡逻。
“出了什么事?”胤禵心思微动,顿时怀疑这件事跟自己不被允许出宫有关。
“这……奴才也不清楚。”来保摇摇头,并不清楚其中的动向。他年纪尚小,家里人做事也都避讳着,顶多能知道一些明面上的,再细致的事儿就不清楚了。
胤禵有些失望,又看向其余三人,伴读富察富成和黄廷桂给出肯定的答案:“这两日咱们进宫时,都要被检查好几回呢。”
另一名哈哈珠子高述明也点点头,小心翼翼接话:“奴才也听家里人说起近来检查甚严。尤其是驱赶车马进出时,负责检查的官吏甚至连粮米袋子,还有装菜装肉装鱼的筐子都不放过,每个都要翻个底朝天。”
胤禵若有所思,心里的怀疑愈发深了。等回头得知三阿哥被寻了由头召回书房苦读,四阿哥也被打发去练武场跑马练箭,愈发确定诸人是被汗阿玛刻意留在宫里。
等确定京城是出了变故以后,胤禵也就放弃了出宫的打算,气鼓鼓地趴在桌上,叽叽咕咕地抱怨起来:“这种情况我也不会非要出宫啊。”
“汗阿玛为什么要瞒着我?”
“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难道我看上去那么不讲理吗?”
“我又不是熊孩子——!”
且不说周遭人的反应,允禵对此深以为然:【没错没错。直说就可以的事为何非要遮遮掩掩,真是搞不懂。】
【对吧对吧?可恶啊……我都不能出去看水泥的情况,也不能听听百姓们的反应,可恶可恶!】
允禵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不如让你的伴读和哈哈珠子去?我看你很少让他们做事。】
【让他们去——】
【对啊,你不能出宫但他们可以。】允禵耐心回答。
按常理来说,伴读与哈哈珠子都是皇子的第一份心腹力量。常年的朝夕相处会让彼此关系愈发亲密,日后皇子行事,这些人往往都会成为最得力的臂膀。
可到了胤禵这里,情况却有些微妙。胤禵向来喜欢捣鼓各种新奇物件,平日闲暇还要接着看动画片,学习新鲜知识,日常又有几位阿哥作伴,对伴读和哈哈珠子的态度一贯平平,只当是一起读书,或是跑腿的同伴,从未刻意拉拢或托付过要事。
允禵眼看胤禵渐渐长大,觉得有必要让他与伴读和哈哈珠子关系亲近点,免得他日后遇事,连个可用的人手都没有,只能独自单打独斗。
他见胤禵还有些迟疑,又补充道:【还有你不是奇怪汗阿玛为什么不让你出宫吗?可以让他们打听打听。】
【让他们打听……】
【或者你不用说,就瞧他们怎么做。】允禵扫了一眼跟前的四人,笑着说道。换作自己以前的伴读和哈哈珠子,看到自己焦急烦恼定然会第一时间上前为自己解决问题。
倒是胤禵跟前这四个,明显缺乏这些意识,当然也有可能是胤禵对他们从未有甚要求,只当是读书的同伴。
而如今,倒是一个机会。
胤禵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故作随意地看向四人:“对了,既然我出不了宫,那八日以后就由你们到钓鱼桥码头瞧瞧水泥的情况,再看看百姓们的反应,回来禀报给我。”
“是。”就如允禵所说的一样,难得得到十四阿哥吩咐的四人,瞬间一个个双眼放光,精神抖擞地应下来。
八日功夫转瞬即逝,四人碰面以后齐齐朝着钓鱼桥码头而去。只走到半路,黄廷桂便忍不住泛起嘀咕:“话说今日这里怎这么多人?”
“的确,人多的都赶得上元宵灯会了。”富察富成抹了一把汗,踮起脚尖,偏生他身量矮小,根本看不到前方有什么。
来保见状,双手扶住富察富成的身侧,将人一把举了起来。
“喂!”富察富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他来不及多斥责一句,就被眼前壮观景象给惊住,只见前方长长的道路上人头攒动,人流一直延伸到码头:“好多人……到码头都是人!”
