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61章
胤禵捧着书籍, 爱不释手,传教士送来的画册虽好,但总是在具体数据上含糊不清,以至于等比例制作船模时都会遇见问题, 需要不断修改, 重新计算才是。
可靳辅撰写的书籍则完全不同, 不但船只的样式更加多变,而且用途、细节乃至尺寸数据都完整明了,胤禵在图纸上勾勒出来, 又请大哥帮忙制作出对应的木片竹条,竟是轻而易举地做出了船模。
就连大阿哥胤褆都面露诧异,惊奇地捧起新做好的船模:“这次的速度, 很快啊!?”
之前尚在毓庆宫‘惩罚’时,做船模真真是错误百出, 没返工个五六七八次, 那是不可能完成的。
——等会?莫非这小子是与太子联手,故意搞错数据,让我做白工?
大阿哥想到这里,狐疑的目光落在胤禵身上,眼疾手快地抓起胤禵牌小鸡崽, 眼神凶狠:“胤禵, 你之前在毓庆宫时……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胤禵呆了呆,顿时大怒:“才没有呢!明明是那些书籍不对劲!”
“书籍有问题?”
“对啊!”胤禵挣脱大阿哥的束缚,哒哒哒地跑进书房里, 很快翻出一本书籍来。他将书籍抱到大阿哥面前,翻到一页给他看:“你看看嘛!上面的尺寸都有误差,每回都得做好以后再重新计算……”
“刚开始我都不会计算。”
“太子哥哥也不太懂, 咱们捣鼓了好久才搞定呢。”
大阿哥定睛一看,果然那页面上,贴满了纸条,上面都是胤禵和太子更改后重新书写的数据。
他从胤禵手里拿过书籍,盯着上面的数据,不由自主地锁紧了眉心:“误差怎会这么大?”
大阿哥翻到下一页,又下一页,发现几乎每一种船只的数据都有误差,有些夸大数据,有些是比例错误,有些实物与图片根本是两模两样。
要说一个是有问题,那这么多个就更像是书籍本身撰写时就是错误的。
——这是故意写错,用来误导读者?大阿哥想到这个可能性,抓着书籍的手微微用力,眉眼间满是冷意:“这帮传教士送这等书籍来,是何用意?”
胤禵扬起小脸,有点茫然地看着大阿哥:“啊?什么用意。”
大阿哥把书卷成长筒状,抬手轻轻敲在胤禵的脑袋上。伴随着胤禵的痛呼声,他冷着脸缓缓说道:“你说,万一有人按照上面的数据直接建造船只,会如何?”
“那肯定完蛋了啊……”胤禵脱口而出,“得浪费好多材料吧?”
“没错。”大阿哥点点头,“制造船只,尤其是大型船只可不像是船模这般几人就可以完成,那是要动员百人、千人乃至万人才能进行的超级工程。”
“呵呵。”大阿哥轻笑一声,严肃地告诉胤禵:“这般的工程开始,结果却是费心费力一场空,不但会耗费大量的银钱,而且足以让士气低迷,官吏反对,直至再也无人愿意触碰。”
胤禵光是想了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啊?那他们也太坏了!”
“是吧?”大阿哥随口接话,不过他转而一想又觉得这错误过于简单明显,着实让人想不通:“这般明显的错误,能骗到谁?”
顿了顿,大阿哥低下头对上胤禵,哑然失笑:这不就有个上当的小笨蛋。
胤禵打了个喷嚏,笑脸茫然。
大阿哥眯着眼睛,盯着书籍继续思考:那要是捅出来,他们不怕追究吗?
大阿哥思考之际,胤禵忽然回想起自己玩海战游戏时的疑惑,敌军里除去倭寇以外,时常还有那些与传教士相貌相仿的欧罗巴人。
“我懂了!我知道为什么!”
“……嗯?”大阿哥一怔,下意识追问:“你知道为什么”尺寸不同了?
“没错!大哥!我和你说这些人都是大坏蛋!”胤禵抢先一步握紧了拳头,圆圆的眼里满是愤怒:“与倭寇一样,他们肯定是贪图咱们的财富,想要侵占咱们的土地才故意这么做的!”
大阿哥愣了愣,哈哈一笑:“放心,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会没有呢?”胤禵想通以后,越发笃定了。他疑惑地看看大阿哥,大声嚷嚷:“就连噶尔丹都敢呢,他们为什么不敢?”
“我的意思是他们就算有这个心思,也是做不到的。”大阿哥揉揉胤禵的脑袋,耐心解释:“你有没有看过汗阿玛屋里的地球仪?”
胤禵注意过,但也没太注意。
大阿哥继续往下道:“欧罗巴的土地中间隔着一个罗刹国,从陆地上要抵达我们这里非常艰难。”
“也就是说他们要过来,就只能通过海上,而这般超长距离的航行可谓是九死一生。”
“这种概率,要让大批军队抵达我们这里,甚至参与战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打仗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光是后勤保障这一块就根本无法做到嘛。”
胤禵对大阿哥的笃定不置可否,可他也没有更多证据来证明大阿哥是错的,只能把这些疑惑放在心底。
待到晚间,他就打算与瞌睡虫大仙唠嗑唠嗑。
想到这里,胤禵忽然发现自己忙于做船模和研究书籍,竟是好几日没看动画片,更没有跟瞌睡虫大仙联系了。
——真是的,瞌睡虫大仙小气鬼!我不找他,他就不能找我吗?胤禵委委屈屈抱怨一下,然后赶忙把脑袋埋进被褥里,在脑海里努力呼唤:【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呼唤到后面,胤禵也有些着急了。他久久都没等到瞌睡虫大仙的出现,不免怀疑瞌睡虫大仙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胤禵瞪大了眼,那些个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蹭地坐起身来,把守夜的宫人吓了一跳,赶忙捧灯上前:“主子?”
“我,我没事。”胤禵又徐徐倒下,辗转半响才重新闭上眼,不死心地再次呼唤起来:【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
【瞌睡虫大仙……】
胤禵不知自己呼喊了多少遍,直到他睡着也没有得到瞌睡虫大仙的回应。
等到次日起床,胤禵又不死心地呼唤几声。眼见还是没能得到瞌睡虫大仙的回应,他整个都蔫巴巴的。
胤禵心不在焉地用完早饭,心不在焉地跟着胤祥出门,心不在焉地与一群伴读打招呼,就连坐在课桌前也是心不在焉的。
“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
徐元梦连唤数声,都不见胤禵回过神来,面色愠怒。他直走到胤禵跟前,指节敲击着桌面:“十四阿哥!”
“啊!”胤禵方才回过神,老老实实地认错道歉。可坐下没过半盏茶,他的思绪又飘到远处。
这般模样,不免让徐元梦生出担忧。等到下课他便唤来两名伴读,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只可惜黄廷桂和富察富成也是一脸懵,他们努力回想昨日事,也未能得出答案。
黄廷桂要谨慎些,只说道:“昨日我们护送十四爷回阿哥所时,十四爷瞧着亦是精神十足。”
富察富成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补充:“临走时,十四爷曾说他约了大阿哥一起做船模,等咱们两个离开时大阿哥刚刚过来。”
徐元梦皱了皱眉,事关大阿哥的话他也不好多问,叮嘱二人莫要多嘴,便暂时将这事压下,想要看看后续情况再说。
十三阿哥胤祥没听到三人对话,但同样对胤禵的状态甚是担忧:“十四弟,你怎么了?”
胤禵摇摇头:“没事。”
胤祥戳戳他的脸颊,再看看他泛着红的眼眶,伸手摸了摸胤禵的脑门,确定温度没有变高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继续盘问:“你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真没事吗?是不是肚子痛,又或是鼻塞了?生病的话要早点说。”
胤禵摇摇头:“都没有。”
胤祥蹙着眉,眼看胤禵一副不肯合作的架势也不好多问,只好叮嘱道:“那你上课不要走神,徐师傅刚刚都看你好几回了。”
胤禵乖乖应了声,勉强打起精神来听课,专注的样子让徐元梦的心放下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亦是如此。
眼见胤禵的黑眼圈越来越明显,精神越来越不济,别说徐元梦暗暗犯嘀咕,就是几位阿哥亦是心生担忧。
趁着胤禵没注意,他们把富察富成和黄廷桂围住,很快就盘问出那日的事来。
“居然是大哥?”
“会不会弄错人了?”八阿哥犹豫道。
“可那日胤禵没再出门啊。”
“第二天早上见面时,他情绪就很差。”胤祥补充道。
“问题是大哥做了什么?”
“这……”兄弟们面面相觑,几人一合计,决定去大阿哥处问个究竟。
等到下课,一行人便去了大阿哥所。大福晋把诸人请进正房,就见一行人坐得端端正正,也不吵不闹,只一个个顶着湿漉漉水汪汪的眼睛看她。
大福晋,莫名就开始愧疚了!
等得知诸人的来意,她顿时拍胸脯保证:“你们放心,大嫂定会为你们做主。”
等大阿哥归来时,便荣获数枚白眼。他脚步一顿,扫了一圈弟弟们,扬起眉来:“呦,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伙都聚在我这里了?”
“爷!”大福晋板着脸。
“大哥!”胤祥在内的诸人也板着脸:“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您!”
大阿哥终是察觉到不对劲了。
与此同时,窝在房间里的胤禵正含着两包泪,写一行功课唤一声【瞌睡虫大仙】,喊到最后抽了抽鼻子,忍不住要掉眼泪了。
就在这时,久违的声音猛然出现:【怎么突然这么伤心?谁欺负你了?】
胤禵怔了一怔,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哇的哭出来:“呜啊啊啊啊……”
远在大阿哥所的诸人听见了震天的哭嚎声,瞬间无数道犀利的目光直直扎在大阿哥身上。
刚刚还不承认的大阿哥:“……”
他听着若隐若现的哭嚎声,硬着头皮解释:“这是误会,我根本没欺负他。”
就连大福晋都说不出一句好话,她板着脸儿:“爷,除了您还能是谁让十四这般伤心,还寻不到人的?”
大阿哥:“……”
他努力辩解:“我就是说了点实话。”
大福晋叹气:“有没有可能,就是您说话说得太直白,方才伤了十四弟的心。”
大阿哥:“……是,是吗?”
看着福晋和弟弟们肯定的动作,他也开始迟疑了。
——他是说错了什么?大阿哥挠挠脑袋,半响犹犹豫豫道:“那我去……道歉?”
