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41章
时间往前推一点。
正当胤禵和胤禛在你追我赶时, 康熙听着大阿哥支支吾吾的话语,愤怒之余又觉得心累。
“……儿臣,儿臣真不是故意的。”大阿哥胤褆说到最后,有些激动地看向康熙, 试图为自己辩解:“儿臣, 儿臣就是, 就是……”
“你就是有意的!”
“不是,我只是想为难胤禵一下而已。”大阿哥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罢, 他心虚地低下头。
大阿哥并非存心,只是被强行摁头当徒弟以后多少有些心气不顺,借着这事刁难胤禵。
话说出口, 大阿哥也闷闷往下说道:“我以为他练个一两回便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哪晓得, 哪晓得。”
——听太子的意思, 胤禵竟然真的在执行他给的锻炼清单?大阿哥听到的刹那,都觉得那孩子怕不是个傻的。
康熙瞥了大阿哥一眼,打算稍后再与他算账,紧接着看向太子:“胤禵那孩子真的全做了?”
“是。”太子胤礽点点头。
“……胤禵的脾气是不是,是不是。”康熙扶额叹气, “有点执拗。”
——哪里是有点, 分明是过于执拗了!太子腹诽一声,旋即忧心忡忡地念叨起来:“汗阿玛,儿臣觉得胤禵是不是有些太过努力了?”
康熙一怔:“嗯?”
太子掰着手指细细说着胤禵的每日安排:“晨起前往上书房, 跟着十二十三弟一起读书,儿臣听说他们三人进度极快,都快追上十一弟了。”
这点康熙清楚, 正因如此十一阿哥胤禌方才会不顾身体,通宵达旦地读书,恐被弟弟们追上。
为此康熙还召见徐元梦,让他略略调整教学进度,而后又安抚胤禌,批评宜妃,堪堪将这事压了下去。
“等中午下课以后,胤禵用午休时间便将功课尽数完成,下午便会到毓庆宫来。”
其实进入上书房读书的皇子们,下午也是没的休息的,还要进行描字以及骑射等课业。
还是因为胤禵年纪太小,手腕力气不够,所以暂且被免了描字和骑射课,下午基本就是休息了。
“儿臣会准备两三册数学题,拉丁语课业,胤禵做完以后便会去拼装船模,观看船只设计图和纸样,再绘制记录一些自己理想中的船只模样。”
“这时,便已接近晚膳时辰。”
“而后胤禵还会继续锻炼,等在儿臣这里,或是回德母妃那用完晚膳,胤禵还会再看上一个时辰的书籍,而后方才睡觉。”
太子洋洋洒洒,方才将胤禵的一日行程说完。
旁边的大阿哥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惊呼出声:“开玩笑的吧?这是三岁,三岁孩子该有的行程?”
太子深以为然。
康熙听着,也面露惊愕。在他看来胤禵在毓庆宫里八成是玩乐占了大半,能有十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琢磨那船模就不错了。
现在你告诉朕,胤禵时间规划到一盏茶的时间?在毓庆宫甚至连点心都顾不上吃,满心满眼都是那船模?
康熙不可置信,甚至看向大阿哥:“胤褆,你跟胤禵一起琢磨时他真是这般?”
大阿哥回想一下,点了点头。
太子苦笑道:“汗阿玛,儿臣那时都没胤禵这般刻苦,稍有空闲时便想偷懒喝盏奶茶,吃几块糕点。”
“可儿臣使人送了茶水果子过去,胤禵愣是懒得理会,连玩耍都不玩耍。”
“今日还是儿臣强行要求,方才让胤禵出门去玩耍的。”
顿了顿,太子叹道:“十一弟为学业耗费心力,以至于身子不适,而胤禵瞧着康健,可到底才三岁半的年纪,损了根骨怕是以后想要养好更难。”
——学习固然重要,可身体更重要。康熙想到被御医点出身体亏损,需好生将养以免留下后遗症的十一阿哥,面色微微一沉,开口夸道:“你做得很好。”
话音落下,太子昂首挺胸,大阿哥垂头丧气。
康熙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改变主意:“朕原本觉得挑选伴读和哈哈珠子时,应当挑些沉稳老练,或是聪慧睿智者,现在看来还是选两个性子活泼些,能带着胤禵一道玩耍的才好。”
顿了顿,康熙喃喃道:“至于现在,得给他找点事儿做。”
——问题是给胤禵找什么事情做?康熙陷入深思,最好能与造船什么的毫无关系,同时能让他快乐玩耍,稍微消耗点造作能力,暂且把学习抛到脑后。
嗯……也不能太抛到脑后。
万一放飞自我了,以后想要拉回来就比较困难,故而还需要一个能及时拉住他的绳索。
正思考着,宫人进殿禀报:“十四阿哥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康熙将人召进来,而后就见胤禵牵着小狗,蹦蹦跳跳进来。胤禵请安起身,还未说明来意就先注意到鼻青脸肿的太子和大阿哥。
他惊得睁大双眼,小跑上前,仰着小脑袋打量两人:“太子哥哥?大哥!?你们的脸怎么回事?”
打架时候完全没想这一茬,在康熙跟前完全不脸红的太子和大阿哥顿时沉默,想要遮掩都来不及。
“咱们,哈哈,就是切磋了下。”
“对对,没错,我们就是切磋。”
“切磋……要打脸啊?”
“……没错。”
“别胡说。”康熙眼看胤禵就要被两人一通瞎说忽悠进去,没好气地开口道:“他们俩故意打对方的脸,朕看是想偷懒,不想上朝。”
胤禵闻言,震惊不已。
太子和大阿哥见状,自是赶忙反驳,哪晓得康熙点点头:“原来是朕误解你们了?行吧,原本还想让你们这几日不必上朝,那就正常上朝罢。”
太子:“……”
大阿哥:“……”
——那他们丢脸岂不是要丢到大臣们面前了?两人回过神来,可想反抗却已没了机会。
登时,太子和大阿哥蔫巴巴的。
康熙瞥了一眼萎靡不振的二人,方才询问胤禵过来做什么。
“汗阿玛,儿臣想去工部。”
“嗯,去吧去吧……嗯?你说你要去哪里?”康熙随意颔首,然后才捕捉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胤禵口中的词语:工部?
“去工部。”
“……怎么忽然说要去工部?”
“因为来福想去工部找四哥!”胤禵弯下腰,抱起来福,高高举给康熙看:“来福可聪明啦,一路拉着我到偏门呢,就想要出门。”
“这是胤禛的狗?”康熙这才注意到小狗,只看了一眼便确定是胤禛养的那只。
“嗯嗯。”
“你怎么把它带出来……”康熙随口问了一句,忽然心中微动,生出一个想法来:“胤禵想不想去看看你四哥每日的工作?”
“去看四哥的工作?”胤禵兴趣缺缺。不等他摇头,康熙笑眯眯补充:“如若朝廷造船的话,虽建造事宜不归工部管理的。,但其建材乃至工匠都是归工部管理的。”
这话一出,胤禵登时眼前一亮。
康熙虽然不喜胤禵专注船事,但还是很乐意用这事来拿捏胤禵的。见他面上露出好奇之色,笑盈盈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好!”
“汗阿玛,胤禵才三岁半啊……怎么能去工部?”太子没忍住,脱口而出,眼里明晃晃全是谴责,刚说不能让胤禵太劳累,现在就直接上工作?童工也不是这么用的哇!
“有胤禛在。”康熙笑道。他清楚明白四子的性格问题,胤禛性刚直,又寡言,最是爱将诸事闷在肚子里不说,故而别说与工部官吏缓和关系,就是连母子兄弟关系都处理不好。
虽说人际往来不行,但其也有优点。别看康熙将胤禛训斥一顿,让他在工部潜心学习,其实对他能立刻翻出工部诸多问题之事颇为满意。
只是这小子过于鲁莽冲动,以至于打草惊蛇,不免让康熙暗暗叹气。
可同样他严格律人的同时对自己更为严苛,做事全凭心意,并也不计较旁人的回馈,用他来看管胤禵再合适不过。
——说不得能缓和兄弟关系呢!康熙抱着美好祈愿,等胤禛过来就把事情交付与他。
留下的胤禛,人都傻了。
等抱着来福回到阿哥所,胤禛才整理出来龙去脉——胤禵遛来福,来福想出宫,胤禵去寻人,而后胤禵得已出宫。
最终的倒霉蛋是——自己?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况且胤禵跟着自己去上书房,那他的功课怎么办?
胤禛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朝,还好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被鼻青脸肿的太子和大阿哥吸引过去,没几人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
“四弟,你看大哥和二哥……呜哇!四弟?”三阿哥胤祉原本想与胤禛八卦八卦太子与大阿哥的情况,一抬眸先注意到他脸上挂着的两黑眼圈。
惊吓之余,三阿哥险些以为胤禛也被卷入互殴之中,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吓了我一跳!话说四弟你,你,你难道一晚上没睡吗?”