“真假啊?”黄廷桂哀嚎一声。
“当然是真的。”富察富成给出肯定的答案,还不怀好意地询问:“要不要你也上来看看。”
“我相信你!”黄廷桂忙不迭改口,目光警惕地瞥了一眼高述明,生怕自己也被他这样举起来,那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
高述明涨红了脸,赶忙摆摆手,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切。”没陷害成功的富察富成骂骂咧咧地回到地上,顺着人潮往前进:“话说咱们还能看到码头嘛——”
“……”
“重点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小公子。”旁边也在往前挤的百姓听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笑道:“有没有可能大家都是想去码头瞧瞧的?”
四人齐齐一愣:“唉?”
下一秒,四人瞳孔地震,张大了嘴看向人山人海的现场。
等会,这么多人都是去码头?
富察富成记起十四阿哥的另外一个要求,顺势问道:“你们为何要去那边啊?”
话说出口,富察富成便是一阵脸热,仿佛能看到这人诧异侧目甚至来一句反问的架势。
不过是他多想了,路人许是挤在路上也怪无聊的,很是热情地跟他们八卦:“你们也是听说了传闻来的吧?”
“啊?嗯……嗯。”
“果然如此!”路人精神抖擞,乐呵呵道:“其实前两天我就来看过了,可当时大半地方都用东西盖着,除了走起路来怪踏实的,也没什么感受。”
“听说今日早上官府就把铺在上面的木板都撤走了,这不我也想来瞧瞧码头到底成啥样子了。”
富察富成四人作为胤禵的伴读和哈哈珠子,平日跟随在十四阿哥身边时,也没少听说过十四阿哥捣鼓的东西。
就比如他们家里也定了琉璃窗户,后院也装上了抽水器,还得十四阿哥允许也尝试了脚踏车。
可惜脚踏车并未公开对外销售,饶是四人心痒痒,也暂时拿不到手。
倒是水泥,一直是在造办处那边,几人还真只听过名字,而未曾见过真身。
他们时不时与周遭人对话,顺着人潮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钓鱼桥码头。
这时,四人忽觉脚下触感不对。
富察富成下意识低头看去,灰色的坚实地面与刚刚的黄土路呈现出极端的对比。
四人下意识止住脚步,而回过神来他们发现四周都是一样反应的人。
刚刚与他们闲聊的路人更是惊呼出声:“卧槽?这是石板路……?不对啊!”
规整的石板路很好分辨,可面前的道路竟是平坦的,毫无缝隙的!
一时间,惊呼声不绝于耳。
四人虽心中惊骇,但终究见多识广,打起精神边走边看,
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码头里面。这里聚集的人不多,主要是背着一二麻袋的脚夫,以及一些小商贩们。
来去匆匆的脚夫显然不是好询问的对象,故而四人一眼便挑中了那边的商贩,而后商量一二,富察富成与来保负责在此处寻人打听情况,了解评价,而黄廷桂则负责去周遭饭馆酒楼里溜达,听听诸人的意见,另外高述明擅长工笔画,由他来记录码头景象,好回去述说给十四阿哥听。
四人分配好任务,当即各奔东西。富察富成整了整衣衫,带着来保走上前去:“不好意思,我想与几位打听打听一些事。”
几名商户本有些不耐,可等转头看来见富察富成一身簇新的缎子衣裳,腰间系着玉佩,身后跟着的来保也穿着富贵,登时眼里的轻慢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拱手道:“两位公子可要问些什么?”
“我听这码头变化良大,特来瞧瞧,虽是瞧着地面不同,但没见过过去模样,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事。”商户恍然大悟,愈发确定面前人的富贵:“小公子往日出门,想来都是从大通桥码头走的,不晓得这里原本的模样。先不说环境,单是气味就吓人得很!”
“每回来的时候,总有客人站在船边怀疑人生。”另一人笑着接话。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好些个看样子恨不得直接乘船走人,连上岸都不敢。”
几人七嘴八舌间,富察富成已听得大半,眉眼间都露出震惊来:“竟是,竟是这般脏污?”