第第62章
这边大阿哥昏头转向地出了门, 等走到十四阿哥所前还一头雾水,听着里面胤禵的嚎哭声,心里暗暗犯嘀咕。
——他那日说了什么?大阿哥努力回想一番,依稀记起胤禵好像说了书册数据错误, 定是那些欧罗巴人有不轨之心, 而他对这一说法进行了反驳。
——除此之外, 应该没别的了?大阿哥想到这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成想十四弟竟是为了这等连点痕迹都无的事儿委屈这么久的时间。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大阿哥抱着这般心态, 抬步想往里走。守门太监满脸尴尬地拦住大阿哥,颤巍巍道:“还请大阿哥止步,十四阿哥正在, 正在读书。”
“读书?”大阿哥斜眼看向心虚的小太监,气笑了:“你当爷没读过书呢?谁家读书是这样的?他这是在学哭——”
“咳咳。”大福晋并几位阿哥从大阿哥所前探出身, 目光凌厉地盯着大阿哥的背影。
大阿哥的声音戛然而止, 冲着守门太监露出嫌弃的眼神:“让开。”
守门太监冷汗直冒,却是不敢让开,努力给着身侧人眼色,让他去搬救兵。
大阿哥哪里等得及,一把拽开人, 大步流星地往里而去。
正当宫人们听得外面的动静, 赶忙上前阻拦,屋里胤禵正抽抽噎噎,哭诉允禵不搭理人的行径:【瞌睡虫, 大仙,坏!走,也不说, 害,害我喊你,好久了——】
瞌睡虫……不是,允禵哪见过这般嚎啕大哭的孩子,一时之间无措极了:【我没走,就是在与……商讨一些事情!一时没注意到。】
【瞌睡虫大仙,坏!】
【是是是,我坏,别哭了好不好?再哭宫人们会发现不对劲,去告诉额娘汗阿玛的。】
【是我的汗阿玛,额娘。】
【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允禵对胤禵的霸道习以为常,熟练地安抚着。
不成想他这话一出,胤禵这回居然沉默了。
允禵:【?】
胤禵别别扭扭说:【要是瞌睡虫大仙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我可以让你也喊汗阿玛和额娘的。】
允禵怔愣一瞬,这才发现自己这回的失踪,似乎真的把他给吓到了。
他没有身体,却想要微笑,心底更是暖洋洋热烘烘的。允禵轻笑一声,温和道:【放心吧,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直到达成任务的那天。
胤禵终于止住了哭泣,双眼亮晶晶的,这才撒娇地抱怨起来:【瞌睡虫大仙,你这几天失踪是去干什么了?】
说到这里,允禵顿时来了精神。他高高兴兴宣布:【我与辅助系统好好协商了一番,只要你能通过考试,就能提前使用后面的课程。】
【考,考试?】
【没错。】允禵告诉胤禵,原来因为他的年龄太小,所以很多功能都无法正常使用,需要等到年龄到达才能开放。
而如今,只要胤禵后续能通过考试,确定拥有继续学习的能力,就可以看更多的资料,了解更多的详情。
【像是上回可可豆的制作就不用那么麻烦,还要咱们逐一寻找线索,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直接使用那些资料了。】
胤禵瞬间双眼放光,惊喜不已。
允禵见状笑道:【你要参加吗?】
【嗯嗯,我要!】
【那好……】允禵让胤禵在面前摆上书籍,装作认真学习的样子,而后点开系统开始进阶考试。
胤禵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份卷子。前面他还蓄势以待,等看到卷子上的内容顿时一怔:【数一数上面的立方体、正方体和圆柱体的数量?】
【在括号里填加减号?】
【这里比18大的数字有几个?】
胤禵呆呆地看着卷子,脸蛋渐渐涨红:【瞌睡虫大仙,你在骗人吧!】
允禵摸不着头脑:【没有啊。】
胤禵气呼呼地指着卷子:【太小看人了吧!笨蛋都会写这个卷子!】
允禵顺着胤禵所指的方向看去,很快也陷入沉思。他也没想到这辅助系统给出的卷子,居然,居然这么简单?
——这不是刚入学就该懂的吗?
允禵困惑之余,还安慰道:【这才第一封卷子,还有后面的。】
等到第二份卷子,胤禵终于露出了茫然之色:【声母韵母是什么?这些为什么长得像拉丁文?】
然后是第三份卷子,胤禵又开始困惑难度:【这个也很简单哎……】
除去没听说过的声母韵母,他很快就完成了卷子,得到两个满分一个五十分,要求补考。
胤禵如遭雷击:【我要补考!】
允禵大惊失色:【等会,我去找找这声母韵母的资料来。】
等寻觅出来,两人瞧了一瞧方才知道这其实类似‘直音法’和‘反切法’,只是更要简单。
对两者皆不陌生的胤禵没多久就轻松上手,等默念几遍背熟下来,重新补考时便能轻易得到满分。
下一秒,他的眼前炸开了烟花。
随着允禵的欢呼声响起,胤禵的眼前充斥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激得他双眼泛酸,止不住落下泪来。
正当胤禵揉了揉眼睛,打算细看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外面的争吵声。
胤禵站起身来,走出书房,看见宫人们七手八脚拦着,拦着大哥?他眨巴眨巴眼睛,困惑地歪了歪头:“大哥?你们在干嘛呢?”
大阿哥抬眸看去,恰好看到胤禵红通通的眼睛,毫无疑问!十四弟肯定是痛哭了一场。
——明明自己在外面争吵这么久,十四弟居然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本只是被逼无奈,其实觉得自己完全没错的大阿哥,这回心底泛起一丝心虚。
“胤禵,是大哥错了。”
“……啊?”胤禵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慢半拍才注意到自己听见了什么。
【胤褆他做了什么?】允禵看着大阿哥道歉的模样,顿时震惊。自己只是忙于斗嘴了半月功夫,莫非胤禵就被人欺负了?
难怪,难怪哭得那么委屈!
允禵连做任务的心思都有了,想攒个积分给自己换个皮套,这样也好替胤禵分上去几脚,把面前这个以大欺小的混蛋揍一顿。
【……没吧?】胤禵小脸茫然,思考半响也没得出答案:【前几天还帮我一起做船模呢!】
【那他给你道歉?】允禵声音凉凉的,里面透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我看是你太心大,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是,是吗?】
【肯定就是这样!】允禵半点没有迟疑的拍板定案,完全觉得没有别的可能。
听到允禵这般肯定,胤禵将信将疑。虽然不知道大哥为何道歉,但他还是宽容地原谅对方:“大哥,我没事了。”
——我真是个好孩子!
——胤禵真是个乖孩子。
大阿哥心情怪复杂的,换做他又得宠又受委屈,必然要跑到汗阿玛那边去告上一状,他倒好居然自己委屈巴巴地哭上一回,还要装大方。
大阿哥生出责任心来,沉声说道:“十四弟。”
胤禵心虚,甚至忐忑不安。
大阿哥牵着胤禵的手进了书房,一进去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那本书籍。
这本书正是靳辅撰写的游记,亦是胤禵此前做船模时翻阅的书籍。
叹着气:“受了委屈不能藏在心底,要说出来,起码要学会告状。”
胤禵:“……啊?”
胤禵瞅了严肃的大阿哥一眼,试探着询问:“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去汗阿玛跟前告状?”
大阿哥表情一僵,大手用力揉搓胤禵的脑袋,同时清了清嗓子:“下回,下回别人欺负你的时候,咱们兄弟之间倒也不必如此。”
说罢,他赶忙转移话题:“对了,胤禵知不知道过些日子咱们就要去畅春园了。”
“畅春园?”胤禵歪了歪头,不觉得有什么好惊喜的:“又不是没去过……”
“是啊。”大阿哥点点头,笑道:“不过这回不一样,汗阿玛去了畅春园以后便要去玉泉山阅兵,不但八旗各部都会调遣精英参加,据说大炮鸟枪也都会出场,是这几年声势最大的一场阅兵。”
“就是船上用的那种大炮吗?”
“哼哼,差不多哦。”
“鸟枪又是什么?”
“可以砰的一下射出去的枪,老远就能射中人,很厉害的。”
“哇!”胤禵光想想就迫不及待,他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大阿哥,好奇询问:“大哥你见过吗?”
“当然。”大阿哥见他这般有兴趣,顿时生出无限分享欲来:“不仅见过,我还亲自上手过呢!”
大阿哥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鸟枪的尺寸,随即摆出将鸟枪抵住肩膀的姿势:“这时候还要把□□灌入枪管内,接着再取出铅弹,严实火药与子弹,再抽出点燃的火绳……”
胤禵听得一愣一愣,小脸渐渐皱成一团:“听起来很复杂。”
“的确有一点。”大阿哥也点点头,“虽然鸟枪的威力很强,还可以远距离射击敌人,但装弹时间很长,还需要双手操作,前期准备也很多,用起来也蛮麻烦的。”
“比起用鸟枪,我更喜欢用弓箭或者刀剑什么的,那样子感觉更爽快!”
胤禵听着很有道理,等到晚间在梦里就被打脸了。作为通过考试的奖励,就连游戏都升级了,这回敌我双方使用的不但有冷兵器,而且还加上了大炮和鸟枪——!
炮弹激起比船还要高的海浪,烟尘与水雾交织在一起足以遮蔽视线,更不用说剧烈摇晃的船只,以及还冷不丁出现的子弹。
胤禵被打得抱头鼠窜:【大哥是骗子——那个鸟枪和他说的根本不一样!】
第第63章
第一局, 惨败。
第二局,挣扎了一下,惨败。
第三局:不信邪的胤禵怒而派遣队友拔刀冲刺,结果尽数惨死在登上对方舰船的途中。
甚至第三局战后, 他还得到了辅助系统的‘夸夸’:【能想到手持冷兵器直面火力的您, 真是不世出的天才。】
胤禵:“……”骂得好脏啊!
胤禵伤心极了, 暂时没了开启第四局的心情。他盘腿坐在船上,托着脸蛋,气鼓鼓地瞪着那些敌军。
就在这时, 一个暖呼呼的东西凑近来。胤禵惊得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蹭地原地起跳,然后惊诧地看向身后的团子:【瞌睡虫, 瞌睡虫大仙?】
【……原来您是团子啊?】
【你想我是毛毛虫吗?】允禵变幻形态,化身巨型毛毛虫, 黑色的豆豆眼盯着胤禵。
胤禵倒退一步、两步、三四步, 刷刷刷地退到最远处:【噫——!】
超大的,足有人高的毛毛虫。
圆滚滚胖嘟嘟的身材,翠绿色带着艳红纹路的身材,腹部的短小腹足,还有头顶的嫩黄小触角以及一双黑豆豆眼睛——若是胤禵看过《宝可梦》的话, 就会发现这分明是绿毛虫PLUS。
不过胤禵没见过, 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他紧紧贴着船壁,甚至思考了下要不要直接翻出去,就当顺带练习游泳了。
在此之前, 允禵看出了他的想法,赶忙换回刚刚白面馒头的皮套,蹭到他身边来。
看过绿毛虫PLUS, 软乎乎的白面馒头PLUS真的可爱太多了。胤禵埋在里面,用温暖柔软的白肚皮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很快,平复心情的胤禵开始愤愤不平地告状:【大哥是骗子!】
他指着敌军手里的鸟枪,气呼呼道:【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发射速度明明很快!而且一枪下去,战士轻则会难已动弹,战斗力削弱,重则会直接身负重伤,战斗力几乎降至为零。】
允禵圆滚滚的身躯上长出两只同样胖嘟嘟的手,它托起一柄鸟枪,送到胤禵手上:【你仔细看一看,这些人用的是鸟枪,却不是胤褆所说的鸟枪。】
【这是什么意思?】胤禵瞬间来了兴趣,他翻来覆去看着鸟枪,可到底没上手过大阿哥所说的鸟枪,故而还是一头雾水。
【这些人用的是自来火枪,亦叫做燧发枪,是基于鸟枪基础上制造而出的,更先进一些的鸟枪。】
上辈子他接触此物时已是数年以后,而后了解才知道其实清军大胜噶尔丹以后,便有前来祝贺的蒙古部族向汗阿玛进贡自来火枪,只可惜被当作普通鸟枪,直接藏于库房之中,许久未见天日。
直到清军相继与哈萨克汗国、土尔扈特部以及罗刹国交火后,方才注意到他们持有的鸟枪比大清的要更先进快捷,这才重新开始制作并使用。
遗憾的是直到他被圈禁为止,燧发枪的产量也十分低迷,至于到雍正年间有没有改善,允禵也不清楚了。
他算了算时间,解释道:【我想或许胤褆并未骗你,只是他也尚未见过。】
到目前为止,整个大清顶多只有几只从罗刹国士兵手中缴获而来的自来火枪,可能还被藏在库房里无人知晓。
大阿哥胤褆不清楚,也属正常。
允禵念念叨叨一大堆,等回头看就发现胤禵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话语,而是动手能力很强地开始拆枪……拆枪?
——居然可以拆的吗?允禵惊了,几乎同一时间,他脑海里冒出好多想法,顿时捶胸顿足觉得错失良机。
胤禵拆得很是快乐,脸颊红扑扑的,很是兴奋:【嗯!我也才发现!】
不多时,满地都是零件。
胤禵拆开容易,想要原模原样装回去就不容易了。他看着地上的一堆零件,茫然一瞬而后灵机一动,视线落在其余敌军扛着的枪支上。
【嘿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嘿——】
一大一小同时发出奸诈狡黠的笑声,当场将这些敌军背着扛着举着的枪支给卸了下来。
一把不行就两把,两把不行就四把,四把不行就八把!
胤禵沉迷在燧发枪的快乐中不可自拔,等早上醒来时还怪意犹未尽的。
当然,他的心情也是倍儿棒,胃口也跟着大开,一顿早膳就吃了八个掌心大的豆腐皮包子,又加了一碗鱼片米粥,最后还是罗嬷嬷止住,胤禵方才遗憾停了筷,迈着轻快的步伐与胤祥汇合,一并往上书房而去。
胤祥瞥了眼胤禵的神色,又与胤裪和胤禌交换了视线,三人齐齐松了口气,同时想到:果然就是大哥的错!