胤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至于三阿哥问起缘由,他只是苦笑一声。
——真被牵连进去了?三阿哥这么一想,顿时不敢问了,下朝以后更是一溜烟的跑了,生怕一个不注意把自己也给牵连进去。
胤禛目送其离开,又默默挪到东暖阁处求见康熙。他进去以后,立马提及胤禵读书之事。
“胤禵读书进度着实惊人,不过半年就快追上你十一弟的进度了,缺上三五日倒也无妨。”
“什么?”胤禛大吃一惊。
“这还不止。”康熙苦恼地将胤禵的日程表告诉胤禛,无奈道:“你带他去工部转转,寻点新鲜玩意让他打发打发时间,分散分散心思,别让他日日想着造船的事儿。”
“就个三五日便可。”
“……是,儿臣知道了。”胤禛若有所思,应承了下来。
他告退离开,待来到宫门处,就远远看到蹲着的胤禵。
“四哥!”
“……啊。”面对亲亲热热扑上来的胤禵,胤禛甚是不习惯,绷着脸带着弟弟走上马车。
待马车启动,他清了清嗓门,开始细细告诫:“到了工部衙门以后,切勿到处乱走,事事要听四哥说的,知道了吗?”
“嗯嗯嗯。”胤禵胡乱地点点头,饶有兴致地扒在车窗上向外张望,然后好奇问道:“四哥四哥,工部衙门在哪里?”
“就在千步廊旁。”
【就在千步廊旁。】
“那也就是说……很近嘛!”胤禵想了想,好奇问道:“其余衙门也在这里吗?”
“的确如此,在千步廊之外筑朱红色宫墙,墙外两侧便是宗人府和六部衙门的办公地。”
【没错,千步廊两侧就是各部衙门。】
胤禵眨眨眼,暗暗询问:【瞌睡虫大仙,你怎么突然也开始说话了?】
【这些事我也知道。】允禵呵呵笑,他就不想让胤禛在胤禵跟前显摆!
第第42章
胤禵歪歪小脑袋, 心底浮出些好奇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他感觉瞌睡虫大仙有嫌弃其余人,但对四哥的敌视尤为强烈。
胤禛侧首就看到胤禵歪头, 眉心微蹙, 一副若有所思的可爱模样。他抿了抿嘴, 努力放柔声音:“进去以后,听我的。”
【啧,这什么态度!】允禵整个人都像是炸开毛的猫, 恨不得冲着胤禛龇牙咧嘴,扑上去挠他一脸。
胤禵瞅瞅胤禛,想了想:“四哥的意思是让我不要随便走动吗?”
“……嗯。”胤禛愣了愣, 应了一声,随即补充道:“工部里的人并不好接触。”
【啧, 你看他, 居然说你不会跟人打交道,会带来麻烦!】
胤禵又歪了歪头:【是……这个意思吗?】
【百分百。】允禵咬牙切齿地回答,【肯定,我确定,绝对就是这个意思!】
胤禵将信将疑地记下, 口上乖乖应了声, 等到工部衙门以后他跟在胤禛的身后下了车,走进其中。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
“四阿哥……”
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起身才注意到跟在胤禛后头的胤禵, 先是一怔,然后注意到他的服饰,又赶忙跪下请安。
直等一行人走远, 后面方才传出议论声来:“那是……哪位阿哥?”
“好像是十四阿哥!”
“重点不是这个吧?四阿哥怎会带恁小的阿哥到衙门来?”
“天晓得……”
“听说昨日太子爷和大阿哥为十四阿哥大打出手呢,许是请十四阿哥避开?”
“啊?还有这事!”
“当然有了,我听说——”
官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八卦,从十四阿哥的事儿又说到太子和大阿哥身上,各个说得眉飞色舞,精神十足。
最后诸人的话题,又重新回到四阿哥身上:“不过四阿哥到底要在咱们这里待多久?”
“应该呆不了多久的吧?”
“皇子啊……应当去兵部吏部,再不济去刑部吧?”
“希望这位大爷早点走。”
“为什么呀?”
“当然是因为四阿哥太较真了,搞得最近……咳咳咳。”这人接话到一半,就发现刚刚提问的声音有些不对,听起来稚嫩得很。
他抬眸一看,发现周遭人满脸的讳莫如深,再低头一看,便对上胤禵好奇的双眸。
官吏的背上,登时冒出冷汗,嘴巴不自主地磕巴起来:“十四,十四阿哥!”
“嗯嗯,我在。”胤禵好脾气地点头,催促他继续说:“快点往下说呀,为什么?”
“额……”官吏卡壳了,下意识向周遭同僚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在场的人又都不傻,各个目光飘忽,只给他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你快说呀。”
“额,那个。”官吏绞尽脑汁,很快便有了想法:“咱们工部事务繁忙琐碎,时常还得去工地上督促进程,都是些泥腿子的差事,着实不适合四阿哥参加。”
“泥腿子……?”
“我们工部主要负责的便是修缮建造,比如建造修缮衙署、城垣、仓库还有营房监狱等,另外挖掘河渠海塘,就连京城里的地下水道也是咱们工部负责。”
官吏对上十四阿哥清澈无知的眼眸,也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起来:“另外还有煤窑开采,炭火供应,制造各种仪器……”
官吏越说,越是理直气壮:“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些搓泥巴锯木头烧石头的差事,十四阿哥想想,您也不喜欢这些事吧?”
“搓泥巴锯木头烧石头?”
“是的。”
“哎?那不是我每天做的事吗?”
“……啊?”这回轮到官吏以为自己听岔了,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胤禵想到昨日康熙说的话,双眼亮晶晶的:“汗阿玛说造船之事也是工部负责的对不对?”
官吏对视着迫不及待的胤禵,战战兢兢道:“是,是的?”
胤禵哇哦一声,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他把工部衙门上上下下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得很:【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
【嗯嗯?怎么了?突然跟小狗尿地盘似的满衙门乱窜。】
【你才小狗尿地盘呢!】胤禵小脸腾地涨红,愤愤不平地嚷嚷:【我是想说这里真棒!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快乐老家!】
——那不就是小狗圈地盘吗?允禵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语说出口。
胤禵蹦蹦跳跳,继续穿梭在层层叠叠的院落里,而后他脚下一松,身体猛地被人拎起:“胤禵!”
胤禵抬头看去:“四哥!”
天晓得胤禛刚刚与官员说了几句话,回头就发现胤禵跑得无影无踪,险些吓得心肌梗塞的惊恐程度,他黑着脸,手指轻轻颤动,不怀好意的目光转向某人的屁股。
胤禵忽觉屁股一凉,顿感不妙。他忽然想起胤禛刚刚的叮嘱,迅速伸手抱住胤禛的胳膊,使出对付汗阿玛和太子最有用的一招——亲亲贴贴蹭蹭!
不成想,胤禛还没反应,允禵先炸锅了。眼看幼崽版胤禵居然对胤禛亲亲,他心态崩了,瞬间如尖叫鸡附体,惊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瞌睡虫大仙,别这样叫!】胤禵的脑瓜子都在嗡嗡作响。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明明在汗阿玛和太子哥哥那边百战百胜的方法,在冷酷无情的四哥这里没了用处!
——这个残酷冷血且无情的家伙,居然胖揍了自己!胤禵震惊地看着胤禛,屁股蛋上的痛意直直传上天灵盖,泪水在眼眶里滚动。
“哭也没用。”胤禛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吩咐:“犯错了就要挨打。”
【啊啊啊啊啊——!我艹你特么混账东西,敢打老子¥#@+¥#!】胤禵还呆若木鸡的时候,允禵已经快原地爆炸了,就连语言系统都仿佛出先故障,蹦出一段又一段的哔哔哔。
胤禵落在地上,弱小无助又可怜。他想寻汗阿玛、寻额娘、寻太子哥哥们诉苦,结果想起自己孤苦伶仃在宫外,最后只能跟愤怒的瞌睡虫大仙抱团取暖。
【呜呜呜呜瞌睡虫大仙。】
【你说得对!他,胤禛,是世界上最坏的坏东西!】
……
胤禛并不知道胤禵正与允禵抱团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当众胖揍胤禵屁股以后他冷静下来,然后有点点心虚。
胤禛瞥了一眼蔫巴巴的胤禵,然后抬步往里走,走到里面又扫了一眼蔫巴巴的胤禵,随即陷入沉思。
{让胤禵放轻松点。}
{打发打发时间,放松放松心情}
康熙的话语在胤禛的脑海里沉浮,愈发让胤禛有些不安:嗯,打胤禵屁股,算吗?
——想想也不可能是吧!胤禛眉眼间笼罩上一层阴霾,再想想可能被德妃扯住东问西问,他更是心生担忧。
胤禛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身侧的苏培盛,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准备点茶水点心。”
苏培盛应了声,赶忙退下去办。
胤禛这才松了口气,板着脸步入室内,继续认真翻看起手里的公文。
胤禵不想靠近残酷冷血无情无义的胤禛,默默选择坐在最远处,用怨念的目光瞅着某个人。
就算苏培盛端来一碟子香香软软的小点心,他也不会给对方一个笑脸的!
