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71章
康熙神色平静, 淡淡地望着太子胤礽与胤禵。他面上瞧着已然压下了先前的情绪,眼底深处却藏着翻涌的波澜,今日胤礽说的话语,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没有打断胤礽与胤禵的对话, 而是垂眸暗暗思考, 渐渐生起担忧:莫不是在他不知情时, 已有旁人在偷中影响胤礽?试图影响他最满意的继承人,来影响整个大清的未来?来动摇整个大清的根基?
——是凌普?凌普乃是太子的乳兄弟,康熙将其放入内务府亦是为了更好的照看太子, 没成想凌普竟借机攀附朝臣,行事愈发张扬跋扈。
康熙想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本想借着琉璃器之物敲打,故而一直冷眼旁观, 可凌普那般贪财好色的庸人, 断说不出胤礽今日这番话来。
——那就是索额图?康熙脑海里登时浮现出另一人来,因着胤礽生而丧母,康熙念及旧情,早早就允许索额图时常进宫看顾照看太子。
可十几年过去,索额图的野心愈发膨胀, 不仅频频对太子的事指手画脚, 还暗中唆使平妃在后宫兴风作浪。
他先前几番敲打,才勉强将索额图的气焰压下去。这两年太子渐渐成熟,对索额图的专横也多有不满, 平日里早已刻意疏远。
可索额图会教胤礽说这些话吗?康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殿外,又将怀疑的心思落到教导太子的臣子们身上, 一个个名字在心底挨个儿过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头绪。
另一边,胤礽已劝住了先前闹脾气的胤禵,半弯着腰,手掌轻轻推着他的小屁股:“胤禵,你先去外面玩,太子哥哥还有事要跟汗阿玛说。”
胤禵歪了歪头,仰起脸便对上康熙阴沉沉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都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允禵也跟着抽了一口凉气,他上回见到汗阿玛这般蕴藏火气时,正是诸人举荐八哥为太子时。
后来八哥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往后数十年再无翻身余地。若是胤禵此刻牵连其中……
允禵心头一紧,忙在心底提醒道:【胤禵,快出去!】
胤禵听到瞌睡虫大仙的提醒,又抬眼看了看康熙,可他不但没走,还伸手抱住太子哥哥的脖颈,把脑袋埋在胤礽的怀中,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玩耍。”
允禵:【喂!他都让你走了。】
胤礽面露惊讶之色:“哎?胤禵不是在捣鼓实验吗?今天不去可以吗?”
【我要保护太子哥哥。】胤禵暗暗回答瞌睡虫大仙,方才在胤礽怀里摇了摇小脑袋,蹭来蹭去:“没关系,我们把数据都交给内务府,成品做出来还要好几天呢。”
他满心都是护着胤礽,压根没察觉允禵的声音骤然没了踪影。
胤礽皱了皱眉,苦思冥想:“既然如此这两天便好好去玩玩吧?比如放放风筝,摘摘果子?那日孤看园子里的柿子树已经红了,可以准备摘了。”
胤禵动作一顿,小手抱着愈发用力了,闷声闷气道:“可是,我想跟太子哥哥一起放风筝摘果子。”
他仰起小脸,闷了许久的小脸红扑扑的:“自打太子哥哥大婚以后,都没好好跟我一起玩耍了。”
胤礽一时愕然,《礼记大学》有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自他大婚过后,汗阿玛便真的将他当作成年人看待,交给他批阅的奏折骤然多了起来。
那些不再是简单的请安折、风土人情折,全是繁琐细碎的政务,需得他逐字研读、翻阅典籍,才能斟酌出答案。
批完后,胤礽还要再呈给汗阿玛查阅,时常要按着指点再重新修改,耗去大半时日。
堆积的功课、繁杂的政务,再加上回毓庆宫后,大半时间都陪着新婚的福晋,他竟真的许久没陪胤禵玩耍了。
胤礽心下一软,刚要开口应下,又想起待会儿要与汗阿玛说的事,终究不妥当让孩子听着,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胤禵……”
“就让他留下罢。”康熙冷眼旁观半响,哪看不出胤禵是提防自己呢。
——这时候,又忘了自己刚刚嚎啕大哭的样,还摆出要保护太子的架势。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伸手示意两人到跟前来,严厉询问道:“胤礽,你何出此言?”
胤礽神色淡然:“儿臣不懂。”
康熙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还不懂?你话语里明明有很多不满,你倒说说这天下哪里不够富裕,不够太平?”
胤礽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回到御案边,随手抽出几册奏折:“喏,汗阿玛您看看,这些都是要赈灾的区域……”
胤禵好奇地探头去看,奶声奶气地往下念道:“免江南盐城兴化二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免江南六合等十州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西安米价仍贵流民还原籍者稀少……应将目下运到襄阳米二十万石、自襄阳水路、运至商州、自商州运至西安粜卖则饥民流民……”[注1]
念着念着,胤禵的声音慢了下来,他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小嘴巴微微张着:“原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
康熙的脸,顿时挂不住了。
胤礽假装没看到父子俩的脸色,继续往下道:“儿臣因胤禵喜好船舶之事,近年便多翻了些海外相关的典籍,稍稍了解了一番情况。”
顿了顿,胤礽叹道:“事实上,胤禵说得没错,大清需要加强水师建设。”
胤禵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小身子,努力仰起小脑袋看向太子胤礽。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自前朝末年,荷兰人炮击虎门炮台乃至深入内河,直至被前朝军队击退方才离开。”[注2]
“百年之前,葡萄牙人曾派三艘军舰强抢澳门未遂,等到了前朝末年,更有外邦人在澳门相互激战抢夺地盘。”
“儿臣翻书时还注意到,倭国人在前朝时曾来进贡,可这些年非但没再进贡,还常有海贼骚扰我国渔民,掠夺船只货物,甚至狂妄到要我国向他们朝贡。”
“更不用说周边小国……”
胤礽滔滔不绝,将这几十年甚至近百年周边诸国的动向一一说来,胤禵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转头去看康熙,小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
——这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呀?
康熙看出胤禵眼里的疑惑,却没有解答的意思。他背着手端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胤礽的话。
起初康熙满是愤怒,可听着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竟有些出神。
当帝王敛去所有情绪时,周身便漫开刺骨的冷意,便是殿内的宫人,只沾到几分气势便腿肚子发软。
梁九功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早已麻木了,反倒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念头:反正待会儿多半要掉脑袋,不如听听太子爷到底还能说出些什么。
梁九功相反,胤礽越说越精神,眼底亮着光,索性上前一步,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自台湾战役过后,水师便驻守在福建,这些年久未启用。儿臣觉得,或许我们也该派人出海看看。”
“既然葡萄牙人、荷兰人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我们为何不能去他们的地界瞧瞧?说不定他们在途中早已设了补给之地,早已解决了当年突袭时无后援的问题。”
——若是他们后援充足会如何?当年为何没有后援,他们还敢突袭前朝?是什么给了他们底气?
康熙顺着胤礽的思路往下想,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竟一一清晰起来。
周遭诸国之所以蠢蠢欲动,不再像从前那般顺服妥帖,便是因为他们寻到了另一条路,背靠了另外一座大山,所以方才生起挑战这方土地权威的心思。
甚至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他们已积累了足够的战争资本,打赢了数次战争,这才有足够的信心,让他们敢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自己脚下这块土地。
康熙眼神锐利,看着面前不惧自己威严,正抖擞着羽翼,想要尝试离开温暖的窝巢,朝着天际飞去的太子,心底翻涌着骄傲与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拔除鳌拜,这一生步步为营,也曾暗自担心,太子在他的庇护下长大,怕是难以超越自己。
可如今,这孩子竟跳出了他铺好的路,用自己的视角,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
康熙的大手轻轻落在胤礽头顶,语气里难掩欢喜:“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猛地屏住呼吸,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半晌,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
还没等他说话,胤禵便拽着他的衣摆,兴冲冲地喊道:“汗阿玛!我就说了嘛!咱们该造好多好多大船!”
旋即,他又转头看向胤礽,大声道:“太子哥哥好厉害!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当大将军,把那些坏蛋都打跑,保护大家!”
胤礽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嗯嗯,太子哥哥等着你哦。”
康熙脸上的欢欣笑意骤然收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蹦蹦跳跳的胤禵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胤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胤礽,你这般费心翻阅典籍,该不是为了给胤禵造船找理由吧?”
胤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揉着胤禵脑袋的手顿了顿。
很快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康熙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汗阿玛不用管儿臣是为了什么,只说这结果对不对便好。”
康熙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顿时明白过来,嘴角轻轻抽了抽。
结果不是,但一开始就是吧?——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清实录康熙朝实录。
【注2】:当时明朝以为是荷兰人,实则是英格兰人。
第第72章
康熙无语地立在原地, 喉间的斥责憋了又憋,想起太子方才那番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终究还是把一肚子责备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骂:“滚罢。”
胤礽立刻捞起还黏在自己身上的胤禵, 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 利落地躬身应道“儿臣告退”, 转身就三步并两步溜出殿宇,脚步轻快得生怕康熙反悔。
等兄弟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康熙站在殿中愣了半晌, 目光缓缓移到梁九功身上。
梁九功早已吓得浑身僵硬如石,垂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又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康熙的声音传来, 那瞬间竟比天籁还要动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来伺候。”
话音刚落, 殿内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梁九功跟按了弹簧似的蹦起身,脚步都带着飘,连忙趋步上前伺候。
康熙翻开方才胤礽挑出来的那些奏折,反复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去传旨, 让理藩院的人抓紧速度办事。”
梁九功恭敬应了嗻, 飞快唤来徒弟照看殿内,自己亲自带着人跑了一趟理藩院传旨。
他这一跑,可把理藩院上下官吏全惊动了。先前理藩院官员顶多用了五成心力办事, 此刻个个卯足了十成十的劲。
尤其是那个先前给传教士透消息的官吏,更是吓得冷汗直冒,背地里偷偷给自己扇了两大耳刮子, 悔得肠子都青了。
往后几日,再有传教士登门造访,他都以公事繁忙为由,一概拒绝接待。
又过了几日,这名官吏忽然发现理藩院里少了几名同僚,细一想,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参与教会的教徒。
其中深意,让他不敢深想,只打了个寒颤,埋下头把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书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只顾着埋头忙碌,没察觉坐在上首的官员悄悄收回目光,朝暗处的几名侍卫递了个眼色。
从官吏婉拒传教士,到教徒官吏接连消失,这些糟糕的信号很快传遍京城,整个京城的传教士都开始躁动不安。
畅春园里,康熙翻看着侍卫送来的密报,随手扔到一边,对这些传教士的警惕再次拔高。
他早知道传教士在京郊有个聚会之地,多年来更是发展了一大批教徒,却没料到这些教徒中竟有八旗勋贵出身的人,更没料到其中几人胆敢胆大包天,暗中泄露自己的公职信息。
此乃行为,与细作有何差别?
康熙大手一挥,泄露消息者被尽数下狱,至于胆敢到御前打探消息者更是罪加一等,也统统下狱去吧!
朝堂上因着康熙的动静而鸡飞狗跳时,胤禵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皇子盘腿坐在水井旁,个个皱着眉,盯着井上架着的大型抽水器,满脸困惑地低语:“为什么啊……”
胤禵半点不顾皇子体面,直接啪叽一声躺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下一秒,他抱着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差点掀翻屋顶:“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缩小版明明成功了,放大版怎么就失败了?!”
可不是嘛,不过几日功夫,内务府就把皇子们要的抽水器制作完成,第一时间送到了胤禵的院子里。
外观,没问题。
安装,没问题。
操作,没问题。
正当诸人欢天喜地,坐等胜利到来时,结果抽水器愣是没抽上一滴水!