“我们可不会骗人,喏。”有个商户指了指最前面,“前段时间因着修路,有些渔船就停到前面去了,公子不嫌弃味道重可以去前面瞧瞧。”
富察富成闻言,连连道谢,旋即往前面而去。他与来保走了一刻钟,很快就发现脚下再次变成了黄土路,而鼻尖也缭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
再走上片刻,他们捏住了鼻子。
再再走上半盏茶,两人已是面色发白,胃里翻滚不休,瞪着眼看着面前的景象。
不多时,等候在原处的几名商贩,便看到富察富成和来保脸色惨白地从远处走来,脚步匆匆,显然是被那股臭味熏得受不了了。
几人强忍着笑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迎了上去:“两位公子,可曾看到了?”
富察富成一门心思只想远离那片恶臭区域,根本没留意到商贩们脸上的笑意。倒是来保看得真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几人冷冷瞥了一眼,没给他们好脸色。
两人匆匆而去,很快到了四人约好碰面的地方。
黄廷桂迟一步而来,刚进包厢就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他嗅了嗅来源,登时大惊失色:“富成哥,来保,你们跑去鱼市去了?怎身上带着股腥味。”
一说腥味,富察富成的脸色瞬间又青了几分,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连话都说不出来,让黄廷桂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看向来保。
结果来保亦是如此,连连摆手让他别问。黄廷桂疑惑地直挠后脑勺,等高述明也拎着一侧卷轴归来后,方才说起自己打听来的事:“你们还记得上回十四阿哥问咱们,京里出了什么事吗?我今日打听着消息了。”
三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催促起来。而后黄廷桂伸手指向对面那间饭馆,旋即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听酒楼里的食客说,前些日子有人在二楼窥伺工地!”
其余三人表情一肃。
黄廷桂悄声嘀咕着:“据说那天来了好些官兵,挨家挨户的搜查,对面的饭馆就此受了牵连,被封了好些日子,到今日还没开门呢。”
“涉及的地方还有个后帽胡同,听说里面还发现了通往城外的暗道,现在闹得不可开交。”
“还有暗道?”来保忍不住哇哦一声,面露好奇。
“可不是嘛!”黄廷桂见来保有兴趣,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为了这暗道的事,听说整个巡捕营都开始忙碌起来,抓了不少人审讯。”
“不过可惜。”黄廷桂摊摊手,“都是些小喽啰,大头完全没寻到呢。”
来保好生遗憾,双眼闪闪发光。
高述明看着黄廷桂和来保跃跃欲试的架势,沉默一瞬才轻声道:“此事已有人在调查,咱们了解大概便是,免得惹祸上身。”
富察富成点点头,赶忙说起自己的见闻,来保见状也跟着转移话题,时不时插上一句。
最后则是高述明,他将手里的卷轴轻轻展开,铺在桌上,只见画轴上的笔触虽然潦草,却将诸多景色与百姓的举止神色刻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述明,你这画技可以啊!”
“厉害厉害!”
四人闲聊了一阵,话题又重新落到了那些窥伺皇子的不速之客身上。来保率先提出疑问:“咱们打听来的这些事,要不要如实告诉十四爷?”
“这还要犹豫,当然得说!”
“可是皇上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让十四阿哥知道这件事。”富察富成皱着眉反驳,因着他的嫡亲兄长曾奉皇上旨意,去十四阿哥院子里没收锄头,故而还与他吐槽过几句。
“可咱们是跟着十四爷的人,自然要以十四爷为先!”黄廷桂的想法截然不同,“再说我觉得,上回咱们跟十四爷说京中巡逻严格时,十四爷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咱们如实禀报,也只是印证他的想法罢了。”
富察富成沉默了片刻,心里权衡利弊。他其实还是不赞成禀报的,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反对,以黄廷桂的性子,说不定也会背地里把消息告诉十四阿哥,到时候自己反而落个知情不报、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思索再三,他终究点了点头:“那就说吧。”
四人敲定主意,便匆匆结了账,第一时间赶到胤禵跟前,禀报今日在码头打探到的消息,随后又将高述明绘制的画卷呈送上前。
听完四人的禀报,胤禵先是震惊众人反应与瞌睡虫大仙一样。
刚刚放下心头震撼,又看到高述明绘制的画轴,顿时面露惊奇:“述明竟有这般好的画技?我还是头一回知晓,以前倒是把你给忽略了。”
胤禵难掩遗憾,他平日里捣鼓各种设计图时,最缺的就是擅长工笔画的人。他自己的画技实在有限,画出来的图纸勉强只能认出是什么物件,每回都要在旁边标注一大堆数据,再絮絮叨叨描述半天,匠人们才能看懂。
若是能让高述明替他绘制设计图,定然能省不少力气,图纸也能更加精准清晰,减少试错的次数。
不过现在发现也不迟,胤禵想到这里心情迅速转好:“往后这等事就都归你啦!”