胤禵蹦蹦跳跳,读书的精神也倍儿高。他上完课做完功课,又开始催促瞌睡虫大仙:【还有什么升级了?】
允禵:【等等,让我看看。】
他看了一眼升级后的系统,很快就有了新发现:【除去语文算术以外还多了科学课?】
【科学……?】
【嗯……】允禵继续查看,发现视频区也跳出了不少关于科学故事的课程:【要不要来看看?】
等胤禵一同意,允禵便点下按钮,看起来全新的动画片。
甫一看完,胤禵便迫不及待地跑出书房,左右观望片刻,便将目标定在放在廊下的花盆上。
他折下一根带柄的树叶,兴高采烈地往屋里而去。院里伺候的宫婢连请安都没来得及喊,便见着他如旋风般跑路,一时间茫然无措。
太监刘守贵见着胤禵跑出又跑进,眼里也满是困惑,下意识垫了垫脚尖往里看,正巧瞅见胤禵先将树叶插在滴入墨汁的水碗里。
胤禵将树叶插入水碗,随即托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树叶。他能看见树叶的根茎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黑色,就是不知道它能不能真的往上而去。
可以吗?不可以吗?
忽地胤禵眨眨眼,感觉树叶枝条上的黑色好像多了那么一点。他闭了闭眼,又换了一个角度查看,终于确定那不是喷溅上去的,而是真的往上爬了!
“哇——是真的!”胤禵赶忙将其连带着墨汁水放到案上,隔一会儿就要来看一眼。
不多时,树叶的根茎便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黑色。
等到晚间的时候再去看,胤禵就发现黑色的墨汁已爬升到叶片的底部:“噢噢噢噢——好厉害!”
等到次日的时候,墨汁已沿着叶片的纹理扩散开来,一时间惊得合不拢嘴:“哇——哇——哇!”
一时间,屋里哇声一片。
胤禵兴奋之余,又吩咐刘守贵去趟内务府,取来各种颜色的染料来。
等晚间下课以后,他便学着动画片里的操作,给摘来的鲜花茎秆剪开,一半插在红色染料里,另一半则放在黄色染料里,打算将鲜花染成拼色的。
这样等了两三天时间,果然花朵已染成了均匀的拼色,瞧着甚是好看。
胤禵使人将花送去给德妃和五公主,转而还惦记起了动画片里的玻璃试管,他唤来刘守贵,理直气壮道:“你去内务府一趟,说本阿哥要玻璃容器。”
刘守贵应了声,赶忙去办。
不多时他便领着一行宫人,捧着各色琉璃容器归来,呈送到胤禵面前。
“我要再小的!”胤禵挑拣片刻,眉心紧蹙:“不要这等彩色的,要透明的。”
“是。”刘守贵恭声应是,领着这行宫人又去了一趟内务府,而后又更换了一批琉璃器皿。
这回送来的器皿虽然多是色泽雪白,或是半透明,但与胤禵的要求还是相差甚远。
他索性大笔一挥,将自己想要的模样和尺寸写在纸上,要刘守贵再去一趟。
这回,刘守贵是空着手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个内务府的管事。管事打从进门起便是弯着腰,到胤禵跟前磕头请安,可胤禵对他没兴趣,只东张西望着:“我要的玻璃器皿呢?”
“回禀十四阿哥。”管事小心翼翼回答,“奴才这里并无十四阿哥要的琉璃器皿。”
“没有?”
“是,是……”管事迟疑了一下,小声回答道:“奴才这里的确还有几样与十四阿哥要求相符的,可那些皆是传教士的贡品,是皇上御用的,未得皇上允许,奴才也不敢拿出来。”
“怎么又是传教士送来的?”胤禵听到这里就不太高兴,鸟枪没他们用的厉害,就连个琉璃器皿都没对方做得好吗?
管事不解胤禵话里的‘又’,只听出十四阿哥话语中浓浓的不满。他低垂下头:“奴才该死。”
“我要你死干嘛。”胤禵鼓着脸颊,愤愤不平。恰在此刻他听到了允禵的声音:【让他们回去研究琢磨,想来很快就能研究出来的。】
允禵记得不过三四年后,汗阿玛便设立了玻璃厂,不过几年功夫,透明玻璃的工艺便已完善,只是产量一直不算高。
胤禵闻言,点了点头。他冲着管事抬起下巴,颐指气使:“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在年前把本皇子要的透明琉璃器皿做出来!”
“哎?三个月!?”
“你觉得时间太多?”胤禵扬起眉梢,嫌弃道:“要么一个月?”
“不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三个月,三个月!”管事叫苦不迭,赶忙跪在地上求饶。
胤禵让刘守贵打发走人,又回去看自己的动画片了。
与此同时,德妃也见着胤禵使人送来的花,直乐得合不拢嘴,整理又整理,而后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选了个最显眼的地方摆上花,保证晚间皇上来时能第一时间看到。
第第64章
正如德妃所想, 康熙一进永和宫正殿大门就注意到这盆拼色的花朵。他诧异地扬起眉梢,眸色微沉:“这花是内务府送来的?倒是新鲜。”
康熙闲暇翻阅古书时,便曾见过染红法的存在,据说唐宋时期的商贩民户便会将牡丹花花瓣染成异色, 以此谋求高额利润。
而在清宫之中, 想要什么新奇花色的花朵都应有尽有, 自是无人会使用这等古老的法子。
故而见到这花,康熙惊讶之余还有些恼火,不满内务府的随性怠慢。
下一秒, 德妃的笑声打断了他的火气:“不是不是,皇上,这是胤禵送来的, 说是他亲手做的呢。”
“这小子,怎突然折腾起这物来了?莫非是看什么闲书看来的?”康熙先是一愣, 随即哑然失笑。他牵住德妃的手, 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摆在这里给朕看,是不是还在为上回的糖果屋生闷气?”
上回胤禵做出糖果屋后,将其送给康熙。康熙心中自得,那是在德妃跟前炫耀了好几回,虽然第二批做出来以后立马送到德妃这里, 但感觉终究不一样。
德妃吐吐舌头:“是又如何?”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倒是让康熙忍俊不禁, 笑着凑近低语了几句。
德妃闻言,脸上飞霞:“皇上,眼瞅着胤禛都快成亲的人了, 您怎还说这个。”
自打太子大婚以后,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婚事便挪上了日程,只是到如今都没给个准信。
“急什么。”康熙朗声一笑, 顺着话头往下说,“年初选秀挑了几个,品性德行还得再考察些时日。”
顿了顿,他补充道:“倒是你,也该挑两个合适的,送到胤禛身边伺候。”
“是。”德妃笑着应了声,把这事记下:“这孩子一心扎在工部事务上,旁的一概不管,也不知道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康熙没在意这话题,他能挑挑拣拣福晋人选就不错了,总不能儿子后院养的小妾也要轮番看一遍。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觉得荒唐。完全不想当变态的康熙移开话题,与德妃共进晚膳,随即又黏黏糊糊说了许久话语才离开。
康熙返回乾清宫不久,便有宫人前来禀报诸位阿哥事,等到说到胤禵时,宫人禀报:“回皇上,十四阿哥今日召见了内务府管事凌普,命他三月之内制出透明琉璃。”
康熙眉毛一跳:“嗯……嗯?”
他面露不解:“他怎的突然想起要这个?”
宫人不敢妄加揣测,只细细禀报了胤禵今日的行程。末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皇上的表情,补充道:“据奴才打听,十四阿哥似是对透明琉璃皆来自传教士一事颇为不满。”
顿了顿,宫人又道:“前些日子,十四阿哥与大阿哥制作船模时,曾因书籍上的数据起过争执。十四阿哥说,靳辅大人所记的船只数据皆为实情,而传教士提供的船模图样却多有谬误,疑心对方不怀好意。”
“想来这回事情,又加强了十四阿哥的不满。”
康熙对这事倒不陌生。事发之后,他已即刻派人去核查那些书籍的数据,果然陆续找出了几册有误的。
这些书籍,有的是传教士自行搜集进献,有的是外邦使臣送来的,只是年代久远,具体来历早已没了清晰的档案可查。
想到此处,康熙对库房登记制度的疏漏更添了几分不悦。他点点头:“十四说的没错,外邦有的东西,我大清未必不能有,且要做得更好。”
“传朕的旨意……”
“不准给我摆出这种迟疑的态度——”远在内务府的凌普背着手,在室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冲着一群匠人大发雷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两个月内必须拿出透明琉璃来。”
嘴上虽说得严厉,凌普心里却已有了盘算。回头便去太子跟前哭诉一番,总能把期限延长个一年半载。再者,说不定过些时日,十四阿哥便忘了这茬事。
可他刚把匠人打发走,传旨太监便已踏入院门,高声唱喏:“皇上有旨,令凌普即刻督办透明琉璃器皿,限两月之内制成,不得有误!”
凌普闻言,只觉眼前一黑。
对着十四阿哥,他尚且有敷衍的心思。可面对皇上的旨意,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跪下领令:“奴才遵旨!”
送走传旨太监,凌普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又召集了一批技艺最精湛的匠人,勒令他们停下手中所有活计,专心钻研透明琉璃的制作之法。内务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忙乱之中。
与内务府的焦头烂额不同,胤禵早已收拾好行囊,轻快地登上了前往畅春园的马车。
畅春园远不如南苑离紫禁城相近。上回来时,他还跟着德妃,连车帘都不许随意撩动。
这回跟着几位兄长一同前往,挤在宽敞的车厢里,便肆无忌惮起来,扒着车窗一个劲地往外张望。
——只是外头的景象,实在没啥看头。马车两侧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再往外,便是排成阵列的兵丁,形成一道人墙。寻常百姓早已被勒令要么待在屋内,要么远离御道,连靠近人墙的资格都没有。
故而胤禵放眼望去,能与老百姓搭上关系的,大约便是那些迎风摇摆的招幅了。
“陈老大肉铺……”
“李家香肉包……”
“得实惠果脯……”
“薛姐豆腐脑……”
“量很多面馆……”
胤禵趴在窗沿上,目不转睛地瞅着上面的字,喃喃自语着。
“胤禵,你在说什么呢?”
“我在看外面的店铺,你说那香肉包真的很香吗?”胤禵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眼里全是好奇:“还有豆腐脑是什么?”
“肉包能有啥稀奇的。”
“我知道豆腐脑,就是嫩嫩的豆腐,浇上汤汁,吃起来滑溜溜的,哧溜一口就能咽下去。回头我跟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做些给你尝尝。”胤裪乐呵呵道,“皇玛嬷牙口不好,经常拿这个当早膳的。”
胤禵听得越发好奇,又转头去看街边的铺子。除了这些吃食铺,还有茶馆、酒肆、当铺、衣料铺乃至古董行,每一家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得好奇起里面究竟是何等景象。
“也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儿。”
“咱们身份特殊,哪能随意出宫。”胤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要是实在好奇,就让伴读去打探打探,回头说给你听便是。”
“那和自己出门完全不一样。”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胤祥耸了耸肩,无奈道:“你看大哥,如今都还得住在阿哥所,每日往返于上书房与阿哥所之间,谁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
自打三阿哥与四阿哥步入朝堂,朝中便有不少大臣提议为诸皇子封爵。大阿哥对此最为意动。
一来,他如今膝下已有三位公主,加上乳母、婢女等一众伺候的人,小小的阿哥所早已挤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二来,他也想多结交些朝臣友人,总不能让人家都跑到阿哥所来见面。
是以,他巴不得能早日搬出宫去。可每每大阿哥提及此事,康熙都只是含糊带过,显然并未打算让大阿哥胤褆等人搬出去。
胤祥几个在上书房读书时,也常常听到五阿哥他们议论这事,纷纷摇摇头:“轮到咱们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
胤禵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偷偷溜出去看看就好了。
想归想,胤禵倒也没真想做。
不多时,马车便驶出了京城,窗外的景象从热闹的街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意铺展开来,却也渐渐没了看头。
胤禵打了个哈欠,在车厢里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打算打个盹,顺带继续看动画片。
今日的动画片,讲的仍是新奇的小实验。画面里的博士在水盆中搭了个小水车,旁边放着储水桶和一根管道。
最让胤禵震惊的是,当储水桶的出水口被打开,水流涌出带动水车转动时,底部积蓄的水竟然能逆流而上,重新涌入储水桶中。
【这是为什么啊?】
【这应该是渴乌之象吧。】允禵看了半响,很快给出答案:【这种装置在农田灌溉之事中颇为常见。】
【渴乌又是什么?】胤禵小脸茫然,眼巴巴地等着允禵为自己解答。
允禵耐心讲解:【若是要将一片田地的水引入另一片田地,而两地之间隔着田埂,便可将中空的弯曲竹子架在两侧的水中,水便能顺着竹子从一侧流到另一侧。】
胤禵听得眼睛转圈圈。
允禵倒是淡定得很,笑道:【畅春园里有许多田地,你到了那边可以去近距离观察一下。】
胤禵睁开眼,瞅瞅还在晃动的马车,踢了踢小脚丫:“好吧,还没到。”
胤祥正翻着一本书,瞥见他这模样,随口道:“还早着呢,十四弟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等到了以后我会喊你的。”
胤禵应了一声,在车里滚了一圈后再次闭上眼:【好吧,现在还不能去看农田,咱们再来看看别的。】
【那就下一集……微生物?】
【微生物又是什么?】他托着小脸,满是疑惑。自打瞌睡虫大仙说系统升级后,冒出来的这些新名词,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让胤禵每天都觉得很是新奇。
这回,连允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妨,咱们看看便知。】
可画面刚打开,胤禵的注意力便被别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小男孩骑着的两轮物件。
动画片里,小男孩骑着这东西,后面还挂着个小箩筐,筐里装着牛乳,挨家挨户地派送。
只是天气太热,到最后,牛乳都坏掉了。
——话说牛乳坏掉和微生物有什么关系?胤禵思绪还没落下,就见里面的博士讲解起来。
【眼睛都看不到的生物?】
【噫……听起来好恐怖!】
【里面的显微镜又是什么?听起来比放大镜还厉害!】
胤禵彻底沉浸在这新奇的科普内容里,津津有味地吸收着这些新知识。直到胤祥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说已经到畅春园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思绪,暗暗打算回头也照着做实验。
虽说没有气球,但他刚刚听博士说,食物放久了发酸发臭,上面长出来的霉斑,也是一种菌群,这些应当不难找。
——要是刘守贵不肯去寻来,他就自己偷偷藏点吃食养一养!胤禵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直到耳边传来胤祥无奈的呼喊声:“胤禵,胤禵!下车了!”
