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91章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 整艘龙舟都猛地向一侧翻倒。船身重重撞击水面,溅起足有人高的水花,细密的水珠飞溅开来,一时间周遭传来不绝于耳的惊呼声。
“呀!”五公主策仁额勒下意识捂住嘴, 低低惊叫一声。
她刚要喊人上前搭救, 就见附近当值的太监, 以及正在周遭训练的几艘龙舟迅速靠拢过去。
当值太监与船上的八旗子弟训练有素,相继抛出带有绳索的浮木圈和皮囊,将浮出水面的船手逐一拉上岸。
这边刚把人救上岸, 不远处就传来打趣的嘲笑声。一艘由远至近的龙舟上,几名八旗子弟争先呼喊:“呦!怎么还翻船了?”
“你们这船划得弱爆了!”
“嘿嘿,还想跟咱们争第一?做梦去吧!”
“啰嗦!”被捞上来的船手咬牙切齿, 满脸的不服气:“不过是意外罢了!”
他们互相笑骂几句,明明身上的衣袍直往下滴水, 却是没有犹豫, 转身就重新跳上翻正过来的龙舟,拿起木桨继续练习,半点没有休息更衣的意思。
五公主吃惊:“他们不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吗?”
胤禵也没想到这些船手竟是如此配合,恰好自己指着的时候来了个翻船, 下意识点点头:“好像是哎?我看他们都没休息过。”
刘守贵陪笑着说道:“三位主子有所不知, 这龙舟赛比赛激烈,节奏极快,故而训练时基本上每艘船都有翻过, 翻上一两回的还算少,有些都翻了三四五六回了!要是次次都得更衣休息,那也太耽误时间了。”
比起单人划船, 龙舟赛更看重众人的默契配合,只要其中一个人节奏乱了,又或是力道错了,那就无法正常前进,甚至导致翻船落败,而能解决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训练。
胤禵恍然大悟,转头再次盯着船手们划桨的动作。他看得仔细认真,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心里暗自犯愁。
尽管经过瞌睡虫大仙的同意,胤禵已开始在意识空间里练习划船,可是圆圆的木桶船虽说比之前的木盆稳固些,但同样问题也不少。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圆弧形的船身导致它格外容易受到水流的控制,稍微有点波浪就会偏离方向,而想改变方向,操纵起来极为困难。
胤禵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小脸皱成一团。尽管他天生力气很大,可比起成年人还差得远,光凭自己这双小手来操纵船桨,根本控制不住整艘木桶船。
一个月的练习,带来的全是挫败。刚开始瞌睡虫大仙还阻拦自己,到后来都乐得在旁看笑话了。
胤禵光想想,腮帮子就气得鼓鼓的,他托着脸蛋唉声叹气,脑袋里各种思绪更是乱成了结头:莫非真该延迟横渡太液池的时间,等自己再长大些、力气再大些?
不对不对。
那就如了瞌睡虫大仙的意了!
胤禵努力摇摇头,把那些心思都甩到脑海外,然后听见五公主疑惑的呼唤声:“胤禵?胤禵!”
“……嗯?”
“你啊,老是发呆出神,中途还叹两口气。”五公主双手叉腰,困惑地看他:“那个龙舟有那么好看吗?你的独木舟造好了吗?”
“造好了,昨天还下水了。”胤禵乖乖回答,“不过比起龙舟来,那个实在小小的,还简陋。”
“你哦,总是一脸不满足。”五公主摇摇头,小手揉了揉胤禵的眉心:“不用那么着急的,慢慢来,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的。”
说是这么说啦,但想要横渡太液池必须在夏天完成,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胤禵心里盘算,面上还是乖乖点头:“嗯嗯,我知道的。”
五公主眯着眼睛盯着他,冷不丁问道:“你叹气不会是想上去试试吧?”
“才不是!”
“那就好。”五公主细细看了看弟弟的表情,这才松了口气。
正说话着,一只白鸭子扑腾着翅膀飞到胤禵身边,先抖了抖羽毛,熟练地钻到胤禵怀里蹲好。
“呀!一号,不要抖毛!”五公主往后跳了一步,抬手遮住飞溅的水花。
“一号,不准从水里出来就往我身上扑腾啦。”胤禵伸手点了点白鸭子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是这么说,他从刘守贵手里接过一条毛巾,给幸运鸭一号从头到脚擦了个遍,一边擦一边还思考着改良的方案来。
“嘎嘎——”
“嘎嘎嘎!”
幸运鸭一号从毛巾里钻了出去,愤愤不平地叨了下用力越来越大的两脚兽。
“痛痛痛痛痛!”胤禵吸了一口凉气,甩了甩手。他抬眸看向幸运鸭一号,发脾气的小家伙扑腾着翅膀,三两下就飞进了太液池,悠闲地摇晃着身体,时不时低头梳理一番羽毛。
胤禵盯着幸运鸭一号,眨了眨眼,要是他的木桶船能像幸运鸭一号这般稳定,还能持续向前就好了。
如幸运鸭一号一样稳定?
胤禵忽地想到一件事,操起幸运鸭一号返回余清斋。他使人取来放置好久没有用的琉璃缸,灌满清水后将幸运鸭一号放了进去。
刘守贵满头雾水地看着,然后就看到水面上优雅自如的幸运鸭,放入水里后脚蹼就开始不断运动:“唉!?”
胤禵的双眼渐渐放光,嘴里更是一叠声的惊呼:“噢噢噢噢——”
他不单单只是惊讶于鸭子在水下的动作,更是关注起鸭子摇摆脚蹼时的角度,很快就联想到那座精巧的船模。
鸭子腿部的运动,与那些一拨动就能开始左右摇摆的人偶船手何其相像!
——若是将它改良到木桶船上呢?等等?他好像看到过?
胤禵想了想,突然起身往书房里去,他先在博古架上扫视一圈,很快取下一艘船模来,果然注意到了往日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紧接着胤禵在书架上寻觅半响,很快翻出四五册书籍来:“唔……我记得应该是这里?”
很快,一行记载出现在他的眼前,据说东晋南北朝时期,曾有人将船称作车船,又叫轮船,这种船只两侧装有木叶轮,一轮叫“一车”,用人力踩踏,据说以轮激水,其行如飞。
而在后面的战役中,更有描述当时将领使用的轮船,水手都隐藏在船内,从外面看不到一个驾船人。
等到前朝末年时,还出现了大型的车轮舸,据记载其总长四丈二尺,其中前平头段长八尺,中舱长二丈七尺,后尾段长七尺,通过转轴控制开合。船身两侧各装有两个木质转轮,轮头入水深度约一尺,通过传动装置与船内踏板相连。[注1]
“果然还是看的太少了,看得太粗心了,没有细细去思考。”胤禵合上手里的书籍,认真反省着:他看书的时候将这些内容纳入脑海,却没仔细思考过这个装置的具体模样,以及如何应用。
直到如今,方才联系到一起。
胤禵翻出最初那本书籍,目光很快便集中到那一行上:“隐藏在船内,无人能见……吗?”
一道灵光闪过,胤禵顿时有了完整的主意,重新拟定了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让人定做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物件,内务府的匠人顶多能认出其中有踏板和转轴,可具体什么作何用处,却是无人知道。
等物件陆续到齐,胤禵或是坐在木棚下,或是躲在屋里,他将这些零件组装以后,又开始对木桶船进行一番大改造。
很长一段时间,每日路过宫人们都能听到余清斋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
等声音渐渐消失时,时间已来到大暑,宫人们还怪不习惯的。
最近的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康熙在殿内批阅奏折,看着各地旱情频发的奏折,只觉得头痛心烦。
他耐着性子处理完大半朝务,实在觉得闷热难耐,便带着同样疲惫的太子胤礽,打算去太液池旁赏赏荷花,放松身心。
父子二人沿着树荫向前,一边欣赏盛放的荷花,一边闲话八卦。
说着说着,康熙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催促:“你和太子妃也上点心,朕都这年纪了,还等着抱孙子呢。”
太子胤礽讪笑两声,借着兄弟功课的事儿,企图转移话题。
“不准转移话题。”
“汗阿玛——”胤礽垮了脸,语气里满是无奈。他抬眼时余光无意间瞥见湖面上飘着个圆滚滚的东西,连忙指着那个方向道:“您看那湖上,怎么飘着个水桶?哪个奴才这么粗心,把水桶丢在湖里了?”
“哪个奴才这么粗心?”康熙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只当是宫人不小心遗失的物件,没放在心上。
转头他继续盯着太子,语气严肃:“朕跟你说的事,别想岔开,回去跟太子妃好好说说。”
“是是是,儿臣和福晋也都在努力了。”胤礽怪委屈的,这事儿也不是说来就来的啊,要真说能怀上就怀上,能生阿哥就生阿哥,大哥早几年前就让汗阿玛抱上孙子了。
“再不济,先有庶出的也可以,太子妃不是个小气的。”康熙怕太子也跟大阿哥那般死脑筋,又叮嘱了一句。
胤礽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倒是顺势畅想起未来孩子的模样:“也不知道儿臣的孩子能是什么样子?”
“定然像你这般聪慧机敏。”
“要是能活泼点就好了。”
“可别,再来个小十四那样的,朕可顶不住。”康熙想想胤禵那痴缠撒娇的劲儿,要是那样的孩子再来一二三四五个……嘶!光想想,康熙就害怕。
“哪有,胤禵最近可乖了,日日认真读书写功课,瞧着是真长大了,开始懂事了。”胤礽说着,还怪惆怅的。
“嗯,最近他表现的确不错,没再惹出什么乱子……”康熙先是点头附和,可说着说着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等等?胤禵乖巧?听话?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过这般安分的时候?
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异口同声道:“胤禵最近改性了?”
“等等,胤禵最近联系过你吗?”
“端午节前他隔三差五就要到儿臣这里来,自端午节过后便是七八日才来一回,来时也多是拿几本书,而后就匆匆走了。”
胤礽皱着眉回想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儿臣当时以为汗阿玛又给加了课业,并未在意。”
“朕何时又给他们加课业了?”康熙越是回想,脸色也越是难看:“就是从搬去余清斋开始,这小子就天天闷在里头,连上回观看龙舟赛时都心不在焉的。”
“他不是在做独木舟吗?”胤礽神色一紧,心里隐隐不安:“莫非他是谋划着,想偷偷用独木舟去湖上?”
“那倒没有。”康熙摇了摇头,给出笃定的答案:“朕也防着这小子,故而一直让人盯着,那艘独木舟自上次下水试过一次后,就一直停在岸边,从未有人靠近过。”
话虽这么说,可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反倒越来越浓。胤禵这小子一贯来活泼好动,突然变得这般乖巧安分,实在是太过反常!
——莫非,这小子是在偷偷谋划什么?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还夹杂着太监宫女焦急的呼喊声。
康熙脸色一沉,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立马让人上前询问情况,很快侍卫匆匆而归,他面色严肃,满头大汗:“回禀皇上,十四阿哥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注1】:百科车轮舸:其总长四丈二尺,其中前平头段长八尺,中舱长二丈七尺,后尾段长七尺,通过转轴控制开合。船身两侧各装有两个木质转轮,轮头入水深度约一尺,通过传动装置与船内踏板相连。
第第92章
“嘿嘿, 伪装木桶大成功!”
此刻的胤禵正坐在木桶船里,他一边卖力地蹬着小短腿,努力让木桶向前进,一边抹着额头冒出的汗水, 冲着允禵抱怨:【就是这日子选得不太行啊, 的确不怕落水了, 现在是我想跳到水里去了!】
这天也太热了吧!