在四人之中,高述明本就性子安静内敛,故而方才三人也特意避开了让他去打探消息,只安排他去绘制工笔画。
此刻听到十四阿哥的夸奖,他顿时满脸激动:“谢、谢十四爷夸奖,奴才定然会竭尽全力!”
“这个程度算略懂皮毛,那我的就是涂鸦啦。”胤禵忍俊不禁。
旁边的富察富成、黄廷桂和来保,齐齐酸溜溜地看了高述明一眼。他们三人心里清楚,经此一事,高述明算是彻底入了十四阿哥的眼,日后定然会常伴十四阿哥左右。
可毕竟高述明的画技有目共睹,三人遗憾归遗憾,也很快重新收敛心思,又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耐心回答着胤禵后续的提问。
三人将今日在码头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一一说明,只盼也能得到十四阿哥的青睐。
遗憾的是,胤禵并无多大反应。
第第120章
胤禵并非对众人的禀报毫无触动, 只是文字描述终究太过单薄。他一边听着富察富成几人细说码头见闻,一边频频抬眼望向那幅工笔画,脑海里不住畅想起若是自己能亲临其境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胤禵的嘴角不自觉勾起, 很快又往下一沉, 心里郁闷。
不过胤禵虽有遗憾, 工部的官吏们却个个激动不已,尤以靳治豫等负责实务的官员为甚。他们几乎日日都要往钓鱼桥码头跑,回来便拉着造办处的人追问水泥的后续实验进展, 恨不得立刻将这新材料推广到更多地方。
见水泥路面在码头的试用反响极好,另一段道路的铺设工程很快在京城启动。
有了码头这个活生生的标杆,官府衙门的人带着量具上门测量时, 周遭百姓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倒个个翘首以盼, 盼着自家门前也能铺上这般平整结实的路面。
更有不少沿街开铺子的商户, 见状纷纷联络同业公会,联名递帖给官府,希望能优先修建自家门口的路段,哪怕自掏腰包也愿意。
到最后,竟真有商户主动上书, 直言愿捐助一笔银子作为修路经费, 只求能早日享受到新路面的便利。
消息先传到胤禛这里,而后又传到康熙、胤礽和胤禵那。
这消息先传到了胤禛耳中,随后又递到了康熙、胤礽和胤禵那里。
胤禛本是进宫禀报水泥铺设的进度, 顺带将商户意图捐钱修路这事儿当作趣闻说给康熙听,恰好胤礽和胤禵也在殿内候着,便一并听了去。
胤禛说完正事, 方才看向坐在一旁,正朝着自己探头探脑的胤禵:“不知十四弟是在……”
“练字呢练字呢。”胤禵连忙把笔往纸上一按,故作认真地低下头,不成想笔尖已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胤礽露出一抹苦笑,伸手敲了敲胤禵的脑袋:“又不专心。”
“好痛。”
“快点写,不写完不准走。”
胤禛看着二人吵吵闹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可胤礽盯着胤禵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却是心累得很。
虽说自十五阿哥胤禑出生后,胤禵便不再是年纪最小的皇子,可在胤礽眼里,这个弟弟永远是那个需要照看的小不点。
就比如现在,胤礽满心都在发愁自家弟弟的字画。倒不是胤禵的字写得有多丑,画有多不堪入目,只是他在其他方面都做得极好,熟悉数门语言、擅长研究事物,就连武术骑射的进度也很出众,唯独在字画一道上却是艰难。
就像一幅柱形图里,别的项目都拔地而起,遥遥领先,唯独字画这一项狠狠往里凹陷。尽管只是普通人的水平,也显得格外扎眼。
胤禵把小脸皱成一团,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心里满是愁苦。
他这才彻彻底底体会到了学渣的痛苦,也终于明白,往日里自己说算术题简单时,兄长们脸上那古怪的神情,原是这般复杂的滋味。
胤禵:T-T
胤礽敏锐察觉到他手下动作放缓,字迹也渐渐潦草起来,面色微沉,抬手又敲了敲他的脑袋:“不准分心。”
胤禵吃痛:“太子哥哥。”
胤礽抬了抬眉:“嗯?”