“来了来了。”胤禵暂时把满脑子的疑问抛到一边,一骨碌爬起来,连蹦带跳地跳下车,跟着胤祥几人往畅春园里走去。
第第65章
自康熙二十六年畅春园建成以后, 这里便成了康熙、皇太后、后妃与诸皇子公主最常造访的园子。
故而包含胤禵在内,诸人都是熟门熟路进去——反正无论到哪里都是丢下行囊,然后去讲堂上课。
是的!当皇子就是如此!
饶是胤禵有很多事情想做,也得乖乖上完课, 再去给皇太后和德妃请安, 最后才能回自己的院里。
胤禵没在院里停留, 就呼朋唤友,叫上住在隔壁的胤祥和胤禌,拉上富察富成和黄廷桂, 再带上刘守贵几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外面走去。
“咱们要去哪里?”胤祥走出老远,方才想起目的地。
“我打算去田地那边, 我听人说只要有一根弯曲中空的竹子,就能将一处田地的水引到另一处来。”
胤禵兴高采烈地告诉胤祥等人, 准备去寻寻瞌睡虫大仙说的‘渴乌’现象。
“引水?引水开一道渠不就可以了吗?”胤祥眼里闪过疑问, 好奇询问道。
“不一样啦。”没等胤禵解释,胤禌插话道:“话说十二弟呢?咱们别把他给忘了。”
“没忘没忘。”胤祥赶忙摇头,跟胤禌解释:“十二哥还没回来呢,我听说他是去了万庶妃那,想来十二哥难得有机会与额娘相处, 定然有很多话想说吧。”
且不说胤禵和胤禌的出生, 就是胤祥的生母敏嫔也是极为得宠,接连为皇上诞下一子二女。
可十二阿哥胤裪的生母万琉哈氏就不一样了,虽拿着贵人的份例, 但至今尚未得到册封,只能被称为庶妃娘娘。
平日里顶多能与胤裪见上一面,问候两声, 别说私下相处就连送物件都不容易。
胤禌闻言,也立马明白,当即转移话题说起农田:“胤禵说是想去农田里看水灌溉?”
“嗯嗯。”胤禵重重点头。
“可是……”胤禌挠挠脸颊,下意识说道:“现在的季节是不是不对啊?现在的稻田里还有水吗?”
“咦?”胤禵瞪大了双眼,脑袋上的问号是一个接一个:“水稻都叫水稻了,不是应该种在田里的吗?”
胤祥、富察富成和黄廷桂齐刷刷地点头,都觉得胤禵说的很有道理。
“是,是这样吗?”胤禌听着,竟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若有所思:“也是,不然还叫水稻做什么。估计是我记错了吧。”
他心大的放下疑问,点点头:“难怪五哥他们累得厉害,这个时节下水,估计会被咬很多蚊子包吧?”
“怎么忽然说到五哥了?”
“我听五哥说汗阿玛前两年这个时候带他们来时,还让他们下田干农活呢!说不得这回会轮到咱们!”胤禌一本正经,慎重地告诫几人:“五哥说他干完以后,累得三天都爬不起来!”
这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顿时吸引了几人的注意。胤禵歪了歪头,不可思议得很:“把五哥都能累得三天都爬不起来?真的假的啊?”
别看五哥之前被宜妃念叨说身材胖嘟嘟的,其实体力也不算差,甚至骑射还比三哥四哥要好呢。
“当然是真的!”胤禌有点紧张,同时还有点跃跃欲试:“怪让人好奇的。”
诸人说笑间,已经来到码头。
等见到宫船,胤禵的双眼瞬间放光,连蹦带跳地上去,上上下下转了一圈。
这是专门负责在畅春园内行动的船只,船体不大,分为上下双层,下部为中空的休息室,内有桌椅,而上方则是观景台。
这船只的构造简单明了,加之宫人都是战战兢兢地围着,让胤禵好生无趣,不多时便嘟着嘴去了二楼。
“胤禵,你不看了?”
“唔……感觉好简单?”胤禵趴在靠椅里,双目定定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懒洋洋地比划了下:“我想要的是更大的,有那么那么高的大船。”
“哎……我觉得这个还挺大的了。”胤祥喃喃着,完全想象不出胤禵说的大船有多大。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不远处的鸟雀所吸引:“哇,快看那边!”
“那是黑天鹅!?”
“还有丹顶鹤!哦哦哦——你看,那是什么?”
“这不是灰鹦鹉么?怎么会在外边。”胤禵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船上伺候的小太监皆是畅春园里的人,有意在主子们跟前卖弄,堆着笑脸道:“回禀十四阿哥,据说这只灰鹦鹉乃是太皇太后在世时所饲养的,自打太皇太后去世,这灰鹦鹉便不愿接受食物,日渐憔悴,皇上恐其丢了性命,便将其放养在园内。”
“不成想这只灰鹦鹉极有灵性,白日就会在外面盘旋,到了晚间则回飞回去吃食睡觉。”
胤禵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盘旋的灰鹦鹉,目送它远远落在另一边的大树上。
说笑间,船只已然抵达对岸,诸人走下码头不过几步,已能影影绰绰地瞧见不远处那片金灿灿的稻浪。
胤禵小跑几步,眼前赫然开阔。他睁大双眼,好奇地望着不到尽头的麦田,再看看在稻田里摇曳的稻草人,以及忙忙碌碌的农户,小嘴都惊得合不拢了。
紧随其后,胤祥几人也探身来看,顿时只听哇声一片。
“好大……”
“好多好多稻田。”
“这稻田到底有多广?”
“奴才给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请安。”听到动静的还有管理农田的官吏,他小跑上前,赶忙给三位主子行了礼。他恰好听见胤禵的疑问,笑着解答:“回禀十四阿哥,畅春园建造以前,皇上便下令在此单独开辟百亩稻田,贯穿了整个畅春园的西部。”
“若是再加上外围的其余农田,加起来大约有近三百亩。”管事面露骄傲,侃侃而述,而后就见十四阿哥歪了歪小脑袋,露出困惑的小表情:“一亩是多少大?”
“……”管事的笑容蓦然一僵,尴尬地解释起来:“这一亩地是长宽六十丈。”
顿了顿,他怕十四阿哥还不知道丈的含义,赶忙继续道:“一丈等于……”
“一丈是十尺。”胤禵淡定地接下,斜眼瞅了眼管事:“你不会以为本阿哥不认识吧?”
管事笑容一凝,冷汗直冒。
胤禵低垂着头,细细计算,他看的动画片里比起丈更爱用米来计算长宽,这样算的话,一丈等于十尺,一米等于三尺,也就是一丈约等于三点三三三米。
而幼童的步幅约为四十至五十厘米,约为三步为一米,十步约为一丈。
“那等于说六十丈就要走六百步!?”胤禵稍微一算,顿时张大了嘴:“一亩田好大啊。”
胤祥听到这里,好奇询问:“你怎么计算出来的?”
胤禵略过米这个中介词,比划了一通,结果就是诸人没听懂。不过没听懂没关系,胤禌……不!胤禌身边的宫人有的是力气。
胤禌大手一挥,让宫人步行过去,数数看到底是多少步。
很快,便有宫人匆匆而归,回禀道:“奴才走了四百二十三步。”
“奴才是四百三十七步。”
“奴才是四百十一步。”
“明明没有嘛。”
“十一哥你好笨。”胤禵气不打从一处来,拉着胤禌让他伸出脚来,与几人宫人闭上一比:“你看看,咱们的脚有大小,身高又有区别,他们走的步子肯定会比咱们少。”
“……那我得自己走?”
“嗯嗯。”
“不如奴才来走。”富察富成见状,赶忙拉着黄廷桂走上前去。他们两人试上一试,果然步数就有了大幅提升,一个是六百十三步,而另一个则是五百九十八步。
“看吧!”
“还真是——”胤禌饶有兴致,非要自己也来试试看。他走到一亩田的尽头又走回来,兴奋极了:“我走了刚刚好六百步——咦?胤祥?胤禵?”
“十一阿哥,两位阿哥已往前面走,说是要求看水车。”
“喂喂喂——你们两个!”胤禌一跃而起,愤然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等他追上前去,还未来得及抱怨,就见面前两人发出的惊呼声:“水真的过去了!”
“哦哦哦,真的!”
“好快啊!”
“什么什么?”胤禌挤进两人中间,定睛往前看去,只见宫人打开灌溉口,另一边的田地里便有涓涓流水而出。
而等宫人关闭并打开另一侧的口子,流水停止,多余的流水顺着口子排到两侧的沟渠里。
“十一哥你看。”胤禵惊喜非常,兴冲冲说道:“我们还以为——”
原本胤禵以为会看到渴乌,没成想这边的农户告诉他们只有小部分地方临时需要,才会用竹筒做通道将水转移,又或是农家没有固定灌溉,需要临时引水的。
而像是畅春园里这种大面积的农田,则有着更方便快捷的灌溉方式。
稻田两侧乃至中间都提前铺设着迷你河道,中间则装有阀门。每当需要进行灌溉时,只需将阀门片打开,水便会自动引入。而等休息排水时,只需将入水口的阀门关上,出水口打开,就能用最短时间将多余的水排空。
农户用已收割的的田地来作示范,给胤禵几个好好展示了一下。
当然,胤禵先前想看的渴乌也在随后得已见着。农户甚至都没用农田来给三位小阿哥演示,而是拿了两个大碗,又掰了一节芦苇,折了折便放入其中,简简单单演示成功。
显然,农户们只当这些是常识,根本没觉得是要在意的东西,反而胤禵几个城巴佬,被这些东西惊得一愣一愣,往回走的时候还在议论不休。
第第66章
“水怎么能往上流呢?”胤禌双手托着脑袋后面, 一边走,一边怎么想也想不通。方才他可是亲眼看见,水顺着截好的芦苇杆,竟乖乖流进了另一侧空碗里。
那模样实在反常, 引得胤禌忍不住又念叨一遍:“分明该是从高往低淌才对。”
“其实换种说法, 也算得上从高往低流。”走在一旁的胤祥细细回想, 很快指出水桶的位置居于高处。
“这样一说,也只能勉强说得通。”胤禌咕哝着,“那芦苇杆分明有一截高出水面。”
“说到这里, 其实……”胤祥忽地眸色一亮,转向两人:“方才看那老农动作,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你们觉得那两个碗摆在一起的模样像不像漏刻?”