胤禵抓狂地滚来滚去,而其余人虽端着皇子矜持,但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严肃,都在细细回想操作时的细节。
思来想去都没有问题,胤祥干脆喊来宫人,把抽水器再次挪出井口,彻底拆解开来,每一道零件、每一处接口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装上。
再一次实验,结果还是失败。
众人又回到最初的茫然,齐齐瞪着抽水器不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恶,果然还是要在琉璃器里试才方便。”胤禵翻了个身,没精打采地在地上蛄蛹了两下,把头埋进胤祥的大腿里,闷声闷气地抱怨:“现在放在水井里,根本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这也没办法,就是宫里也没这么大的琉璃器啊。”胤祥无奈,轻轻拍着胤禵的背脊。
“啊,我有办法了!”胤禵猛地打断胤祥的话语,他一骨碌坐起身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胤禵像是一只落水小狗,呼啦啦抖动着脑袋,一边指挥宫人们再将抽水器拆下来,一边与胤祥几人解释:“咱们把它拿到水池边试试!到时候让人潜到水底下瞧瞧,进出水和管道的情况不就都清楚了?”
听胤禵这么一说,诸人眼前一亮,当即齐齐颔首:“这是个好主意。”
不多时,胤禵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畅春园湖边。
畅春园里水道四通八达,他们一群人占据一小块地方也不显眼……个鬼哦!
五公主策仁额勒快步迎上前来,张望两下,笑着打趣:“你们这兴师动众的,在做什么呢?”
胤禵探头往策仁额勒来处瞧了一眼,恰好对上三公主、四公主和六公主的浅浅笑容。几位公主正坐在湖边亭子里,桌案上摆着各色吃食和物件,看着模样,已玩了不少时间。
“你们才热闹呢。”
“这不三姐姐过几日就要出嫁了,咱们正陪她说话呢。”策仁额勒说到这里,微微叹气,看着弟弟的眼神甚是复杂。
她和四姐从前也想跟三姐姐亲近,却总找不到好话题,没想到这回竟靠着胤禵先前的话题,几人有了聊头,议论几回后竟是渐渐熟络起来。
“那怎么不喊我们呀。”
“喊你们做什么!再说你们弄东西,不也没喊我们么?”策仁额勒翻了个白眼,抬手戳戳胤禵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
“我不是故意不喊你们的。”胤禵老老实实解释,“咱们住的地方离得远,不方便。”
公主们多是跟着皇太后与宫妃们居住在内苑,而皇子们则统一住在外围。胤禵寻几个兄弟方便得很,可要寻公主便要一路往里去,若是要请公主到他院子里,那更是麻烦一箩筐。
“哼,我看你就没这个心。”策仁额勒别过脸,故作生气。
“是我的错。”胤禵想了想,好脾气地承认错误,又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下回有事,次次都来找五姐姐!对了,五姐姐,你们要不要来看咱们的抽水器?”
“抽水器?”
“嗯嗯。”胤禵把他们研究的大气压,还有根据大气压制作出来的抽水器告诉给策仁额勒。
说到这里,他不由地垮着小脸抱怨起来:“明明模型运行正常,可换做正常规格的抽水器就不行了,故而我们打算到湖边来试试看,你们要不要来瞧瞧?”
策仁额勒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宫人抬着的奇怪物件上。她走上前去,围着这物转了两圈,怎么看这玩意都长得极为简单:“就这东西……能把水抽上来?”
“当然可以啦。”胤禵不乐。
“好好好,我就是没见过,所以才奇怪嘛。”策仁额勒举起手,连连道歉。
许是姐弟俩交谈的时间久了,很快三公主、四公主和六公主也走了过来,好奇地询问起来。
不多时,几位公主都打定主意留下来凑热闹。
这边的胤禵早已忙活起来,指挥着宫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抽水器,又把长长的管道插进湖水里。
另外,五阿哥胤祺挑了个身边最强壮的小太监,让他脱去外衫,跃入水中,负责潜到湖底查看进出水和管道的情况。
一切就绪,胤禵和胤祥一左一右站在把手旁,嘿咻嘿咻地开始压水。
不过两三下,湖水就顺着管道涌了出来,溅得旁边的五阿哥一脸都是。五阿哥抹了把脸上的水,惊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等等?方才在井边不是还压不出水吗?怎么现在就可以了?”
胤禵也不信邪,又使劲压了几下,湖水咣当咣当地往外冒,直把面前的草地浸润得湿透:“……真的好了?”
诸人面面相觑,眉眼间皆是疑惑。胤禵没多想,小手一挥又让宫人把抽水器带回自家院子,再搁到水井上试上一试。
这回,又又又不行了。
胤禵气得仰倒,不信邪地再挪到湖边——好了,搬回水井——坏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别说是负责运送安装抽水器的宫人,就连跟着跑前跑后的胤禵几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最可恶的是,他们还是没找到问题的源头。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我说。”四公主望着累得不行的兄弟姐妹,说道:“不如我们换口井,或是换个水道试试看?会不会不是这抽水器的问题?单纯就不适合水井?”
四公主的提议登时开辟了新思路,众人欣然同意。结果这一尝试,更古怪的情况出现了:所有水道都能正常出水,水井却时好时坏,在能与不能反复横跳,压根找不到规律。
众人想不通,只能一遍遍尝试,试图捕捉到中间的不同点。
直到胤禵盯着宫人拆装抽水器时,他忽然眼睛一亮,开口喊住:“等会儿!方才那口井,是不是多装了一截管道?”
“是,是的。”
“……”胤禵心里有了一个猜测,等盯着宫人连续操作三四五六遍以后,他终于确定了这个发现:“似乎是高度问题?”
第第73章
“高度?”
“或者说……水井的深度?”胤禵摸着下巴, 又琢磨了片刻,不确定地回答。
畅春园除去原本的湖泊,其余皆是人工开凿并铺垫沙石的河道,最深处也不过两米。可宫室院子里的水井连通的是地下河道, 深度远比河道要深得多。
胤禵这么一说, 胤祥第一个回过神来:“也就是说这个装置或许有个极限数字, 超过一定高度就不能使用了?”
几人凑到水井边去看,只见宫苑水井洞口狭窄,望下去只见一片黝黑, 唯有最深处才能见得一抹水光,要说距离深度,光靠看可不得行。
五阿哥笑道:“现在就容易了, 咱们直接使人去内务府和工部查上一查,就能知道这些水井的深度, 得到答案了。”
胤禵小手一挥:“不用这么麻烦。”
胤祥也点了点头:“咱们直接放个绳子下去, 瞧瞧要多长才能触及水面,那样就行了吧?”
“对,对哦。”五阿哥恍惚一瞬,这才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几人交谈时,已有宫人取来一大捆绳索, 按着胤禵等人的要求往水井里丢去。
啪嗒一下, 竟是没有触及水面!
胤禵几人大吃一惊,围在水井边缘探头探脑,同时示意宫人继续将绳索往下放:“我瞧着同时把其他地方也去量一下?”
“我去吧!”胤禌站起身来。
“我也去。”胤裪、胤祥、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也陆陆续续站起身来。
他们兵分两路, 胤禵与五公主等人等着这边的结果,胤禌、胤裪和五阿哥去检查刚刚抽水器成功的几口水井深度,其余人则负责检查未成功的那几口。
不用多久, 众人又齐聚一个院子,面面相觑片刻给出答案:“我这里是一丈三尺、一丈九尺、两丈五尺,两丈八尺、两丈九尺、三尺……”
“我这里是三丈两尺、三丈一尺、两丈八尺、两丈九尺……”
稍加一对比,几人便有了答案。
这种抽水器的极限深度在两尺八到三尺一左右,超过三尺一尽数失败,而在二尺八到三尺一则会出现失败成功不稳定情况,而在二尺八以内尽数是成功。
至于原因,胤禵将其归咎于大气压,再往深里思考他也很难得出答案。
一行人议论纷纷,各有想法。
比如胤禵和胤禌自觉不是百分百成功就有些拿不出手,不太想拿到汗阿玛跟前显摆。
又比如胤祥提出反对,觉得这效果已然不错:“我觉得比桔槔提水的速度高上不少,做起来也挺容易。”
八阿哥思考半响,觉得两者说的都有道理,故而提议可以再行改良一番,试试看能不能达成更好的效果。
七阿哥支持八阿哥说的法子。
最后数道视线看向五阿哥胤祺:“五哥,你怎么看?”
五阿哥挠挠后脑勺:“那个……”
面对诸人灼灼视线,他喉结滚动,犹豫再三才开口:“其实我觉得大家额……说的都有道理?”
“嘘——”诸人喝倒彩。
“喂喂喂,我说的是实话。”五阿哥的脸微微泛红,双手叉腰:“这个抽水器还不稳定,咱们可以再实验实验。”
“不过比起自己捣鼓,我觉得不如——”胤祺指了指安装了抽水器的水井,“咱们多安装几个在水井上,等太监宫女们用了,发现有什么问题再逐一修改,这不是更好吗?”
“万一用起来很顺手没问题,那也用上了;要是用起来有问题,咱们刚好琢磨怎么处理,同时再琢磨琢磨怎么让能用得更深?”
“五哥。”
“嗯?”
“原来你也能说出这么厉害的话啊!”七阿哥没忍住,竖起大拇指来。
“……你这话说的像是在骂我。”五阿哥冲他翻了个白眼。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本来大家就都是为了琢磨出更好用的抽水器,闻言也纷纷同意了五阿哥的意见。他们回到胤禵院子里,先回屋里勾勒了图纸,又遣人送到内务府里去置办,全数完成后方才记起五公主等人。
“三姐姐,抱歉!”胤禵小跑上前,挨个道歉:“四姐姐,抱歉!六姐姐,抱歉——!”
“还有我呢。”策仁额勒瞪他。
“没事没事。”三公主端静摆摆手,脸上噙着笑:“我们也看到了许多呢。”
趁着几人在屋里勾勒图纸时,她们几个还去参观先前留下的模型。三公主闭了闭眼,刚刚的记忆便浮现在眼前,那半透明的琉璃壁,那用了染料分外显眼的水,还有轻轻按压提拉便可出水的简单装置……
三公主端静吐出一口长气:“你们很厉害。”
胤禵与三公主不太熟,故而还有点点羞涩:“是,是吗?”
三公主点点头:“是真的。”,她迟疑了一下,笨拙地将手落在胤禵头顶揉了揉:“三姐姐想——”
“你一定能做到的。”
“咦?”胤禵仰起小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听出三公主的言下之意,当即喜笑颜开:“是,我肯定能做到的。”
又过了五日,便到了三公主端静的大婚之日。
这日,畅春园里从早上热闹到晚间,胤禵见过的没见过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笑脸,恭贺声此起彼伏。
胤禵下课过后,便跟着一并来到婚宴上。他依偎在德妃怀里,正说着话,转眼就瞧见偷偷落泪的布贵人。
德妃也注意到,使人递了帕子过去,见布贵人重新整理了仪容,又往屋里去,方才叹气:“看着三公主远嫁,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妹妹亦是如此。”敏嫔也是如此,眉眼间染上一抹愁色。
随着荣宪与端静先后嫁去蒙古,德妃和敏嫔都不免为年幼的女儿担忧起来。
敏嫔没忍住,轻声念叨起:“好歹胤禛、胤祥和胤禵在,想来几个孩子总能平平安安度过去的。”
德妃沉默一瞬,点点头,可不是么,三阿哥不愿前往便让三公主得了不少议论,布贵人暗地里又哭了好几回。
想到这里,德妃也与敏嫔念叨起宫人的不是,却忘了窝在怀里的还有胤禵,他把这些事儿尽数记在心底。
待回门过后,便是三公主端静启程前往蒙古的日子。胤禵起了个大早,小跑着来到畅春园宫门处,正见三公主端静与额驸一起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旋即在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銮驾。
今日的天气并不好,厚厚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下一秒便要落雨,就如同三公主的心情。
走到车驾前,她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丹陛之上,皇帝明黄色身影依旧挺拔,而惠妃与布贵人早已相拥而泣,三公主微微抬首环顾四周,将巍峨的宫墙尽数记在心底。
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会是何年?