胤禵呼吸起伏,小脸汗津津的,浑身燥热得厉害:【好热好热, 我感觉我都要被晒化了……】
饶是太阳已开始西斜,却依然不吝热力,将明媚的阳光洒向每一处。
为了避人耳目, 胤禵对木桶船的尺寸有着严格要求,从外观看跟宫廷所用的供水桶尺寸几乎一模一样。
而内里则被机械装置、浮木环和皮囊等救生用品所占领, 只留下一小块供胤禵乘坐的位置。
极其狭窄的内部空间, 加上除去前方可移动用来观测外部的小窗口以外没有别的通风口,导致这木桶船热得厉害。
胤禵搅了搅衣服,都能滴下汗水了,他弯腰从座位底下的小筐里取出水壶,拧开壶盖喝了口水, 继续卖力地踩踏起踏板。
不过两三息时间, 他又想起另一桩事,赶忙拉开面前的小窗口,查看身处的位置:【对了对了, 差点忘记还要看看方向。】
这一看,胤禵就有了新发现。
他眯着眼睛眺望岸边,人来人往的景象让胤禵有些纳闷:【瞌睡虫大仙, 岸上怎么聚集了那么多人?】
【大概发现你失踪了吧?】
【什么叫失踪啊?我在书房里留了书信的。】胤禵不乐意地反驳。
【呵呵。】允禵翻了个白眼,冷酷无情地指出其中最大漏洞:【你确定刘守贵醒来以后,能有心思去书房查看?】
允禵还以为胤禵有什么好办法,能转移刘守贵的注意力,不成想居然是用一包蒙汗药解决了满屋子的宫人:【说起来,你哪里来的蒙汗药?】
【咦?这个就是蒙汗药吗?】胤禵满眼震惊。
【……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我是从书里看来的。】胤禵眯着眼睛向外张望,暗叹自己没把望远镜带来,不能仔细观察岸上人的动向,同时回答:【很多书里都有写过的啦!就是用风茄为末,投酒中,饮之,即睡去,须酒气尽以寤。】
【我刚开始还担心找不到风茄,又不好问太医院索要,不成想翻了书才知道这风茄又叫向阳花,常生于田间、山坡和河岸等地。】
【然后,我就在南苑里找了找,结果很简单就找到了。】
胤禵的话语让允禵一怔,忽地回想到前段时间胤禵采摘野草野花的事,还拿着各种花花草草问匠人的景象,难以置信:【就是你那时候问的?】
【嗯嗯,是啊,我就摘了一堆去询问花花草草的名字,然后花匠就全部告诉我啦。】
胤禵点了点头,理直气壮:【毕竟我要是无声无息的消失,刘守贵他们肯定会倒大霉的。】
胤禵暂时没换管事太监的想法,故而干脆用自制蒙汗药把人集体弄翻,再在书房里留了书信。
等他们醒来看到书信,这时自己也到达湖中央了。
【不过。】胤禵又看了一眼岸边的情况,眼见侍卫宫人越聚越多,小脸泛起一丝苦意:【好像情况有点点不妙唉?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应该说是非常不妙。
康熙不敢相信堂堂皇子能在南苑失踪,立刻遣人询问来龙去脉,方才知道发现者竟是十三阿哥胤祥。
明明是酷暑,胤祥却是面色惨白,手脚冰冷:“儿臣是去寻十四弟问功课,哪知道到了余清斋门口就发现院子里格外安静,再往里走就发现宫人们倒在茶水房内外。”
说到这处,胤祥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声音里更是带上哭腔:“侍卫当即就不让儿臣往里去,他们一路排查发现了同样昏迷的刘守贵,而后就发现到处都没找到十四弟……”
说到最后,胤祥已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落,很快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呜呜……”
胤祥时年也不过七岁,能强撑着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就不错了。
康熙微叹一声,让人将胤祥带下去照看,随即便得知十四阿哥身边的宫人醒了的消息:“将他们统统带进来。”
不多时,所有宫人都被押送到院子里。康熙走至院里,居高临下地看向被摁在最前面的刘守贵,对方满脸焦急、惊恐,还有一丝绝望,趴在地上喃喃着:“皇上,皇上。”
“你们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一切都和平日里一样。”刘守贵没有丝毫犹豫。
“哦,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奴才,奴才觉得有人在绿豆汤里下了毒!”刘守贵来时路上便想过,满屋子人都晕厥过去,唯有众人最后喝的那碗绿豆汤有问题。
“绿豆汤?”
“回禀皇上,近来天气炎热,故而御膳房里准备了不少绿豆汤解暑。”梁九功悄声补充。
“是,是的,晨起主子便使人去御膳房里取了绿豆汤来。”刘守贵赶忙接话,“取回来以后,奴才便将其放在冰鉴里凉着。”
“主子从讲堂回来以后,便说胃口不开,想喝绿豆汤。”刘守贵努力回想着,一五一十说着来龙去脉:“奴才给主子盛了一碗以后,主子说天气太热,让奴才们也各自分一碗解解暑。”
“再后来,再后来的事……”
“奴才,奴才就记不得了。”
康熙当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使了个眼色给梁九功,剩下的事情便全交给他办了。
现在重点是——胤禵到底去哪里了?康熙回转身,眼角余光再次扫过湖面,居然又一次看到了那只在湖里沉沉浮浮的水桶。
他啧了一声,心头越发不悦。
却不知他千寻万寻的人正在里面哼哧哼哧地骑船:【好累好累好累——】
【准备还是不够充足啊!居然忘记在高温天气下也要练习练习。】胤禵除去一大壶水,还顺走了一盒糕点,此刻他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剩下的渣渣也不用担心,顺着衣衫落到下面,刚好被凑过来的鱼儿一口吞掉。
同时,胤禵看着岸边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庆幸起来:【还好不是用手划,不然眨眼功夫就会被人发现吧?】
胤禵打开小窗,判断了一下位置和距离,然后合上。
富察侍卫的眼角余光瞥到一抹晃动,等定睛一看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瞥了一眼在湖中央飘动的木桶,皱了皱眉,暂且抛到脑后。
这边胤禵还在卖力蹬腿,那边整个南苑都已经躁动起来。
是的,区区一刻钟功夫,十四阿哥失踪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南苑。
正跟着贵妃到皇太后处请安的德妃闻言,就像是被巨锤重重砸在脑袋上,整个人茫然失措。半响,她抓住五公主策仁额勒的手:“怎么可能?胤禵,胤禵怎么会失踪的?”
策仁额勒紧紧握住德妃的手,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额娘没事的,许是弟弟贪玩,跑开去了……”
策仁额勒干巴巴说着话,心里却并不苟同,总不能是自家弟弟抽了风,把宫人迷晕了跑路吧?
可是若是有人带走了胤禵,这人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
“这里可是南苑!”皇太后惊疑不定,满脸不解:“怎么会有人能潜入南苑,带走皇子的?”
南苑比邻紫禁城,可谓是皇城的后花园,戒备程度之深不亚于紫禁城,若是刺客能潜入这里,那潜入紫禁城也不在话下。
比起刺客潜入,皇太后却有别的怀疑。她的目光滑过面前一张张或是惊恐,或是震惊的脸庞,微微沉下脸来,给了身侧嬷嬷一个眼神。
钮钴禄贵妃和惠妃也注意到皇太后的脸色,两人不心虚,只瞧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继续安抚着德妃。
事关胤禵,德妃焦急在心,不过片刻就无法忍耐,抽泣着跪在皇太后跟前:“皇太后!求让妾身,让妾身去看一看!”
“去吧。”皇太后瞧着德妃点了点头,吩咐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将德妃和五公主送到皇上那边。
正当德妃和五公主匆匆赶往时,侍卫和宫人已将周遭能藏人的宫室假山亭子等搜查了一遍。
根据刘守贵和宫人的证词,加上十三阿哥与身边人提供的线索,两者相差的时间也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
十四阿哥会被藏到哪里?
胤礽深知时间紧迫,多一息时间,胤禵遭遇危险的可能就多一分。
他再三思考,决定亲自前往余清斋里寻找线索。
甫一进去,胤礽就觉得院子里少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遂让人将刘守贵带了过来:“你看看院子,跟你昏迷前可有区别?”
“少了个木桶!”刘守贵一眼就看出来问题,他手里比划着:“足有这么大的木桶,是主子亲手做的。”
说到这里,刘守贵腾地色变,声音骤然尖锐:“太子爷!主子常爬到里面去,那木桶足够容纳主子!”
登时,几名机灵的侍卫和太监已奔出余清斋,准备去供水房等拥有大型水桶的地方调查。
而胤礽则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头望向湖面,向前冲了几步:“水桶?木桶?等等,孤刚刚看到湖面上有个大木桶!”
话音落下,胤礽看到了正靠近岸边的木桶,厉声吩咐:“快,快让人拦下那个大木桶。”
与此同时,德妃和五公主也恰好看到逐渐靠岸的水桶。德妃起初没在意,五公主却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拉着德妃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额娘……你看那木桶,那木桶怎么是逆流而上的?”
德妃心里一紧,抓着五公主的手瞬间用力,下意识将女儿护到身后。老嬷嬷也察觉到不对劲,赶忙吩咐太监们上前查看。
可没等太监靠近,那木桶就骤然侧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滚了出来,摔坐在地上,嘴里还嘟嘟嚷嚷:“痛痛痛!可恶,我居然忘了爬出来的问题。”
平地上爬进爬出很方便,可在水流波动的地方,爬进爬出可就是个高难度的问题。
“胤,胤禵?”德妃喃喃着。
“唔?”胤禵揉着屁股爬起来,转身看到德妃,顿时眼前一亮,开开心心地招招手:“额娘——嗷!”
胤禵先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不重却带着力道。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德妃紧紧抱在怀里,德妃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你这混账东西!你这混账东西!你想吓死额娘是不是!”
第第93章
“胤禵!”胤禵还愣着神, 又一声急促的呼喊砸过来,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道扑得一个趔趄。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五公主策仁额勒也扑上前来,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脖子, 脸颊贴在他汗湿的后背, 哭得肩膀直抖。
还未说话, 温热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脸上。
胤禵眼睛倏地圆睁,呆呆地看着怀里哭得妆容花乱,鬓发蓬松的德妃, 又转头瞧瞧扒着自己后背涕泪横流的五公主,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话都磕巴了:“五……姐姐?”
脑海里传来允禵扬眉吐气, 幸灾乐祸的声音:【你完了。】
胤禵想起木桶里远远看到的岸边人影,原本隐隐的担忧骤然成真, 却还嘴硬地反驳:【只是额娘和五姐姐太过激动了啦, 其他人肯定不……会……这么,大惊小怪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遭侍卫像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奔来,一个个神色紧张。
可看到他的瞬间,侍卫们原本紧绷的脸骤然舒展, 一个个面露狂喜, 为首者更是扯开嗓子高呼:“找到十四阿哥了——”
“找到十四阿哥——”
“报——已寻到十四阿哥!”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此起彼伏,从近到远传得震天响。知道的人知道这是在南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战场上呢!
胤禵听得目瞪口呆, 表情失控。
允禵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啧啧,瞧瞧!好大的排场哦!】
胤禵后颈发凉,第六感疯狂报警, 他手忙脚乱地抬起小手,一边拍着德妃的后背,一边安抚扒着自己的五公主,急急忙忙摆出证据:“我在书房里放了信件,你们没看到吗?”
“放了信件?什么信件?”
“就是我要驾船横渡太液池嘛。”胤禵的话语刚刚落下,就见德妃和五公主变了脸色。
两人止住眼泪,眉毛倒竖,齐齐不可思议地反问:“横渡太液池?”
“胤禵,这是你自己出的主意?”
“不是刺客把你带走的?”
母女俩轮番追问,眼神里的不可思议让胤禵心虚无比。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高声回答:“额娘,五姐姐!你们说什么呢,这里可是南苑,哪来的刺客哦!”
——你还好意思说!德妃刚刚都快被这件事给吓破了胆,现在看着理不直气也壮的胤禵,更是气得浑身颤颤。
也正因此,德妃的怒火渐渐冷凝。她冷静下来,拉住冲上前就想要胖揍弟弟的五公主,冷笑一声:“你这歪理,别跟我们说,留着跟皇上和太子爷说吧。”
胤禵听出德妃的言下之意,顿时大惊失色。他僵着身体往后看去,只见两道黄色身影已近在咫尺。
“胤禵!”走在前方的康熙隐约听到德妃在说什么,却并未放在心上。他满心都是找到幼子的欣喜与急切,双手握紧胤禵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入骨子里。
直到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胤禵身体无碍后,康熙方才长舒口气。他痛惜地抚了抚胤禵黏腻在一块的鬓角,下一瞬语气骤厉:“刺客在哪里?”
胤禵:哪来的刺客?我,我吗?
小小的胤禵,大大的绝望。
伴随着允禵在脑海里幸灾乐祸的笑声,胤禵站在原地是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听清楚德妃话语的太子胤礽已然理清了思绪,回想刘守贵说院子里并无变动,只单单少了一个胤禵常在捣鼓的木桶后,联系上一切的他目光一扫,就精准锁定停在岸边的木桶船上。
他走上前去,弯腰仔细查看两眼桶身以及露出来的边角,旋即气极反笑:“汗阿玛,没有刺客。”
康熙微微一怔,循声望去,也注意到那只木桶。赶来时父子两人已有了猜测,怀疑许是刺客将胤禵迷晕,旋即塞在木桶里丢入湖中,打算随后充作杂役把人带走,又或是本就想就这样谋害了胤禵。
等到现场再看到胤禵热得面红耳赤,身上衣裳更是汗津津的,带着一股子酸味,可见这孩子定是在木桶里挣扎了许久,方才能逃脱出来。
可这没有刺客——是什么意思?