“对哦!”胤禌眼前一亮,恍然大悟。胤祥所说的漏刻是一种计时工具, 在宫里乃至各处官府都很常见。
尽管外邦人送来的时钟已被拆解、分析、复刻乃至逐渐应用起来, 紫禁城也依然使用漏刻来校准钟鼓,确定上朝、宫门启闭、夜禁更点的时间。
几人心思一转,当即丢开芦苇杆,兴冲冲往畅春园的漏刻处去,围着那铜壶滴漏翻来覆去研究了半炷香功夫。
“到底是什么原因?”可是光看着也没用, 胤禌想来想去还是得不出答案, 蹲在地上,手指戳了戳漏刻的铜管,气得咬牙切齿。
“唔……”胤禵犹豫了下, 眼见两人议论不出个结果,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看来的答案说出口:“我和你们说,这是因为大气压强。”
“大气压强?”
“这是什么东西?”
胤禌和胤祥异口同声追问, 而后就见胤禵竖起食指,往唇边一贴,轻轻嘘了一声:“等会儿我给你们看。”
这边几人在农田里追着老农问东问西,那边消息已飞快递到了康熙跟前。
彼时康熙正陪着皇太后说话,听了太监回禀,眉梢一挑,含笑道:“好小子,朕还没来得及带他们去农田瞧瞧,倒是自己先寻去了?”
听到胤禵三人去了农田,皇太后不禁想起往事。等听到康熙话里有要带三人去农田的意思,顿时急了,赶忙说道:“上回胤祺去那劳什子的田地里忙碌,回来躺了三天,那时胤祺还比他们三大点呢!”
“你可别整这事了。”皇太后语气里满是担忧,“万一伤着他们三个,可怎么好?”
“咳咳,那时候朕也劝过胤祺。”康熙听到这里,语气甚是委屈的:“朕可没让他弄那么一大块地。”
“明明是胤祺那孩子玩上了瘾,较上了劲,旁人怎么喊他,他都不肯停下。”康熙想起当时胤祺病恹恹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胤禛、胤祐和胤禩,当时也跟着去了,不都好好的?”
皇太后却连连摇头,依旧不肯松口:“依我看,这回就让胤禟和胤俄跟着去,余下四个小的再等等,再等三年不迟。”
康熙见皇太后态度坚决,不愿违逆她的心意,便顺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正说着,忽闻一阵振翅声,一只灰鹦鹉从窗外飞了进来,轻盈落在窗沿那座崖柏木站台上,张口便喊:“玄烨,笨蛋!玄烨,傻瓜!”
康熙:“……”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灰鹦鹉却极其机灵,翅膀一拍就躲到站台另一侧,歪着脑袋,洋洋得意地叫嚷:“来抓我呀,大笨蛋!”
“皇额娘……”
“小灰灰,来,到皇额娘这里来。”还是皇太后从桌上捡起一颗林檎,递到灰鹦鹉跟前,这才堵住它的嘴。
趁着灰鹦鹉有一下没一下啃林檎时,皇太后还轻声叮嘱着:“小灰灰啊,都说了你不能骂皇上的,知不知道?当心皇上动怒,到时候扣了你的吃食,你就没有酸甜可口的水果,没有好吃的虫子和坚果了。”
“和它说有什么用。”康熙闻言无奈,斜睨了那灰鹦鹉一眼,身为皇帝总不好真跟畜生计较。
可不计较,他又觉得脑壳疼,连坐着说话的精神都消散了,当即起身向皇太后告退。
出了殿门,康熙原本想去农田瞧瞧那几个小子,刚问了一句,便有太监回禀说胤禵几人已回了住所,他便调转方向,往胤禵的院落走去。
刚到院门口,康熙便觉气氛有些古怪。管事太监刘守贵被拦在门外,院里的宫人也都守在廊下,唯有胤禌、胤祥,还有两名伴读在屋内。
至于里面正在做什么,外头众人皆是一无所知。
康熙微微蹙眉,正要发问,忽闻屋内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惊呼。
这呼声来得又急又响,竟让他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推开了虚掩的屋门,抬眸望向围在桌前的几人。
“哇啊啊啊——!”
“真的,真的落进去了耶!”
“而且,没有损坏……”
五人全然没察觉康熙的到来,目光尽数黏在胤禵手中的琉璃盏上。
那琉璃盏里满满盛着水,盏底却贴着一张纸,竟牢牢吸附在上面,半点要脱落的迹象都没有。
胤禌不敢相信这一幕,凑上前来喊话:“我来试试,我来试试。”
胤禵依言将贴了纸的琉璃盏翻转过来,轻轻放在桌案上,递到胤禌面前。胤禌学着胤禵的模样操作,果然也成功了。
瞧见这一幕,几个小家伙都激动坏了。就连平日里沉静稳重、谨记家中教诲的富察富成,也忘了规矩,举起小手蹦着嚷嚷:“十四爷!让我也试试!”
“不急不急,都有份,轮流来!”胤禵笑着摆手,转头却见胤祥正盯着琉璃盏出神,眉头紧锁,而后开口问道:“胤禵,你为何偏用琉璃盏?莫不是这杯子有什么门道?”
“用琉璃盏是想让你们看看里面的水啦。”胤禵抽了抽嘴角,险些翻个白眼给几人看。他大方地摆摆手,随即叉腰挺胸:“随便你们,换几个容器都没问题的!”
说罢,胤禵抬声喊道:“刘守贵——”
屋外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
察觉到不对劲的胤禵回转身,眨巴眨巴眼,平静地唤道:“汗阿玛。”
胤禌和胤祥闻声,也回过身来。
他们与胤禵一样,如今对冷不丁会出现一下的康熙已十分淡定,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请安问候。
倒是富察富成和黄廷桂惊出一身冷汗,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奴才,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琉璃盏,目光落在那张贴得牢牢的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汗阿玛,是不是很厉害!”胤禵洋洋得意地炫耀起来,要说动画片里别的小实验有些困难,这实验却是最方便不过:“我还会其他的哦!”
“哦?”康熙挑起眉梢,旋即见胤禵又要人取蜡烛和瓷盘瓷碗来,又要人取棉花球来,还要人去取煮鸡蛋来。
康熙朝身旁的梁九功使了个眼色,不多时,所需之物便尽数备齐。
胤禵上前一步,先将瓷碗倒扣在瓷盘上,再用筷子夹起一团棉花,凑到烛火上引燃,迅速放进瓷碗内,最后沿着碗边浇了小半碗水。
“汗阿玛,您猜猜会如何?”
“嗯,火会熄灭?”康熙略一思考,笑着回答。
“没错!但还不至于此。”胤禵重重点头,双手展开:“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康熙噙着笑,倒要看看奇迹是什么,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陡然定住,瞠目结舌地盯着瓷盘看:“这,这是什,什么?”
梁九功极少听到皇上这般失态的语气,好奇地微微抬首,望向桌面,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瓷盘里的水先是泛起一圈圈涟漪,而后竟缓缓往倒扣的瓷碗底下渗去,渐渐消失不见。若不是盘底还留着些许水渍,竟像是从未有过水一般。
“水,怎能逆流而上!?”
“嘿嘿,自然是可以的。”胤禵得意一笑,伸手掀开瓷碗,只听哗啦一声,碗里的水连带着那团棉花,又尽数涌了出来,溅在瓷盘里。
这景象,可比方才纸片贴住琉璃盏底的模样震撼多了。
这还不算完,胤禵又取来一个细口瓶子,将一团点燃的棉花放进瓶中,再把去了壳的熟鸡蛋搁在瓶口。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不多时,便瞧见那熟鸡蛋竟自己动了起来,软软的身躯慢慢往狭小的瓶口缩去,最后竟硬生生挤了进去,咚的一声落入瓶中。
鸡蛋落入瓶中的瞬间,就连康熙也低低惊呼了一声。
胤祥更是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桌前,一把抓起瓶子晃了晃,想要把鸡蛋倒出来。可无论他怎么摇,那鸡蛋都牢牢卡在瓶中,半点动静也无。
胤祥摇了好半响,眼见瓶口掉出两块鸡蛋碎片,终是不情不愿地选择放弃。
他转过身,一双闪闪发光的双眼看向胤禵:“十四弟,这就是你说的大气压强?”
胤禵先是一怔,然后重重点头:“没错,就是大气压强搞的鬼。”
“大气压……强?”康熙只觉这名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胤禵,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是。”胤禵磕巴了一下,想说是从瞌睡虫大仙那边知道的,又有些犹豫。他想了想,只好把事情推给外邦人,刚好动画片里的博士便是一位拥有亮棕色卷发的外邦男性。
打定主意以后,胤禵回答道:“我是在太子哥哥那看书时,偶尔翻到的。”
“太子那边?”
“嗯嗯。”胤禵在心里偷偷给太子告了个罪,而后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先前我常去太子哥哥书房看书,偶然间翻到一本外邦书籍,里面便记载着这些实验。”
“起初我瞧着新奇,看过便忘了,直到今日瞧见那渴乌,才忽然想起,这便是大气压强的道理。”胤禵说得头头是道,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快信了。
康熙瞧着他一脸耿直的模样,顿时没了怀疑,反而怀疑是否是官吏工作疏漏,以至于那些传教士呈上来的书籍未曾整理周全,方才遗漏了这些信息?
想到这里,他不免又记起上回传教士所呈书籍中夹杂错误的旧事,心中一动,转头便吩咐身旁的梁九功:“传朕旨意,令理藩院即刻将所有外邦书籍重新翻译核查,不得有半分疏漏。”
梁九功恭声应是,立刻去办。
胤禵眼神飘忽一瞬,暗暗给理藩院上下道歉,保佑他们能一切顺利。
从天而降的任务让理藩院茫然不知所措,同时消息传开以后也让京城里的传教士颇有些不安。
这日,不少人便凑到一起。
第第67章
众人聚会之所, 并非教堂,而是京郊一处僻静独院。
院外墙皮斑驳,与周遭民宅并无二致,唯有踏入内院, 方能见得穹顶彩绘、十字架摆件等天主教堂特有的陈设, 静谧中透着几分隐秘。
“张神父。”
“托马斯修士, 别来无恙。”
“快请进,诸位已在此等候多时。”托马斯修士侧身引路。
待最后一位神父踏入正厅,门外的仆役便轻手轻脚合上木门, 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厅内诸人围坐在一起,彼此对视间,难掩担忧之色。
传教士们的忧心, 并非无端而起。自四年前深受康熙帝信重的传教士南怀仁辞世以后,尽管葡萄牙传教士徐日昇和法国传教士张诚仍在清宫任职, 为皇帝讲授西学, 可传教士在朝中的分量,终究是大不如前了。
“大家如何看待目前情况?”
“我恐皇帝陛下会下令驱逐我等……”其中一名传教士一开口,厅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皆是瞳孔骤缩,面上难掩惊愕。
“绝无可能?”张诚猛地抬手按在桌案上, “陛下自十六岁起便师从汤若望神父与南怀仁神父, 如今亦时常召我等入宫授课,怎会骤然下此驱逐之令?”
“没错。”时任钦天监监副的徐日昇亦颔首附和,语气笃定:“去年我会传教士在兰溪新建教堂被浙江巡抚所禁, 我曾禀报与皇帝陛下,今年年初皇帝陛下刚刚颁布谕旨,令当地存留天主教堂, 不必禁止。”
这般的态度,着实不像是要取缔天主教堂,驱逐传教士的模样。
“可半月之前,陛下已有谕旨发至理藩院,令其重新翻译上供的西学书籍。”刚刚提起这一话茬的传教士缓缓开口,他的态度与张诚二人截然不同:“当时理藩院有官吏还来向我请教,问及不少书籍中的细节。”
顿了顿,他的脸色渐渐凝重,声音也渐渐放轻:“可这回皇帝陛下谕旨下发以后,理藩院却对此事讳莫如深,全程翻译,竟未启用一名传教士。”
“所幸理藩院中,不少通拉丁语、法语、英吉利语的官吏已是教会中人,暗中将此事告知了我。否则,怕是等事情闹大,我等还被蒙在鼓里。”
“居然……这是第二回?”