没错,他就是这样记仇的人。
胤禵别过头,看也不看胤禛一眼,恨恨地咬了一口点心,然后更生气了。
——工部的点心,完全没有毓庆宫的好吃!胤禵愤愤不平了一会,趁着胤禛沉浸处理公文时,偷偷站起身,蹑手蹑脚往外走。
哼!他才不要跟四哥在一个屋子!
一步、两步、三四步!胤禵顺顺利利踏出房间,小手握拳,无声为自己逃出魔窟而欢呼。
却不知,他走出门时胤禛抬眸看了一眼,随即又吩咐苏培盛使人跟上他。
胤禵四处张望,衙门里人来人往,抱着一摞摞公文的官吏穿梭其中,即便遇见胤禵,也多是停下脚步唤一声好,便又再次匆匆忙忙奔波起来。
胤禵随机走进一间抄案房,恰好见着刚刚给自己介绍的那名官吏。
他眼前一亮,哒哒哒地走上前,小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袍。
那人埋头抄写,并未察觉。
胤禵鼓了鼓脸颊,手上微微用力:“喂——你们在写什么?”
“什么?嗬!十四阿哥!”官吏起初还不耐烦,等对上胤禵双目顿时暗暗叫苦,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他怎么又遇见十四阿哥了?
听到十四阿哥,屋里终于有人抬眸来看。很快就有一名身材圆润,脸上笑容和善的官吏迎上前来,笑道:“奴才甘度给十四阿哥请安。”
【啧。】
【瞌睡虫大仙,怎么了?】
【只是看到了个恶心东西,少搭理他。】允禵扫了一眼走出来的官吏,难掩厌恶。
【恶心东西?】
【就是垃圾玩意,碰了会让人恶心的。】允禵担心胤禵不清楚,反而因自己含糊的话语而升起好奇,赶忙解释。
【???】
【这个混蛋啊……】允禵下意识想要说出他在未来会贪污军饷,险些导致征讨噶尔丹时粮草出现问题。
尽管他们及时补救,并未酿造大祸,这人却只被降职,并未入狱,不过几年功夫又涉及贪污案中,方才落马。
要说允禵对胤禛有很多不满,但唯独贪腐之事上,他是站在胤禛这一边,尤其是面前这人。
可这些涉及未来之事,允禵恐胤禵会说漏嘴,故而犹豫再三就没往下说。
可不说,又怕胤禵好奇。
思考再三,他沉声道:【身上带着一股铜臭味,定然是贪官污吏!】
——他就不信这厮现在能忍住!
第第43章
胤禵闻言, 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努力嗅着来人身上的味道:“铜臭味?”
胤禵的声音很轻,可架不住整个室内本就安静,故而这三字齐齐落在官吏们的耳中。
诸人齐齐一愣, 察觉十四阿哥动作是朝向来人以后, 顿时数道视线朝着甘度而去。
时任工部郎中的甘度神色一僵, 暗暗啐了一口。他倒没往十四阿哥身上想,区区三岁半的孩童,能懂得什么?
瞧瞧!还真把铜臭味当铜臭味了!
故而甘度略想想, 便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十四阿哥身上,而是有人向十四阿哥提及过。
——这人是谁?甘度甚至不出三息时间就得出了答案:四阿哥胤禛!
甘度暗生警惕,恐自己已被四阿哥盯上, 同时也暗暗庆幸,亏得四阿哥鲁莽, 竟是将这等事儿透露过年幼的十四阿哥, 方才给了他机会。
正当甘度与空气斗智斗勇之时,允禵没好气道:【不是说他身上有气味,是说感觉,感觉有股子铜臭味!】
【感觉?】胤禵歪了歪脑袋,困惑地仰头看看面前的胖官吏:【说是铜臭味, 说猪肉味更像……吧?】
【……这话, 想想就好。】
【哦。】胤禵不解但听话,转而又开始询问贪官污吏的含义。
【……】允禵也就这等时候,会明白胤禵还真是个单纯的三岁半宝宝。他先说了一大串, 然后对上胤禵清澈无知的眼神,转而说道:【假如你有一百个馒头要分给别人。】
【必须要分馒头吗?不能分糕点吗?】胤禵插话道。
【……不准插话,现在只有馒头!】允禵没好气地回答, 【你把这件事情交给某人去办理,要求他每人每处送一个馒头。】
【然后呢他只一人一处送了半个馒头,把剩下的五十个馒头全部独吞了。】
【哇,那他还蛮会吃的。】
【……重点是这个吗?他拿了五十个,五十个馒头!其他人都没有吃饱。】
【那就再送汤羹和粥好了!光吃馒头的话很噎的。】胤禵想了想,非常贴心地表示。
【……】允禵心累不已,想了想又恍然大悟。
不同于年长后曾跟随汗阿玛出巡,又走访各地的自己,胤禵不但年幼,而且从未离开过京城,更不用说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未见过世面的他哪里知道这世道还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哪里知道天底下多的是吃不饱饭的人。
时下,用一百个馒头什么的来形容这事,他根本听不懂。
允禵略想了想,话锋一转:【比如你辛辛苦苦抄写完功课,想要后面拿去给汗阿玛和太子哥哥。】
【可这个时候,坏蛋胤禛说可以帮你拿过去,你欣然同意。】
【我才不会同意呢。】
【现在是假设,假设!】允禵赶忙解释道,【假设你不知道坏蛋胤禛是大坏蛋,而同意了他的帮忙。】
【不曾想坏蛋胤禛拿到了你的东西,就撕下一半充作自己的功课,然后把剩下一半上交给汗阿玛和太子哥哥。】胤禵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彻心扉,顿时勃然大怒,险些要直接去寻胤禛对峙。
【这种行为就是贪官污吏!】
【只不过他们贪的是钱,是粮食,是各种珠宝。】
胤禵终于明白了,他与那些被抢走东西的人感同身受,将甘度和胤禛视为一丘之貉。
——简单来说,都不是好东西!
隔壁屋里的胤禛,打了一个喷嚏。他动作一停,瞥了一眼从外面进来的苏培盛:“十四去哪里了?”
“回禀四爷,”苏培盛恭声道,“十四阿哥去了虞衡清吏司。”
“虞衡清吏司……哼。他倒是挺会寻去处的。”胤禛脸色微沉,眸里透着冷意。
工部之中,除去各库外主要分为四司,既营缮、虞衡、都水和屯田四清吏司。
其中虞衡清吏司负责管理军器、宝源局铸钱、山泽采捕、陶冶器用乃至承办东珠等差事,全部都是肥得不得了的活计。
也正因为是肥差,想伸手进来捞一把的人也是数不胜数,故而这里也是关系最为混杂之部。
四阿哥胤禛便由此也遣人在内查证,稍稍握住了一些人的把柄。
不成想,胤禵竟是也选中这里。
胤禛正想着,那边甘度也打了个寒颤。他定了定神,决定要从十四阿哥口中在套出更多消息,故而躬身弯腰,脸上堆笑:“阿哥真厉害,居然一下子就闻到了。”
胤禵的思绪突然卡住,表情更是从(个_个)到OoO,脑袋上险些蹦出一个问号。
甘度笑盈盈道:“事实上宝源局正送来新一年的铸钱过来,奴才刚刚就在里面琢磨呢。”
“那新造的铜钱气味尚未散去,可不就是身上带着一股子铜臭味。”
——哇哦!周遭的官吏一直竖耳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甘度的话语后真真是咋舌不已,恨不得竖起大拇指给点个赞。
铜臭味?真铜臭味!
不仅如此,甘度还热情询问胤禵要不要进去参观参观。
“可以吗?”
“当然可以。”甘度瞧了一眼十四阿哥的模样,放心得很。
——三岁半的皇子,那终究也就是个普通孩子,能看懂什么?
胤禵眼前一亮,欣然同意。
他高高兴兴地跟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两侧堆积如山的公文:“……”
【瞌睡虫大仙。】
【嗯?】
【原来当坏蛋,也要努力工作的吗?】胤禵震惊不已,那堆公文看起来数量也不比四哥桌上的少吧?
【……】允禵沉默一会儿,迟疑地给出答案【也许是为了更好的贪污,所以就要爬到更高的位置。为了要爬到更高的位置,故而要更努力的工作?】
【你忘了你看的《喜羊羊和灰太狼》,作为大坏蛋的灰太狼每天都会研究各种道具,力求能早日吃上绵羊呢。】
这么一听,还怪有道理的呢!