胤禵双手抱着脑袋,委屈巴巴道:“打头会把人打笨的。”
胤礽笑了笑,声音很是温柔:“那你再分心,孤就打你屁股。”
胤禵瞬间噤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伴着胤禛低低的噗嗤笑声,他乖乖低下头埋首写字,腰背挺得笔直,再也不敢有半分走神。
直到把面前几张大字都写完,怀疑人生的胤禵顿时像是没了筋骨,软趴趴地瘫在桌上,无精打采得很。
不过这份低落没持续太久,很快胤禵就记起刚刚听到的事情,他起身挪到胤禛身边,好奇追问:“四哥四哥,那些商户想捐钱修路,你最后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拒绝了。”胤禛诧异地瞥了一眼胤禵,见他大为震惊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莫非你还想收钱?”
“那不是造路的成本颇高……”胤禵支支吾吾,声音越说越轻:“我还以为四哥会同意呢。”
“你不会真的被太子二哥打笨了吧?”胤禛瞪圆了双眼,脱口而出。
不等胤禵反驳,本在翻看胤禵上交功课的康熙也抬眸看来:“胤禵,你给朕过来。”
胤禵低垂着小脑袋,挪过去。
康熙抬起手来,手指在胤禵的脑门上一连戳了好几下,没好气道:“堂堂皇城脚下,天子居所周遭的道路,要靠商贾捐钱修缮?这事儿传出去,你就不嫌丢人!”
“还有,朕也没穷到这地步。”
“……”胤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小眼神看得康熙额角青筋直跳,险些就要下令把京城的道路尽数翻修一遍,好让这小子看看自己的财力。
可话到嘴边,康熙却硬生生哽住了。毕竟前几个月靠琉璃窗户赚来的一千余万两银子,还没在手里焐热,就被他一一划拨到了各处。
打造商船需要大笔银钱,修建大型港口需要大笔银钱,在各地建窑厂烧制水泥需要大笔银钱,备战锻造武器更需要大笔银钱……
康熙光算算要花钱的地方,就心痛不已,他砸进去的那些银钱,就激起了那么一丁点的水花,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眼看康熙半天说不出话,胤禵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小小声嘀咕:“我就说汗阿玛很穷……”
康熙脑门青筋蹦起:“朕不穷!”
话音落下,外面来人通报说是造办处管事阿喇弥求见。
——钱袋子来了!康熙顿时眼前一亮,立马叫人进来,准备让胤禵看看钱袋子的充足情况。
阿喇弥将账册呈送上去,可康熙看了一眼,笑容就渐渐凝固。
比起前几个月一路走高的销售额,这月起的销售额就回落了五分之一,甚至按阿喇弥的说法因产能有限,接下来的订单收入会持平,或者略微下滑。
胤禵瞅瞅康熙的表情,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等回到阿哥所里,他还唉声叹气:“汗阿玛,真的很穷啊。”
刘守贵:“???”
允禵更是无语:【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胤禵摇头晃脑,只觉得汗阿玛可怜得很:【用钱抠抠搜搜的,还得时刻注意着天下人的反应,当皇帝可真够难的。】
【……】允禵头痛,他努力回想自己幼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时期,有没有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可想来想去,他也没寻到。
允禵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才正常好吧?奇怪的是胤禵这种会想皇帝有没有钱这种问题的家伙!