“没错。”这名神父重重颔首。
此言一出,众人的心皆沉了下去。偶有一本书籍翻译出错,下令重新核查,尚属正常。
可如此短的时日里,两度下令重译核查,个中意味,由不得人不忧心。
“可知是何缘由?”张诚追问。
“上一回,是十四阿哥翻阅那些书册,依着其中数据制作船模,却屡屡失败,这才请陛下下令重新核查的。”那神父闻言,略一思量便将自己知道的内容说了出来:“至于这回,我便不知了。
顿了顿,这名传教士表示:“至于这回是为何,我也不清楚。”
“十四阿哥……吗?””张诚指尖摩挲着桌沿,沉吟片刻,抬眼道:“这件事情交给我。”
众人齐齐将目光落在张诚身上,他说:“虽然我目前为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授课,但九阿哥对各种语言颇有兴趣,时常来询问我关于法语与几何学的知识。”
“九阿哥曾提过,十四阿哥对语言也颇有天赋,算术上更是一骑绝尘,或是我能打听出一些消息来。”
这边传教士们愁云密布,畅春园的讲堂内,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胤祥几人刚下课,便将昨日做的鸡蛋入罐实验摆在桌上,一手拿着琉璃罐,一手比划着实验过程,直把其余兄弟看得目不转睛。
五阿哥胤祺越看越觉新奇,认定罐子里藏着机关:“这是哪里学的戏法?”
“才不是戏法呢。”
“肯定是戏法。”五阿哥拿过琉璃罐,翻来覆去地查看,又在胤禵气鼓鼓的注视下,换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罐子重新尝试。
几番折腾下来,他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这才渐渐没了疑心。
可没了疑心以后,升起的便是震惊。胤祺拿着半透明的琉璃罐,看着里面完全的熟鸡蛋,喃喃着:“真是不可思议。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要当这是神迹了!”
七阿哥胤祐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他抬手弹了弹琉璃盏,听到琉璃盏那清脆声响,笑道:“五哥说的是,的确是个趣事。”
顿了顿,他又看向胤禵:“不过除去打发打发时间,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胤禵举起小手:“才不是呢!”
这下五阿哥、七阿哥乃至屋里其余人都向他看来:“还有什么用处?”
胤禵指着被吸进罐子里的鸡蛋,小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得像星星:“既然在罐子里施力,能把外面的鸡蛋吸进去,那若是在外面施力,是不是也能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七阿哥听得一脸懵:“是?”
胤禵越说越兴奋:“昨天我就发现了,虽然畅春园里的农田不缺水,水可以从外围引进来,但到了咱们居住的宫室这里还是分用水井和外来用水的。”
七阿哥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圈圈,愣是搞不懂胤禵说的这些话有什么联系。
“然后……呢?”胤裪看着七哥怪可怜的,帮着催促。
偏偏他一催促,胤禵更不可信了。他脸颊气鼓鼓的,噘着小嘴大声抱怨:“哎呀,你们怎么听不懂嘛!”
“……可是你说的。”
“听不懂,才想让十四弟继续说明的嘛。”胤裪很会安抚。
胤禵闻言,脸上的不满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绽放出笑容。正当他打算继续往下说时,十一阿哥胤禌眨了眨眼,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胤禵,你不会是想……”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可思议。胤禌眨眨眼,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来:“意思是用这个办法把水从底部抽到上面来?”
“没错!十一哥真厉害!”胤禵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对着其余人撇撇嘴:“五哥七哥八哥十二哥十三哥你们好笨哦……”
五阿哥胤祺正沉浸在抽水想法的震惊中,闻言顿时涨红了脸,佯怒道:“喂!你这小子!”
八阿哥胤禩则来不及反驳,往前凑了两步,满眼震惊:“这种事情真的可行吗?”
七阿哥胤祐挠了挠头,面露疑惑:“可咱们已有龙骨水车了,既能手摇、脚踏,也能牛拉,不管是小面积灌溉还是大规模汲水都能用,何必再费力把地下水抽上来?”
话音刚落,八阿哥便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七阿哥余光瞥见胤禵垮下来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红,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改口:“瞧我这记性!十四弟有兴趣,咱们便试试又何妨?”
胤禵破涕为笑,露出灿烂笑容。
他拉了拉胤祥的胳膊,声音软乎乎地抱怨:“十三哥,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胤祥不语,表情有些不自然。
胤禵是个心大的孩子,歪着小脑袋等了半响没得到胤祥的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胤祥你肯定是大震惊,震惊到失语了对不对?”
一旁的胤裪却若有所思,对着胤祥挤了挤眼睛,又偷偷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胤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颊微微发烫,耳朵根瞬间红了。
“咱们要怎么试呢?”胤禵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看就用我院子里的水井吧!”
“这水井还能用吗?”五阿哥好奇道。事实上从紫禁城再到畅春园,每个宫室里都有一到两口水井,可上至康熙帝,下至宫女太监,诸人所用的都是玉泉山上取用之水,井水只用来浇灌树木花草、清理衣物乃至救火。
“应该可以吧?上回我还看宫人取了水呢。”胤禵挠挠头,转头就想问问罗嬷嬷。
他没见着罗嬷嬷,抬眸却正好瞥见胤祥通红的耳朵根,不由得歪了歪头,满心疑惑。
不过这疑惑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五阿哥和十二阿哥等人的询问声拉了回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要做一个能在水井上使用的抽水器,规模远比用碗碟和鸡蛋做的小实验复杂得多。
胤禵便借着之前制作船模的经验,打算先做一个迷你版的出来,测试成功后,再让人内务府打造大型的。
另外,除了迷你抽水器,还需模拟水井的环境。于是五阿哥几人便将这事包揽下来,用沙土、泥石堆出简易地形,再将竹筒埋在其中充当地下水通道和水井。
还别说做得像模像样!
另一边,有制作船模的功底在,做这迷你抽水器对胤禵而言倒不算难事,很快也完成了。
可当他信心满满地开始实验,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别说吸水了,竹筒里连半点水涌上来的痕迹都没有。
“这竹筒黑乎乎的,就算做错了也看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五阿哥趴在桌案上,凑着竹筒往里瞧,望着黑漆漆的内侧很是苦恼。
他挠了挠头皮,唉声叹气,甚至开始异想天开:“要是我能有透视的本事就好了。”
“五哥,你真是个天才!”
“唉?我吗?”五阿哥指着自己,一脸的受宠若惊。
“嗯嗯!”胤禵重重点头,立刻吩咐宫人取来一个大型琉璃器。
他先让人将竹筒对半劈开,再把劈开的竹筒放进琉璃器内,让劈开的一面紧紧贴住琉璃器内壁,接着用黏胶混着桐油将竹筒外围密封好,最后在琉璃器正对竹筒的位置开口,让竹筒与旁边的水池连通。
随着清水缓缓涌入琉璃器,透过琉璃壁,诸人能清晰看到水流的波纹。
“噢噢噢噢——看到了!看到了!”五阿哥忍不住兴奋地叫了出声,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琉璃器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眨都舍不得眨。
一旁的胤禵却是皱了皱眉头,伸手摸了摸琉璃壁,抱怨道:“这琉璃还是有些雾蒙蒙的,不够清楚,要是再透亮些就好了。”
说罢,他又看向内务府的小太监:“你们就没有更清晰一些的吗?”
“回禀十四阿哥。”小太监暗暗叫苦,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个尺寸的,眼前这一尊已是最清晰透亮的。”
“唉……”胤禵很是不乐。
“十四弟,不如在水里加入染料?”胤祥小声说道,声音听着闷闷的。
“对哦。”胤禵赶忙让人取来黄色染料。这些染料是用菊花、槐花和姜黄所制成,附着力极弱,不会轻易染在琉璃器和竹筒内壁上。
果然,等染料倒入水中以后,黄色的水流在琉璃器内愈发显眼,水流的动向被诸人看得清清楚楚。
确认效果以后,胤禵几人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第第68章
这一轮的尝试, 终究还是失败了。不过比起上回,这回众人能透过琉璃器皿的壁面,将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有人按下手柄时,缸里的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往上涌, 只轻轻晃了晃, 泛起几缕细微波纹, 转瞬便又归于平静。
几人皱着眉头,挠着脑袋,蹲在琉璃缸旁认真思考, 细细回想方才操作里的错处。
很快,胤禵忽地眼睛一亮,伸手将抽水器拔了出来, 端过旁边的水瓢往竹筒里注满水,再稳稳当当地装回抽水器。
五阿哥满脸疑惑:“这是……”
倒是先前跟胤禵一块前去农田, 而后看过渴乌实验的胤禌和胤祥恍然大悟, 齐齐拍了下大腿:“原来如此!”
那日农田里,负责演示的老农把芦苇架在两只瓷碗中间,起初半点动静都没。
就在他们以为实验失败时,老农竟是拿起芦苇吸了一口,等水浸满整根管子, 水流便顺着芦苇稳稳流了过去。
众人重新动手操作, 果然,管道里的水顺着抽水器往上涌,可刚到竹筒顶端, 胤禵一拔出抽水器,管里的水便“哗啦”一下往回落,径直回到了最初的高度。
“咦咦咦咦咦——”
“五哥你别咋咋呼呼的, 吓我一跳。”胤禌拍了拍胸口,白了五阿哥一眼。
“我这不是在想明明弄好了,结果还是没成功嘛。”五阿哥怪委屈的。
胤禌没理他,刚刚那惊吓倒是让他记起一桩事来:“这毛病跟咱们那天看的渴乌一样,水位总会往平了落。”
“对!”胤祥连连点头,伸手指了指竹筒侧面偏低的位置:“我想着,要是在这儿开个口,水抽到这儿就直接引出来,会不会就不落了?”
胤禵也觉得可行,三人当即转头看向五阿哥和七阿哥:“五哥、七哥,劳烦你们把竹筒侧面锯个孔洞出来。”
“是是是。”五阿哥和七阿哥对视一眼,无奈地拿起小锯子,老老实实地按着吩咐动手。
胤裪还怪失落的:“我都没看懂……早知道那天也该跟你们一起去的。”
胤禵倒是无所谓:“这有什么关系?回头我和十一哥十三哥再做一遍给你看嘛。”
“唉,不用吧……”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弟也是好朋友耶!”胤禵双手叉腰,一边监工一边唠嗑:“要我的话,肯定也会选择跟额娘多说一会儿话的,对不对?”
胤禌和胤祥点点头,深以为然。
胤禌上前拍了拍胤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打断他的话:“你要是再在那边叽叽歪歪,客气来客气去的,就是不把我们当兄弟,对不对?”
胤祥和胤禵紧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话都说到这份上,胤裪也不好再推辞,四个小家伙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的都是贴心话。
五阿哥正锯着竹筒,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瞪着这帮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弟弟们:“喂喂喂,干活的是我们俩!你们就不能多瞅两眼?”
“啊,忘了。”
“……别忘啊。”五阿哥抽了抽嘴角。
“嘿嘿,那这样。”胤禵眼睛一转,顿时有了好主意。他眼睛弯弯,攥着小拳头凑到脸边,挤出甜甜的声音:“五哥加油,七哥加油!”
那嗓音听得两人浑身一僵,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欲吐不吐。七阿哥手上力道没稳住,咔嚓一声,手里的锯子猛地用力,竹筒直接裂成了两半:“啊!”
比他惨叫的更厉害的是胤祥几人:“啊啊啊啊——!”
“笨蛋胤禵,你在做什么!”
“是五哥要我加油的哎……”
“你这是倒油啦倒油——”
“我又不是故意的……嗯?”胤禵眼睛忽然大张,定定看着胤祥张大的嘴巴:“咦咦咦咦咦?”
胤祥反应过来,赶紧捂着嘴后退一步,心虚地别开头。
胤禵上前一步:“胤祥……”
胤祥涨红了脸:“把你看到的东西都给我忘掉——”
胤禵泪眼汪汪:“你要死翘翘了还不告诉我,呜哇哇哇哇——!”
五阿哥正弯腰把琉璃缸里的泥沙往外舀,准备换段新竹筒接上,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勺子当啷掉在缸里,滚了两圈。他猛地转头,脸上满是惊慌:“十三弟?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暴躁十三一拳敲在胤禵的脑袋上:“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就是掉了门牙!”
“都掉牙了……你还要瞒着我呜呜呜……”胤禵被敲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抹着眼泪嘟囔:“只有老爷爷老婆婆才会掉牙齿的!”