胤禵瞬间接受了,兴致勃勃地四下参观起来,你还别说这里的新奇玩意是真不少,光是博古架上摆着的军器模型就不下几十种,另外还有规尺、铜钱等物。
胤禵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喜悦。
——果然就是个普通小孩!甘度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笑眯眯地将博古架上的各式模型取下,并送到胤禵的手里:“十四阿哥请看。”
“哦哦哦——”
“十四阿哥喜欢的话,奴才明日就使人送到您那边去?”甘度眼珠子一转,又想起他曾听说过的一件事:据说十四阿哥与太子关系甚笃,甚至时常留宿与毓庆宫中。
甘度不求自己能立马抱上太子爷的大腿,就求自己能在太子心头落下一笔,往后也能与赫舍里一族搭上点关系。
不等甘度开口,胤禵便快乐地同意了,甚至还小手一挥:“送到毓庆宫就行。”
直接达成愿望的甘度,险些直接笑出声。
允禵看着沉迷模型不可自拔的胤禵,再看看笑得和大尾巴狼似的甘度,啪的一巴掌就打在自己脸上,痛心疾首道:【你这是,你这是收受贿赂啊——!】
【哼哼,瞌睡虫大仙就不懂了吧。】胤禵瞅了一眼喜形于色的甘度,方才继续与允禵说道:【等他把东西送到毓庆宫,哼哼,汗阿玛和太子哥哥肯定会把他从头到尾查一遍,到时候——】
【他,就,完,蛋,啦!】
【……】允禵看着得意洋洋的胤禵,瞳孔地震。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宫里上下都知道胤禵是太子的心肝小宝贝,而太子又是康熙帝的心肝小宝贝。
也就是说:甘度送礼给胤禵,意味着将迎来太子的评估;吸引太子的注意,意味着将迎来皇帝的审视。
太子能允许人带坏胤禵吗?不能!同理皇帝能允许人带坏太子吗?当然更不不能!
也就是说甘度把东西送进去拍马屁的同时,基本等于走在黄泉路上了。
——除非他啥问题都没,但那可能吗?允禵思考时,胤禵双手叉腰,骄傲道:【我这招就叫做——】
【引蛇出洞!】
【不是啦,叫贪官污吏,退退退!】
【……】允禵懒得说这奇奇怪怪的名字,反正他知道胤禵不是长歪了,更不是被小恩小利诱惑就放心多了,欣然按着胤禵取的名字喊:【行行行,就叫这个贪官污吏……退退退?】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胤禵捆上蝴蝶结,准备打包送给康熙帝和太子充作礼物的甘度,还在美滋滋地畅想着自己抱上太子大腿,往后能这样那样,又能那样这样的美好日子。
当然,他对面前的小皇子也越发殷勤备至,基本是胤禵要什么他给什么,最后还要问问十四阿哥满意否。
“工部很棒,我很喜欢。”胤禵认认真真点头,一面与甘度说话,一边暗暗与允禵念叨:【没错没错,这里以后都会成为我的地盘!】
【……】觉得胤禵应该去兵部,结果胤禵打算去胤禛待过很久的工部,故而浑身感觉不爽,明明没有身体也犯恶心的允禵沉默不语。
“大家都对我还好,就只有四哥——”胤禵鼻子里喷了喷气,怨念得很。
“四阿哥是——”甘度面露震惊,心底却是暗暗点头,就四阿哥那如同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的脾气,被年幼的弟弟排斥也正常。
“他刚刚揍我!”胤禵愤愤不平,提及这个就直接怨念爆棚:“我明明抄了书籍给汗阿玛和太子哥哥,结果他把一半充作自己的!”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四阿哥!甘度震惊不已,同时允禵也无语了:【笨蛋!这个是假设假设!不是真的发生的事情啊——】
第第44章
允禵说话的同时, 甘度也满脸震惊地开口:“不成想,四阿哥竟是做出这般的事情来……”
【你怎么还真信了?】允禵听得这话,嘴角猛地一抽,端着的架子险些崩了。
——即便胤禛是很卑鄙无耻矫情恶心垃圾, 也不至于沦落到抢三岁孩童功课的地步吧?允禵额头蹦出青筋来, 只觉得眼前一大一小都是傻子。
其实也怪不得允禵多想, 胤禵自小聪慧,学东西比寻常孩童快上许多,久而久之, 他便下意识将胤禵想得太过通透。
可事实上,三岁的幼童正是心性混沌的时刻,常常会把梦境和现实混作一团。
就比如后世幼稚园里的孩童, 但凡你指着他身上一道不知道从哪里磕碰来的乌青,他便能编造出他与外星人变形金刚大战三百回合的剧情来。
好在紫禁城里没有海, 故而胤禵没把海战与现实联系在一起过, 可对于四阿哥胤禛的那点怨念却是实打实的。
是以此前允禵随口一提的假设,到了胤禵耳中,渐渐演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还添油加醋地说与甘度听,那模样, 倒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偏生甘度近来总被四阿哥敲打, 本就对胤禛心存忌惮,此刻听年幼的皇子说得真切,只当三岁孩童不会说谎, 竟半点疑心也无。
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顺着胤禵的话头应和两句,直把胤禵的话匣子勾得更开, 越说越起劲儿。
允禵在旁看得牙根发痒,冷眼瞧着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差几十岁的人居然有了忘年交的趋势,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心底那股烦躁劲儿直往上冒,恨不得如同胤禛那般,揪住胤禵的后领好好教训这小兔崽子一顿。
【笨蛋胤禵,别说了。】
【再说几句嘛,他说的话真好听。】胤禵晃了晃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些意犹未尽。
【啧,不过是个阿谀奉承之徒,亏你还能说这么久。】允禵听得这话,心底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他生怕胤禵被这等小人蒙骗,忙又叮嘱:【这些人只会在你得势时吹捧,待到你失势的时候踩得最起劲的也是他们。】
【嗯嗯。】胤禵乖巧点头,【我知道,可难得有人顺着我说话,听听也无妨嘛。】
允禵一时语塞:【……】
胤禵见状,还安慰他:【之前我还在疑惑呢,动画片里那些个皇帝官员,又或是反派人物,为什么知道身边人奸猾,还是舍不得把人杀掉。】
初次看见时,胤禵还觉得那些人笨笨的,傻傻的,实在不像汗阿玛那般满腹韬略、博学多才、明辨是非,定力十足。
唯有当身临其境之后,胤禵才赫然发现,拒绝这样的套路有多难:【我都盼着时辰走得慢些,能多和甘度说几句话呢。】
【……喂。】允禵很无奈。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胤禵遗憾地收回目光,向允禵承诺:【后面的事情我肯定不会插手的。】
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哎,虽然你很会说话,但为了瞌睡虫大仙,还是请你早点赴死?是这么说嘛。】
允禵仔细端详打量,确定胤禵没生出别的心思才松了口气:【没错,就是如此。】
甘度此刻还不知道胤禵正想着‘请君赴死’,只觉得面前的小皇子看着软糯又可爱,单纯又活泼,与四阿哥的冷硬截然不同,暗自唏嘘同母兄弟竟有这般大的差别。
可转念一想,甘度又觉得两人并非全然不像:就比如很难应付这点上,倒是颇为相似。
甘度说得口干舌燥,可每次瞥见十四阿哥的眼神,又下意识继续往下说。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办公的胤禛胤禛抬眼瞧了瞧窗外的日头,眉头微蹙。
——胤禵去那虞衡清吏司已有一个时辰有余,怎的还未回来?正当他想叫苏培盛去瞧瞧,恰好见胤禵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跑进来,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胤禛张口欲问他在虞衡清吏司看到了什么,可想了想,又吞下欲说的话语,想着过两日再问也来得及。
——毕竟这才一日功夫,胤禵也没办法跟人走近吧?现在问了,万一露出点马脚,倒是让里面的人再起提防。
这般想着,胤禛便压下了疑虑,领着胤禵回了宫。
接下来两日,他依旧每日带着胤禵到工部转悠,冷眼瞧着胤禵将每个司衙都逛了一圈,与不少官吏都搭上了话。
——瞧着差不多了?正当胤禛下定决心,决定与胤禵谈谈这日,刚进衙门办公不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遣苏培盛去外面查看,不多时苏培盛神色古怪地归来,躬身禀报道:“主子,外面……外面是刑部的人,他们把甘度大人带走了。”?????
胤禛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团,他满脸茫然地抬头:“为何?”
苏培盛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轻:“据说是甘度贿赂十四阿哥……”
“……”胤禛怀疑自己的听错了,机械地重复一遍:“甘度贿赂十四阿哥?”
且不说胤禵不过三岁半,贿赂一个孩童能有什么用?便是寻常人,也绝不会生出贿赂三岁皇子的念头。
更何况,汗阿玛竟会凭着这点事定罪?胤禛越想越觉得荒谬,可苏培盛素来稳重,断不会编造这般离谱的话。
胤禛再遣人打听,得到同样答案。他用了一晚上来思考琢磨这件事,却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节,次日又顶着黑眼圈上朝去了。
朝堂上亦无人提及甘度之事,其实也正常,不过正五品的郎中,事情还不至于要放到早朝上议论。
胤禛埋着脑袋,思考着下朝以后要去哪里打听打听消息。不过刚刚下朝,人才走出大殿就被传旨太监拦住:“四阿哥,皇上有请,命您即可前往东暖阁。”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胤禛进去后先躬身请安,却迟迟未听见康熙让他起身的旨意。
他跪在地上忐忑不安,连掌心都渐渐沁出汗水来。良久以后,胤禛方才听见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来吧。”
胤禛缓缓起身,依然低着头。
他的耳边回荡着指节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忽地,康熙开口:“你这回做得不错。”
胤禛一怔:“……?”