胤禵不管,胤禵认定了康熙没钱。眼见琉璃窗户的利润才能补贴上一部分,胤禵苦思冥想开始思考还有哪里可以赚钱。
有水泥地了,也好把脚踏车推出去,三轮车也可以用上。可胤禵把东西逐一记在本本上,再经过仔细的计算,不得不承认这车的成本很高。
甚至在计算成本时,胤禵还没将那些个裹在车轮外的轮胎算进去。
就如康熙所说,即便做出来,大体也就是富贵人家的玩具。
胤禵苦恼得很,索性喊来胤禌、胤裪、胤祥和自家伴读哈哈珠子们一起思考。
“汗阿玛没钱?”胤禌怪叫一声,不可思议地盯着胤禵:“怎么可能?”
“真的!”胤禵一本正经,瞧着十分严肃,只差拿着惊堂木把桌案拍得梆梆作响。他不欲与众人讨论这个问题,而是将重点移回去:“如何来降低成本。”
“……”胤禌又举起手来,“我还有问题。”
胤禵不想理老是拆台的十一哥,但胤禌一直举手又不好不问。他板着脸询问道:“什么事?”
胤禌开口:“这种专业内容,是不是该问造办处?”
胤裪和胤祥闻言,嘴角都抽搐起来了,一左一右拉住叭叭个没完的胤禌,伸手去捂住他的嘴:“造办处的人也有其余事儿要办,哪能一直给十四弟做事。”
“对,对。胤禵你接着说。”
“……十二哥没说错,造办处最近人手的确有些不够。”胤禵黑着脸,双手叉腰:“我打算有个主意,又或是大概的思路,再去寻造办处捣鼓出来。”
“造办处人手不够?”胤禌闻言,挣脱胤裪和胤祥的束缚,探出头来。他面露狐疑,不可置信地反问:“不会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怠慢你罢?”
不怪胤禌生出这般念头,主要是内务府造办处下设几十个作坊,囊括了后宫乃至朝廷几乎日常生活中的各个方面,从吃的、穿的,到用的,甚至于休闲和摆设的应有尽有。
此前负责给胤禵制作抽水器,又或是脚踏车的便是管事阿喇弥拨出的一间作坊。
连皇子的吩咐都敢说没空,造办处的人莫非是发了狂?
“不是不是。”胤禵连连摆手,“是四哥有意在水坝上使用水泥,可汗阿玛和工部官吏尚有顾虑,故而决定在京城周遭的水道进行改造测试,这不之前负责测试的几位匠人都被尽数带了去。”
胤禵掰着手指念叨:“再前面,有一批匠人去负责琉璃厂,再再往前还有一批匠人被遣去江南匠作坊当管事。”
“啥?怎么还有去江南匠作坊当管事的?”胤裪听得目瞪口呆。
“是啊。”胤禵反应挺平淡,“比起在我跟前,当然是让他们去地方上培养出更多的匠人更划算吧?”
就算胤祥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我觉得他们会觉得在你跟前更划算。”
胤禵歪了歪脑袋,不解:“不至于吧?再说等他们培训完人,也会回来的。”
不过胤禌也算搞懂了,原本拨给胤禵的那个匠造作坊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征用借调,就剩下小鸡三两只,还多半在继续研究杜仲胶。
“……你真的是。”胤禌眯着眼睛,欲言又止,半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不同于胤禌等人的无奈,富察富成四人想法又略有不同。能被康熙挑中成为伴读和哈哈珠子的,都是在八旗乃至包衣里有数的人家里精挑细选出来,各个都是秉性优秀,极为上进之人,绝无愚钝懦弱之徒。
四人看到胤禵放手的轻松,话语里满是对匠人前程的重视,心里头不由生出别样的情绪。
只是时下尚早,故而他们都没有透露出想法的心思。
“不说别的了,快来讨论吧。”
“唔……节约成本啊……”
……
一个下午过去,主意一个接着一个提出,然后又一个接一个被反驳。
到最后,诸人说得口干舌燥,地上丢满了乱七八糟的废纸,却是连一个答案都没得出来。
最后胤祥支撑不住地竖起手来:“我觉得光靠咱们几个不够,不如咱们分头去寻人问问,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想法?”