“你胡说什么呢。”五阿哥这才反应过来,乐得张大嘴,他指着自己嘴巴里面:“你看我也在换牙呢,胤禵,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差不多要换牙了。”
“没错。”胤裪几人也纷纷凑上前来,张着一张张大嘴给胤禵。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九阿哥胤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听见胤禵的哭声,探着身子走进来,恰好看见一群兄弟围着胤禵张大嘴,忍不住嗤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吃人呢。”
“十三弟掉了门牙,把十四弟给吓着了。”八阿哥胤禩笑着走过来,又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事情都办完了?”
“唉,怎么可能?喏,都拿回来了。”胤禟指了指身后,门口候着一行宫人,个个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厚厚的书籍。
“嗬,还有这么多?”
“别提了,还早着呢,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胤禟说到这里,幽怨的目光扫向胤禵:“说到底都是某人的错!”
众人七嘴八舌地给胤禵解释换牙的事,他的哭声渐渐止住。
小家伙凑到每个人嘴边,仔仔细细看了看他们的牙齿,确定是自己误会了这才破涕为笑。
扬起小脑袋时,他恰好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胤禟,眼前一亮:“九哥,你回来啦!”
胤禵小跑上前,笑容灿烂:“自打到了畅春园以后,你就变得好忙了,好两天没来一起玩了。”
“……唉,胤禵你最近别跟我说话。”九阿哥听到这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啊?为什么啊?”
“你还好意思问呢。”九阿哥气不打从一处来。
朝中擅长拉丁语、法语、英语这些外邦语言的官吏本就少,大半还是传教士教出来的。
康熙要审查外邦书籍,选人自是不能挑选那些与传教士过于亲密之人,几经筛选过后,人数已是少得可怜。
太子得知此事,转头就把九阿哥举荐了上去。要知道九阿哥平日成绩不佳,又好逸恶劳,在康熙这里自是评价平平,甫一得到这等机会,难得生出雄心壮志,暗下决心要跟胤禛比一比,可这份豪情壮志没撑过几日,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上班,呵呵,上班。
这世上估计也就只有胤禛那个大傻春,才愿意天天蹲在衙门里上班!!!
看着胤禟浑身笼罩着一层阴云,脑袋耷拉着,连肩膀都垮了,满脸消沉,胤禵不由得更疑惑了,眨着眼睛盯着他。
胤禟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外面的宫人就小心翼翼地进来催促:“九阿哥,该回书房了,不然今日的活儿怕是做不完了。”
“好好好,我来了。”九阿哥瞬间没了继续说话的精神,抬起沉重的双腿,缓缓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猛地转过身,蹭蹭蹭跑回来,屈起指节,吧嗒一下敲在胤禵的脑门上。
胤禵捂着脑袋,望着迅速离开的九阿哥,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胤禌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九哥只是一时心情不好而已。”
随即,他推着胤禵转身:“来来来,咱们继……续?”
胤禵和胤禌同时顿住,目光落在七阿哥手里那截裂开的竹筒上。
七阿哥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别急,一会儿就好,我再重新做一根。”
很快,第四回实验开始。
这次水倒是顺利抽了上来,可一到先前锯好的孔洞处,或是有半点空气钻进管道,水位就会唰地一下往回落——与上回实验的结果也无甚区别。
“也就是说……”胤禵蹲在地上,手指在地上画着管道的样子,琢磨了半晌:“抽拉上来的水,是不是不能接触到空气?”
“那要是在管道里做个夹层,把空气隔开呢?”胤禌蹲在他身边,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那水要怎么进去?”
“唔,等于要在夹层里做个单向门,让水能进到夹层但不能出去?”
胤禵听着兄弟们的对话,起身找来纸笔,一边涂涂写写,一边也加入讨论之中:“可以上面也做个单向门,可以让水出来但不会带入空气!”
几人说话间,新一版的抽水器已初见雏形,不过两三日功夫就再次做了出来。
这日,他们又一次将抽水器挪到竹筒上,确定每个零部件都没有问题以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操作。
很快,水顺着单向阀门缓缓涌入夹层。等抵达出水管的高度时,顶端的单向门则受力打开,水流顺畅地涌入水管,再重复操作几次,水便源源不断地被挤了出去。
“喂,我没看错吧?”
“成功了,成功了!”
几人先是愣了愣,随即整个院子里皆是欢呼声。胤禵高举小手,与胤祥重重来了个拍击,又兴奋地窜到胤禌面前,举起小手重重一拍。
再后面是胤裪、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到最后的八阿哥胤禩,都已熟练地伸出手,笑盈盈地碰在他的手上。
第第69章
胤禵歪了歪头, 收回了手。
八阿哥困惑地歪了歪头,有些不解,而后就见胤禵手上用了用力,重重拍在他的掌心上, 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紧接着, 胤禵大声说:“八哥, 庆祝的时候要用力哦!”
八阿哥愣了愣,笑道:“是。”
胤禵这才满意,又举起手示意八阿哥再来一次。
八阿哥笑弯了眼, 也用力重重拍在胤禵的掌心上。
等到诸人情绪平复,胤禵方才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与众人说道:“咱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
胤祥几人:“……”
最高兴的, 表现最激动的人不就是你吗?
当然他们没把话说出口,只是腹诽两句, 面上还是一本正经, 附和着点点头:“十四弟说的是。”
胤禵得到众人的认可,甚是满意,迈着八字步围着诸人绕圈圈,嘴里说着接下来的任务:“现在咱们完成的还是第一步,眼前这还是缩小版!接着我们要去计算抽水器的实际尺寸, 回头交给内务府, 让他们做个成品抽水器出来。”
“接着是算术啊,那我可帮不上忙。”胤禌挠挠脑袋,宣布自己退出这一关卡。
胤裪也同意, 胤祥更是直接看向另外几人:“得五哥、七哥、八哥和十四弟你一起负责了。”
八阿哥笑了笑:“既然是等比例放大,那也就是一般的乘法题而已,我看让你们几个来才是刚刚好。”
“没错没错。”七阿哥点头。
“不懂的地方, 我们可以教你们哦?”五阿哥可不想放过折腾三小只的机会,毕竟前面制作模具时,他们可吃了不少苦头。
桀桀桀桀桀——
这回终于轮到他们吃苦吃累啦!
胤禌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哇,七哥看不去像是要吃人。
不成想胤裪和胤祥已躲在他身后,还理直气壮地把他推给五阿哥:“你归你哥!”
胤禌:“…………”
这理由充足的他都说不出反驳理由……个鬼啊!胤禌跳脚:“咱们为什么也要参与,让五哥他们去算一算,肯定效率更高啊。”
“可那就不好玩了。”
“……喂!”胤禌气呼呼地看向胤禵:“十四弟你快说说话啊!”
“啊?”胤禵茫然抬眸,然后伸出小手:“不如咱们洗洗手,吃点点心吧?你们不饿吗?”
说到这里,诸人还真饿了。
他们呼啦啦地往屋里而去,三三两两说着宫里的八卦。比如胤裪提及从皇太后跟前听说的事儿:“还有半月三姐姐便要出嫁了,汗阿玛好像属意三哥送嫁。”
“送嫁?”胤禵还是头回听说。
“三姐姐是嫁到蒙古去,她未来夫婿会来京城迎娶,而后三哥会陪同到蒙古部族,再与众人交代一番。”
胤裪与胤禵解释,“去年二姐姐大婚,亦是三哥陪同前往的。”
“那也就是说可以去蒙古玩——好羡慕三哥!”胤禵连京城的大门都没出过两回,更不用说木兰围场乃至更远的漠南漠北。
“那不是去玩。”八阿哥顺手摸了摸胤禵毛绒绒的小脑袋,而后用五公主举例:“五妹妹总有一天要出嫁的,你想想哦。”
“五姐姐,出嫁?”
“嗯,就得搬出紫禁城。”
“嘿嘿。”胤禵没忍住,偷笑出声:“那也就是说她以后不能揍我了?”
“……”八阿哥一口气憋在喉头,剧烈咳嗽两声,方才哭笑不得地解释:“五妹妹与你感情好,才跟你打打闹闹呢!这出嫁不一样,说不得以后……”
胤禵仰着小脸,歪了歪头。
八阿哥轻声道:“或许送嫁以后你们要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会再见面。”
胤祥绷着脸蛋,忧心忡忡,又念及上回那桩事来:“而且十四你忘了?出嫁以后还会生小孩!”
打从十公主诞生以后,宫里许久未有喜讯,故而胤禵也将那事渐渐遗忘。如今得到胤祥提醒的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那就不能不嫁吗?”
“……那是不可能的。”
“那这样!姐姐可是公主哎!为什么要出嫁,直接把男人娶进来不就好了?”胤禵想了想,大声提出建议。
“……”八阿哥被胤禵的奇思妙想给怔住,说话都打了磕巴:“这,这样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什么?”胤禵才不管规矩不规矩,他越想越是这个理:“对啊,到时候不喜欢的话换起来也比较容易……呜呜!”
“这不是小孩子该说的内容,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八阿哥面无表情地捂住胤禵的嘴。
胤禵奋力挣脱,然后大声嚷嚷:“我听额娘与嬷嬷说的,说要给四哥挑格格,额娘说搞不懂四哥的喜好,嬷嬷就说送过去再说,若是四哥不喜欢就呜呜呜呜……”
八阿哥面无表情,再次捂住胤禵的嘴,甚至这回力气用得更大了,同时转移话题:“上回二姐姐出嫁时便是三哥护送的,想来也是因着三哥已有一回经验了,这次汗阿玛才想让三哥再去的吧?”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五阿哥看着被捂着嘴的胤禵,忍不住偷笑几声。随即他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新消息,可能不会是三哥送嫁了。”
“唉?为什么呀?”
“我就偷偷告诉你们几个,你们可别说出去。”五阿哥把声音放得愈发轻了,“听说三哥与人酒后抱怨,说是去蒙古累得很,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嫌麻烦,不想去。”
“嘶——三哥怎么这样?”
“也是人之常情。”七阿哥胤祐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见兄弟们都投来不敢苟同的目光,他赶忙解释:“三哥本就不擅长骑射,就爱跟那些读书人凑在一起,让他去蒙古长途跋涉,本就是强人所难。”
“上回是荣宪姐姐,三哥自是义不容辞,这回就……”七阿哥耸耸肩膀,叹了口气。
众人都懂,二公主荣宪是三阿哥胤祉的同母姐姐,他自然愿意护送。
而这回出嫁的三公主端静,生母是布常在,身边并无其他子女,性子说的好听是端庄文静,说难听点便是存在感极低,与兄弟姐妹的关系都淡淡的。
这边皇子们嘀嘀咕咕议论个没完,那边康熙已是大发雷霆,直接将三阿哥胤祉唤到跟前痛批一顿:“朕天天听人说你与文学大儒往来密切,原以为你学了些修身养性的道理,不成想好的半点没学,倒把伪君子的做派学了个透彻!”
三阿哥跪在下首,涨红了脸。
他不想自己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便被人捅到汗阿玛跟前,心里又气又是委屈:“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觉得端静不是你同母所出,为她费心出力是浪费你的时间?”康熙眼神锐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怒火更盛,随手抓起案上一摞奏折,狠狠砸了过去。
奏折劈头盖脸落在身上,纸张边角刮得脸颊生疼。三阿哥不敢躲闪,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承受:“儿臣知错。”
康熙在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三阿哥耳边不断奏响,而后戛然而止:“你既然不想去,朕便如你所愿,退下吧!”