康熙看出他面上的疑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敢利用太子和十四不说,到朕跟前也敢装傻?”
——利用太子和十四?胤禛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俯身拜道:“儿臣不敢。”
康熙轻哼一声:“不敢?朕看你的胆子大得很。”
胤禛嘴里泛苦,脑袋却如同浆糊一般,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状况。
就在这时,康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缓和了些:“朕知道你有怨言。只是朕当初不让你介入工部贪腐之事,并非袖手旁观,只是想让你沉下心来,好好摸清这里面的门道。”
“朕本以为你近来稳重了许多,哪知道碰到正事,还是这般鲁莽。尚未定论,便心急火燎地冲出来与人对峙。”
康熙望着胤禛,先批评,而后方才话锋一转:“不过这回,你倒也算学聪明了,知道让胤禵去打探风声,还借机引诱甘度犯错,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迂回的心思。”
想来是前些日子的批评起了作用,这小子才总算没再硬碰硬。
“只是……将胤禵牵扯进来,终究是不妥。”康熙的话还没说完,胤禛再也忍不住,猛地抬头,声音大得让整个东暖阁都震了震:“汗阿玛,等等?什么引诱?儿臣,儿臣,儿臣没有做!”
康熙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愕然片刻后,死死盯着胤禛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不是你让胤禵开口讨要那些模型的?”
“绝无此事!”胤禛憋得脸颊通红,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儿臣若想查甘度,自会用正当手段,断不会让幼弟牵涉其中!”
康熙一怔,刹那间发现这件事的做法的确与胤禛往日所为不太相符,胤禛素来认死理,做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是光明正大,这回的手笔的确与往日不同。
——既然不是他,莫非是太子?这般想着,康熙便暂时压下了此事,打算事后再找太子问问清楚。
他话锋一转,看向胤禛:“既然甘度被抓之事与你无关,那你这几日在工部,总该有些收获吧?”
康熙很快恢复平静,再次看向胤禛时,眼里明晃晃写着‘不要告诉朕,这么长时间,你什么东西都没收集到’。
——那当然,不可能!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乱糟糟的思绪,而后将这段时间调查到的东西一一禀报给康熙。
光是有确凿证据的贪腐项目便有十数起,涉及款项已超过二十万两白银,牵连的建筑更是多达五十多座。
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
可康熙的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唯有侍立在旁的梁九功,悄悄低下了头,腰身弯得更恭顺了些。
半响,康熙露出细微的笑容:“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让胤禛瞬间红了眼眶,连日来的委屈与疲惫仿佛都有了归宿。他强忍着酸涩,躬身道:“谢汗阿玛夸赞。”
“不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康熙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让朕再看看你的本事罢。”
胤禛自是明白康熙的意思,是真将这案子交给他来办。他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高声应是,转身退出东暖阁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前去工部上值的路上,他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追查剩下的贪腐之事。
昂扬的精神一直维持到宫门口,胤禛远远就看到正踮着脚张望的胤禵。
“四哥!你怎么这么慢呀!”
“啊,稍微有点事。”胤禛随口回答一句,深深盯着胤禵,忽然想起康熙那番话。
既然不是自己所为,那是太子顺势而为,或者说太子是为了给胤禵擦屁股?
前者是太子高瞻远瞩,后者就是眼前的胤禵需要再教育!
胤禛深深望了胤禵一眼,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多留意这小家伙的动静。
胤禵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他警惕地看看胤禛,而后用双手捂住屁股蛋:“四哥,你在想什么坏事?”
“我没有。”
“你明明有。”
“我没有。”
“明明就有!”
胤禵像是兔子般往外蹦了好几步,甚至自己走路,都不愿意与胤禛同乘一辆马车。
胤禛凝视着胤禵离开的方向,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甘度那混账东西,故意带坏胤禵!
——好个无耻之徒!
胤禛越想越是肯定,随意点了一名侍卫上前抱起胤禵,加快速度前往工部——
作者有话说:临时有事外出,回来才发现没把稿子放上来OTZ
第第45章
胤禛前脚离开乾清宫, 后脚由四阿哥负责调查甘度贪腐案的消息便传入工部衙门。
一时间,工部衙门的气氛略有些古怪,有的人好奇兴奋、有的人惶恐不安,不过大多数人仅仅吃惊一瞬, 又迅速恢复正常。
等到胤禛携胤禵走进工部衙门时, 所有人的神色态度乃至工作状态都与往昔一般, 没有因甘度的消失而发生任何变化,官吏们照旧是来去匆匆,忙忙碌碌。
胤禛任由胤禵照旧去玩耍, 自己则风风火火走入室内,让协理的官吏搬出一摞摞账册来。
胤禵转了一圈,下意识按着前两日走的路线, 往虞衡清吏司而去。他步入其中,然后便发现曾属于甘度的房内已换上了一名新人。
这位接替甘度工作的官员, 不但同样长得圆润微胖, 而且对待胤禵的态度,亦与甘度那般笑容可掬。
胤禵抖了抖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总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重复循环的噩梦里:【瞌睡虫大仙,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恶心?】
允禵也觉得,但允禵不说还幸灾乐祸:【你不是很喜欢他们说的话吗?】
【……】前两天胤禵还觉得甘度说话挺好听, 而今日他却抖落了一片鸡皮疙瘩:【像到这个程度太恶心了!】
他没了应付的心思, 扭头出了虞衡清吏司,溜达到胤禛房门口查看情况。
可想着胤禛早上对自己屁股蛋虎视眈眈的架势,他又心生警惕, 打算先在外面观望一番,确定没有问题再往里走。
胤禵双手扶着门框,伸长脖子往里看去, 只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他大为震惊的不是别的,正是堆在胤禛案头的公文:【那公文数量,怎比前两天还多?】
一摞又一摞的公文垒成小山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胤禵仰着脑袋看得脖子酸,觉得这公文倾倒的瞬间就能直接将四哥给淹没。
【天知道!】允禵都忍不住惊叹出声。他是知道胤禛是个工作狂,是个发癫的工作狂,却没想到原来这么早就已有征兆。
“十四阿哥。”
“呜哇!”胤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蹭地跳得老高。他回转身看到苏培盛,脸颊气鼓鼓:“你这样不好。”
“都是奴才的错。”苏培盛躬身道歉,“不过十四阿哥站在门口,可是想进去见见四爷?”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胤禛的声音:“十四,进来。”
胤禵哪里不晓得苏培盛是故意的,暗暗白他一眼,叹着气背着手往里走。
可正要往里走时,胤禵眼角余光瞥到了树叶上的蜗牛,顿时眼珠子一转,脑袋里生出一个念头来。
胤禛等了半响,都没见胤禵进来。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去看,然后就见到正在学蜗牛走路的超龟速胤禵。
“……你在做什么?”
“我——在——进——来!”胤禵学着蜗牛,放慢速度,一顿一顿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就连声音也拉得格外长。
“……”胤禛克制住想揍他的冲动,揪住胤禵的领子将其拎进房内。
苏培盛脸上带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大门,然后守在门口。
等胤禵回过神,他已站在房内。
他扭身就要往外溜,又被胤禛给逮住:“你不是要学蜗牛么?怎走出去又能这么快了?”
不等胤禵想出答案,胤禛便将一摞账本搁在他手里:“之前太子二哥说你数学学得不错,来,学学罢。”
胤禵吃惊得瞪大眼,面色有了瞬间空白。他呆呆地抬眸看了一眼胤禛,而后又低头看向手里的一摞账本,怪叫一声:“四哥?我才三岁耶!”
胤禛已回到座位上坐下,一脸莫名地看看他:“我知道啊。”
胤禵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给弄愣了,灵魂出窍般站在原地:“让三岁半的孩子,算账?”
胤禛手里工作多,本不想搭理胤禵的,可想想毕竟是亲生的弟弟,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回答:“我记得你这几日都未去毓庆宫,也没做数学题对吧?刚好,这些账本就算是让你温故而知新了。”
胤禛虽然知道康熙帝让胤禵跟着自己到工部,是觉得胤禵的日程表过于丰满,需要减少减少,但胤禛自己本就是个卷王。
故而他觉得三日休息已然足够,时下稍稍添点学习内容也无妨。
抱着这般的想法,趁着空闲时胤禛便选了几本比较简单的账册,就当是让胤禵练习练习数学了。
胤禛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很好,满意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而另一边的胤禵小小的脑袋里存着大大的问号,面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
——温故而知新,原来,原来是这么用的吗?胤禵困惑不已,接着耳边就响起瞌睡虫大仙的抱怨声:【胤禛他还是不是人?】
【你才几岁?】
【怎么能让你做这些事情?】
【哇,他真的不是人!!!】允禵不可思议,允禵匪夷所思,允禵发现原来胤禛十三岁便有了人渣的雏形。
众所皆知,胤禵有一逆鳞,就是叫做你还小。
随着‘你才几岁’这句话在耳边响起,胤禵顿时燃起熊熊烈焰。最重要的是他这几日的确没碰功课了,得到叮嘱的徐师傅,还有额娘都严禁自己看书,要自己好生休息休息。
哎,休息就会脑子钝的啦!