“也只能如此了。”
“说干就干!”众人铆足了劲,四下奔赴去寻求意见。还没等他们得到什么新点子,倒是造办处先传来一个坏消息。
“你说军营里说要把三轮车退回来了?”胤禵不可思议地反问,“为什么?”
前来禀报的官吏苦着脸道:“十四阿哥不知,军营里反馈他们送一次货便是几百斤,尽管奴才等人已将三轮车的轮轴替换为金属的,也着实费力,军营那边说上等的杂役一日顶多骑上两趟,加上不过一月功夫便有两个木轮损坏,算下来效率和成本都太低了……”
“那把轮子也换成铸铁的呢?”
“……唉?”禀报的官吏一愣,呐呐道:“可是,十四,十四爷您之前不是说得尽可能控制成本吗?”
官吏声音里满是不解,他已听说了宫里的传闻,又从匠人口中得知十四阿哥正铆足劲要把成本压下来,这才举棋不定,第一时间将事情递了过来。
“我那是打算销售,并让老百姓用的,又不是让军营里用的。军营里用的东西,不必那么控制成本,效率才是重点,性价比其次,另外把轮胎也装上。”
胤禵撇撇嘴,把这名官吏打发走,暗暗嫌弃对方没阿喇弥灵活:“再让军营那边试一试,让他们有意见直说,退回来不行。”
他还想让三轮车啥的多展示展示,让百姓们也知道这是个好物件,往后也好方便推广。
“是,是。”
“……”胤禵目送官吏离开,而后肩膀一跨,瞬间郁闷起来。
他两手肘支在桌案上,托着小脸,深深觉得双拳难敌四手,问题一堆接一堆,果然自己也得有些帮手。
想到瞌睡虫大仙此前的提议,胤禵将目光转向伴读和哈哈珠子。
【不过我要如何做呢?】
【不如看看他们怎么去完成你发布的任务?或许遣其余人亦去调查一番?】
【可我现在没人手帮着统筹安排啊……】事到临头,胤禵才发现自己连个能拎出来独当一面的人都没有,他犹犹豫豫地问道:【要不,去找太子哥哥帮忙?】
【你什么事情都找太子吗?】允禵真想敲敲胤禵的脑袋瓜子,看看他能不能说出别的话语来。
【嗯!】胤禵迅速点头,过于速度且肯定的答案直接把允禵弄无语了,沉默一瞬才缓缓回答:【……二福晋近来身体不适,太子每日除了公务,还要回毓庆宫照看,实在分身乏术。我看你还是去找额娘吧。】
胤禵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自去年年末查出怀了身孕,二嫂便成了全宫上下关注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说二嫂的事儿,甚至汗阿玛都下旨让石文炳的福晋提前入宫陪伴,可见重视。
如今她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胤礽除去处理公务,其余时间都守在毓庆宫里照料,体贴备至,确实没空再帮胤禵处理这些琐事。
胤禵同意了瞌睡虫大仙的意见,只是转而还有一个疑问:【可是额娘身边的人也出不了宫啊!】
【啧,额娘宫里的人是不便出宫,但乌雅氏有可用的人手。】允禵点醒他,【乌雅氏的底子就在京城里,家里还有不少产业和人手,待你去联络一二,以后正好能帮你跑跑腿,办些宫外的事。】
胤禵此前从未想过动用乌雅氏的人手,经允禵一提,才茅塞顿开。
他当即起身,赶往永和宫找德妃,想要乌雅氏的人手来帮忙。
德妃大吃一惊:“可是你的伴读和哈哈珠子不好用?”