不等康熙细想,胤礽手上用力将木桶船推倒。
一时间,从底部的轮轴到脚踏板,再到铺着软布的坐垫、操纵杆与木质螺旋桨全都露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木桶,分明是一艘伪装成木桶的脚踏船!
康熙刚才那点寻回儿子的痛惜之情瞬间烟消云散,面色黑如锅底,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直直落在正蹑手蹑脚往人群后缩想溜的胤禵,伸手一抓就精准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提小猫似的把他拎到跟前。
康熙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力道:“解释。”
单单两个字,份量却堪比高山。
胤禵瞬间被压垮了,脑海里的警报声更是达到撕心裂肺的程度。他蹬蹬尚在空中的小短腿,委屈巴巴地拿出一开始的借口:“我在书房里留了信——嗷呜呜呜呜!”
康熙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压着滔天怒火,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力道一点不含糊。
胤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康熙怒不可遏地训斥:“胤禵,你好大的胆子!!!朕都说了多少回,不准你打开船的主意,你倒好,居然还偷偷摸摸进湖里!”
说着,康熙咬牙切齿,又给胤禵屁股上来了好几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船侧翻,那要怎么办?”
“呜呜我特意选了日子的,我还学会游泳了。”胤禵哇的一声哭出来,他不懂他越是解释,汗阿玛越揍得大力。
至今,胤禵还是宫里年纪最小的皇子,打小就没受到过委屈,更别提被康熙当众胖揍一顿。
他不害怕康熙,故而被胖揍还哭唧唧地朝着太子伸出手,哽咽着要太子哥哥救他。
胤礽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康熙手里接过胤禵,顺势挡在他身前,算是替他拦了康熙的怒火。
胤禵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头抽抽噎噎,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呜呜呜都是汗阿玛不允许,我才只能偷偷干的!我早就能干了,一直忍到现在呜呜呜——”
他哭得凄惨又可怜,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可康熙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气极反笑,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自以为逃出生天,实则出了虎穴又入狼窝的胤禵。
胤礽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也格外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原来胤禵为了划船,准备了这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都做了些什么准备?”
胤禵莫名觉得有点冷,可被胤礽温和的语气哄着,又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回答着:“我从好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呜呜,我还特意选了现在呢!这样万一掉进水里,呜呜就不会冷,而且我还学了游泳呜呜呜……”
胤禵倒豆子般,把自己做的准备都说出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胤礽:“太子哥哥呜呜,你一定懂我的呜呜,我就想试试看……额?”
对上胤礽双目的时候,胤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只见胤礽的目光沉静似水,墨黑如渊,总让人有种风暴正在酝酿的感觉。
他下意识蹬了蹬小短腿,小手抓着胤礽的衣襟,想从他怀里溜出去,可刚动了一下,胤禵就被胤礽伸手按住了后背,半点动弹不得。
胤礽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却没到眼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啊,你还做了什么?”
胤禵:“……”
胤礽笑容依然亲切,语气却是愈发冷了:“怎么不说了?”
胤禵:“…………”
胤礽眉眼弯弯,状似心平气和:“既然你不说,就轮到孤说了吧?”
胤禵有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下一息,如暴风雨般的巴掌落在他的小屁股上,如影随形的是太子胤礽穿透天际的怒吼声:“你这个笨蛋蠢货白痴在说什么鬼东西——你才五岁五岁五岁知不知道?谁家五岁小孩来个横渡太液池的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万一翻船了万一船坏了万一你腿抽筋了万一中暑了怎么办哦我看你压根没这个脑子还是脑子被猴子吃了连自己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不知道——”
……
近来,皇子们居住的院落附近,总能断断续续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时而响亮时而低哑,从清晨天不亮一直持续到傍晚。
别说路过的宫人和侍卫们全都视若无睹,各个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就连皇子公主们亦是如此。
今日也不例外。
当十三阿哥胤祥听到飘来的哭声,便是一声轻哼,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十二阿哥胤裪跟在后面,讪笑一声:“十三弟,你真不去看十四弟吗?”
“不去!”
“他也不是故意吓你的……”胤裪小心翼翼劝说道。
要说这回被吓得最狠的,除去康熙、太子、德妃、五公主和胤禵身边的宫人,那就是倒霉蛋胤祥。
亲眼目睹余清斋宫人倒了一地,胤禵失踪的他泣不成声,半响都无法平复心情。
结果后面宫里传来消息,用蒙汗药蒙翻全院子宫人,将胤禵悄悄带走的刺客就是胤禵本人。
正因如此,胤裪清晰记得胤祥当时的反应,说话时还怪心虚的:“十四弟也躺了三日了,你,你就消消气。”
胤裪见胤祥还没反应,向着一直没说话的十一阿哥胤禌挤眉弄眼,示意他别愣着,也赶紧帮忙劝劝。
胤禌想了想:“胤祥,胤禵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大,脸也哭花了,整个人看着超级搞笑的。”
这事出了以后,康熙当场没收余清斋,把胤禵打发回原先的院子里。
不仅如此,他的小屋还惨遭大搜查,但凡与船只有关的东西,包括船模、图纸、木料和工具在内都被尽数没收,一样不剩,说要看胤禵后面表现再确定是否归还。
为此胤禵伤心了三日,嘤嘤嘤的哭泣声从早响到晚上,险些给南苑增添了一道鬼故事。
胤裪瞪大了双眼,努力压低声音:“十一哥,你说这个干嘛?”
胤禌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前面。
胤裪回头一瞧,就见胤祥的脚步一顿,迟疑了几息时间后,他默默调转方向,朝着胤禵的院子走去——嘴上说不看,身体倒是很诚实。
胤禌一边推着胤裪跟上前,一边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探望不行,看热闹就行的啦。”
第第94章
十三阿哥胤祥脚步沉沉, 浑身带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气往胤禵的住处走去。
越靠近院落,那嘤嘤呜呜的哭声就越清晰,时而低哑如咽,时而绵长似诉, 缠缠绵绵地飘荡过来, 竟真有几分如怨如慕的意味, 听得人心里发紧。
胤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胤禌和胤裪,抬手挡在嘴边, 放低声音询问:“胤禵真就没日没夜的哭了三天?我听着声音都不像了,不会是哭哑了吧?”
胤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与好笑:“就是从他院子里传出来的, 这哭声都传了三日了,刚开始时守夜的侍卫和宫人都, 能听见两句,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把好些胆小的宫人都吓着了。”
“他也不怕哭坏了眼睛!”胤祥啧了一声,大踏步往院里走去。
他推门而入,守在门口的宫婢连忙上前撩起珠帘,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榻上被褥的水汽扑面而来。
胤祥远远望去, 只见雕花床榻上趴着个人, 腰间盖着层薄被,脑袋微微低着,瞧着正是胤禵。
可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就冒了出来。胤祥刚迈过门槛, 那缠人的哭声便戛然而止,连半分余韵都没有。
他定睛一瞧,才发现床榻上的人压根没动, 而哭声响彻的源头,其实是立在墙角边的小宫女。
“是你在哭?”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宫婢吓得跪倒在地,赶忙解释:“是,是主子吩咐奴婢学着哭出声的。”
“啊,十三哥。”身后传来胤禵慢悠悠的声音,他双手撑着床榻边缘,腰腹微微用力,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果然像胤禌说的那样,肿得跟两颗熟透的桃子似的,不过面上气色红润,眉眼间还带着点狡黠,哪有什么哭了三天的痕迹:“还有十一哥十二哥,你们也来啦。”
“你让人替你哭干嘛?”
“哼!谁让你们能躺着睡觉,我只能趴着睡觉。”胤禵鼓着腮帮子,满脸的怨念。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直接把胤祥看震惊了,他的目光错愕中还带着不可置信,瞪着胤禵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生物。
半响,他气极反笑:“我真是吃饱了撑得慌,来看你做什么?”
说罢,胤祥气呼呼地往外走。
胤禵见着他要走,顿时厚着脸皮凑上前,他只动上半身,两胳膊撑着身体从榻上挪到地上,再扒拉住胤祥的大腿:“胤祥胤祥——十三哥,你别走嗷嗷嗷痛!”
胤祥低头一看,登时被他奇形怪状的架势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胤禵,没好气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傻,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也不知道好好趴着,还动来动去。”
“因为胤祥都不来看我。”胤禵委屈巴巴,小手顺杆子而上,紧紧抓着胤祥:“我还以为你不跟我好了。”
胤祥恨不得顺着话说,可看着胤禵可怜兮兮,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了,干巴巴地回答道:“没这回事。”
胤禵瞬间破涕为笑:“我就知道胤祥最喜欢我了!”
胤禌和胤裪见状,终是能长舒一口气。他们坐在榻边,看胤禵又熟练地爬回去,不由地扯扯嘴角,不提他病养得如何,只说起宫里趣事。
比如胤裪先说起读书时的趣事:“胤禵你知道吗?保绶来读书时,还特意来我们屋子里问木桶船的事儿呢!”
“听说你横渡太液池的事已传遍了八旗,大家都说你老厉害了。”
“喂,胤裪你说这个干嘛。”胤祥闻言,顿时制止胤裪继续往下说,原本胤禵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再这么一说怕是又要闹出事端。
胤裪吐吐舌:“哎嘿!”
他不提这事,便提及从宫人那听来的八卦:“你们知道吗?三哥纳了妾。”
“那是通房。”
“行行行,都差不多啦。”胤裪挥挥手,赶忙往下说,原来是荣妃娘娘给三阿哥胤祉送了两名通房侍妾,据说其中一人擅长琴棋书画,极得三阿哥的喜欢。
“那声音,十四弟听到肯定会吓一跳!”胤裪夸张地摸了摸胳膊。
“有那么夸张?”
“真的很夸张。”胤禌见胤禵不信,在旁边也跟着点头:“那声音像是把嗓子掐着才能说出来,娇滴滴的,怪吓人的。”
“也就三哥喜欢那种。”
“对啊。”胤裪点点头,“而且三哥天天龇着个大牙,瞧着怪恶心人的,还有四哥也纳了通房,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嘛。”
“不愧是四哥!”胤祥双手环抱胸前,连连点头。
“唔……说起这个,我好像听额娘提起过。”胤禵歪了歪脑袋,“额娘说四哥跟锯嘴葫芦似的,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开口让她安排,闭口让她安排。”
德妃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两个颜色最好的送去,盼着儿子给个答案,结果四阿哥一应收下,待遇也都一致,愣是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
“额娘都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胤祥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解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反应。
只是四人最大也不过七八岁,着实还是不懂这些的岁数,随口说了两句就开始转移话题。
“话说,你们看到我的木桶船没?”胤禵对此忧心忡忡,“我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胤禵愤愤不平起来。他噙着眼泪,抬手指向自家的博古架:“你们看啊!!!”
三人下意识抬眸看去,只见博古架上空荡荡的,竟是一个物件也没。
胤禌刚想问,就想起了缘由:“是被汗阿玛没收了吧?你好歹放些物件上去,光秃秃的多难看。”
“不要!”胤禵怨念地大声嚷嚷,“我要把博古架空着,我要时刻记得恶毒的汗阿玛,阴险的太子哥哥呜呜!”
胤裪伸手捂着胤禵的嘴,满脸的无语:“求求你就别乱说话了行不?”
正说着,外面冷不丁的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说谁恶毒,谁阴险呢?”
胤禵刚刚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惊恐,像仓鼠般直入被褥里钻,然后磕到屁股又嗷的一声。
走进室内的人正是太子胤礽,他先冲着胤祥三人点点头,又没好气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一只意图状似的胤禵牌仓鼠挖出来。
“太子……殿下。”胤禵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太子胤礽,就连称呼都改了。
可下一秒,他的行迹就被人拆穿了:“咦?胤禵,你刚刚不也是在喊太子哥哥的吗?”
“才没有呢!”