正当她抬步走上车驾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三姐姐,三姐姐!”
“胤禵?你怎么来了?”正与长史正清点着随扈的名册大阿哥胤褆,惊讶地看着窜出来的小家伙。
他翻身下马,捞起扑过来的胤禵:“你这小子,小心点啊!这边都是马匹马车,要是碰到可怎么办?”
“大皇子,这位是……”与大阿哥胤褆并驾齐驱的高大男人也翻身下马,好奇地上下打量胤禵。
“这是本皇子的十四弟。”大阿哥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扑腾的胤禵,一边回答。他想了想,又给胤禵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
“喀喇沁部蒙古杜、杜……?”
“是喀喇沁部蒙古杜棱郡王次子乌梁罕氏噶尔臧。”大阿哥重复一遍,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就是端静妹妹的夫婿。”
胤禵脸色微变,斜眼瞅他。
噶尔臧虽是不解,但也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毕竟他来京城以后便稍加打听过宫中情况,自知眼前这位小皇子如今正当宠,虽不知道未来如何,但他也乐得现在摆出好脸色,得一个好评价。
胤禵别过头,鼻子喷气:“油头粉脸的,瞧着就配不上三姐姐。”
噶尔臧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阿哥听得目瞪口呆,赶忙捂住胤禵的嘴,冲着噶尔臧尴尬一笑。
紧接着,他拎着胤禵到一边,没好气道:“小祖宗,人端静才刚出嫁呢,你就想搅和他们夫妇了?”
“我看他的眼神就不好。”胤禵撇撇嘴,很是嫌弃,那股子淡漠随意的感觉,根本没把三姐姐放在心上嘛。
“你那么小,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胤禵双手叉腰,大声哔哔:“跟大哥看大嫂的眼神不一样!”
“……咳咳。”大阿哥瞬间改了口,心底还有点得意:“那是自然……不对,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来这里干嘛?”
“我来送送三姐姐。”胤禵昂首挺胸,大声回答:“我给三姐姐当依靠,让人不敢欺负三姐姐!”
听到下面骚动,往前走了几步的布贵人愣在原地,双手捂住了嘴。
康熙本有些恼火,听到这话顿时火气一消,侧首询问梁九功:“朕怎么不知道胤禵与端静这般要好?”
梁九功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车驾旁的胤禵板着小脸,甚是严肃。起初他是从五阿哥口中得知因着护送人选从三哥换成了大哥,宫里闲话传了一波又一波。
后来又从德妃和五公主口中得知连布贵人背地里偷偷哭了两回,生怕三公主端静远嫁以后日子难过。
胤禵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可以!他可是男子汉,以后还会是大将军,肯定能保护三姐姐,往后也能保护五姐姐。
唔,还有四姐姐、六姐姐、八姐姐……统统都没问题!
第第74章
大阿哥顿时愕然, 他对宫里的闲言碎语并不陌生,也从大福晋口中得知过这些传闻,不过他并不以为然,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胤禵的脑门, 嗤笑道:“啧, 宫里那帮人胡说八道而已, 你还真信了?端静可是公主,谁敢对她不好?”
“那不是说天高皇帝远嘛,万一呢, 万一要是他对三姐姐不好呢?离得那么远,等咱们知道都来不及了。”胤禵一本正经地念叨。
“哼,你放心。”大阿哥捏了捏拳头, 往后瞥了一眼,然后放轻声音道:“咱们往后去木兰围场的机会多的是, 见一回打一回。”
“那他会不会回去打……”
“去去去, 他哪有这般的胆子?再说端静也有好多护卫宫人的。”大阿哥越听越不像话,最后更是哭笑不得,细细给胤禵解释起来。
例如下嫁外藩的和硕公主,除去四品长史、二等护卫、三等护卫与六品典仪外,另有护军参领、闲散章京各一名, 还会从新增的陪嫁十二户中挑选护卫, 足以保证公主安全。
胤禵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也就几十人?”
大阿哥都快气笑了,下意识抬高声音:“不然你要几百上千人?王府也不过这些人,其他不说提前送信总是来得及的。”
喀喇沁部里又不只有杜棱郡王一人, 旁的王爷一大堆。说句不中听的,除非喀喇沁部想造反,否则噶尔臧刚动手就被人拿下了。
大阿哥三五句话摁住还想反抗的胤禵, 方才看向噶尔臧:“胤禵惦记三妹妹,想与他说几句话。”
噶尔臧全装作自己没听到大阿哥的咆哮声,僵着笑容让开身子:“是……”
胤禵越过噶尔臧,哒哒哒跑到车厢旁。三公主端静从刚刚开始就坐在车驾旁,见着胤禵过来,撩起帘子,眉眼柔和得很:“十四弟。”
胤禵仰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抓住三公主的手:“三姐姐,你要写信回来哦。”
“嗯。”
“有委屈要告诉我们。”
“嗯。”
“不喜欢的话,我们就让汗阿玛给你换一个人!”胤禵还不忘自己的想法,殷切叮嘱。
“嗯……嗯?”
“另外,等我造出大船来,到时候我请三姐姐上船!”胤禵想了想,抬起小手来:“咱们拉钩!”
“嗯……”三公主端静本想说说前面的事儿,听到这里却是鼻尖泛起酸意。她看着小小的胤禵,看着他伸出的小手,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半响滴答落下。
半响,她扬起笑容,也抬起手勾住胤禵的小拇指:“好。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一片金光徐徐落在端静公主与胤禵身上,仿佛是为他们的约定做了见证人。
噶尔臧望去,心跳错了半拍。
大阿哥瞥了一眼,看着噶尔臧双眼发直的傻样,暗暗嘀咕胤禵想得太复杂了。
就在这时,仪官上前一步,小声道:“大阿哥,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大阿哥应了声,上前拍了拍胤禵的脑袋瓜,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好了好了,别再磨磨蹭蹭的,等下错过好时辰就麻烦了。”
“好嘛好嘛。”
“……啧。”大阿哥见胤禵不情不愿地蹦下马车,板着脸道:“你放心,还有大哥在。大哥会一路盯着他们的,保准让人老老实实的。”
噶尔臧回过神来,恰好听到大阿哥的话,嘴角抽了一抽,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苦笑一声,半蹲着身子看向胤禵:“还请十四阿哥放心,奴才定然会照顾好公主殿下的。”
胤禵瞅瞅他:“……行吧。”
他停下脚步,看向掀起窗帘朝着他挥手的三公主端静,也挥了挥手。
片刻以后,大阿哥和噶尔臧分别翻身上马。
胤禵目送一行车马离开畅春园,脑海里的允禵方才说话:【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嗯,放心了。】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话说。】
【怎么了?】
【瞌睡虫大仙,你最近变得好温柔啊!】胤禵收回目光,一边转身一边嘀嘀咕咕:【不会大声咆哮,我玩海战游戏都能多玩两局,还帮我一起拆鸟枪,昨天还说可以试试在梦境里拆大炮……好奇怪哦!】
【哪有你说的那么奇怪。】
【真的很奇怪……】没等胤禵说完自己的猜测,他忽地脚下一轻,身体被人一把拎起,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来:“臭小子,还挺装模作样的。”
来人正是康熙,他刚想着噶尔臧与一干蒙古护卫在,故而给了胤禵一些面子,也好让那边认为是他的意思。
可等人走了,康熙就忍不住了。
他抬手敲了敲胤禵的脑袋,冷眼盯着他:“朕记得,这个时辰你应当是在上课罢?”
胤禵顾不上跟瞌睡虫大仙说话了,他缩了缩脖子,冲着康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今日是考教啦,我提前做完了,方才出来的哦。”
“师傅也知道的!”
“哼,等会儿朕去看看你的成绩,若是有胡乱写的题目——”康熙拉长声音,仔细观察着胤禵的表情。
胤禵自信得很:“肯定没错。”
康熙方才满意,不过他心里满意嘴上却是不说的,只教育胤禵:“既然这些会了,就应当先预习后面的。”
胤禵咕哝着:“我后面预习的,就今天没有嘛……而且我成绩一向来很好。”
“哦?”康熙闻言扬起眉梢来,只问了一句:“可知一曝十寒出自哪里?又是何含义?”
“出自《孟子·告子上》。”
“意思是……即使是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一天、冻十天,那也无法存活。”胤禵自是知道康熙的意思,回答的声音渐渐变轻了,表情却渐渐严肃了:“儿臣知道的,会努力读书,决不懈怠。”
康熙很满意,自顾自领着胤禵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抽查课业,胤禵配合地回答着问题,对答如流。
允禵听着父子俩的对话,思绪却回到几日前胤禵袒护胤礽时。
他光记得康熙那时的反应,如同前世朝着八阿哥胤禩发火时的模样,却忘记了——自己那时候站出来,挡在了八哥的面前。
已能幻化出身体的允禵落在空白世界的椅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那时候想要是可以面对胤禵时,定然要他看清楚自己高大健硕的模样,让他知道未来的自己有多帅气。
可现在——
真真是无颜面对啊!
他怎么就变成胆小鬼了呢?
外面的胤禵已没功夫与瞌睡虫大仙念叨了,康熙抽查的课业已远超进度,故而胤禵的回答也开始磕磕绊绊。
康熙很快摸清了胤禵的进度,心里说不满意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板着脸,随即顺着胤禵最近背到的书籍开始往下讲解,却不想跟在后面的惠妃已是控制不住面上震惊。
——上一个由皇上亲自教导的是谁?自是皇太子胤礽。
生下皇长子的惠妃说没怨言,那肯定不可能。不同于皇太子,大阿哥却是被交给亲信大臣出宫抚育,到了快读书的岁数方才回宫。
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更何况皇帝和皇子的感情。惠妃早已不求皇上能平等看待太子和大阿哥,却在十四阿哥身上看到了这番可能性。
——怎会如此?惠妃回到宫里,嘴里都泛着涩意,为长子暗暗鸣不平。
可愤慨半响,她又颓然了。
惠妃心情澎湃时,布贵人又是另一番激动模样。她回到自己的宫室里,招呼着宫婢翻箱倒柜,几乎算得上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打包了一遍,亲自带着送到德妃那。
甫一见着布贵人兴师动众的样子,德妃都懵了,问了几句方才知道胤禵所为。
德妃怔愣半响,嘴里只顾得上说几句客套话。直等到布贵人离开良久,她看着面前这些属实不算贵重,可对于布贵人却是仅存的好东西,心情复杂得很:“这孩子……这孩子,要怎么说他才好?”
嬷嬷脸上带笑,温声道:“小主子真是宽厚仁善。”
“我啊怕他太仁善了。”
“有四阿哥,还有太子爷看顾着呢。”
德妃欲言又止,眉宇间还带着点担忧。她半响没说,只将自己的顾虑咽回肚子里,如今是好,可以后呢?
——太子已然出阁,可皇上身子骨还强健得很,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说句不吉利的话,皇上早去也就罢了,若是十年后呢?又或是二十年后呢?
就宛如狼群的首领之位,将会是年迈但经验丰富的老狼继续占据,还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狼上位,是无人知晓答案的。
德妃不敢说这等大不敬的话语,只望就如嬷嬷说的那般,太子能护着胤禵。
胤禵还不晓得就因自己这一番操作,引得德妃忐忑不安,他现在迎来了胤祥的控诉:“你去送三姐姐,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就是就是。”
“十四弟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咱们几个!”胤裪捂着胸口,泪眼汪汪。
胤禵跳脚:“我又不是故意的,可你们要上课哎!”