“不是不是。”胤禵被吓了一跳,赶忙将这事来龙去脉解释一通。
听胤禵竟是有意考核伴读和哈哈珠子,德妃顿时喜得合不拢嘴,连呼我儿已是长大了,搂着胤禵又是亲又是抱,倒是把胤禵闹了个大红脸。
她细细询问了胤禵的想法,又琢磨了半晌,觉得此事若只靠乌雅氏的人手,终究不够稳妥,还需人把关才对。
不用多想,德妃转头便让人把大儿子唤来,拉着胤禵的手托付给胤禛:“你四哥行事稳妥,又已在朝堂做了两年事,对外面诸事都熟悉得很。既然你想培养身边人,就跟着你四哥多学学,让他帮你把把关。”
“你四哥之前已把乌雅氏上下整顿了一番,手里可用的人多,也能教教你怎么识人用人。”
胤禵一听,立马点头应下。
胤禛闻言,也甚是淡定。
两兄弟和乐融融地往外走,嘴里还商量着事,唯有允禵的心态直接崩了。
嗯……胤禛?
待在胤禵脑海里的允禵,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心里满是问号。??????
他明明记得,当年自己缺乏人手,向额娘诉苦后,额娘直接就把乌雅氏的人手交给了他,怎么到了胤禵这里,反倒把人塞给了胤禛?还有——
【什么叫胤禛把乌雅氏上下都整顿了一遍啊?】允禵内心大受震撼,半响没回过神来,不自觉地说出心里话。
胤禵见瞌睡虫大仙有疑问,索性就直接问出口来。胤禛也没有隐瞒,笑道:“这都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胤禵歪了歪头,回想外家的官职,恍然大悟的同时还有些震惊:“等会?莫非是内务府的贪污案?”
胤禛低低笑了一声:“是。”
内务府贪污案中,不知道多少包衣世家落马,又有多少包衣世家自此一蹶不振,跌落谷底,当然还有不少包衣世家在这场风波里稳稳站住,并一举向上攀爬。
不过乌雅氏的情况有一二不同,德妃之父威武不过是包衣护军,官职低微不说更是油水也扒拉不出一点,故而在整场风暴里根本没卷进去。
当然,正常人看这么多包衣落马,那定然会去拼一拼,威武自然也是如此,此后跃跃欲试。
最让他心动的是,主事之人是自己的亲外孙!被同僚吹嘘一通的威武而后就偷偷寻上四阿哥,意思嘛——
不用胤禛多说,胤禵就露出鄙夷的小表情:“外祖父想走后门!好坏哦!”
“倒也算不上坏。”胤禛忍俊不禁,对外祖父的印象还不错,虽说愚笨老实,但愚笨老实也有愚笨老实的好处,被敲打两句便脑子灵清,收敛心思回去教导儿孙了。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额娘家里这一脉,男丁都不算出色,倒是几位堂叔堂伯家里的子弟不错。”
允禵已回过神来,听了好一会儿,表情甚是复杂。武威家里的男丁哪里能用不算出色来形容,可以说一屋子的武夫,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好在威武一片赤诚之心,对自己和胤禛无甚区别,在胤禛继位后也算得了一个好结局。
顿了顿,胤禛补充道:“你年纪尚小,故而身边人最重要的还是忠心,其次便是品行,能力倒是往后推一推。”
“也是。”胤禵认真点点头,骄傲地抬起下巴:“我看动……咳咳,我在书里看过一段话,意思是唯有天才才有资格走到我面前,对吧?”
胤禛顿时笑出声:“好厚的脸皮!”,只是细细一想可不就是这道理。
胤禛精挑细选了几人,又让胤禵见了一见,方才遣他们出去,几人同样负责调查,而另外几人则去注意富察富成四人的动向。
富察富成四人不知胤禛和胤禵的关注,正四散开去办事。富察富成把目标锁定在家中的轿夫和车夫上,将他们喊来问话,又找来小厮去各处官府门口打听。
黄廷桂和来保则是亲自走上街头,专寻那些个挑货拉货背货的杂役,耐心询问他们平日里运货的难处。
至于高述明,出门调查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犹犹豫豫,索性带着两名小厮到城门口,但凡见着有三轮车经过,就让小厮上前拉着沿途的百姓询问看法——
作者有话说:明天事情比较多,大概率一更,如果结束得早会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