“哼。”胤礽提溜着记仇的仓鼠胤禵,没好气地晃了晃:“孤原本是想告诉你一个关于开阳星二号的好消息,现在看来不用说了。”
开阳星二号,就是胤禵给木桶脚踏船取的名字。
“什么好消息?”他听到事关开阳星二号,顿时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地瞅着太子胤礽。
“唉,可是太子殿下现在不想告诉坏孩子。”胤礽挑了挑眉,轻笑道。
胤禵哪里还躲着胤礽,巴巴地抱着胤礽的胳膊,一凸一凸往前蛄蛹,像是树袋熊般缠在胤礽身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是最好最好的太子哥哥!”
“哼,坏东西。”胤礽戳了戳胤禵的鼻尖,回想那日胖揍胤禵的景象,再看看这小子到现在都有些爬不起床的,到底是心软了。
胤礽避开胤禵的小屁股,将他重新放回到床榻上,方才说道:“汗阿玛起初大发雷霆,说要把你的开阳星二号给拆了。”
胤禵闻言,一颗心提到了半空中。很快胤礽话锋一转:“不过汗阿玛已经松了口,说那木桶船既然是你辛苦所做,便让人拆了上头木板,重新粉刷,往后就充作脚踏船放在太液池里。”
“真,真的?”胤禵眼前一亮,顺杆子往上爬:“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可以坐上去玩耍?”
他这话一出,胤祥三人也瞬间来了精神,眼底满是期待的光芒。别看他们之前都在批评胤禵过于鲁莽的行为,可哪个孩子小时候没揣着点冒险心思?
胤禵能独自横渡太液池,在他们心里,早已算是半个孩子王。
这些日子,像保绶那样跑来打听情况,意图试试那艘木桶船的宗室子弟,着实不在少数。
面对三双,不对,四双满是期待的目光,胤礽梗了一下。他沉默半响,方才颔首道:“没错。”
顿了顿,他又板起脸来,严肃提醒:“但必须有看护下才能玩,不准像胤禵那样偷偷摸摸下水,更不准再搞什么横渡太液池的把戏,知道没?”
话还没说完呢,包括胤禵在内的四人就兴奋得蹦跶起来:“哦哦哦——”
“好耶!”
“我也想试试,那个木桶船一看就很好玩!”
“我也是……”胤祥清了清嗓子,悄声道:“那天我看到木桶船以后,就有点好奇了。”
“哎?胤祥你也想玩?那你之前还装得若无其事,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也太能装了吧!”胤裪忍不住瞪大了眼,咋咋呼呼道。
“我才没装呢!”
“明明就有,别不承认哦?”
闹了一会以后,胤禵率先从激动中回过神,满怀期待地看向胤礽:“那我的船模呢?还有我那堆书册和资料呢?什么时候能还我啊?”
“那些啊?”胤礽故意拉长调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胤禵紧张到攥紧的小手上。半响,他方才哼笑一声:“孤可不知道,那些东西都被汗阿玛收走了,你自己去问汗阿玛吧。”
第第95章
胤禵敢去问康熙吗?他不敢。
故而胤禵像是蔫巴的小白菜, 软塌塌地缩回被褥里,双眼湿漉漉的,瞧着就像是雨夜被淋得湿哒哒,跑来乞求人类把它带回家的小猫崽。
太子胤礽看着, 不免心软了一瞬。不过他想到胤禵的所作所为, 又立刻心硬如铁:“装可怜也没用, 你还是给孤好好反省。”
“是……”
“哈哈,十四弟,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你好生休息。”十二阿哥胤裪见状,赶忙双手推着胤礽往外走,同时眼神示意其余两人。
“走了走了。”
“回去做功课。”
“等胤禵你痊愈了, 咱们再一起去太液池玩耍!”
不多时,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等人一走, 胤禵脸上的委屈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没让宫女再装哭, 只自顾自地摆出最舒服的姿势,再让宫人给他盖上小被子。
就在这个姿势,他催促道:【走了走了,咱们继续看!】
【你这变脸速度也够快的。】
【哎,那不是要在太子哥哥面前摆出认错的样子嘛。】胤禵老气横秋地叹气, 【太子哥哥还好点, 汗阿玛真真是铁石心肠,可怜我的船模和资料,都被没收得干干净净。】
胤禵说到这里, 怪郁闷的,没收的资料里不但有各种船只书籍,而且还有胤禵自己书写的笔记。
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来:【还好还好, 没想到居然一口气完成了瞌睡虫大仙说的困难任务呢!】
【上次瞌睡虫大仙说得那么严肃,我还以为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成功。】
【……怎么说呢。】允禵下意识看到颜色变成淡灰色,并被划了一道横线的任务一:建造属于自己的第一艘船只,并为船只命名,且驾驶船只航行十五分钟。
——不不不!允禵疯狂摇头,很单纯地暗暗吐槽:或许就算是系统,也没想到能有五岁孩童完成第一项任务的吧?
毕竟解锁出来的内容真的很不妙唉?允禵看着被自己暂且拦截掉的大半内容,心情怪复杂的。
比起胤禵目前正在学习的,被标注为幼儿/基础课程的内容,如今解锁的内容竟是好多都高深到自己都完全没听过!
允禵瞥了一眼正津津有味看动画片的胤禵,不得不面对一个困难的现实:他得补课,否则后面胤禵问自己问题时,自己恐怕又要回答不出。
想到这里,允禵微微叹气,只好默默打开视频,一边观看一边还在认真做笔记。
写着写着,他的脑海里更是浮现出一个疑问:这算不算虐待老年人啊?
等胤禵又过了三天清闲日子,梁九功便带着满脸笑容来了,当场宣读康熙的口谕,大意就是:十四阿哥伤势渐愈,明日起回上书房读书。
胤禵虽对着动画片恋恋不舍,可也想念和兄弟们一起读书的日子,当即高高兴兴应了,第二天一早就蹦蹦跳跳地去了上书房。
上午照旧是徐梦元为四人授课,下课后胤禵吩咐哈哈珠子抱上课本,正准备回院子写大字,刚迈过门槛就被人拦住:“十四阿哥,您今日的课程还没结束。”
胤禵小小的脑袋歪了歪,头顶仿佛冒出一个问号。
“是武学课啦武学课。”胤祥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瞧他迷迷瞪瞪的模样就忍不住笑。
“我也能上武学课了!?”胤禵满眼惊讶,喜得一蹦三丈高。自打开年他就盼着学武,可上书房只给他安排了书画课,说要等他筋骨养结实了才能开始。
还好有瞌睡虫大仙指导,再加上太子和大阿哥留下的锻炼单子,他这才能够继续锻炼身体,加强体力。
就这,横渡太液池就累得要命。
胤禵早就想正式开始上武学课了!
【看来是你太捣蛋了。】
【甭管捣蛋不捣蛋,能上武学课就好。】胤禵开开心心往回蹦,大声嚷嚷着:“现在就去嘛?”
“不,现在要先去用午膳。”
“……胤禵上个武学课都这么开心的吗?”不解的还有胤裪,“刚开始上可累人了,我那段时间恨不得不走路,直接让人把我抬回去……”
“十二哥你太夸张了啦。”胤禵并不相信,摇了摇脑袋。
“……”胤裪沉默一瞬,气呼呼地放下狠话:“我等着看你后面的表现!”
用完午膳,稍事休息片刻便轮到上武学课的时间。头回上武学课的胤禵干劲十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满脸兴奋地看着上前的武学谙达。
这位谙达人高马大,皮肤黝黑,见着十四阿哥也是不客气:“奴才授课时会很严格,还望十四阿哥坚持到底,不要懈怠。”
胤禵一本正色地点点头,昂首挺胸道:“师傅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学习的。”
说罢,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谙达。
不成想谙达微微一笑:“我们的第一课是开步。”
胤禵小脸空白一瞬:“?”
谙达脸上带笑,温声解释:“这是为了避免受伤而进行的热身动作。”
动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说简单是几个动作都是单纯的俯腰、压肩、拉肩、拉跟腱等动作,而说难则是因为这些动作细节要求多,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谙达会站在旁边仔细查看,并在胤禵做错的第一时间上前指导,并重复反复练习。
等胤禵做完全套,谙达已使人搬来架子。他示意胤禵把腿搁在上面:“放正胯部,抬起的脚要绷紧,放在地上的脚要正对前方。”
胤禵认认真真摆好动作。
紧接着谙达吩咐他深吸一口气,旋即下腰:“下腰时吐出一口气。”
胤禵屏住呼吸,按着谙达所说缓缓下压腰背,吐气时微微用力,动作虽不算熟练,却半点不含糊。
左腿压完换右腿,正压完换侧压,侧压过后又练横胯,一套下来,他的小脸已沁出薄汗,却始终没哼一声。
胤禵板着小脸认真练习,身侧指导的谙达却渐渐变了神色,眼底藏着难掩的惊奇。
要知道,孩子刚刚开始接触武术时,往往带着莫大的幻想,而最开始的基础课却是最枯燥,最乏味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如此,更别说娇生惯养的小阿哥们,没几个老老实实打基础,或是抱怨或是偷懒,更有甚者当场大发脾气。
谙达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胤禵的诘问、抱怨和哭闹。毕竟全宫里的人都知道十四阿哥做出来的荒唐事,昨日接手这差事时,不少人还偷偷跟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可没想到练到现在,胤禵不仅没喊一声苦、叫一声累,反而越练越认真,姿势也越来越标准。
——十四阿哥,说不定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谙达心里暗喜,手上的指导也是愈发细致。
比谙达更震惊的还有胤裪,他正扎着马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目光死死黏在胤禵身上:“十四弟他他他他他他没痛觉的吗?”
胤禌和胤祥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前者暗暗庆幸自己没再当犟驴,非要跟十四弟比拼到底,后者则喃喃道:“呜哇……我还以为十四弟会跟四哥一样。”
“对吧对吧!”胤裪用力点头,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我可是问过五哥的,五哥还拍胸脯保证的!!!”
不成想胤裪的声音太响,刚好被负责指导他们的谙达听见。谙达皱着眉走上前来,沉声道:“十二阿哥!练习时需全神贯注,不准交头接耳!马步再加一刻钟!”
“唉?是……”胤裪怪叫一声,憋红着脸哆哆嗦嗦练习着马步。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忍不住投向胤禵,怎么想都想不通:“五哥明明说,四哥的筋骨超差的!”
“会不会是五哥骗我们?”
“肯定!”胤裪气鼓鼓道。
“十一阿哥?您怎么也跟着十二阿哥一起说闲话?”郭络罗谙达刚好走过来,板着脸训了一句。
胤禌仗着谙达和宜妃沾点远亲,并不怕他,反而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郭络罗谙达,您跟我们说说,四哥当年学武时,筋骨是不是很差?五哥说他差得很,可十四弟……您也看见了。”
“这个啊……”郭络罗谙达一怔,下意识看向胤禵。等看到胤禵那轻松自如的样子,他的表情也渐渐古怪起来:“嗬!十四阿哥的筋骨真不错啊?”
“重点不是十四啦。”
“四哥以前真的还差吗?还是五哥在骗我们?”
“四阿哥啊?”郭络罗谙达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人注意这边方才压低声音道:“这……奴才是知道一点内情,还请三位阿哥保证,你们千万不会说出去。”
胤禌和胤裪一转头,发现胤祥不知何时也凑到两人身边来。他们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答:“我们肯定不说!”
“四阿哥的筋骨啊,那真是差到惨不忍睹!”郭络罗谙达一开口,便是王炸。他怕三人不信,努努嘴示意他们去看胤禵压腿的杆子:“喏,就最下面这一层,当年四阿哥把腿放上去,没压两下就疼得冒冷汗,直呼受不住。”
一时间,三人睁大了眼睛。
郭络罗谙达悄声道:“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很惊讶?”
“嗯嗯嗯嗯。”三人连连点头,胤裪催促道:“谙达别藏着捏着了,快接着往下说。”
“惊讶那就对了,刚开始咱们还觉得是四阿哥吃不得苦,装的呢!”
郭络罗侍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绘声绘色说着:“要知道奴才几个当年在军营里练过兵,就从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可后头奴才几个观察了又观察,这才确定四阿哥是真吃不消。我们还以为是四阿哥得了什么怪病,赶紧禀报给皇上。皇上当即请了太医来诊脉,结果说四阿哥身体没半点问题,就是单纯筋骨天生偏硬。”
郭络罗谙达耸耸肩膀,摇摇头,无奈叹道:“既然四阿哥身体没事,就只能接着练。可四阿哥的筋骨硬是真硬,练了一个月,进度还不及三阿哥五天的成效。”
“真的假的啊?”