三阿哥心里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反倒升起一股刺骨的寒凉。他膝行两步,伸手去拉康熙的衣角:“汗阿玛,汗阿玛,是儿臣错了,儿臣定然会将这事办好的……”
“滚出去。”
“……”三阿哥身子一僵,张口欲言,可没说出口就再次听到康熙的冷声:“不要让朕说第二回。”
“是。”三阿哥打了个寒颤,默默退下了。只是等他走出殿门,一股酸涩之感便直直涌上鼻腔,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半响才勉力撑住,没在侍卫与宫人跟前露出丑态。
三阿哥垂下头,半响匆匆离开。
殿内的康熙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的火气依然没有平复。他见三阿哥那般态度,就知道三阿哥并没将三公主端静放在心上,比起三阿哥的行为,更让他烦心的是端静公主的性子。
如今怯懦文静,在宫中尚且没什么存在感,到了蒙古部族,如何立足?可如今察觉问题,已然太迟,再想纠正也来不及了。
康熙只能捏着鼻子,下旨让钮祜禄贵妃、荣妃和苏麻喇姑一同指点端静,能教她几分处世道理,便教几分。
他原本打算让三阿哥护送,也是想让端静借着荣宪的关系,与三阿哥多些往来,往后在蒙古也能有个依靠,不成想竟闹出这档子事。
康熙越想越气,又遣人下旨,让惠妃也加入指导队伍。
这道旨意一出,惠妃满心疑惑,荣妃更是暗自奇怪。等她晚间回到自己宫里,才从一名面色惨白的宫人嘴里得知缘由,气得眼前一黑,咬牙道:“胤祉!”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个月,一心想借着指点端静的机会,为儿子铺路,没想到竟全给惠妃做了铺垫!
偏生荣妃再是气恼,还得给儿子擦屁股,挑挑拣拣物件送去给布常在……不!皇上刚刚下了谕旨,对方已成了布贵人。
荣妃坐在榻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响又让人再从库房里取一些贵重物件,一并装起来送到布贵人屋里。
次日一早,胤祉来给荣妃请安,刚踏入房门,就被荣妃一把揪住耳朵,厉声怒斥:“这般的好事,旁人是想求都求不到的!”
“大阿哥想要兵权想了多久,他还想去跟蒙古王公打打交道,拉拉感情,你倒好,机会都跟大饼似的挂在你脖子上,你还把事情往外推!”
“你姐姐还在蒙古那边呢!”
“我不求你给你姐姐多少帮助,就求你别给她拖后腿,让她日子好过些吧!”荣妃越说越气,声音里渐渐带上哭腔。
她的怒斥声在屋里回荡,胤祉垂着头,耳朵被揪得生疼,却不敢躲闪,只能乖乖听着,满心懊悔。
……
这边荣妃正痛批三阿哥胤祉,那边胤禵还没死心,趁着早上请安的机会便在皇太后跟前宣扬‘公主娶驸马,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的理论,他说得头头是道,直把殿里的人都听得愣住了。
皇太后听得两眼发直,手里也不继续摩挲佛珠了,半响挤出一个字来:“嗯?”
三公主端静坐在一旁,听得出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五公主,却发现五公主表情无甚变化,倒是四公主满脸惊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听得频频颔首,只差开口附和了。
三公主端静:“……四妹妹。”
四公主意犹未尽地回首:“三姐姐?”
三公主端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才细声细气地劝道:“稍微,稍微收敛一下表情……吧。”——
作者有话说:不用去医院了,家里事情也搞定了,后面陆续恢复正常时间更新嗷!
第第70章
四公主猛地回过神来, 赶忙敛起脸上的笑容,温声细语道:“让三姐姐担心了。”
三公主端静摇摇头:“无妨。”
说罢,她又垂首不语,安安静静坐在那处, 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静。
四公主与五公主策仁额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各自悄悄叹了一口气。
倒不是姐妹们故意疏远三姐姐, 实乃她的性子太过寡言,说不上两句话便会收口。平日里要么在屋里做针线,要么就跟着皇太后、太妃们念诵佛经, 极少与她们一同玩耍。
可再好的针线活、再熟的佛经,等她嫁去蒙古,又能有什么用处?四公主和策仁额勒各怀心思, 却都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策仁额勒是恨其不争,可四公主身为郭贵人之女, 比五公主更清楚争的困难。况且四公主好歹有个受宠的姨母, 而三公主的生母布贵人,过往只是个常在,位份低微,在后宫生活便不容易,又能教给女儿多少处世的本领。
她的目光落在殿中还在侃侃而谈的胤禵身上, 指尖暗暗攥紧了帕子, 心里暗道不满:十四弟说得没错,她们与兄弟一般,皆是皇家血脉, 为何却只能远嫁蒙古,只为给部族里添上爱新觉罗氏的血脉?
不甘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四公主望着胤禵, 又垂眸看向策仁额勒,眼底暗藏着几分欣羡——有胤禵这般念想的弟弟,五妹妹当真是好运气。
殿内,皇太后终于打起精神,笑着朝叭叭说个不停的胤禵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跟前。
等胤禵走近,皇太后先端过桌上一盏酥油茶,递到他手里:“好孩子,说了这半日,快喝点茶解解渴。”
“……好吧。”胤禵还想往下说,鼻尖萦绕着酥油茶的咸香,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他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茶渍,攥着空盏就想继续开口。
可他刚张了张嘴,康熙就迈着步子进了殿。皇帝没等他说话,先跟皇太后寒暄了两句,便弯腰拎起胤禵的后领,把这胖嘟嘟的小崽子提了起来,转身就走。
“汗阿玛,你拎我干嘛!”
“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呢……”
“还说自己不是胡说八道!”
父子俩的争论声随着脚步远去,渐渐轻了。皇太后笑眯眯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抬手拍了拍身边的软榻,招呼三个孙女过来坐:“十四这孩子,性子直爽,说话怪讨人喜欢的。”
策仁额勒见皇太后神色缓和,并无生恼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上前挨着皇太后坐下,嗔笑着摆手:“皇玛嬷别夸他了,胤禵那孩子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能蹬鼻子上脸。”
“要是知道皇玛嬷疼他,怕是日日要来扰得您头痛呢。”
“小孩子嘛,活泼点才好。”皇太后乐呵呵的,“瞅瞅多会说话。”
“他打小就是这般,嘴没个把门的,总爱说些奇思妙想的话,谁也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前阵子还跟胤祥一起哭鼻子,拉着我们的手念叨,不准姐姐们嫁人生子,说要养我们一辈子呢。”
“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皇太后也听说过这桩事,当时德妃可是说了好几日。她眉眼愈发柔和,轻轻拍了拍榻沿:“你们还年轻,等再大些,就懂这里面的道理了。”
年轻的小姑娘多还盼着一份感情,而像皇太后这般已走过大半辈子的人见过的太多了。
未出嫁时,她便听闻族人的庶福晋产后离世,拼尽全力生下的瘦弱孩子,只撑了半月便也跟着去了。
嫁入宫中以后,她见着的就更多了。流产的宫妃、产后血崩的宫妃、孩子养不大的宫妃,女人就像宫里的耗材,被禁锢在高高的红墙之中,唯有寥寥几人能侥幸走到高处。
而那些无儿无女的宫妃,往往或是冠上可怜,或是冠上不幸乃至晦气的名头,渐渐被人遗忘在角落。
她是幸运的,一步步走到了皇太后的位置,可这份幸运,背后是数不清的煎熬。
不成想,一个堪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般的话来。皇太后又是感叹,又是怔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只不过等胤禵长大以后,也会变的吧?
皇太后眯起眼睛,思绪飘远。她依稀记得兄长年幼时也曾说要护着她一辈子,可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却是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郑重交代自己要为科尔沁多多谋利。
策仁额勒察觉到皇太后身上漫开的淡淡悲伤,心里一紧。她连忙伸手扶住皇太后的胳膊,小心翼翼问道:“皇玛嬷,您没事吧?”
皇太后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
她把兄长的话语甩到脑后,脑海里又浮起另一个少年的话语——年幼的康熙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喃喃着:“皇额娘,儿臣肯定能做到的。”
——最后,那孩子做到了。
——说不定,继承他血脉的胤禵也能做到。
皇太后眯着眼思索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句:“要是有那一天,就好了。”
策仁额勒、三公主和四公主满心疑问,却不敢多问。
与此同时,康熙直把胤禵拎出老远,嫌弃这小子又是蹬腿又是嚷嚷,干脆一个俯身把他直接扛在肩膀上,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安分。
就这么扛着人,康熙带着胤禵一路进了勤政殿。
正在案前批阅奏折的太子胤礽见状,惊得险些忘了起身请安。他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朱笔,躬身行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说罢,他才试探着抬眸,看向康熙肩膀上的胤禵,问道:“汗阿玛,这是怎么了?”
“你自己问他!”
“太子哥哥,汗阿玛欺负我呜呜呜!”胤禵刚被康熙放在地上,就直直扑进太子胤礽的怀抱。他双手搂着胤礽的腰,脑袋直往他怀里蹭,刚刚挨揍的委屈都涌现出来,委屈巴巴地哭诉:“汗阿玛在路上,在路上打我屁股哇……”
说着,胤禵哭得更凶了。
魔音穿脑的胤礽抬眸对上康熙漆黑的脸色,又看了看胤禵哭得通红的小脸,闭了闭眼,先伸手拍着他的背哄道:“都是汗阿玛的错!”
康熙正攒着一肚子气,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想压一压火气,结果就听到太子这番话,气得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咳咳咳咳……”
一旁的梁九功吓得冷汗直冒,递上帕子以后便连连后退,恨不得蜷缩进阴影地里。
康熙气极反笑,指着胤礽,却说不出话来。胤礽趁着胤禵没注意时,双手合十朝着康熙拜了拜,紧接着就厚着脸皮继续哄胤禵,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没做坏事……呜呜”胤禵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就是说呜呜,姐姐们是公主,可以娶驸马呜呜……”
“……这么说,也没错?”
“他还说,要是娶来的驸马不合心意,还能再换几个更好的。”康熙见胤礽还在那边附和,一张脸拉得老长,没好气地补充道。
“那是额娘说的!”
“德妃说的?”康熙大吃一惊,眼睛圆睁。
胤禵把自己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还顺理成章地套用到公主娶驸马上。他昂着小脸,胸脯挺得高高的,半点不觉得自己的理论有问题,直让康熙看得头痛不已
——这点是这小子年纪小,道理根本说不通!康熙不止头痛了,感觉心肝肺都在抽痛。
倒是胤礽有别的想法,他先伸手摸了摸胤禵的头,认可道:“胤禵说得很对。”
康熙错愕地看向胤礽,眼里满是疑问。胤禵则瞬间眼睛亮了,仰着小脸望着胤礽:“太子哥哥也觉得有道理?”
胤礽眉眼弯弯,重重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可惜,我们现在还太弱了。”
“太弱了”三个字一出,勤政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康熙脸上的错愕转为震惊,周身的寒气直直往外冒,惊得梁九功和殿内宫人浑身发颤,一个个全部埋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弱了?他的太子,居然说大清太弱了?康熙素来冷静自持,可此刻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脸色像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
他双目死死盯着胤礽和胤禵,攥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开口斥责的冲动,倒要听听胤礽打算说什么。
“太弱……了?”胤禵仰着小脸,满脸茫然,这是他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评价。
身边的人,包括瞌睡虫大仙在内提起大清、提起汗阿玛,都说时下大清是妥妥的太平盛世,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胤禵恍恍惚惚,允禵也听得茫然,他从系统里看过不少后世视频,却都下意识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后世资料。
——怎能拿几百年后与现在比,教他说如今的大清,定然是世上最辉煌的地方。
可太子居然说,他们太弱了?
允禵抬眸看向胤礽,上辈子他与太子年龄相差太大,关系疏远,大多是从胤禛和胤祥口中听闻太子的事。
可无论是胤禛还是胤祥,对太子都满心尊敬,仿佛在他们口中,太子是完美无缺的,是所有人都该仰望的高山。
但等允禵步入朝堂时,高山便在他的面前轰然倒塌,只留下那些彻底熄火湮灭的黑色石头。
允禵屏住呼吸,心绪翻滚。
胤禵攥紧拳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忐忑:“太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胤礽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语气轻松:“若是有一日,咱们大清能做到四海万国来朝,到那时候想让公主们留在京城,娶个额驸,便是寻常事了。”
——四海万国来朝?可身边人早就这么说了呀!胤禵小脸皱成一团,满头雾水:“现在不是吗?”
“现在的程度还差一点吧?”
“还差一点是多少点?”
“唔,这样?”胤礽一手把胤禵揉得歪来倒去,另一手比划了一段距离,笑盈盈的:“等胤禵以后努努力,想来就能达成的哦。”
胤禵:“真的吗?”
胤礽眉眼弯弯:“当然是真的。”
胤禵顿时来了精神,把胸膛拍得梆梆作响:“好耶,我肯定会努力帮哥哥忙!”
胤礽听着胤禵的话语,笑得愈发柔和,不过他瞥了一眼面色已然平静的康熙,暗道不妙。
哄弟弟是容易,哄汗阿玛就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