而他,是满分宝宝!
胤禵昂首挺胸,然后惨遭兄弟们毒手,被揉捏得嗷嗷叫唤,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眼见几人还虎视眈眈,他赶忙说起自己路遇康熙帝,遭遇考教盘问之事,刚刚还恼火的诸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去。
不成想还有更大的坑等着呢!
康熙把胤禵考教一遍,又仔细看了他读书的进度,心里满意之余,又大手一挥给一干孩子上了点强度。
一时间,诸人连玩耍的闲工夫都没,大半月都驰骋在学业的海洋中。
不止是胤祥等人叫苦不迭,就连胤禵也没精神玩什么海战游戏,看什么科普视频,每日倒在榻上就想睡觉。
甚至等刘守贵来汇报抽水器测试近况时,胤禵下意识打出问号,慢了一拍才想起这玩意的事情来。
“都安装上去了?”
“回禀主子。”刘守贵呆了呆,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五日前便已全部送到,奴才当时还问了主子您。”
“唉?有吗?”胤禵挠了挠脑袋,在允禵的提醒下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哦哦对哦,那天忙着背书都没注意。”
不等刘守贵接话,胤禵又开口道:“这事儿是大家一起做的,等大家都到齐了,你再汇报吧!”
到了晚间,诸人齐聚一堂。
刘守贵方才开口说起抽水器的测试情况:“内务府里一并送来十台抽水器,奴才按照主子们的要求,按使用频率高低分别安置在宫苑各处,目前……”
第第75章
“第一批十台抽水器中, 有两台运行两日后发生故障,经奴才等人拆解并排查,确定乃是底部暗门受损,经维修后与次日重新恢复使用。”
刘守贵等几名小太监, 跟着胤禵等人打下手, 打了好些日子, 如今也算是独当一面了。
“另有两台运行三日后发生故障,其中两台同样为暗门受损,另外一台则是底部管道与连接面脱离……”
“第四日时又有三台发生故障, 除去前两种问题,又有一台出现管壁渗水的情况。”
“今日奴才来禀报前,又有一台发生故障, 同样是管壁漏水。”
刘守贵详尽无遗,将抽水器运行五日后的情况禀报给诸位皇子。
说完问题以后, 他又开始说起感想, 只不过因着使用的都是宫女太监,人人都知道此物乃是诸位皇子所做,故而那各个都是吹得天花乱坠,只差说诸位皇子乃是神仙下凡了。
故而,胤祺听得几句就没啥听下去的欲望了, 连连摆手叫停。
倒是胤禵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大有让刘守贵再说说的感觉。
“十四弟,你就爱人拍马屁?”
“才不是。”胤禵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就是觉得他们说话好听, 方才想听听的。”
“……那不一样吗?”胤裪对胤禵的爱好很无语,吐槽两句便将话题转到抽水器上:“这损坏的频率有点高啊。”
“是啊。”八阿哥也点点头,“除去第一日, 后面日日都有问题?时下咱们在宫里琢磨倒也无所谓,可要是推送给百姓们使用,百姓们哪来这么多银钱维修?”
胤禵想了想:“先拆下来看看。”
他让刘守贵带人去将抽水器拆下并运回院子里,并与兄弟几人一起仔细查看起几座抽水器每个零部件。
当零部件逐一展开,众人立马发现问题所在。八阿哥点着一座堵塞泥沙的管道:“这是摆在那里的?”
“回八阿哥的话。”刘守贵上前查看上面的标记,恭声回答:“此乃放置在船坞附近的抽水器,亦是本轮损坏最多的抽水器。”
“咦?刘守贵。”胤禵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按你的意思,有些抽水器损坏了不止一次?”
“是,是的。”刘守贵顿时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面色发白,他重新检查单子后禀报:“眼前这座和另外一座放置在附近的抽水器各坏了三回,另有一座坏了两次。”
按此前的算法十台里有八台损坏,那频率的确过高。
而按现在的算法,其实出现问题的只有三台抽水器。
胤禵几人转了一圈,用肉眼就发现了这三座损坏过的抽水器,很快便得出结论:“看来抽水器不适合放置在泥沙比较多的地方。”
胤禵遣人拿出纸笔,将这一问题记录在册,接着他又看向其余抽水器:“其他几个瞧着情况还不错,应该还能再用上不少时间?”
“我瞧着也是。”胤祥仔细查看,重点排查主体与管道连接处。
“唔……”胤祥查看着两者连接处的痕迹,“我担心时间长了,交界处会开裂?”
“毕竟咱们要求速度快,内务府是临时制作的嘛。”胤裪笑了笑,手指点了点抽水器。
这些实验抽水器主体是无花纹的简易青铜器皿,底部连接管则照旧使用了竹管,只是材质更结实的楠竹。
“若是换做熟铁,又或是黄铜青铜等物铸造,想来使用时间就能大大提升了。”
胤禵挨个记下,回头继续讨论,接着他先让刘守贵将未损坏过的抽水器送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测试,再让人跑了一趟内务府,要他们在上一批的基础上,将部分零件换做熟铁/黄铜/青铜等物。
刘守贵领命而去,不多时又从内务府回来。就是这回他回来时,手里还抱着个匣子:“主子,您看奴才拿什么回来了?”
“什么东西?”胤禵正与胤祥凑在一块写功课呢,闻声抬起头来。
“是凌总管使奴才送来的。”刘守贵脸上带笑,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搁在桌上。
一听凌总管,胤禵顿时有了猜测。他立马把功课丢到脑后,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查看:“是我要的琉璃器?让我看看!”
胤禵亲手打开匣子,里面一只琉璃杯盏顿时出现在眼前,跟着走来查看的胤祥眼前一亮:“好漂亮的琉璃盏。”
这杯盏盏口为花瓣造型,圆圆的肚子,配上深邃的蓝色,显得尤为美丽。
胤祥见过不少外来的琉璃杯盏,总觉得不符合自己的审美,甫一见到眼前这个,真真是眼前一亮。
偏生下一秒,他就听到胤禵不满的抱怨声:“凌普做什么呢?我要的不是这个样子的,是要透明,透明的!”
胤祥诧异:“咦?”
他随口问了一句:“透明的?就像那日的琉璃缸吗?”
“比那个还要透亮。”胤禵解释一句,想了想,又给出更细致的答案:“我要宛如冰晶那般的才行。”
别说笑容凝固的刘守贵,就连胤祥都不免大吃一惊:“这般透亮的,我好像只在皇玛嬷那边见过……”
胤禵把琉璃器放回匣子里,吩咐刘守贵送回去,方才与胤祥抱怨:“是吧?皇玛嬷、汗阿玛和太子哥哥那都有,四哥说先皇后娘娘那也有。”
胤禵口中的先皇后娘娘,说的便是孝懿仁皇后。
胤祥听到这里,眼皮子一跳,皇太后、皇帝、皇后还有皇太子处才有的东西,胤禵也敢抢着要?
他冷汗直冒,盯着单蠢弟弟,欲言又止。半响胤祥才斟酌着开口:“十四弟,这物恐怕是……”
“没错。”胤禵握紧了拳头,抢在胤祥前面念叨:“又是那帮外邦人送来的东西。”
“……哎?”胤祥一愣。
“他们能做出来的,我们怎么就不能做出?”胤禵气势汹汹,小手啪叽拍在桌上。
“原来如此。”胤祥深以为然,而后低头看看胤禵的小手,关注点顿时跑偏了:“……你这样拍桌子,手疼不疼?”
“疼啊……咳咳。”胤禵脸蛋涨得通红,继续嚷嚷:“反正他们必须做出来。”
胤祥好脾气地应声,抓着胤禵的爪子细看,吹了吹上面泛红的位置,叮嘱道:“下回别这么用力拍桌子,小心伤到手。”
胤禵乖乖点头:“哦。”
胤祥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咱们先做功课去。”
胤禵稀里糊涂地回到座位上,刷刷刷写了大半天功课才想起前面的事来,惊诧道:“胤祥!你不问我为什么要琉璃器吗?”
“嗯。”
“为什么不问啊?”
“为什么要问?”胤祥将视线从功课上挪开,平静地看向胤禵:“胤禵你肯定是有用处才想让他们做的吧。”
“唔……”
“再说,我觉得你说的也没错啊。”胤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出认可:“他们能有,我们也能有。”
胤禵嘴角微微上扬,方才满意,想着要不要自己把藏着的橘子拿出来,让胤祥瞧瞧菌落们的生长情况。
恰好这时,胤祥点了点桌上:“快点做作业吧,最近的功课真是多。”
顺着胤祥的思绪,胤禵忍不住抱怨起来:“就是说啊……汗阿玛老是这样突然来一下,突然来一下的,也不知道这回又出什么幺蛾子。”
全然不知,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胤祥早有猜测,嘴角抽了抽,忍住没说继续听他念叨。
胤禵把给胤祥看菌落的事儿抛到脑后,顺着这事继续嘀嘀咕咕:“不过说不定过几日又觉得咱们太累了,准备带咱们出去耍耍呢。”
正如胤禵所料,两日后康熙来考教一番皇子课业,又觉得他们近来甚是努力,大手一挥便要带他们去玉泉山阅兵。
自上回胤禵从大阿哥胤褆口中得知玉泉山阅兵之事,已过去许久,不成想大阿哥心心念念想要参加观看,却是恰好错过。
而胤禵几个本来年龄未到的小阿哥,却是得到参观的机会,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等到演武那日,诸人早早起身,顶着深秋的寒风赶赴玉泉山麓。
演武场上,朔风卷着枯草漫过甲胄林立的军阵。八旗劲旅早已等候多时,正按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分列八方,旌旗猎猎,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胤禵围观四周,方才发现这回前来观看者不止是文武百官以及八旗勋贵,内里还有不少外邦人使节以及作为翻译跟随进入的传教士。
他正好奇看着那些人,不成想外邦人和传教士也都在偷偷窥视着他们这边。
“哪一位是十四皇子?”
“十四皇子是皇帝陛下的幼子,应当是那一位。”张诚与身边人悄声说道。
“张大人可曾了解过?”
“……我还未来得及。”张诚闻言,不免有些郁闷以及尴尬。
此前他在同僚面前揽下打听之事,不曾想九阿哥胤禟忙于理藩院之事,故而避嫌得很,这段时间完全没来寻自己过。
而后,他又将心思打到其负责授课的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身上,却不知是何原因,三者一下课便匆匆离开,根本连让他私下聊天的机会都无。
最重要的是,张诚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也不敢擅自唤住某位皇子说话。
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张诚却不好说出自己的感受,面对同僚疑惑不解甚至带着点嫌弃的目光,只能苦笑一声。
徐日昇走上前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暗暗摇头,作为在朝廷任职的少数传教士之一,他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第第76章
不待诸人说几句话, 便有仪官上前喝令肃静。众人赶忙止住话头,迅速排列整齐,目光灼灼望向踏入御帐的将士。
“皇上,所有将士已准备就绪!”
“走罢。”随着康熙大步踏出御帐, 太子胤礽、诸皇子并文武重臣紧随其后, 齐齐走出御帐, 一路走向观景台。
“皇上阅——阵——!”伴随着内侍的鸣鞭声,康熙翻身上马,随即率领诸王大臣、外邦使节, 缓缓自右翼向左翼行去。
“臣等恭迎圣驾——!”每到一处,迎接诸人的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声浪直冲云霄, 惊得树林里的鸟雀四散而逃,这股庞大的规模, 这股沉凝的气势, 直让几位使节面色微变,被压得喘不上气。
张诚亦在其中,不过他比使节好些,还有精力注意周遭情况,很快便听到了使节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上帝啊……”
“这是何等的规模?”