“奴才哪儿敢拿这事骗人——噫!十,十四阿哥!”郭络罗谙达正说得眉飞色舞,等接上话才觉得不对劲。他余光瞥见胤禵的身影,吓得猛地噗通跪倒在地,脸上的笑容更是完全挂不住:“十四,十四阿哥,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下课了呀。”胤禵兴冲冲地回了一句,而后蹦蹦跳跳往外跑。他满脸兴奋,双眼亮晶晶的,一边跑一边嚷嚷:“我要去问问四哥,是不是真的!”
完了,完了,完了啊!!!
郭络罗谙达眼前一黑,胤祥三人也是变了脸色,齐齐发出惊声尖叫:“胤禵,你快给我站住!!!”——
作者有话说:回到家太迟了,今天就当请假,就一更
第第96章
打从午后起, 四阿哥胤禛便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得到周遭官吏一连串的问候。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也觉得周身有点沉,隐约有些不适。
故而胤禛索性将手头政务处理妥当, 随即处理完手上的事务, 便早早往南苑居所去, 打算回屋歇上一阵养养精神。
没曾想他刚走到半路,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声响。胤禛顿住脚步,抬眸望向声音来处:“苏培盛。”
“奴才在。”
“那个方向, 声音是不是从练武场传来的?”胤禛眉尖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奴才听着的确像是。”苏培盛竖起耳朵,凝神细细听了半响, 给出肯定的答案。
“这个时辰。”胤禛算了算时间,不由皱眉:“不该是皇子们上课的时间么?怎闹成这般沸沸扬扬。”
只是碍于过往学武时的糟糕经历, 胤禛对练武场打心底里犯怵, 也不太想去那边查看情况。
想了想,胤禛还是准备回去,横竖那边有谙达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正想着,一道暴喝声忽然穿透天际, 惊起树梢上的鸟雀扑棱棱地飞出一大片:“胤禵——!”
胤禛的脚步猛地顿住, 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面无表情地再度开口:“苏培盛。”
苏培盛善解人意,恭声答道:“主子, 刚刚那边有人在喊十四爷的名字。”
顿了顿,苏培盛补充道:“奴才听说打从今日起,十四爷也开始上武学课了。”
“我知道, 问题是这声音。”胤禛额角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跳,难以置信:“这方才过了六日,他又惹出什么事来了?”
生气归生气,胤禛也得去看看。他狠狠一甩衣袍下摆,迈着大步朝着练武场而去,尚到门口就看到里头闹哄哄的一团。
最前头站着的正是胤禵,他被胤禌、胤裪和胤祥三人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旁边的谙达、伴读和宫人们手足无措,不知要不要上前把四人拆解开来。
“哎呀!十一哥你们快放过我!”
“胤禵,你别走——你别走啊!”
“十四弟,别闹!”
“我就是打算去问问——”
“求你别去问TOT”
吱哇乱叫的场面混乱无比,以至于胤禛都僵在原地,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们在干嘛。”
刹那间,场内所有人都凝固了。
胤祥从来没有如此期盼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他怎么会听到四哥的声音?
胤禌和胤裪眼前一黑,笑得比哭还难看:“四,四,四,四哥,您,您,您怎么来了?”
“嗯?”胤禛刚刚只是震惊,时下看着三个弟弟不同寻常的反应,登时挑了挑眉。他环顾四周,淡淡道:“出了什么事?”
“四哥!”胤禵垫着脚,从环绕的兄弟们里面探出小脑袋:“你是不是呜呜呜呜?”
三双手齐齐拍在胤禵的脸上,将他剩下半句话堵了回去。
胤禛顿时明白,事情与自己有关。他目光在几张脸庞上流转,将三人的心虚与忐忑尽数纳入眼中,旋即目光又移向四周,最终落在躲在后头,假装自己毫无存在感的郭络罗谙达身上。
刚刚就有不祥预感的郭络罗谙达,现在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得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全装作自己未感受到四阿哥的视线,摆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
良久,胤禛将视线挪回到胤禵身上。他眉头一跳:“你们三个快松手,胤禵都要没气了!”
“唉?”胤祥一低头,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胤禵的脸蛋被遮得严严实实,正发出唔呜唔的声响,死命挣扎着。
三人赶忙松开手,就见胤禵大口大口喘气:“十一哥!十二哥!还有你胤祥,我差点就要死翘翘了!”
亏他前面还担心自己掉进水里冻死,没想到渡河半点没问题,却差点惨死在三兄弟的手里。
这世道真的是太可怕了!
胤禵双手叉腰,痛心疾首:“你们怎么能这样?再说这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啊,是什么事呢?”
“就是四哥你筋骨特别硬,掰都掰不开的事。”胤禵下意识接话。
等说完话,他才发现提问的是胤禛。不过胤禵半点不带怕的,还好奇追问道:“四哥,这是真的假的啊?”
早有几分怀疑的胤禛彻底明白了,他气极反笑,没搭理胤禵,而是直直看向三个心虚到望天望地,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弟弟。
“四哥?四哥?”胤禵嗡嗡叫。
“……”胤禛不想理他,并挥挥手想打发他离开。
“你不回答我就当真了哦。”胤禵非但没有后退,还更加兴奋了。他兴冲冲地凑上前,继续嗡嗡叫,引得苦主胤禛想要一巴掌拍扁他。
胤禛忍受半响,终是忍不住恶从胆中来,冷不丁就是一个扫堂腿过去,不成想胤禵的右腿顺着自己的力道轻松向前,直直在地上来了个劈叉。
胤禵被吓了一跳:“呜哇!”
胤祥三人则是瞪圆了眼:“哇!胤禵你,你的腿好软。”
倒是使出招数的胤禛目瞪口呆,死死盯着还能渐渐合上双腿,然后一跃而起的胤禵:“不是,等会,你的腿?你的腿怎么这么软???”
胤禛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脑海里甚至冒出个念头:他们俩真是亲兄弟吗?
下一秒,胤禛便无暇思考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腿被猛地向前一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倒去,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腿根升起,瞬间袭上大脑。他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场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胤禵轻哼的声音回荡。
他灵活地爬起身来,先三步并两步退到安全距离,随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而后直起身来,双手叉腰,幸灾乐祸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胤禛,大声嚷嚷:“所有人都看到的哦?是四哥你先欺负我的!我只是出于反击!”
过了好半响,胤裪才率先挤出两个字来:“哇哦……”
回过神的胤祥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着久久没有动弹的胤禛:“四,四,四,四哥,你没事吧?”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胤禵刚刚趁着四哥不备,爬起身便猛地冲上前,拽着四哥的右腿猛地用力,也给四哥来了个劈叉。
只是四哥的筋骨硬得厉害,远远没到一字马的程度,他就僵硬地摔倒下去。
“四哥。”胤禌试探着喊了一声。眼见四哥反应全无,不禁吞了一口唾沫:“四哥不会晕过去了吧?”
方才还洋洋得意的胤禵,表情瞬间僵住,从震惊慢慢转为心虚。他磨磨蹭蹭地挪到胤禛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四哥?”
胤禛毫无反应,胤禵大惊失色。他连忙绕到胤禛的正面,伸手想扶,却被胤禛突然探出的手紧紧攥住手腕。
胤禛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抓——到——你——了!”
“咿呀——!”
“额娘您看看!”胤禵指着脑袋上的包,扑在德妃怀里撒娇:“我就说了两句实话,四哥就把我打成这样!”
“嗯嗯,哎呀!居然有这么大的包,可怜的。”德妃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胤禵的头顶,转头看向黑着脸,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胤禛:“你……没事吧?”
德妃欲言又止,方才胤禛进门时那副模样把她吓得不轻,问清缘由后,才知是被胤禵闹的。
偏生他受伤的位置实在尴尬,她也不好多问。德妃心思一转,清了清嗓子:“还是让御医来看一眼才是。纹绣。”
“奴婢这就去。”纹绣应声。
“不用了。”胤禛连忙抬手制止,这事本就够丢脸的,绝不能让御医把情况禀报到皇阿玛跟前:“方才谙达已经为儿臣看过了,应当是儿臣近来忙于朝务,疏于练武,筋骨有些僵硬罢了。”
德妃仍不放心,还想再劝,胤禵却不乐意了,挪着小身子挡在两人中间,把两者的视线挡得结结实实不说,嘴里还抱怨着:“额娘,额娘!你不准理四哥,是四哥先打我的!”
“额娘知道,额娘刚刚也教育你四哥了呀。”德妃哭笑不得,揉了揉胤禵的头:“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你想你四哥以后都变成瘸子?”
“瘸子!?”胤禵大惊失色。
“额娘,您说的太夸张了。”胤禛面无表情。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德妃顺势继续念叨起胤禛,想着法儿劝他,可胤禛这头倔驴说什么都不肯,到最后德妃也只能作罢。
只是胤禛想隐瞒的事,终究还是没能藏住。当晚康熙不但亲自带着御医过来查看情况,随即还拍板定下:“胤禛,你这身子骨实在不像话。明日起,每日下午都去练武场练着。”
胤禛脸色发青:“汗阿玛?”
康熙神色淡淡,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若是你不愿意学习,朕也不逼你,只是过段时日朕便要启程前去秋狝木兰,你到时便留在京城罢。”
胤禛心里其实想立刻应下,可他也清楚,这话不过是皇阿玛的试探,他根本不能答应,只得垂头丧气地躬身:“儿臣明白了。”
“去了之后,也给弟弟们做个表率……”康熙顿了顿,想起胤禛当年学武时的惨状,沉默一瞬改口:“罢了,不用管他们四个,你只管好好练自己的。”
话虽如此,皇子们的练武场就那么大,就算避开胤禵四人,也难免会碰到五阿哥或是九阿哥他们。
胤禛皱着眉,半响叹出一口气来,暗自腹诽:无论是谁,他都不想碰到。
第第97章
想是这么想。
只是没过几日, 胤禛便在练武场撞见了胤禵四人。
彼时的他正骑在马背上,双腿夹着马肚,沿着围栏慢步跑马。
刚行至不远处,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四个熟悉的身影凑在一起, 交头接耳, 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胤禛循着四人的视线望去, 皱了皱眉,在四人前方正是一片马厩,里面豢养了数十匹精壮好马。
胤禛想到这里, 顿时心中一激灵,生怕胤禵又又又发癫,没办法折腾船就开始折腾马。要是把马匹惊吓到, 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至于为什么没提其余三个,胤禛觉得八成都是被胤禵带坏的。
胤禛手上一紧, 扯住缰绳, 旋即翻身下马。他牵着马匹走了几步,沉声喝道:“胤禵,你们又想干嘛?”
四小只齐齐仰起头来:“四哥?”
胤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不会是想来逗马的吧?这里养的可都是大马,虽说都被驯养得极好,但万一发起火来, 只要一脚就能让你们丢了半条命——”
“我们又不傻。”胤禵翻了个大白眼, 没好气道。
“就是就是。”
“四哥,我们是来看野草的。”胤祥也仰着头,老老实实回答。
“野草?”
“嗯。”胤祥蹲在地上, 把跟前的小竹篮扒拉出来给胤禛看:“昨天下课以后我们去玩了脚踏船,然后说起胤禵的那件事。”
胤裪接话道:“我们就是好奇蒙汗药的来历,结果十四弟说是他自己做的!”
胤禛知道这件事, 为此康熙还吩咐宫人清理宫苑,势必要让宫苑里见不到一株向阳花。
“上回应该清理干净了吧?”
“是的。”胤祥乖乖点头,举起篮子给胤禛看:“所以我们捡的是别的草哦!我都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草都可以吃,或者可以入药的呢。”
胤禛低头看向竹篮,满脸茫然。他指着里面绿油油,看上去如同杂草般或者说就是杂草的东西,迟疑地询问:“你们是说这些东西,可以吃?”
顿了顿,他提出合理怀疑来:“吃了不会中毒吧?”
胤禵拉长了脸:“四哥你好过分!我都是看过医书的哦?这些都是有记载的!”
“你能确定模样没问题?”
“当然能!”胤禵昂首挺胸,给出肯定的答案。毕竟不止是医书,胤禵还会询问瞌睡虫大仙,为此瞌睡虫大仙还翻出了一堆采摘野菜、果实和蘑菇的视频。比起那堆长得奇形怪状,稍有不慎就会看到乌库玛嬷的蘑菇们,野菜们可好对比多了!