胤禵这么一想,瞧着面前的账本竟是有些跃跃欲试。
眼见他撩起袖子,抓来毛笔,摊开纸张,允禵忍不住了:【等等?你还真干?】
【哼!我肯定能行。】
【这真的不是三岁孩子应该做的事啊……】允禵无语,也就胤禛想得出来,换做普通的三岁孩童直接把账册给撕烂,看他去哪里哭!
胤禵不知道允禵的想法,只觉得瞌睡虫大仙是不相信自己,顿时大怒:【哼!四哥都信我,瞌睡虫大仙居然不相信我?】
【我还非要做!】
【瞌睡虫大仙,你就等着看吧!】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允禵听胤禵的话语,简直是焦头烂额,苦口婆心意图劝说,却换得胤禵一句:【瞌睡虫大仙你别吵了,害我差点算错了。】
允禵:【……T-T】
胤禵先是扑在桌上,认真计算着账册,而后坐着累了,索性起身,捧着一册账本在屋里转圈,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嘀嘀咕咕的。
要说前面看着四阿哥干劲十足以后,又重新升起担忧的官吏,在见到抱着账册的十四阿哥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到底只是十三岁的孩童,竟是将账册给三岁的幼弟拿来耍玩。几个掌权的侍郎郎中,扫了一眼,心里哂笑,镇定自若地组织差役,将一箱箱的账本送进房内。
胤禛看着源源不断的账册:?
他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前几日他要账册时工部官吏总是推三阻四,怎今日这般大方?
——是甘度被捕引发的?甘度说到底只是五品郎中,怎有这般能耐?莫非后面还有什么人?
胤禛抽丝剥茧,细细想着其中关联,又将甘度的人际往来盘查了个遍,不曾想真正缘由是算数入魔的胤禵。
“四爷,可要用一用午膳?”苏培盛见针插缝,趁着四阿哥动作暂停的间隙,上前询问道。他清楚了解自家主子的习惯,接着补充一句:“十四阿哥也还没用午膳。”
胤禛本不想用膳,一听胤禵还未用,顿时改了口:“用吧。”
“是。”苏培盛恭声应是。
“胤禵呢?让他也回来用膳。”
“是,奴才立刻去办。”苏培盛领命而去,却在房门口碰到了正往里走的胤禵。
胤禵小脸皱成一团,把手里的一摞账册翻得哗啦啦响:“不对啊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几乎同时,胤禛和允禵一起问道。胤禵下意识开口:“瞌……咳咳。”
胤禵呛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张开口道:“这几本账册的算法好奇怪,都对不上。”
胤禛一怔,随即露出喜色:“是哪里对不上?”
胤禵哗啦啦地翻着账册,最后将册子停在一个页面上:“喏,就是这里,这里说损耗一十八万两。”
然后胤禵拿出另外一本账册,几乎是相同的一页上:“而这里的损耗则是二十二万两。”
“两者看似相近,可是前者全年总税收乃是五百五十余万两,后者则是四百万不到。”
“还不止这本呢。”胤禵又翻出另外一本来,继续指给胤禛看:“这里年总税收是两百七十万两,可损耗居然有二十七万两。”
“原来是这个。”胤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声音平静地解释:“这个差值名叫耗羡,但凡是需要运输、兑换、熔铸和保存的物资,都会有这一项的支出。”
“例如钱银,则称为火耗。”
“若是米粮,则称为雀鼠耗。”
“不同的省份城市都会有所区别,并非是问题。”
胤禵歪歪头,甚是不解:“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或许是人心不同。”
“……”胤禵仰起小脑袋,看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郁气的胤禛。他歪歪小脑袋,冷不丁抬起脚脚踹在胤禛的小腿上。
胤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从混杂的情绪中挣脱,怒目看向扭头就跑的胤禵:“胤禵——!”
胤禵小腿扑腾得飞快,间隙还不忘朝着胤禛做鬼脸:“略略略!”
然后,扭头就跑。
允禵往后瞧了一眼,看着面目狰狞追上前的胤禛,惊得额头冒出冷汗来:【你好端端的踢他做什么?】
【不知道,就想踢!】
第第46章
这桩惨案终究以胤禵撞在人腿上, 摔了个屁股蹲为结局告终。
“痛痛痛!”胤禵仰起小脸,没好气地看向挡在身前的人物,而后眼前一亮:“太子哥哥!”
追在后面的胤禛敛起狰狞神色,整了整衣衫:“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都是兄弟, 这般客气做什么?快起来罢。”太子顺手把胤禵捞进怀里, 和声与胤禛说道。他领着胤禛进了房, 方才检查起胤禵:“刚刚摔得厉害不厉害?有没有摔痛?”
“没有没有。”
“真的?孤刚听到你喊痛。”
“就那一下啦,还没前两天四哥揍我的时候痛。”胤禵窝在太子胤礽的怀里,乐呵呵道。
他没注意的是, 话音落下房内寂静无声。跟随太子进来的管事太监与宫人齐齐屏息,旋即吃惊地看向胤禛。
太子眉毛倒竖:“揍你?”
胤禛暗自叫苦:“……二哥,您听我解释。”
胤禵慢一拍才回过神, 顿时发现自己已是可以抱大腿之人,立马眼前一亮, 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四哥可凶了!明明是他光顾着工作没搭理我, 我才在工部衙门里转了转,他就说我乱跑,还揍我!”
快给我报仇!
那宛如明晃晃写在胤禵脸上的大字让胤禛额头青筋直蹦,可见太子神情莫测,气息有些危险时胤禛还有些委屈:“臣弟并非故意的, 只是十四初次出宫, 臣弟担心他走错了地,出了差错……”
“我又没出去!”
“你都能坐在水盆里入水了,天知道你会不会溜出去。”胤禛毫不犹豫地反驳, 胤禵可是坐在水盆里,飘在冰湖上还半点不害怕的类型,说不定眨眼功夫就溜出工部衙门, 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想想,胤禛都快晕过去了,他下意识抱怨道:“这件事还得怪……”
胤禛回过神,把‘汗阿玛’三字吞进肚子里,改口道:“你。”
胤禵:???
太子刚到工部衙门,还没来看看卷宗就先听了一耳朵的兄弟官司。他扶着额头好生无奈,半响才各打五十大板:“胤禵,你不该不说一声就乱跑的。”
“是……”
“还有胤禛。”太子板着脸,认真叮嘱:“怎么能上手就揍呢?起码你要给胤禵三次机会。”
胤禵:?
胤禛:?
胤禛没忍住:“三次机会?”
太子点点头,理直气壮:“没错,身为兄长对于弟弟们犯下的错误,得给三次机会才是。”
最小的弟弟胤禵:“……”
上有兄下有弟的胤禛若有所思,点点头:“臣弟知道了。”
太子自觉很好的解决了两人的争端,故而随口问道:“说起来刚刚胤禵你跑得那么快做什么?搞得胤禛那样追你。”
太子进门时没看清胤禵的表情,倒是把胤禛那暴躁张狂的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深知要么自己来,胤禵怕不得又挨揍。
——没办法啦。太子淡定地思考,为了拯救胤禵的屁股蛋,他才生出三次机会的主意。
思绪落下,太子就听到胤禵兴高采烈的声音:“我踹了四哥一脚!”
“……不能踹啊。”太子扯了扯嘴角,伸手敲了敲胤禵的脑门:“难怪胤禛又想揍你。”
“哼哼,太子哥哥说的我有三次机会。”聪明的胤禵立刻发现了窍门,“四哥已经打了我一次,也就是说我还可以弄他两回但他不能揍我!”
胤禵说到最后,双眼亮晶晶的。
胤禛听到最后,脸蛋黑漆漆的。
唯有太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组织出来的三次机会竟是这样派上用场。他扯了扯嘴角,半响决定先略过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为什么想要踢胤禛。”
“不知道。”胤禵把刚刚与瞌睡虫大仙说的话,再次告诉太子:“就是觉得四哥当时的表情很奇怪,让人怪难受的,然后我就想踢他了。”
眼见太子歪头蹙眉,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胤禵只好从头开始说:“四哥让我帮忙看账册算数……”
刚说了个开篇,太子面容便是红绿交错,好不热闹。他打断胤禵的话语:“等等?胤禵?你帮胤禛看账册算数?”