“我的上帝……”
待康熙阅览完毕, 带领所有人重新回到观景台上以后, 今日的阅兵也正式开始。
几名使节已迫不及待地拿出望远镜,准备看看将士们的英姿。
“鸣炮——”随着一声长喝划破长空,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 九十九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震得山巅的黄叶簌簌坠落。
再来山下海螺长鸣,沿着山脊而上的旌旗如云层般翻滚, 数道铁骑宛如闪电,自阵中而出,朝着前方直直逼去。
紧随其后的是阵阵鼓声,步兵方阵应声而动,八旗将士踏着鼓点,沉重的步伐像是踩踏在所有人的心头,直让人屏住呼吸。
这还没完,帐下令旗挥舞:“火器营,连环射击!”
鸟枪营官兵从阵中奔走而出,前排单膝跪地,后排弓步挺枪,枪声如爆豆般连成一片,顿时让现场硝烟滚滚,遮天蔽日。
荷兰使节抓着望远镜的手微微用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些鸟枪明明尚不够先进,偏生诸人合作默契,整场联动之间没有半点滞涩。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太疯狂了?上帝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怕是欧洲最精锐的火枪队,也做不到这般默契十足!”
“要多么严格的训练,才能打到这般的境界?”
康熙精通数国语言,自然是补充到几位使节的惊叹声。他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从容的笑意,顺势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太子胤礽。
康熙眉毛微挑,目光又朝着另一边看去,最终落在了胤禵身上。
这回,他皱了皱眉。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鸟枪营上:【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看到没——是真的鸟枪哎!】
【嗯,看见了。】允禵听着他兴奋的声音,敷衍地应着,根据他的了解,要是顺着胤禵的思路夸赞两句,怕是他会生出不得了的念头……
【咱们偷一把鸟枪出来玩吧?】胤禵目光灼灼,热情十足。
——不顺着他,他也开始白日做梦了!允禵假装没听见这等离谱提议,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晚上看动画片怎么样?有新的动画片解锁了。】
【哎……我想要。】
【等晚上给你拆。】
【可我想在现实里拆!】
【好好的皇子不做,你还想当贼啊?】允禵努力压抑住脾气,好声好气道:【咱们拆完这个,还可以试试看别的实验。】
【我现在对实验没兴趣,在梦里拆和现实里拆是不一样的嘛,我想在现实里拆拆看!】胤禵大声哔哔,仗着最近瞌睡虫大仙特别好说话,打算使出胡搅蛮缠之术。
“胤禵?你在想什么?”
“我想要拆鸟枪——”胤禵话说出口,顿时发觉不对劲,赶忙捂住嘴,战战兢兢地看向问话的康熙。
——不是,这是为什么?我就偷偷想想而已,汗阿玛为什么会发现?胤禵小小的脑袋里充斥着满满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康熙光看着胤禵的表情,都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至于为什么会发现,还不是胤禵盯着火枪营,一副口水都要滴下来的馋样,真真是让人无语。
胤禵冷汗直冒,再是捂住嘴也来不及,面对众人投来的震惊视线,朝着身边的胤祥投去求助视线:救救救救救救!
胤祥很想救救胤禵,但想了想还是默默往旁边走了几步:“……”
四阿哥胤禛的脸黑如锅底,忍不住快步走到胤禵跟前:“笨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胤禵:_(:з」∠)_
现实里不用康熙出马,他已被胤禛拎到一边开始叨叨教育,而脑海里的允禵难得跟胤禛站在统一方阵,对着胤禵念念叨叨。
阅兵仪式尚未结束,而当别人看得津津有味时,唯有胤禵双目发直,恨不得时间能够马上过去。
等到晚间,德妃和五公主策仁额勒早早在宫室里等着胤禛和胤禵。
两人一进屋,母女俩便围上前来,一人拉着一人盘问:“那阅兵到底是何等模样?”
“胤禵,你快与我说说是如何的样子?”
“前面的炮火声是怎么回事?当时声音大得让我还以为是地动了呢!”“就连湖里的鲤鱼都嗖嗖嗖地蹦起来,可惊人了!”
“嗯?震动这么厉害的吗?”胤禵在山上便有感觉,但没想到连畅春园都能感受到。
“可不是嘛,还好皇上前两日便使人在京城里张贴公告,不然怕是要闹出事儿来呢。”策仁额勒与胤禵说道,“我在皇玛嬷这里吓了一跳,后来几位老福晋还联袂来求见皇太后,确定不是地动,几位王爷也真是在观看军演,方才愿意离开呢。”
那九十九门红衣大炮的威力可谓惊人,直接削掉作为靶子的小山尖。
虽然官兵早已提前多日便将这山头封锁并发布通告,禁止百姓登山,避免伤亡,但架不住山脚下还住着百姓,远处更有别的村民,将一阵雷鸣火山过后,山头直接被削平的事儿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哗然一片。
起初是见到这一幕的百姓连滚带爬地冲回家中,惊得村子里鸡飞狗跳,再是传到周遭的县城,官吏又赶紧遣人到京城查看情况。
胤禛听着策仁额勒绘声绘色的描述,突然疑惑道:“周遭县城没有收到通知?”
“天知道!”策仁额勒也不明白。
等到次日兄弟俩才从伴读口中得知来龙去脉,事实上朝廷的通告自是发到各处衙门那,更是早早张贴在通告栏上。
可老百姓还是被吓得不行,任由官吏劝说都不相信那是寻常大炮造出来的。
当地衙门不得已,只好又遣人到京城来,想请官吏到县镇里宣扬一番,以平定民心。
不成想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官吏早已去观看军演,而剩下数不上号的官吏又不敢擅作主张。
这事儿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后面更是惊动了几位老福晋。
富察富成满脸无奈:“您说说看,这事儿着实是……也不能说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可最后的结果真真是让人无语。”
胤禵也觉得这事过于离谱,下课以后便去找徐师傅询问:“为什么明明已提前通知了,百姓们却不相信呢?”
徐元梦稍一思量,便得出答案来:“只怕是他们恰好没赶上书生宣读的时间,故而并不知阅兵演武之事。”
胤禵歪了歪头,满脸疑问:“书生宣讲?这是什么意思?”
徐元梦微微一笑:“十四阿哥不知,大半百姓是只认得几个字的,时常看不懂官府张贴的通告,故而衙门一般会赁人,又或是有自愿帮忙的书生,会定时在公告栏处朗诵,将内容告知当地百姓。”
“啊?不认字?光靠书生和官府读给他们听?”胤禵还是头回听说这等事,嘴巴张得溜圆:“那他们能记得多少?”
“的确如此。”徐元梦并不否认这种情况,而是举出例子来说明:“十四阿哥还记得你和太子殿下、四阿哥追查工部耗羡案的事吗?”
“事实上朝廷早有律法规范耗羡征收,可当地府衙还是借机苛敛,大部分百姓却不知道这是不合理的。”
看胤禵脸色不好看,徐元梦又温声安抚:“不过十四阿哥不必担心。自今年年初起,皇上已将监察御史定额人数较往年翻倍,加大监管力度,想来日后这等行径应当能够少上许多。”
胤禵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回到自己院子里,却没了写功课的心情。
胤祥奇道:“你又怎么了?”
胤禵闷闷的:“我要什么时候才长大啊……”
“再过十年?”
“……去年说十年,今年还是十年!”胤禵趴在书桌上,耍赖般哇哇大叫:“我什么时候才能比四哥大,比太子哥哥大,比大哥大!”
“怎么想也不可能的吧!”胤祥嘴角抽了抽,伸手推了推他:“别胡闹了,赶紧开始做功课。”
“唉……哎!唉……哎!”胤禵把功课翻得哗啦啦响,恶声恶气:“可这些题目我都会了!”
胤祥听到这里,脑门上青筋都蹦出一根来。他斜了一眼胤禵,咬牙切齿道:“你也就高兴这些日子了。等到年后,你每日都要写大字,还要上武学课。”
“武学课啊……”
“还有大字。”
“武学课哎!”
“还要写大字。”
“哇,我好想早点开始武学课!”胤禵的声音里满是憧憬。
“你这个笨蛋胤禵,能不能别无视我说的话啊?”胤祥忍无可忍,怒吼声穿透整个院子。
第第77章
就在胤禵与胤祥等人为功课吵吵闹闹中, 时间迈着稳重的脚步朝着新年而去。
在玉泉山阅兵过后,各国使节的态度比此前要恭顺许多,同时传教士那的动静也骤然一止,整个京城瞧着分外平静。
唯有终日不着家的九阿哥胤禟, 还有那仿佛进入加班地狱的理藩院, 都在暗暗告诉众人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直到新年以前, 九阿哥胤禟的工作才告一段落。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冲入隔壁的八阿哥所,紧紧抱着八阿哥胤禩:“八哥!八哥!八哥!呜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要工作了。”
八阿哥:“……哈哈。”
九阿哥怪委屈的, 仰起头时还在抱怨:“八哥,你怎么都不安慰我……几句?”
话说到最后,九阿哥的声音渐渐轻了, 他一抬眸,就见屋里探出几个小脑袋来, 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胤禌仗着自己是九阿哥同母的兄弟, 率先发出嘲讽:“啧啧,九哥你好腻歪哦!”
胤裪旋即跟上,挤眉弄眼学着他的话:“你怎么都不安慰人家!”
胤禵捂着嘴偷笑一声,还不忘指点胤裪:“十二哥学得不像啦,应该是怎~么都不~安慰~人家~”
话音落下, 连瞧着最正经的胤祥也忍不住, 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全部人的开关,屋里登时笑作一团。
九阿哥哪能受得了这般的气,登时小脸涨得通红, 朝着胤禵扑了过去:“你小子还敢嘲笑我?我这么辛辛苦苦都是因为谁——”
“为了你自己?”
“哇,你这臭小子——”
“太子哥哥说的嘛,说您拍胸脯保证肯定会做得很好, 还说要超越四哥呢!”胤禵半点不带怕的,一边围着八阿哥,与九阿哥来个秦王绕柱,一边叽叽呱呱。
说到这里,九阿哥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可架不住胤祥三个已惊呼起来,震惊地瞅着九阿哥。
胤祥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还要说:“嘿,现在的梦真神奇,掐了也会疼!”
胤裪担忧地凑上前来转了一圈,垫起脚尖伸手去摸九阿哥的脑门:“九哥,你生病了?”
最震惊的当属胤禌,他半遮住嘴,泪眼汪汪的:“九哥,九哥……你居然是这样的九哥!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额娘!”
“喂——你们也太夸张了!”
“就是就是,九哥目标可是比四哥更厉害!”胤禵大声哔哔,誓要所有人都能听见。
“也没那回事。”九阿哥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了,赶忙伸手捂住胤禵的嘴,生怕胤禵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他趁着胤禵无法说话的间隙,赶忙转移话题:“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们在拆东西——”
“拆东西?”九阿哥一头雾水地重复一遍,抬眸看了看八阿哥苦涩的表情,突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低头去看胤禵,大惊失色:“胤禵!你不会真的偷了鸟枪吧——!”
被捂着嘴的胤禵:“……唔!”
允禵没忍住,在脑海里哈哈大笑起来。
九阿哥冷汗直冒,又赶紧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宫人注意到自己以后,方才放轻声音:“快快快,快送回去,要是被人发现少了这物,那可是会出大事的!”
“…………”
“胤禟,你说什么呢。”八阿哥哭笑不得,“胤禵那日只是说笑而已,怎么可能真去偷鸟枪……胤禵?”