眼见胤禛还一脸不信的架势,胤禵气呼呼地捡起一把绿叶带紫边,根茎呈粉红色的杂草道:“这个是野苋菜,说是可以做成炒菜,又或是拌上面粉蒸熟后食用,味清香,微苦带回甘。”
“还有这个叫做扫帚菜,嫩的时候叶子如松针状,老了以后则是枯硬,可用来做扫帚,可以拌面粉做成菜团,软糯清香。”
“还有这个叫做一串红。”胤禵从篮子里翻出一束束的小红花,“全株都可以入药,可治疗血崩、高热和腹痛不适。”
“还有这个花瓣是白色,内里是淡黄色的小花花,这叫附地菜,也是全株可以入药,能够消肿止痛,治疗跌打损伤和骨折的。”
胤禵说得头头是道,倒是让胤禛的疑心渐渐消退。他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道了歉:“是我误会你了,四哥给你道歉。”
胤禵深深望了一眼胤禛,方才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四阿哥叮嘱四人一番,方才回去继续练习骑射。只是他前脚走了,后脚四人就挤挤挨挨凑到马厩旁,朝着里面探头探脑:“哪里有小马驹,我怎么没看到?”
“喏喏喏,就在那边。”胤祥眼尖,很快就注意到单独的围栏,圈里是几匹个头矮小的马驹,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大口大口咀嚼着粮草。
“哇——真的是小马驹!”
“这个大小,应当是要给我们的吧?”胤裪满眼期待,兴奋得脸颊红扑扑。
事实上四阿哥胤禛没猜错,四小只还真是为了马厩而来。他们从伴读与哈哈珠子的闲话中得知养牲处刚刚送来数匹小马驹,登时耐不住兴奋,纷纷过来查看。
其中当以胤禌最胜,他时下已经七岁半,练习了两年的基本功,也在平地练习过骑马的平衡感,是时候要与小马驹建立感情,并正式开始系统学习骑射。
胤裪和胤祥面露羡慕:“我也想。”
胤禵跃跃欲试:“十二哥十三哥,你说汗阿玛会不会让咱们一起学啊?”
胤祥面无表情地摇头:“不会。”
不等胤禵追问,他没好气地反驳道:“你才刚刚开始练习基础功,谙达说过的吧?武学的基础功是最最最重要的。”
胤祥严肃地盯着胤禵,想好要是他胡搅蛮缠就回头告德妃的准备。
不成想胤禵瞬间泄了气:“这倒也是。”
“……你同意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啊?”胤禵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看胤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其他学习内容我还可以加倍学习,把进度追上去,可武学课的基础不打好,很容易伤到自己的身体。”
“去年你还这么干过?”
“那是大哥的错啦。”胤禵双手叉腰,大声嚷嚷:“后来太子哥哥说了,我就没这么干了。”
“嘘嘘嘘——你们声音轻点。”胤禌缩回脑袋,“万一又像刚刚四哥那样注意到怎么办?”
“就说摘野菜。”
“我就说你们是在骗我。”去而复返的胤禛冷笑一声,双手环抱胸前,冷眼瞅着僵住的四小只。
“四,四,四哥,你怎么学汗阿玛和太子哥哥那样神出鬼没的?”胤禵吓了一跳,理不直气也壮地大声抱怨,让胤禛直接气笑了:“不然,我能把你们抓个正着?”
“对……呜呜。”胤祥下意识想要道歉,却是被胤禵捂住嘴,发不出一丝声音。胤禵厚着脸皮接话:“我们是真的在摘野菜,就是野菜长在这附近。”
胤祥瞪圆了眼,胤禌和胤裪也硬着头皮,顺着胤禵的话往下说:“是,是这样,十四弟说的没错,咱们原本也没注意,走到这里才瞄上一眼。”
“没错没错。”胤禵眼珠子一转,索性把黑锅往胤禛头上送,大声道:“要不是四哥提起马厩,我们都没注意这旁边就是马厩,更不会特意过来看的!”
这一番厚颜无耻的狡辩,直接让胤禛沉默了。他眯了眯眼,咬紧牙关:“野菜是吧?”
胤禛接过他们手里的竹篮,亲自将四人压到御膳房,倒要亲眼看看他们捡回来的那堆东西能不能做成菜。
……
晚上,正准备与德妃一起用膳的康熙得到宫人通报,得知四阿哥将胤禵等人采摘的野菜送入御膳房做成了吃食,顿时挑了挑眉:“让人送上来。”
“胤禵胤祥几个摘的野菜?胤禛送去御膳房?”坐在旁边的德妃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这两孩子抽了什么风?那捡来的野菜能吃吗?万一吃坏身子可怎么办?还不赶紧让御膳房停手!”
“既然御膳房的人做了,想来是能入口的,不必担心。”康熙对此倒是不太担心,反而奇怪另外一件事:“不过胤禵还会辨别野菜,这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康熙直接把胤祥三人忽略,要他说这么无厘头的事定然是胤禵带头干的。
“妾身想着许是胤禵平日看的闲书?”德妃笑着回答。
“也有可能。”康熙没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此前胤禵闹出各种事端时,康熙也曾盘问过相关人,发现这小子古灵精怪,面对畅春园的老农,又或是制船的匠人,皆是一派乖巧懂事,虚心好学的架势,哄得那帮子老农匠人那是把肚子里的学问统统翻出来。
——说不定这些辨认野菜、食用野菜的法子,也是他从老农那儿一点点听来、记下来的。
康熙这般想着,倒是心平气和,开始好奇胤禵是采摘了哪些野菜。
不多时,宫人便将一笼蒸点送上前来。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掀开笼盖。热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氤氲而上,随即溢散而开,很快充盈了整个花厅。
等热气散开,里面六只比掌心略小的,色泽翠绿的野菜团子便呈现在帝妃二人眼前。
“皇上,单看卖相,这野菜团子还挺不错的,透着股清爽劲。”德妃嗅着四溢而出的淡淡清香,眼前一亮,已然生出品尝的心思。
随着康熙点头示意,梁九功连忙拿起银筷,小心翼翼夹起一枚野菜团子放进他碗里。
康熙拿起筷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片刻,品味着其中的滋味,扬了扬眉,虽没说话,但眉眼间看得出一丝古怪。
德妃见状,更是慎重小心。她细细品了品,捂着嘴惊讶道:“这野菜团子……竟还挺好吃?”
她刚刚看皇上反应,还以为这物难吃得很呢!哪晓得甫一入口,便是野菜特有的爽脆口感与那淡淡微苦,这点苦涩半点不违和,反而越嚼越香。
等咽下去之后,德妃唇齿间还残留着草木的清香,甚是解暑。
“哼,这算得上哪门子野菜团子?这物吃下去,怕是他们还以为百姓吃野菜也是在吃山珍海味。”康熙摇摇头,随即吩咐梁九功:“让御膳房重新做一份,不必放油放盐,再送到阿哥们那,让他们再尝尝。”
梁九功愣了愣,赶忙躬身应声,赶忙吩咐宫人去御膳房传话。
第第98章
正如康熙所说, 胤禵尝了野菜团子以后,顿时眼前一亮:“比我想得要好吃哎!四哥还怕吃不来,真是的!一点都不相信我嘛!”
“听御厨说那些的确是野菜以后,四哥不也相信了嘛。”胤祥先给胤禛解释了一句, 随即跟着夹起一颗来尝尝味道:“的确很不错, 味道很清爽, 感觉会很解腻呢。”
“我也尝尝!”胤裪听两人说好吃,捡起一个细细品尝,很快也点点头:“恰到好处的清苦回甘, 我觉得苏麻喇姑一定会喜欢的!”
唯独胤禌没有尝试,他是个肉食爱好者,对野菜团子敬谢不敏:“我还是吃我的烧肉好了。”
胤裪又捡起一个, 笑着递到他嘴边:“好歹是大家一起摘的野菜,尝一个嘛。”
“不要不要。”
“哎呦, 十一哥试一下嘛!我觉得配着烧肉一起吃, 会更好吃的哦!”胤禵也笑嘻嘻地凑上来。
四人正吵闹着,就听宫人通报皇上赏了菜品过来。胤禵正纳闷时,就见又一蒸笼送上桌案,打开笼盖依然是熟悉的清香味,只是这回的野菜团子看着没上回的油润, 有点干巴巴的。
“怎么又是野菜团子?”
“说不定是汗阿玛喜欢吃, 又送了一笼过来。”胤裪乐呵呵道,手持筷子夹起一个。不过夹起时他就注意到这回的感觉与之前有些区别,这回夹起来的团子竟是稍稍有些松散。
胤裪敛起笑意:“这御膳房怎做的吃食?怎与刚刚的不太一样?”
“回禀十二阿哥。”送来野菜团子的宫人赶忙回答道, “这是皇上下旨重新制作的,说是请诸位阿哥尝一尝。”
这话一出,四人面面相觑。
胤裪没多想, 直接咬上一口:“……唔?”
他的动作忽地一停。
胤祥歪了歪头:“怎么了?”
胤裪继续嚼嚼嚼:“唔,看不出来这样更好吃了哎。”
“真的吗?”胤祥没多想,也拿起一个往嘴里送。他同样表情僵住一瞬,又平静地继续嚼嚼嚼:“真的……感觉这个要更好吃。”
“哦哦哦,果然汗阿玛那边的手艺不一样吧!”胤禵满脸期待地咬下一口,登时瞳孔地震,别过头去不敢让胤禌看到自己的表情。
同时,胤裪也抓紧时间催促胤禌:“快尝尝,汗阿玛说了每人都要吃的。”
胤禌叹着气:“是是是。”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顿时面色大变:“yue……这是什么啊?”
几乎同时,胤禵三人也同时露出狰狞表情。胤禵小脸皱成一团,张开嘴把野菜团子吐了出来:“水水水水——又苦又涩的,跟刚才吃到的根本不一样!”
“呜哇,太难吃了!”
“汗阿玛干嘛让人故意做成这样?”
刹那间,屋里惨叫声一片。
等连喝两盏水压压惊,胤禵四人才有心情听宫人回报,这才知道前者是御膳房大厨的精心之作,而后者则是没加各式调料粉和食材的平民版野菜团子。
简简单单将野菜淖水,挤掉大部分水分,然后用上较为粗糙的面粉,捏成团蒸制熟透。
宫人小心翼翼说着:“皇上说担心几位阿哥误以为普通百姓吃的便是前者,特意让御膳房重新做了一份。”
这要求刚送到御膳房,可难倒了不少御厨。这宫里头的御厨多是包衣世家出身,又或是由各地官吏从名店酒楼举荐而来,哪有几个过过穷日子的。
最后还是御膳房总管灵机一动,寻了几个自愿卖身入宫的小太监,方才大概了解民间做这野菜团子的手法。
听完缘由,胤禵四人哑然无声。
允禵点了点头:【这倒是没错,我曾经……咳咳,我听说曾有军队打仗时遭到敌军埋伏围困,将士们只能就地取材,随即制作出这等野菜团子来垫饥。】
【事实上能找到野菜就不错了,若是碰上狂风暴雪之类的日子,恐怕是连这个也寻不到的,只能用雪水充饥。】
胤禵听到这里,愣了一愣。
在其他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再次一口咬在野菜团子上,认认真真咀嚼,然后梗着脖子吞了下去。
没加一滴油的野菜团子干巴得惊人,吃下来都觉得喉咙磨得生疼。
“十四弟?”
“胤禵!你怎么又吃了?”胤祥大吃一惊。
“唔。”胤禵擦了擦嘴,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想到书上说的海上遭遇,说不定会碰到弹尽粮绝的一日,连野菜团子都吃不上呢。”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而且百姓们也在吃这种唉。”胤禵低头看着野菜团子,“不加油不加盐不加糖不加酱油的团子。”
“他们能吃。”胤禵淡定地再次咬了一口,认真咀嚼着:“我也能吃得下。”
“可恶……”胤祥扶着额头,喃喃。
“都这么说了。”胤裪哈哈一笑,也重新夹起一颗野菜团子。
胤禌咬牙切齿:“胤禵能做到,我当然也没有问题!”
三人不约而同,也各自吃了一颗野菜团子。就是吃进嘴里的瞬间,他们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升起‘自讨苦吃’四个大字,脸上的表情苦不堪言。
不远处四阿哥居所内,胤禛也同样尝了尝野菜团子,他沉默地咀嚼着,一口一口用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后,他起身走向书架,翻出一本已翻得泛黄的旧书,寻到记忆中的页面,怔怔地看向上面文字,良久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其余皇子公主,反应各不相同。
而后过了没几日,胤禌便喜气洋洋地跑到胤裪、胤祥和胤禵跟前:“我要开始上骑射课啦!”