“嗯。”
“四弟?”太子面上的笑容瞧着亲切又矜持,只是眼底却是虚无的一片。他深深,深深凝视着胤禛,凉凉道:“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明明是让胤禵松快松快,为什么他会在帮你算账?还有,让三岁孩童帮忙算账……你是魔鬼吗?
这回,轮到胤禛满头大汗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过于想当然了,面对神情莫测的太子,胤禛心虚极了:“臣弟,臣弟就是想胤禵这几日未去毓庆宫,也没去上书房,我担心他的课业——”
“笨蛋胤禛!孤和汗阿玛就是想让胤禵别接触课业!”太子额头蹦出青筋来,气得脱口而出。
大为震惊的不是胤禛,而是胤禵。他眼睛睁得溜圆,双手用力环抱太子脖颈:“唉?为什么啊!”
“喂!胤禵!别那么用力!”
“胤禛,你到底在想什么——”
“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一时间,房内乱作一锅粥。
苏培盛与同僚们交换了个眼神,安静如鸡地伫立在角落,望着鸡同鸭讲的三位主子。
起码两盏茶过后,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太子累得直喘气,一伸手,早有准备的宫人便呈送上凉茶。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宣告暂停该话题:“先不提这个……四弟,你目前调查到哪里了?”
胤禛重新打起精神来:“臣弟等人尚在核查历年的开支,确定有无疏漏、瞒报以及造假之处。”
“目前进展到哪里?”
“尚才看了不足三成。”胤禛微微脸红,胤禵不服气地举手:“我刚刚也查到问题了,可四哥偏说那不是问题。”
太子挑了挑眉:“哦?”
胤禵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抱在怀里的账册挪到前面,送给太子查阅:“太子哥哥您看看!”
胤禛张了张嘴,还是任由太子看到了那些东西。他神色晦暗,半响讷讷道:“每处地方的确有所不同,只是,只是……”
太子肃然了面色,伸手接过账册,他按着胤禵所点的位置逐一看去,眉眼间的郁气渐渐凝重,面沉似水,眸光转向那些尚未查证的账册:“把其他省份的册子与孤看看。”
“太子……殿下。”胤禛眉心紧皱,艰难吐出四字。
观这些夸张的数字,便知道这些账册定然有猫腻,也不知道多少人借此中饱私囊。
胤禛很想处理,可今日汗阿玛的叮嘱更是让他明白此事的艰难。
——就连汗阿玛也未琢磨出合适的方法解决此事,只让他负责与甘度相关的案子。
胤禛掌心发冷,心头发酸,艰难地说出违心之语:“太子殿下,汗阿玛只允臣弟处理甘度之案,其余之事不在这次的处理范畴!”
——这次的处理范畴……吗?太子听出胤禛的言下之意,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他终会找出机会来处理这事。
要说此前太子支持胤禛到工部,一来是胤禛坚持,二来也是胤禵给予的那点兄弟情让他动了意,而如今太子觉得他又看到胤禛不同的地方。
太子胤礽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放心,孤亦是看看。”
胤禛同样,露出苦涩笑容。
就连允禵都有些出神,未曾想到原来这么早的时候胤禛便注意到火耗问题,又在后面几十年里不断提及。
只是最终下手去办,却已是雍正帝时期的事儿了。
房内安静无声,众人皆叹,唯独胤禵看看太子,又看看四阿哥,满脸不解。他双手叉腰,大声说出自己的疑问:“太子二哥,四哥,你们到底在苦大仇深什么呀?他们贪污钱就得抓他们!”
“胤禵啊……”太子想要安抚一二,可胤禵越说越生气:“你们知不知道,他们贪污的可是我造船的钱!”
太子的话语戛然而止,房内寂静无声。半响还是胤禛疑惑问道:“什么叫做你造船的钱?”
胤禵昂首挺胸:“你们别小看我,这几天我把工部转了好几圈,早就知道这里的都水清吏司便是负责造船的!”
——不,修建战船只是都水清吏司的一部分职能,大多数时候这里主要负责稽查河渠、修缮水利,建造桥梁,维护道路,以及征收船税之事。
胤禛暗暗反驳,面上却是一派平静,继续听胤禵往下说。
“都水清吏司得到的拨款比往年又少了两成,别说制造战船,说是连渡船的数量都要减少。”
“太子哥哥,四哥,你们想想,要是他们没得造船,那势必造船的经验会越来越少。”
“等到我要亲手造船的时候,还有熟练的匠人吗?怕是我得带着一帮老头子造船了!”
胤禵痛心疾首,待他能亲手建造船只还不知道要几年,而时下居然有人敢动他的钱袋子,敢让他未来的手下没活干。
胤禵一掌拍在桌上:“要抓!”
太子深深凝视着胤禵,大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搓到胤禵嗷嗷乱叫:“这与那是两回事——”
“明明就是一回事——”
“好了好了,开始看账册。”太子捂住胤禵胡乱说话的嘴,将其拎到位置上。他现在也不觉得胤禛的选择有什么不对,与其让胤禵出去闲逛,又或是说点有的没的,倒不如老老实实帮忙算账。
当然,太子精挑细选,排除掉那些个关于税收耗羡的账册,又换了几本账册给胤禵看。
第第47章
——为什么呢?胤禵脸颊气鼓鼓的, 手里转着笔,完全没有心思继续书写。
他想不通明明有坏蛋贪污了大笔的银钱,为什么太子哥哥和四哥都略过这件事,而是先处理别的?
太子一边翻看账册, 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胤禵的动静。见他心不在焉, 便知道这小子依然沉浸在刚刚那件事上, 不免暗叹一声。
“太子二哥,我去。”胤禛见状,悄声说道。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拦住:“还是孤去罢。”
——主要是胤禛也不太会说话, 性子还冲动。胤礽担心等会儿没劝说成功,倒是添进去一个。
胤禛没看出太子的担忧,只是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不知是羡慕太子与十四弟关系亲密,还是嫉妒太子与十四弟关系亲密。
“胤禵, 这里也是有很多原因的。”几乎太子开口的瞬间, 允禵也注意到钻牛角尖的胤禵,发出同样的话语来:【这里也是有很多原因的。】
太子迟疑了一会,坦然道:“目前官吏的薪资不高,且当地没有太大可用的资金,故而这些耗羡一部分上交国家, 另一部分则归于当地署衙使用。”
【现在揭穿, 也无法完全遏制,或者说这个情况本身就是朝廷造成的。】
“那不这样默认被人贪污吗?”
“与其说是贪污,不如说是默认给予官吏的福利。”太子和允禵几乎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哎???”
【其实自大清入关以来, 官吏的薪资俸禄都降至历代王朝最低点。】
“在京官吏除去俸银外尚有禄米,而地方官员没有这项待遇,唯有俸银。”太子叹道, 他以七品的知县举例:“七品的知县年俸仅有四十五两,算下来每月都不足四两银钱。”
“这份收入完全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甚至连日常开销都难已持平。”
“等会……”胤禵歪了歪脑袋,举起小手,好奇询问:“四两银钱到底是多少钱啊?”
太子到嘴边的话语,突然停住。他看着懵懵懂懂的小家伙,想起这小家伙从未出宫过,大概连正经的银钱都没见到过。
他哑然失笑,举例道:“德妃娘娘目前的年俸是三百两白银,女官月俸大约是四到六两,年俸五十到八十两。”
“哦哦,这么说知县的年俸还不如宫女多?”胤禵点点头,恍然大悟。而后,他又心生疑惑,悄声询问瞌睡虫大仙:【知县又是什么?】
【知县是一个官职,为地方上的七品官,最初设与战国时期,名为县令。你别看其官职低,甚是不起眼,其实负责治理县政,维护治安以及征收赋税,可谓是一县父母官。】
【百姓们有道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可见知县的权利可不小。】
胤禵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然后先提出问题:“可是太子哥哥,我身边的宫女,生活的还可以吧?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服,还能攒下钱给家里人呢!知县的俸禄难道不够吗?”
“情况不一样。”太子回答。
【当然不一样。】允禵继续耐心地往下说道:【比如额娘的年俸,这里面还不包括她日常所用的绸缎、皮草、米面、炭火和香料等物,另外逢年过节时还另有恩赐。】
“孤刚刚说的是女官,而非宫女,宫女一年年俸不过六两,只是除去宫中提供的日常吃穿用度外,另外还会配发云缎春?纺纱等物,以及逢年过节时的恩赏。”
“换算下来,一年大体能有二三十两的收入。因着宫人在宫内往来较少,且管制严格,故而大多数人都能攒下一笔不小的银钱归家。”太子温声说道:“身为一地知县,他们可不仅仅是要负责自己一人的吃穿用度,还有其家人子女。”
“另外他们还要与上官同僚乃至当地富绅来往,单靠俸禄已然不够。”
【即便不提这些,知县出行需用马车,你可知购买马匹需多少银钱,喂养照顾又需多少银钱?况且总不能知县亲自照顾,总得雇人吧?】
“事实上,衙门里虽然县丞主簿是由朝廷发放薪资的,单光靠这些人却不能让整个衙门运行起来,另外还需雇佣大量衙役和杂役,这些人数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
【若是一月单凭这三四两银子,恐怕只能熬过几日,剩下大半月时间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孤曾知道一座大县,衙门雇佣的人数几近千人。若是单靠知县本人的薪资,怕是一日都熬不过去。”
太子与允禵的声音在胤禵耳边交错响起,直听得他一愣一愣。
就在两者都认为他已经听明白的时候,胤禵再次紧蹙眉心:“我可以理解,但是——不问便取就是偷……吧?”