胤禵别过头,假装没听见。
八阿哥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长气,伴随着九阿哥吱哇乱叫的背景音中,缓缓道:“胤禵,鸟枪是不行的……胤禟你别吵了,我们在拆的是别的东西。”
九阿哥抱着胤禵,将信将疑地跟着走进屋里,视线直直落在桌上。
他扬起眉梢,看了半响,方才勉强认出眼前这堆零件的原本形态:“……望远镜?”
“嗯嗯。”胤禵挣脱他的束缚,点了点小脑袋,“看阅兵的时候,汗阿玛给我的。”
当时几乎人手一支,胤禵自然也收到了他那只。他在梦境里研究了小孔成像、凹凸镜以及显微镜等实验后,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望远镜也给拆了,打算来研究研究。
旁边的胤裪捡起镜片:“不过,比我们想的结构还要简单。”
胤祥也跟着点点头:“我还以为里面有别的机关,没成想除去外侧的框架外,主要的配件便是两块凸透镜片,最奇妙的是这镜片居然不是水晶的,而是琉璃的。”
“唉?居然是琉璃?”听到这里,九阿哥也不禁露出异色来,好奇地捡起一枚镜片查看。
“嗯,因为我们摔碎了。”胤禵老老实实回答,顺手指向身边。
“……”九阿哥顺着胤禵所指的方向望去,还真瞥到一摞碎片,哭笑不得之余也露出讶色:“外邦人制造琉璃的水平……的确很高啊,咱们宫里和民间应当还是用水晶制品多一些。”
“老百姓也有吗?”胤禵瞬间来了好奇,“我听徐师傅说好多百姓都不认得字,那他们能用得上这个吗?”
“又不是光认字才需要这物,穿针引线也可以用啊。”
九阿哥被胤禵的话语逗笑了,他最是了解这些奇技淫巧,当即就给胤禵几个解释起来:“不要说咱们大清的皇宫,早在东汉时期的皇宫里便有放大镜的存在,随后的晋朝《博物志》,宋朝《梦溪笔谈》,乃至前朝的《留青日札》里都有提及,不过名称各异略有不同。”
等到了当下,不但康熙帝就会时常赏赐放大镜给年迈臣子,方便他们阅读奏折书籍,而且民间也已出现制作眼镜的技师。
九阿哥眉飞色舞,满眼憧憬:“我听说有一位名为孙云球的技师将自己的经验汇总制书,名为《镜史》之书,用来指导市坊依法制造。”
“自此之后不过几十年,市井里各种镜片层出不穷,例如夕阳镜、万花镜、摄光镜都是宫中常备之物,另外还有端容镜、焚香镜乃至显微镜,更因制法全面,故而自本朝起价格可谓是大幅下降,从官宦人家到富户都可以用上。”
“往年绣娘二三十岁便因眼睛不好而退,时下有了这物他们亦能比过往多工作许久呢。”
九阿哥细细解释完,又捡起桌上一枚镜片啧啧称奇:“不过无论是宫里还是民间,时下都是以水晶为主,如这般用琉璃的……还这般透亮。”
九阿哥将镜片举高一些,眯着眼观察着透亮的琉璃,忍不住啧了一声:“难怪胤禵要让内务府做出透亮的琉璃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嗯?我要内务府做琉璃器,是要想透明的琉璃器皿来着?胤禵眨眨眼,没有出言反驳。
九阿哥自说自话,理出了一条逻辑来:“琉璃器乃是吹制而成,比天然水晶可要好寻觅许多。若是透明琉璃能够做成,这镜片的价格岂不是还能再下不少?”
胤裪歪了歪头,不解道:“可是外邦人的琉璃器也价格不菲吧?皇玛嬷那有好些呢。”
胤裪自幼由苏麻喇姑抚养长大,时常在皇太后跟前嬉戏,幼年时没少摔过琉璃器,被戏称为‘败家子’。
也正因此,他才知道那些琉璃器价格不菲,送到宫里的珍品更是数千乃至数万两白银。
“是这样没错,可是啊……”九阿哥轻哼一声,“我这些日子翻译书籍可不是白翻译的,他们有送琉璃器来,我们也有送瓷器过去。”
“你们知道吗?最差的粗瓷盘子,外邦人那便要卖五两白银,略好一些的民窑出品,便能轻松翻上十倍,而若是官窑所出则能再翻上十倍,价值约五百两白银。”
“若是定制,又或是宫中流出的精品,那上不封顶,从一千两到五千两甚至上万两都有。”
胤裪瞪圆了眼,胤禵张大了嘴。
九阿哥的话语还未停歇,继续往下说道:“你们猜猜那么一船能装载多少瓷器?”
“我猜五千件!”胤禌举起小手。
“怎么可能,瓷器只有这么点大小,叠起来可以放很多吧?”胤裪反驳一句,提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肯定能放一万,不!三万件!”
“还是太少了。”
“唉?难不成十万件?”就连八阿哥也忍不住瞪大双眼,震惊道。
“还是太少了。”
“……那得有多少?”几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胤禵再翻了个倍:“二十万件?”
九阿哥轻笑道:“虽然我们这边海关清单上,一船不过五万到十五万件瓷器,可在外邦人的游记中他们一船通常会装二十到三十万件,更有记载说曾有大船到港,送来三五十万瓷器。”
话音落下,室内寂静无声。
半响胤祥方才恍恍惚惚道:“那是,那是多少钱啊?”
九阿哥笑了笑:“你们可以自己算算,不过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咱们大清去年的税收是四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下子,屋里更安静了。
别说皇子们各个瞳孔地震,同样被呈送上来的奏折惊到的还有康熙和太子胤礽等人。
康熙瞪着上面的一行数字,只觉得自己大约是头晕眼花。
他闭眼又睁眼,看一眼,再闭眼又睁眼,反反复复四五遍,确定那些个数字还没有变化。
刹那间一股热气从丹田冲向脑门,康熙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瞬间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他抠抠搜搜,面上大手一挥免了赋税,暗地里肉痛苦恼金库日渐缩小的时候,那帮倒卖瓷器的狗屎贩子从里面赚了多少钱?
多少钱?
啊?多少钱?
那都是偷了朕的钱!!!
第第78章
八阿哥所里, 九阿哥胤禟的念叨声就没有停下过。
他抛了抛手里那块色泽莹润的琉璃镜片,说了一通外邦人贩卖瓷器的事儿,末了话题一转,自然而然地绕回到望远镜上:“说起来那日使节戴着的单片镜片, 我原以为是跟咱们一样的水晶制品, 如今瞧着这琉璃的通透度, 说不定那物件也是琉璃所制。”
说着,九阿哥把琉璃镜片放回桌上,抬手搭在胤禵的头顶, 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直把胤禵揉得东倒西歪:“胤禵的想法很对,就该折腾折腾内务府。要是内务府能做出透明琉璃, 压缩成本,说不得价格还能进一步下滑, 到时普通百姓也都能用上。”
从《镜史》一经推广, 便立刻得到市场的强力反馈来看,若是成本进一步压缩,售价再往下调整一些,市场规模恐怕能比现在更大更广。
光想想其中涉及的利润,九阿哥便双目放光, 手里的力道都下意识重了三分。
胤禵憋足力气顶住他的手腕, 脸蛋涨红,却没漏听话语,忽然眼睛一亮, 猛地抬头追问:“对了九哥,你方才说《镜史》里提过显微镜?那是什么东西?”
【瞌睡虫大仙,这个会不会就是咱们想要的显微镜啊?】
【……也许吧?】允禵闻言却只能给出似是非是的答案, 他上辈子用过望远镜,也把玩过万花镜、见过放大镜,可压根没听过《镜史》这本书,更别提见过什么显微镜,实在给不出准话,只能含糊应付。
没得到确切答案,胤禵也不气馁,反倒更来了兴致。他仰着小脸望向九阿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它的名字听起来好奇怪,有什么作用?”
“唔,让我想想。”九阿哥手上动作一顿,顺势离开了胤禵的脑袋。
他一边仔细回想,一边回答:“据《镜史》书上所说,此物可视醯鸡头尾了然,视疥虫毛足毕现,蚊蟁宛如燕雀,蚁虱几类兔猿。”[注1]
九阿哥越说,胤禵双眼睁得越大。听到最后他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急不可耐地追问:“宫里,宫里有没有这物?”
“……应该有的吧?”九阿哥迟疑一瞬,回答道:“宫里藏书浩如烟海,库房更是堆得满满当当,像是这般的物件定然有人进贡的。”
“可我上回问内务府时,内务府压根不知道啊。”胤禵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显微镜可能近在眼前,自己却不知道,他登时急得团团转。
到最后,胤禵拔腿就往外跑:“我去太子哥哥那边问问!他肯定知道!”
九阿哥没想到他说风就是雨,等他起身追出来时,胤禵已跑出八阿哥所。不得已,九阿哥只好抬高声音喊道:“太子二哥应当在乾清宫,你别扑空了!”
“那我就去乾清宫——”胤禵的声音飘在风里,渐渐变轻,直至消失。
直到彻底听不见,九阿哥方才转身回屋。他看着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琉璃碎片,琉璃镜片以及各色木筒支架,挠了挠下巴:“那现在……”
“装起来。”
“哎……我先走了。”
“站住。”八阿哥抬眼,伸手就精准拽住九阿哥的后衣领:“别想跑,都放跑胤禵了还能放跑你?”
正当九阿哥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收拾东西时,胤禵已带着宫人一路窜到乾清宫东暖阁。
只是刚到门口,他就被几名侍卫拦住:“十四阿哥,请止步。”
“我要见汗阿玛——”
“回十四阿哥的话,皇上正在召见大臣议事,暂不见人。”侍卫躬身回话,态度很是坚定。
“那我要见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也在殿内,不便召见。”
“……我知道他在里面,你带句话?”胤禵不死心,他又不进去,只是让人通报一下。
“还请殿下止步,莫要为难奴才们。”侍卫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依旧笔直地站着,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时,胤禵盯着说废话的侍卫,忽然觉得对方有点点眼熟:“你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看着好面熟?”
富察侍卫想,大体是十四阿哥终于认出自己是自家伴读的兄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通融,只能硬着头皮道:“即便殿下拿伴读也一样……”
“上次帮我一起逮兔子的侍卫——嗯?”胤禵眨眨眼,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廷桂的哥哥!”
“奴才是富察富成的哥哥富察富庆!”富察侍卫脱口而出。
“我就是逗逗你的。”胤禵冲着富察侍卫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知道你姓富察啦。”
——眼前的人是皇子,是皇子,是皇子!富察侍卫在心底怒吼几声,才挤出个相对和熙的笑容来。
“你看咱们又有抓兔子之情,还有共有富成之事,咱们可是老熟人了,不能去通报一声吗?”胤禵眼珠子一转,意图哄劝。
“……”富察侍卫的脸绷得用力,只装作自己没听见十四阿哥的胡言乱语,绷着一张脸,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靠这副外表,显然不能让胤禵打消主意。胤禵看富察侍卫不理自己,越发起劲了,伸手戳戳对方的腰身,大声嚷嚷:“呐呐呐,快点说话。”
“唔……说话哇?”
“呜呜呜你快点说话?”
“哼!本皇子在跟你说话哦?”
不过几句话功夫,胤禵已是从撒娇到跋扈全演了一遍,戏精的架势直让富察侍卫窒息。
“十四阿哥?”
“嗯嗯嗯?你说。”胤禵仰起小脸看他,满脸期待。
“我……”未等富察侍卫开口,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憋着笑的梁九功从里面走了出来,熟练地请安问候,旋即道:“十四阿哥,皇上请您到偏殿里等候。”
“好耶!”