打从开始上骑射课,胤禌的课业时间再次与胤禵三人错开,他每日早上先去练武场练习骑射,再回讲堂读汉文满语,而胤禵三人则是早上上汉文满语,下午再去上武学基础课。
头几天的新鲜日子一过,胤禌就感觉怪寂寞的。
这日,他抱着功课到胤禵院里,找三人一起做功课。可等看清彼此的课业内容,他又垮下脸,重重叹了口气:“唉。”
“都能骑小马驹了,你还叹什么气?”胤裪一脸不解,语气里满是羡慕,他还要等明年才能学骑射呢!
“我就一个人啊。”
“还有伴读呢,哈哈珠子也在。”
“那能一样嘛!”胤禌早忘了自己以前也是独自上课的,委屈巴巴地扒拉着课业:“你们看看我的功课都跟你们不一样了,可恶。”
“连抄作业都没地方抄呜呜!”
“十一哥你要往好处想。”胤祥一把捂住胤裪的嘴巴,一边跟胤禌:“你看八哥都能跟着去蒙古了。”
“九哥和十哥都没能去呢。”
“……”胤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倒是胤禵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抛出暴击:“九哥和十哥应该是成绩太差,才被留下的吧。”
胤禌:“……”
胤祥见胤禵已把话说出口,干脆又添了一把火:“我听七哥说,五哥之前也差点被留下。他为了陪皇玛嬷一起去,拼了命地补习功课,才勉强达标跟着去了。”
九阿哥,五阿哥。
五阿哥,九阿哥。
胤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有两个学渣哥哥当参照物,他立刻将自己要不要装笨一点来拖延进度的心思抛到九霄云外,浑身像燃起了斗志,埋头抓起笔就写功课,往后几日的骑射练习也格外卖力。
至于胤禵三人,依然过着平静生活……个鬼。胤禵去康熙跟前几回都没能要回自己的船模和笔记,面上装作乖宝宝,实则回头就跟允禵抱怨了一堆,然后在意识空间里继续拆解船模,研究新花样。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康熙启程去木兰秋狝的日子。
正所谓山上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等康熙带着众人出发,留下太子胤礽监国以后,胤禵瞬间抖擞起来,眉眼间满是雀跃。
胤礽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提醒道:“别闹得太出格,仔细汗阿玛回来罚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汗阿玛临走前特意叮嘱,你的船模和相关书籍,一概不能还给你。”
胤禵连连点头:“嗯嗯嗯!”
胤礽还是不放心,目送着他一蹦一跳地跑出去,才沉下心来批阅奏折。可到了下午,内务府的官吏就匆匆来报,说是十四阿哥给了图纸,要求把太液池的脚踏船,升级成双人款和三人款。
“太子殿下,您看这事……”
“按十四阿哥说的去办。”胤礽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是改一改脚踏船,这物本就是汗阿玛同意放到太液池上的,想来翻不出什么风浪。
官吏恭声应是,回头就跟同僚传话:“太子爷都点头了,咱们照着十四阿哥的图纸做就是。”
没几日,太液池上便多了几艘双人脚踏船和三人脚踏船。
胤禵、胤裪和胤祥抢先当起试用者,兴冲冲地登上三人船,没花多少力气就划到了湖中央,齐齐靠在船舷上欣赏着夕阳西下的景色。
“这位置,很适合赏月呢?”
“等到中秋节时,咱们来这里?”
“到时候不一定在南苑吧?”
“也是,那就等下个满月来看看?”
三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胤祥靠在椅背上,低头看向脚下的踏板,忽然笑了。
“胤祥,你在笑什么呢?”
“我在想,要是马车也能像脚踏船这般,不靠马就能前进就好了。”
“不可能不可能。”胤裪闻言,噗嗤笑出声来:“十三弟你也太异想天开了,马车都叫马车了,当然要马匹拉着才能开动的。”
“牛车也是车,手推车亦是车,要是能够脚踏那也可以叫脚踏车。”胤祥脸蛋微红,反驳道:“再说船能脚踏,为何车不能脚踏”
“唉……”胤裪眨眨眼,听着好像怪有道理的。可转头他又觉得不对劲,蹙着眉头道:“可是早就有轮船了,可那么多能工巧匠怎么就没人想到过脚踏的轮车呢?肯定是不行的啦。”
“不试试怎么知道。”
“当然可以。”与此同时,胤禵点点头。
刹那间,胤祥和胤裪齐齐看向他,齐齐惊呼:“唉?可以吗?”
胤禵歪着小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等船靠岸,他直接拉着两人去了宫人运送物资的地方,指着一辆被人推着的手推车说:“喏,这车子能用人推,我们把它改成脚踏的不就行了?”
胤裪扯了扯嘴角,刚刚兴奋起来的心瞬间跌到谷底:“啊?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啦。”
“就是一回事嘛。”胤禵在动画片里看过好多回自行车了,此时见胤裪胤祥有兴趣,亦是迫不及待地拉人一起干:“我们来改改看!”
第第99章
尽管胤祥是提出者, 此刻语气里也带上几分不确定:“真的可行吗?”
“哪有说的那么简单。”胤裪道。
“可十二哥你这般瞻前顾后,想破了头也成不了事的。”胤禵双手叉腰,冲着胤裪吐舌头:“再说咱们就是试试看,失败了又没损失。”
顿了顿, 胤禵指了指自己, 加重语气道:“我都做出在水面上浮动的脚踏船了哦?”
胤裪张了张嘴, 想说些反驳的话语,却被胤禵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挠了挠脑袋, 看向胤祥:“十三弟,你咋说?”
胤祥不再犹豫:“那就试试看。”
眼见两个弟弟都拍了板,胤裪也不再迟疑:“行吧行吧, 试试看就试试看!不过……胤禵,太子二哥不是说了, 汗阿玛叮嘱过不让你闹腾的吗?你确定这样没关系?”
“我又没去水里折腾, 怎么能算闹腾呢?”胤禵理直气壮得很,就像太子哥哥说汗阿玛让自己闹得太出格,可什么程度是出格呢?没有明确规定,那就等于没毛病。
胤禵暗暗说服自己,又转头撺掇两人:“再说汗阿玛、皇玛嬷还有额娘这会儿都不在宫里, 就只有太子二哥监国。咱们只要抓紧时间赶工, 说不定能在汗阿玛回来之前,就把东西做好。”
这话说到了胤裪的心坎里,他连连点头:“也是, 起码在陆地上折腾,肯定比在水里安全多了。”
既然达成一致,三人当即决定说干就干。转身往居所走的路上, 胤禵三人就迫不及待地畅想起脚踏车的模样。
胤裪双手抱在脑后,仰着脑袋琢磨:“我觉得可以在马车的基础上修改,把车厢两边的轮子放大,驾车的地方改成脚踏板,这样一踩踏轮子就会向前行进,不但方便,而且人还能遮风挡雨。”
胤祥光在脑子里勾勒画面,就忍不住睁大眼睛,发出哇哦的惊叹声。紧接着他也说出自己的想法来:“我想直接做一个超大的轮子,然后把车厢固定在中间,然后……”
胤裪听到一半就发现了漏洞,插话道:“那车子动起来,车厢不也跟着转?到时候咱们不得被转晕?”
“……对哦!”胤祥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拍了拍脑袋。
“还对哦!”胤裪翻了个大白眼,又兴致勃勃地凑到胤禵跟前:“十四弟,你打算做什么样子的?”
胤禵小脸皱成一团,瘪着嘴半响喃喃道:“可恶,你们的想象力比我好多了。”
他满脑子都是动画片里的自行车,压根没往别的形态上想,此刻见两人各有想法,反倒生出几分挫败感,脚步都慢了些。
胤裪瞧他这副模样,还当他没琢磨好,顿时来了劲头。他转头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压低声音打气:“十三弟,咱们得加油,好好设计!”
胤祥不明所以,但老实点头。
回到院子里,三人立刻摊开纸笔,磨好墨就开始写写画画,准备各自勾勒出心仪的脚踏车构造,标注好大概尺寸,到时候将图纸送到内务府造办处,让匠人先做初版试试。
胤祥盯着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轮子,有些担忧:“咱们画得这么潦草,匠人们能看懂吗?”
“放心,你看我们前面弄了那么多回,他们不都捣鼓出来了吗?别小看造办处的匠人们,他们的手艺厉害着呢。”胤禵还在埋首奋笔疾书,头也没抬地回答着。
只是画到一半,胤禵又记不清自行车的踏板长什么样,打开动画片发现里面的自行车链条也是简略版的两条线,只好照葫芦画瓢,也画了两个圆圈,连接上两条线,充当链条和齿轮。
最后,再标注上尺寸。
眼见胤禵动作告一段落,手里捧着自己设计的胤祥凑过来看:“唉?这么小的轮子,是站在中间然后让轮子往前吗?”
“哦,我还没画位置。”胤禵再次抬笔,把位置标注出来,再在前面的车轮上方标记出把手的位置:“然后这里是把手,扶着就能稳住身体,调整方向。”
胤裪也凑过来看,咂了咂嘴:“还得自己费劲蹬啊?看着就累。”
“你踩脚踏船的时候,也没见你喊累。”胤禵瞅他一眼,撇嘴道:“甚至我们俩都停下来了,你还在那边蹬呢。”
“那怎么能一样!”胤裪竖起手指摇了摇,随即张开双臂,满脸憧憬地扬声说道:“脚踏船是闲时玩乐的,脚踏车不一样,我想让它能代替马车,让咱们以后出门时都不用靠马拉!”
回应他的是一阵安静。
等胤裪疑惑地转身看来,只见胤祥和胤禵正凑在一起,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胤祥笑道:“其实我刚想除了将轮子变大,咱们也可以把轮子缩小,然后直接装一块板子在上面,然后上面再弄个把手。”
胤禵画出来以后,发现自己好像见过这玩意。他眼前一亮,顺势往下说道:“唔,那还可以直接做几个轮子出来,然后装在鞋子底部?”
“哎?这个想法很不错哎!”胤祥眼前一亮,又抽出一张纸,提笔将这想法也记录上去。
“喂,你们两个,理理我啊?”
“……啊,十二哥。”胤祥转过身来,老老实实地应了声,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可没你那么大的目标,就想单纯做个玩?”
“什么嘛,你们也太不正经了。”
“诸事都要脚踏实地嘛,哪有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目标的。”
在三人的吵吵闹闹间,几张天马行空的图纸总算定了稿,被专人送到了内务府造办处。
造办处的官吏和匠人围着图纸,你看我我看你,满脸茫然。为首的官吏皱着眉,指尖点着图纸:“这……是什么东西?”
“看着图纸,许是上回踏板船的改良版?”一旁的匠人看了看图纸,给出自己的猜测。
“这里有说明,此物名为踏板……车?”有人瞥见角落里的备注,下意识念了出来,顿时引来错愕的目光。
“踏板……车?”
“嘿!又是十四阿哥的主意?”经手踏板船的匠人闻声匆匆而至,拿过图纸便细细翻阅,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几个想法都颇为奇妙。”
“能做吗?”
“当然能,喏。”匠人点了点其中一个样式:“我那还有更精巧的款式。”
“我不是这个能不能做,而是说……”这名小吏压低声音,“大人,咱们得照着做吗?皇上前段时间还大发雷霆过。”
涉及踏板船的官吏到匠人,大大小小都被敲打一遍,尽管皇上、太子爷、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处先后来人慰问赏赐,可那场风暴想起来都让人心有余悸。
为首的官吏沉默一瞬,半响无奈地叹了口气:“能不做吗?太子爷都默许了十四阿哥折腾。”
时下皇上不在宫中,十四阿哥深得太子疼惜,恐怕就是十四阿哥翻了天,太子爷还能睁着眼说是老天害得十四阿哥,根本不是诸人能得罪起的。
众人对视一眼,都歇了反驳的心思,凑在一起琢磨图纸上的设计,加班加点赶工。
这些零件单独做不算难,可要让他们出现在人前,甚至能正常运转,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半月功夫,造办处就把三件初版踏板车送到宫室里。
胤裪中午得到的消息,下午的练武课都蹲不住了。他频频走神,时不时瞅着天色,巴不得能立刻马上下课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一旁的伴读频频见谙达看来,冷汗直冒,赶忙小声提醒:“十二阿哥,谙达正看着您。”
胤裪一惊,赶忙站好。
可惜已是迟了一步,下一秒耳中便响起谙达的厉喝声:“十二阿哥,您太不专注了,刚刚的全部作废,还请您从头再来一遍。”
“哎——!”胤裪惨叫一声。
“……”一旁的胤禵和胤祥见状,暗暗摇头,同时也更加专注小心,生怕被谙达逮住来个留堂。
待到下课,两人冲着被留堂的胤裪摆摆手:“那我们先过去了。”
“等等我啊!”胤裪先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眼见两人一溜小跑得没影没踪,惨叫声也愈发响亮:“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家伙!!!”