“梁公公,我想吃糯米糕!还有琥珀松仁糖——”
清脆的声音一路传入东暖阁里,殿内低着头的官吏不敢出声,听着十四阿哥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变轻,渐渐远离。
——十四阿哥是真得宠啊!官吏们暗暗想着,有人还抱着能顺利度过眼前这一波,定要去好好讨好一番的心思。
当然更多人想了想,就把心思放到面前——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过掉面前这一关?
比起东暖阁里的肃杀,窝在偏殿里的胤禵就像是掉入米缸的小老鼠,快乐得不得了。
梁九功将其送到偏殿以后,立马吩咐茶膳房送来茶水点心,一碗热乎乎的可可奶,配上或是软软糯糯,或是酥酥脆脆的糕点,胤禵盘腿窝在榻上,吃得不亦乐乎,随手摸了一本书来打发时间。
就是他看了两页才发现,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账册呢。
胤禵一口一口啃着小酥饼,咔嚓咔嚓的粉末掉在账册里。
还未等他发表意见,脑海里的允禵先坐不住了:【切……哪些混蛋搞得账册?】
【呜哇,你们十台抽水器用了一千斤青铜?怎么敢写的?】
【还有半斤可可要一千两白银?谁写上去的?怕不是疯了。】
胤禵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蹙在一起,他瞧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眼神越来越冷。
内务府的账册不似脑海里小课堂喜欢用的阿拉伯数字,文字撰写的账册看着让人疲乏,一晃眼便容易忽略过去。
要不是这些都是最近发生并使用的,恐怕胤禵都不会注意到这些。
【哇——看着就好生气。】
【还有这里,我一个月吃掉三十斤的可可……?写的人真的脑子没问题吗?】
【还有我的衣服,我的衣服……用了多少布?】胤禵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衣服,不敢相信记账的人竟是敢这般狮子大开口,说就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就足足用了十匹布。
胤禵气愤地把账册丢一边,又翻出另外一本,那是十三阿哥胤祥的。胤祥的账册出入比自己好看……个鬼啊!胡扯的内容更多了,什么一个月用了三十块墨锭。
不是……写账册的人莫非以为墨锭是拿来吃的啊?谁能一天用一块啊?
胤禵本就肉嘟嘟的脸蛋,像是吹气球般胀起来了一些。他再也忍不住了,准备将这些错误都用朱笔圈出来。
不过他刚准备让人取笔来,难得生出一股担忧。
要是在这堆本子上涂涂画画,等会儿汗阿玛说不定要说自己捣乱,先痛揍自己一顿呢。
想到这里,胤禵心思一收。
他东张西望片刻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想了想,决定让宫人取一匹纯色的绢布来。
紧接着,胤禵用剪刀把绢布剪开成细细的长条,但凡有问题的地方就夹进去一根。
夹一根、两根、三根……
胤禵气呼呼地把这本账册推到一边,又伸手抓过下一本,继续剪绢布、夹布条,动作越来越快,小胳膊都抡了起来。
伴随着剪绢布的咔嚓声,胤禵嘴里还不断嘟囔:“可恶,怎么这么多问题!这些人太坏了吧!”
他越找越生气,后面连剪刀都懒得用,直接粗暴地撕开绢布,刷刷刷地塞进账册里。
等康熙卷着一股凌厉寒意来到偏殿时,率先听到的便是那接连不断地撕扯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抱怨声。
康熙挑了挑眉,带着太子大踏步走进其中,一眼就看见整个屋子已是乱成一片。
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散了一地,有些堆叠在一起,有些则摊开在地上,而胤禵正盘腿坐在账册中间,身边还堆着一摞待用的绢布。
他低着小脑袋,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账册,手上凶狠地扯下绢布,粗暴地将其挂在书页上:“又是一处!”
“黑心的东西!”
“你们待会儿就要完蛋了!”
第第79章
康熙听到这话, 登时明白胤禵正在做什么。他脸色不变地走上前,只是脚步微微用力,果然动静惊动了胤禵,他仰起小脑袋来, 如同一颗炮弹重重砸入康熙的怀抱:“汗阿玛!汗阿玛!汗阿玛!抓坏蛋——”
康熙熟练地捞起扑过来的胤禵, 目光滑过凌乱的账册, 根据胤禵刚刚的反应,一条绢布便是一个错处,那这里……
康熙强压着怒意, 刚刚稍稍平息的火气再次腾腾腾地燃起。就连直愣愣的胤禵都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眼见着手背上冒出一排排的鸡皮疙瘩。
“你看到什么了,这般恼火?”
“汗阿玛还不知道?”胤禵瞬间忘记第六感送来的警报, 大惊失色,他从康熙怀里挣脱, 倒不是为了逃避, 单纯是撅着小屁股,在地上摸索来摸索去。
【胤禵,你在找什么呢?】允禵瞧着胤禵东翻翻西摸摸的样子,再看看康熙眉眼间的凝色,还有难得安静的太子, 顿时明白时间紧迫:【随便拿一本就行了, 反正每本都不干净。】
【不要,我要我那本!】
【啧……你那本在你左手那堆最下面。】允禵赶忙指出明路。
胤禵动作一顿,转身扑向那一摞, 果然三两下就翻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册:“找到了!”
胤禵抱着账册,转身跑回康熙跟前。他将手里的账册高高举起:“汗阿玛您看,那些大坏蛋冤枉我!”
“他们说我一月要吃三十斤的可可, 还说我最多的一日丢了十支兼毫笔!”
说到这里,胤禵都委屈得红了眼。他努努嘴,示意康熙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我现在都还没开始练大字呢!顶多就是拿来画画,或是写一两张东西……一月有没有用一支笔都不一定!”
“还有这里,我根本就没用罗纹洒金纸,画稿子时用的都是最寻常的开化纸!”胤禵气得眼眶都泛红了,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汗阿玛不信的话,就去问问刘守贵!”
“朕怎么会不信你?”康熙哭笑不得,弯腰又把胤禵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再说不过是几张纸几支笔,你怎么还要哭了?”
“那才不是几张纸几支笔。”胤禵闻言,气呼呼地反驳道。
在知道天下原来还有好多没吃饱饭的百姓以后,胤禵自诩自己可是个勤俭的好宝宝。
“自从,自从工部开始……”胤禵越想越是委屈,瘪着嘴哽咽:“我不但不再挑食,连最讨厌的蔬菜都会乖乖吃下去,而且平日里也不会浪费东西的!”
“还有——”研究抽水器时。
“我拿来涂涂改改的都是开化纸,偶尔也会拿十三哥他们的虎皮宣纸,绝对绝对没有用别的纸!”
胤禵只觉得鼻子酸涩,用力地吸了吸,忍不住抽噎起来:“呜……他们连儿臣,连汗阿玛都敢骗。”
“汗阿玛是皇帝呀!”
“他们连皇帝都敢骗,连皇帝的钱也敢偷。”胤禵说到这里,悲从心中来,哇哇大哭:“那对老百姓,岂不是直接明抢了?他们好坏!太坏了!”
康熙垂首看着幼子,心头热乎乎暖洋洋的,直到胤禵捏着自己的衣服擦鼻涕,他脸色一变赶紧将这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脏包提溜远一点。
“呜呜呜……”小脏包还在抽抽噎噎,对于自己被提溜远这事甚是茫然,委屈地瘪嘴求抱抱。
“汗阿玛。”太子胤礽听了半响,终在这时出手相救。他接过抽抽噎噎的小脏包胤禵,拿着帕子给他抹抹脸:“胤禵放心,他们敢吞进去,就得做好一分不差地吐出来。”
胤礽笑得平和温柔,给胤禵擦脸的动作也是轻轻柔柔的,只是一双眼里却似淬了冰般,冷冽至极。
胤禵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小手揪住胤礽的衣袖,哼哼唧唧询问:“太子哥哥,心情不好吗?”
胤礽愣了愣,低低应了声。
不过他很快扬起小脸,温柔地揉了揉胤禵的脑袋:“没关系,太子哥哥的心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很快?”
“嗯,说不定明天就会好哦?”胤礽低低笑了一声。只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康熙的咳嗽声,赶忙改口:“也有可能要过两天。对了,胤禵等了多久?有没有用过晚膳?”
“没有吃。不过我刚刚喝了可可,吃了糕点。”胤禵吸了吸鼻子,乖乖回答。
“那现在胤禵回去用晚膳吧?等用完晚膳就准备过年的东西好不好?今年太子哥哥想要胤禵手写的福字哦,对了,还有灯笼,好不好?”
胤禵皱起了小鼻子,立马听出送客之意。他小手小脚齐齐缠在胤礽身上,大声嚷嚷:“我不要回去,我要看汗阿玛捉贼!”
“朕就说了——”康熙强行把胤禵从胤礽身上撕下来,转手递给梁九功:“你亲自将十四阿哥送回阿哥所里。”
顿了顿,康熙不放心地补充一句:“使人盯着他用完晚膳,上床睡觉为止。”
梁九功应声,赶忙抱着胤禵就往门口走。胤禵小手扒拉住房门,便有三四名小太监上前把他拉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门合上。
胤禵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是嗷的一声:“呜呜呜……咦?”
就这点功夫,拔腿就冲的梁九功已狂奔至乾清宫偏门处。
他远离了东暖阁,方才胆战心惊地开始哄劝胤禵:“十四阿哥,皇上和太子爷是有正事要做,才请您早些回去休息。”
“呜呜……”
“他们这是为了抓住胆敢欺骗十四阿哥的大坏蛋哦!”梁九功张牙舞爪,摆出恐怖坏蛋的架势,虽然没止住胤禵的抽泣,但先把旁边的刘守贵给逗笑了。
梁九功满含杀意的目光撇去。
刘守贵缩了缩脖子,赶忙帮着梁公公一起劝说:“主子放心,皇上和太子爷的本事有那么那么大,肯定能轻松解决的。”
刘守贵夸张地比划着,而后话锋一转:“小主子呆在这里,怕是会让皇上和太子爷担忧,说不得就让那群小偷给跑了!”
胤禵瞬间收了眼泪,脱口而出:“不可以!”
刘守贵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顺着话题往下道:“所以我们不能惊扰到皇上和太子爷,先回去休息,如何?”
“唔……我不会吵闹的。”胤禵蹙着眉心,反驳道:“上回我帮过太子哥哥和四哥,这回也能帮助汗阿玛和太子哥哥。”
“可是这回与上回不同,那时是白天,现在是晚上。”刘守贵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胤禵的身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想说什么?”胤禵警惕。
“小主子,您看皇上、太子爷还有大阿哥,各个都是身量魁梧之人,能把小主子您轻松抱起来。”刘守贵忧心忡忡道。
“……?”胤禵歪了歪头。
“奴才听说,熬夜晚睡会长不高的!”刘守贵痛心疾首,“小主子日后还想当大将军,这若是长不高……”
胤禵眼皮子一跳,虽然玩海战游戏时他仗着身材矮小还来个穿裆突袭,攻击下三路什么的,但真要他现实里也保持这个样子的话?
胤禵稍稍想了想,顿时面色发青:“回去,回去吧,我要早点睡觉。”
等回到阿哥所,得到通报的十三阿哥胤祥走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梁九功,而后方才问道:“胤禵,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你想要的显微镜寻到了吗?”
胤禵眨眨眼:“啊!忘了!”
他下意识想要转身出去,却是被梁九功拦住。
梁九功笑容可掬:“十四阿哥,皇上吩咐了请您回屋里用饭,显微镜这事就包在奴才身上。”
胤祥挑了挑眉:“我也一起。”
不成想他进了屋,直到用完晚膳,被打包送去一起洗刷刷,而后齐齐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方才得到闲聊的机会。
冬日里,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十三阿哥胤祥昏昏欲睡,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思绪直直往下沉。他打了个哈欠,努力回想自己来寻胤禵的原因……嗯……是什么……呢?
——是什么显微镜?
——那是干什么……用来着?
——好像是九哥提起来……的?
——要不,明天再说?
思绪即将沉溺入梦境的那一瞬,胤祥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他勉强又给自己三息时间思考,而后脑袋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骤然清醒过来:“……”
“十四弟。”
“唔……?”胤禵同样也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困意一点一点爬上身躯,直将他往下拉扯。他百般不愿地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胤祥,顺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怎——么了?”
“我作业还没做完,你呢。”
“…………”胤禵的瞌睡瞬间消失,眼睛睁得溜圆,惊恐地看向胤祥。
胤禵忽然记起来了,今日下课以后他就带着兄弟们一起去研究望远镜,把东西拆得七零八碎,然后又得到显微镜的消息跑去乾清宫……
他的功课,还,一个字都没写!
胤禵和胤祥面面相觑,下一秒两人都和弹簧一般从被褥里窜出:“来人——”
“刘守贵!!!”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刚想去乾清宫禀报的小太监见着这一幕,顿时惊得头皮发麻,他赶忙上前,劝说的话语在喉间转了一圈,还未吐出就听到两者的惨叫声:“我的作业呢?”
“功课功课——”
“我的功课呢?怎么找不到了!”
“等等……咱们的功课好像还在八哥那!”
第第80章
没一会儿, 连带着八阿哥所也闹腾起来。十三阿哥胤祥的功课还剩三分之一,胤禵的更是一个字没动,两人哭唧唧地扑在书桌前,埋头疾书, 连抬眼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等把功课赶完, 两人已是又累又困,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前一晚睡得迟了,第二天自然也醒得晚。任凭宫人在耳边如何焦急催促,胤禵和胤祥也愣是睁不开眼, 眼皮重地像是挂了铅。
两人任由宫女太监摆布来摆布去,一路迷迷糊糊地送进上书房讲堂,坐在位置上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你们啊……”胤禌双手叉腰, 难得摆出做哥哥的架势:“居然光顾着玩,把功课忘了个干干净净。”
几人的住处挨在一块, 昨日晚上胤禵院里闹腾的动静, 压根瞒不住几人。
“喂喂喂。”胤禌见两人不搭理自己,抬手在胤禵和胤祥面前晃了晃:“不是吧?还睡着。”
他嘴角抽了抽,加重语气喊道:“快醒醒,马上要上课了!”
“看我的。”十二阿哥胤裪挤开胤禌,凑上前去, 直接往两人脸上各丢了一块毛巾。
这毛巾不是寻常洗漱用的热毛巾, 而是浸了凉水的。随着冰冰凉凉的毛巾拍在脸上,胤禵和胤祥登时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睁大眼睛, 脑袋瞬间清醒许多。
胤祥揉了揉发凉的脸颊,勉强打起精神:“我回去以后,一直在等胤禵回来, 哪晓得他一去就没了踪影。”
顿了顿,胤祥没将自己遣人去乾清宫询问,却被侍卫阻拦回来的事说出口。
胤禵也是有气无力的,就是拿着毛巾贴着脸,还是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我也不是故意的,汗阿玛和太子哥哥在办正事,我一直在偏殿等着,耽误了回去的时辰。”
说到这里,胤禵的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再次心生气愤。
正当他打算向诸人说说账册猫腻这事时,徐元梦怀揣着一摞书籍走入室内:“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上课了。”
围在一起的几人见状,只好悻悻散开,各自坐回座位,临走前还互相挤眉弄眼,示意下课再接着说。
胤禵上了一会儿课,脑袋渐渐清醒过来。他想起太子胤礽说的这事要速战速决,便压下分享的念头,打算回头先打听打听情况再说。
等下课胤祥几人追问他昨日去向时,胤禵便背着手,故意摆出神秘兮兮的样子:“不可说不可说。”
那小模样,直把三人气得握紧拳头。胤禵全装作没看到,回到自家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遣刘守贵去乾清宫打听打听情况:“去问问今天是不是抓了很多人?”
刘守贵应了声,随即告诉胤禵一个好消息:“梁公公一早上,就把主子昨日说的显微镜送来了,奴才将其安置在书房里。”
胤禵双眼放光,摆摆手打发刘守贵去办事,自己小跑去书房看显微镜了。
那台显微镜三足鼎立,通体黑漆描金,看着格外精致气派。可摆在面前以后,胤禵却犯了难,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操作。
他围着显微镜转了两圈,最终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允禵:【瞌睡虫大仙——】
【等等,我查查。】允禵迅速翻找脑海里的数据库,很快找到了显微镜的操作教程。
只是教程里的显微镜和眼前这台模样略有不同,两人只能对着教程慢慢摸索,磕磕绊绊折腾了好半响,总算勉强摸透了用法。
“看上去……模模糊糊的?”胤禵调整好角度,凑到目镜前仔细看去,可视野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皱着眉头,小声嘟囔:“模模糊糊的?完全看不清?”
【教程里说,要把细胞涂抹在玻璃片上才行……?】允禵盯着教程里的文字,脑门上满是问号:【细胞是什么?】
【细胞?】胤禵脸上也是空白一片,两大文盲跨越空间面面相觑,尤其是允禵,心虚地决定回头要再给自己补补课。
胤禵想不通,只好先放下疑问,决定找些东西来试试看。他想了想,很快走到博古架前,从底部翻出个箱子,打开盖子,便能瞧见里面两只长满青霉的橘子。
胤禵用放大镜看过,这物上面的青色是抱成团的斑块,颜色发灰发绿。
——也不知道在显微镜下,又是如何的模样?抱着这般的期待,胤禵按照允禵说的方法,用干净的汤勺挖下一小块霉斑,小心翼翼地挪到显微镜下。
他反复调整角度,这回终于可以看到内容。只是看来看去,也没见到什么“细胞”“孢子”,只看到一团团黏连交错的东西,还有往四周伸展的细长条。
【这个一团团就是你之前想看的菌落,旁边舒展开的白色细条叫做菌丝。】
【菌丝……?】
【嗯……就是这些霉斑用来吸收营养的,额,器官?】允禵一边抓紧时间补知识点,一边给胤禵解释。
【就是它吃饭的嘴巴?】胤禵大惊失色,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坨霉斑:【那它是活着的?】
【是……吧?】
【O-o】小小的胤禵,大大的震撼。他震惊地看着那小一团霉菌,犹豫半响说道:【那我刚才挖它的时候,是不是把它打伤了?】
允禵:【……应该不是吧?】
比起胤禵只能看到模糊轮廓,允禵脑海里的屏幕上,却是放大了几百倍乃至上千倍的画面:那团灰扑扑的霉斑,在镜头下渐渐清晰,从一团菌落变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孢子,看得他比胤禵还要震撼。
允禵盯着画面,喉结滚动了下,还是耐心地劝说柔软的小包子:【大约就像是树木花草般的存在?】
【我看过书,还有的树木割开后就会流淌汁液,直至伤口愈合,就和人一样!】胤禵小声反驳。
【那完全不一样,菌落是很多很多个小家伙组合在一起造就的,不是单独的一个哦。】允禵努力说明。
【还要小的小家伙?】胤禵努力捣鼓几下,可是这尊显微镜似乎就只能到此为止,再也无法调得更加清晰了。
他气鼓鼓地拿开发霉的橘子,又开始琢磨别的,想了想,干脆伸出自己的手背,凑到显微镜下,眼睛紧紧贴着目镜:“哇……”
只见雪白的皮肤在镜头下渐渐放大,渐渐没了手的模样,变成一块块田地!?
胤禵大吃一惊,眼前的一切就如自己曾见过的广袤稻田一般,被线条均匀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中间还有小小的黑点点,像田埂边的水井。
胤禵猛地移开脑袋,瞪大眼看看自己的手,又对着显微镜看着:“哇哦,哇哦,哇哦!”
“胤禵,你在喊什么呢?”正过来寻他的胤祥,他抬手敲了敲门,朗声询问道:“我刚进院子,就听到你在咋咋呼呼。”
“十三哥!”胤禵听到动静,刚想起身又不敢动。他赶忙拔高声音,让胤祥赶紧进来:“你快来快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好东西?”胤祥得到允许,推门而入。他刚进去就看到保持着古怪姿势的胤禵,眉眼间满是疑问。
等他凑近看了一眼显微镜,登时被里面诡异的景象给惊到:“这是什么啊?”
胤禵:“我的皮肤。”
他的回答丝滑地淌过胤祥的脑海,没让胤祥生出半点反应,下意识重复一遍:“原来是你的,你的什么?”
“就是我的手啦。”胤禵怕胤祥没有听懂,还亲切地挥挥自己的小手,笑着展示给胤祥看。
胤祥看着晃动的画面,再看看胤禵的手,再将胤禵的话语在脑袋里重组了一遍:“什么???”
不多时,在阿哥所的兄弟们都来围观了一遍。像是三阿哥胤祉更是跑去折了树叶花瓣,取了鸟雀羽毛,逐一放到显微镜下,里面展示的景象让他如痴如醉,甚至生出霸占显微镜的心思!
他的心思刚露出来,就被众人看穿了。胤禵带头,拉着屋里其余兄弟,非要把这黑心眼的三哥赶出去。
一时间,书房里乱作一团。
正当众人你推我拽、你拉我扯,吵吵嚷嚷时,前去打听消息的刘守贵也回来了,只是他的脸色瞧着不太好看:“小主子……”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书房里混乱的景象,只见往日风度翩翩的三阿哥正死乞白赖地抱着五阿哥的腰身,大声呼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去去去——”
“就在三哥你险恶用心暴露时,你就完蛋了!”
“没错没错,兄弟们上!”
“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吧——”
“现在认输已经来不及了!”
刘守贵眨眨眼,默默闭上嘴。
还是三阿哥胤祉发现他到来,借机大喊道:“刘守贵,你不在屋里伺候跑哪里去了?”
“我让他……啊,你回来了。”胤禵刚想反驳,抬眸便看到了刘守贵。他手下动作一松,询问道:“刘守贵,你打听回消息了?怎脸色瞧着这般难看?”
“是……是。”刘守贵讪笑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脸色是因为那消息,还是因为眼前景象。
他定了定神,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老实回话:“回禀主子,皇上和太子爷已经下朝了,正在东暖阁里议事。”
刘守贵先说了两位主子的位置,再接着说内务府的情况:“内务府上下被围了,说一早上便有五位管事入狱,其中,其中……”
刘守贵吞吞吐吐。
胤禵等上片刻,耐心渐渐耗空,催促起来:“其中什么?”
刘守贵犹豫一二,想着这事也瞒不了多久,终是苦着脸说出口:“奴才本是想寻凌普大人打听一二,哪晓得去了才知道凌普大人也被抓了!”
这下,诸人齐齐面露震惊。
宫里人尽皆知,凌普乃是太子的乳兄弟——皇上这一刀,竟是先砍在太子身上?
三阿哥表情一僵,暗骂自己刚刚没跑路。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面露忐忑,九阿哥和十阿哥神色莫测,倒是胤禵无甚反应,反应平淡地追问道:“然后呢?”
刘守贵愣了一愣:“……然后?”
三阿哥看着胤禵的反应,惊得脱口而出:“十四弟,凌普可是太子殿下的人,他被抓了,这事关乎太子殿下,你就不担心吗?”
这话着实让胤禵摸不着头脑,他茫然地看向众人:“担心什么?又不是太子哥哥贪污受贿。”
三阿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没作声。
倒是胤禵看着他们沉默的表现,瞬间反应过来。他双手叉腰,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们居然怀疑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