“十二阿哥!”谙达的怒吼声比胤裪的惨叫声更响亮,“您居然又走神了,再加两刻钟。”
“别啊!”胤裪眼前一黑,有一瞬间恨不得直接晕过去得了。
已经跑远了的胤禵和胤祥不知胤裪又喜提加钟,一溜小跑就来到太液池旁,惊喜地瞅着面前三样脚踏车。
尤其是胤祥,他走近发现最大的大家伙居然是自己的设计,呈现出来的效果也甚是奇特。
巨大的圆形木轮竖立在中央,内里有着铺着绵软褥子的木质座位,前方是类似脚踏船的轮轴,以及两根用来让圆轮停在地面上的长杆。
胤祥前面还不解横杆的作用,等自己坐上去,就发现身体会向后倒,而两根长杆能稳定住平衡,同时身体前倾便能让脚踏车停下。
接着胤祥双脚落在脚踏上,双手抓住把手,熟练地前后摇晃,车子便慢悠悠地向前进了。
胤祥激动得鼻尖冒汗,兴奋地使劲蹬着踏板,只是这个半倒下的姿势很难查看前面的情况,更看不清哪里该转弯,哪里要避让,只前进没多少路就不得不停下来,调整方向再行前进。
胤祥正惊喜着,而胤禵也很震惊。他围着要小一些的踏板车……或者说滑板车转了一圈,惊奇地发现这物设计得比自己画的还要精致,轮子并非木头而是金属制作,和把手一样都能够灵活转动。
许是看出胤禵的惊奇,造办处的官吏笑着上前介绍:“十四爷,此乃滑轮车,宫里玩具单子上便有这物。”
别说胤禵闻言震惊,就连允禵也大吃一惊:【这样的吗?我怎么也没见过?】
胤禵按捺住心中的惊疑,吩咐造办处官吏:“回头把玩具单子给我一份,让我瞧瞧。”
官吏恭声应了是,方才退后两步看着十四阿哥继续试玩。胤禵双手扶住把手,一脚踩在板面上,一脚在地上一蹬,身体便向前冲出,不过试了三四回,他就熟练起来:“哦哦哦——”
没多久,他就追上了狼狈不堪的胤祥:“胤祥,你怎么满头大汗的?巨轮车……呢?”
胤禵声音渐渐变轻,眼睛圆睁,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巨轮车,只见巨轮车的长杆竟是卡在湖边的围栏上,往后不行,往前更是不行,时下已有七八名宫人围在旁边,试图将其与围栏分开。
第第100章
胤祥显然刚跟那辆巨轮车较过劲, 额角沾着薄汗,鬓边碎发也被濡湿。
见胤禵已撞破窘境,他索性也不装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胡乱抹了把脸, 满是无奈:“你是没见着, 那玩意儿怪得很!”
他先是大口喘气,等呼吸频率稍稍缓过来以后,方才继续与胤禵说起刚刚的遭遇:“你能信?我坐上去就傻眼了, 坐在那位置上居然看不到前面哎!看不到前面的路哎!你能想象吗?开车的人居然看不到前面,那还怎么前进?除了光秃秃的直路以外根本不行!”
“我一个没注意,前面保持平衡的长杆就卡到围栏里, 真服了!”
胤禵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边宫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刚刚才把笨重的巨轮车从围栏上拆下来, 那边好说歹说终于让谙达放自己一码的胤裪也赶到现场。
他沿途就听到巨轮车的笑话,一见到胤祥就叉着腰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胤祥,你做的这个噗哈哈哈是什么玩意,太搞笑了!”
胤祥涨红了脸:“总比你的好!”
胤裪扬了扬眉:“怎么可能?我的设计肯定是最棒的。”
“嗯,太棒了。”胤祥斜着眼瞅他那自信样, 话锋一转说道:“棒到造办处压根没法做出能正常用的成品来。”
“什么?”胤裪如遭雷击, 他只知道造办处送了第一批脚踏车,竟全然不知自己的设计落了空,下一秒直接发出惨叫:“怎么这样!!!”
胤禵看了好一会儿的笑话, 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毕竟十二哥是打算在车厢两侧加装巨大的车轮,车厢本身尺寸和重量不变,加上车轮重量, 再加上内里载人或者放置货物的重量,造办处算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这个份量,若是单单在车夫位加装踩踏轮轴,动力不足够能带动车轮前进。”
“造办处的人说,样品倒是做了一台,即便车厢内没有放置任何东西,可宫里最壮实的侍卫也蹬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法正常代步。他们正重新琢磨调整动力结构,成品还得等些日子。”
胤裪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瘫倒在地:“怎么这样……”
胤祥半蹲下身体,拍了拍肩膀,很好心地推荐:“你可以先去试试看我的?”
“不要!”光听到巨轮车卡进围栏就够搞笑了,胤裪半点也不想成为其中一员。他一骨碌爬起来,目光落在胤禵手里的踏板车上:“十四弟,你手里这个……怎么也不能算是脚踏车吧?”
“不是不是。”胤禵摇摇头,笑道,“我还没试脚踏车呢,主要是这个踏板车啊……”
胤禵把踏板车的来历一说,胤祥就面露惊讶:“玩具册里有这物?我怎么没看到过……”
倒是胤裪歪了歪头:“我没看到过这物,但说起相关的嗯……就是咱们小时候用的学步车,胤祥你见过胤禵用过吧?”
胤祥恍然大悟:“对哦!”
唯有胤禵脑门上蹦出两问号来:“学步……车?”
“胤禵你不记得了吗?”
“没事没事。”胤祥摆摆手,笑道:“不如去我母妃那瞧瞧,我之前去请安时看到过,我妹妹可喜欢了。”
为了照顾年幼的十公主,敏嫔并未跟着康熙前往木兰围场。也正因宫里主子们都不在,她也卸下了平日的规矩束缚,脑后松松地盘了个发髻,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穿着一身舒适常服,歪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正拿着个绣着虎头的布偶,逗弄怀里两岁的十公主。
见三个小的挤挤挨挨地掀帘进来,敏嫔眼里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召来宫人:“快些端些点心果子来,给阿哥们垫垫肚子。”
“额娘,我们想要看看学步车。”
“学步车?”敏嫔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向三人:“你们三个都这么大了,要那小娃娃的东西做什么?”
“就看看,胤禵说他没见过。”
“这样啊……那你们等一会,额娘让人去库房里取来。”
“好。”胤祥乖乖点头,凑到榻边摸了摸十公主的小脑袋:“妹妹。”
“哥哥,哥哥!”十公主立刻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扑过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音。
那可爱的模样顿时让胤禵眼前一亮,忍不住哇的惊叹出声。
“你想抱?”胤祥听到胤禵的惊呼声,很顺手地弯腰抱起,不等胤禵反应过来推辞,直接塞进他怀里:“喏,给你抱。”
“哎哎哎?”
“放心,妹妹不怕人。”
两岁的十公主软乎乎的,浑身带着淡淡的奶香味,被塞进陌生怀里也不怯生,睁着圆溜溜的杏眼,冲着三人咧嘴笑,露出几颗冒尖的小乳牙:“哥哥,哥哥!”
“妹妹……好可爱!”没有同胞兄弟姐妹的胤裪双眼闪闪发光,满脸惊喜。
“真的哎……”胤禵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娃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摔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真的好可爱哦。”
“太夸张了啦。”唯一坐拥两个妹妹的胤祥神色平淡,但眉眼间的那抹得意怎么掩饰都是明晃晃的。他顿了顿,故作淡定地补充:“五姐姐也很好啊,一直很照顾你。”
胤禵想了想日常掐他后脖颈、揪他脸、拧他耳朵,揍他屁股的五公主,嘴角抽了抽:“是,是吗?”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要这照看待遇的话,不如我帮你跟五姐姐说,保准她天天疼你:)”
胤祥敬谢不敏:“那就不必了。”
胤禵怒目而视:“那你还说很好个屁!”
胤裪无视两人的拌嘴,拿起敏嫔放在榻边的布老虎逗弄十公主,发出想要妹妹的感叹。
不多时,宫人端来三五碟精致的糕点和茶水,还推来数款学步车。
敏嫔笑着指了指:“喏,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看,想要哪个就拿去。”
几款学步车样式各异,做工都十分精巧:有圆形的竹编款,能把孩子稳稳圈在中间,四周都能落脚借力;也有实木三轮款,带着雕花扶手,稳固又结实;还有轻便的藤编款,尺寸偏小,适合刚学走路的娃娃,材质和大小各不相同。
十公主口齿清晰:“车,车!”
胤禵把十公主放在地上,就见小家伙走到学步车旁,双手扶着扶手,把学步车往前推。
“等会?这是学步车吧?”胤裪迷惑地歪歪头,好奇询问:“十妹妹会走路,为什么还要推着学步车?”
“十妹妹喜欢?”
“不容易摔倒吧。”胤禵想了想,指着三角形的学步车道:“咱们要不试试看三角形的车?”
“三角形?”胤祥先是一愣,而后盯着学步车的双眼越来越亮:“对哦,若是整体放大,前面的轮子负责脚踏和转弯,后面的轮子负责承重……”
不止胤祥眼前一亮,就是胤裪也想到了可能性,凑过来对着学步车指手画脚。
最后还是听得云里来雾里去,差点跟自家两岁女儿一起开始打瞌睡的敏嫔受不了,连带着着学步车将一群人齐齐丢了出去。
“哎?”
“正研究到关键呢!”
“没事没事,咱们回去再研究。”胤禵一手拉一个,兴冲冲往回走。
直到快走到自家院落时,他才忽然猛地停住脚步:“不对啊!”
胤裪和胤祥没刹住车,差点撞在他背上,揉着肩膀齐齐疑惑:“怎么了?又想起什么了?”
胤禵扭头就往放脚踏车的地方跑,声音远远传来:“刚刚咱们就试了巨轮车和踏板车,还有一辆脚踏车没试过呢!”
不多时,三人气喘吁吁回到太液池旁的空地上。
胤禵满意地端详着面前的脚踏车,伸手把零件挨个摸了一遍,从磨得均匀的木轮,再到宽度合适的长柄把手,还有手感绵软的皮革坐垫,最后还有那大小适中的踏板,一切都和自己想象得一模一样……嗯?
胤禵忽然愣住,疑惑地看向踏板。他蹲下身体,细细去看,赫然发现这踏板居然是固定的。
固定的?固定的!
固定的踏板有屁用啊?
胤禵震惊到说不出话,而胤裪和胤祥也随着他的动作注意到,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还能算是脚踏板吗?”
“能搁脚……也能算脚踏板的吧?”
“哼,我来试试!”气呼呼的胤禵翻身而上,然后发现自己必须双手紧握把手,稳定身形,而后右脚用力往地面一蹬,借着反作用力,车子猛地往前滑出好几步。
他试着再蹬一下地面,车子又往前滑了一段,只是没有持续动力,滑不了几步速度就慢了下来,还得时不时蹬地借力。
倒是把手很是灵活,轻轻一拧就能调整方向,胤禵磕磕绊绊地绕着院子滑了一小圈,最后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这……虽说费劲点,但也算能用?速度出乎意料的快,而且还挺灵活。”或许有巨轮车在前,胤祥对这辆脚踏车?还挺满意的。
在宫人的帮助下,胤禵跳下车来。他指着固定不动的踏板,语气里满是不满:“能用个鬼!我画的链条和传动轮轴呢?这踏板就是两块固定死的木头块,全靠蹬地借力,这哪算脚踏车!这不就是样式不同的踏板车吗?”
胤禵都懒得让刘守贵把造办处官吏唤来问话,只让他去说一声:“我要的是能带动轮子转动的踏板,不是这钉死在车架上,拿来搁脚的木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