太子忽地一愣,一直偷偷听着的胤禛也动作一顿,抬眸看来。
“默认不代表就是可以的吧?”
胤禵抿着嘴唇,仰着圆滚滚的小脸看向太子:“没人提出异议,也不代表就是正确的呀!”
“一开始大家拿钱可能就是为了解决府衙的问题,可等到所有人都在拿,越拿越多呢?发现无人管制,他们还会把府衙的钱当做朝廷的银钱吗?”
——怎么可能!当人拿习惯了,只会将这些东西当做理所当然归属于自己的,甚至觉得拿得少就是吃亏了,到最后觉得提出异议的人才有问题。
太子和胤禛哑然失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胤禵。其实这些言论提出的第一人并非是胤禵,早在康熙八年时便有监察御史提出这事,可最终因当年局势情况而被置后,最终了无音讯。
此后数年,亦有不少官员提及,可这事涉及太多,涉及太广,最终皆是不了了之。
可面对三岁稚童不解的目光,他们往日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话语,却头回变得艰涩困难,良久都没有办法说出来。
太子脑中转过千百个弯,无数思绪冲进他的大脑,又轰然而出。半响,他夸张地吐出一口长气:“孤知道了。”
胤禛听到不可思议的含义,猛地抬眸看向太子:“太子二哥。”
太子胤礽没头没脑地说道:“那就试试看吧,顶多今年不成,那就明年,明年不成就后年……”
胤禵双眼闪闪发光:“太子哥哥!”
胤礽的手落在胤禵的脑袋上,轻笑着:“毕竟这可事关胤禵未来的大船,太子哥哥得努力一点才是。”
“没错没错!”
“太子二哥?胤禵!”胤禛反而成了最手足无措的人。
“胤禛,瞻前顾后可不是男子汉之行。”胤礽板着脸,严肃批评。
“就是就是!四哥好没用!”胤禵仗着太子哥哥在旁边,双手叉腰大声嚷嚷。
胤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胤礽揉揉胤禵的脑袋,再摸摸胤禵的小脸蛋:“胤禵说得真棒,孤同意你帮忙了!”
胤禵欢呼一声:“好耶。”
胤礽一本正经地提示:“不过要注意身体,量力而行,累了就休息一会,莫要把眼睛累坏了。”
胤禵乖乖点头:“嗯嗯嗯!”
等看向胤禛,胤礽立刻变脸:“还愣着做什么?抓紧时间,要趁汗阿玛没发现以前先搞定证据。”
胤禛:“……哦,是。”
往后数日里,太子胤礽、胤禛和胤禵在工部衙门里埋首苦干,查证账册,借甘度一人揪出了一长串。
事情传开以后,满朝文武皆是纷纷上奏,力求敢在夸赞太子第一线。
大阿哥胤褆听得酸溜溜,回阿哥所就小猫垮脸,对着大福晋一通唠叨:“明明是四弟揪出甘度的,太子倒好,跑去参合一通,结果功劳全变成他的!”
——说到底,就是汗阿玛偏心眼!大阿哥连用膳的心情都没了,拉着大福晋吐苦水:“我几岁才开始旁听朝政,进兵部开始学习时连插话都不敢。”
“瞧瞧四弟,上去就把人骂了一遍。”说到这里,大阿哥还有点欣羡。其实那时他刚进兵部,也挺想骂人的,可想着兵权,想着人脉,方才硬生生憋下脾气开始与人交好,那日子可真真是艰难。
大阿哥看着脾气暴,其实能与太子打得有来有回,又哪里会是真暴躁无脑的类型。
他熬了好几年才出头,可转头一看四弟直接把工部的屋顶给掀翻了,里面的官吏虽然暗地里废话不少,但明面上一个个已是服服帖帖,顿时酸了。
“早知如此,我也开骂了。”
“……”大福晋听得嘴角直抽抽,默默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
“还有胤禵,他才几岁啊?”大阿哥想到这里更无语,拉着大福晋继续念叨:“汗阿玛就让他去工部旁观,还借此蹭得一个功劳?”
听到这里,大福晋忍不住要反驳一句:“爷,妾身听说是您给十四阿哥布置了太多伤身的作业,皇上方才打发十四阿哥跟着四阿哥去散散心的。”
为此,惠妃还领着大福晋去永和宫给德妃赔罪。要不是胤禵活蹦乱跳,精力旺盛,恐怕这事儿也不是一句道歉可以放下的了。
听到大福晋的话,大阿哥眼神飘忽,仿佛回忆起耳朵被几乎揪下来的痛楚:“啊……嗯……我错了。”
有了这话的介入,大阿哥诉苦的心思顿时少了大半。他往后一靠,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声:“福晋,我真希望能早日建功立业啊……”
“皇上召集蒙古诸部王公,加强满蒙联系,不就是为了针对噶尔丹吗?”大福晋见他愁眉苦脸,笑吟吟地劝慰道:“爷再等等,您期待的日子定然很快就会到来的。”
“也是。”大阿哥扬起唇角,微微一笑。他伸手摸了摸大福晋的肚子,满眼期待:“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要个孩子。”
“这回,肯定是嫡子!”
“……嗯。”大福晋面上的笑容一僵,倦怠抑制不住地浮了上来。
正当她努力控制的时候,门外传来太监略显着急的通报声。
不多时,大阿哥的伴读冠德匆匆而入,喜笑颜开地说道:“大阿哥!太子殿下上了一封奏折,您猜猜是说什么的?”
大阿哥冲他翻了个白眼:“好消息就是太子上了奏折?瞧你高兴的,总不能他自己查到索额图的贪污案了吧?”
——要真是这个,那还是挺值得高兴的。大阿哥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而后就听见伴读冠德的话语:“我的爷,比这个还厉害!”
“……哈?”
“太子殿下上了奏折,斥责火耗贪污之事。”
话音落下,大阿哥双目圆睁,脱口而出:“真的假的?太子,太子不会是发疯了吧?”
第第48章
说朝堂上没有人注意到耗羡问题……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就如同后世的名言:一个bug是bug, 一群bug是work,而在当下,耗羡问题也已是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但完全不想触碰的巨大bug。
拜托, 好歹现在还能正常运行!
除去让底层老百姓过得更困苦了些, 但好歹广大官吏都能吃饱喝足了啊!
这万一把耗羡之路堵死了, 那官吏们吃啥喝啥,眼下的府衙还要不要办了?里面的差役杂役都可以原地解散了。
再说要是没差役杂役,那府衙不就直接停摆了吗?那帮刁民没人管, 万一造反了怎么办?
眼见bug虽大,但愣是撑着整个底层系统没有崩溃,上面的官员自是不想轻易触碰, 以免自己成了那把系统搞崩溃的罪魁祸首。
正因如此,当太子的奏折递送到御前, 并抄发至大学士处, 消息立马迅速扩散,惊得朝堂震三震。
——太子,太子,太子爷!您到底是抽了哪门子的风,中了哪门子的毒, 怎就, 怎就忽然就与这事儿杆上了呢?
“你——”索额图得知消息,手腕一抖,那平日里拿来静心凝神的串珠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他手指哆嗦着, 指着前来报信的官吏:“你……不对,太子,真的是太子爷上奏?”
报信官吏抹着额头渗出的汗水, 连连点头:“是!是!赫舍里大人,这事千真万确!”
索额图原地蹦了起来,扯着嗓门喊车便要入宫去寻太子爷。结果他的车马急哄哄地冲到宫廷外,就被侍卫直接拦住:“索额图大人。”
“你们竟敢拦我?”
“回禀大人,此乃太子爷的吩咐。”为首侍卫毕恭毕敬,“太子爷说请索额图大人回去罢,他心意已决!”
“我¥#&*#!”索额图跳脚,索额图抓狂,索额图悻悻而归,索额图唤来族人共同商讨这事。
事实上等人到齐以后,索额图看着就心烦。自打明珠下台以后,赫舍里家便成了康熙的重点敲打目标,有事没事捶一下。
比如心裕,被敲得就剩下一等伯的位置,近来安安静静就纯当自己是个屁。
比如法保,反正康熙都说他只知道把校射当乐子,他就进行到底,天天拉着柯尔坤去骑射玩耍,连上班点卯都不用,属于纯养着的闲人。
索额图心生后悔也没用,人都喊来了总不能后悔叫他们滚蛋吧?故而他只能面不改色,平静将太子爷涉及耗羡之事告知众人,想要商讨商讨办法。
其子格尔芬率先表示:“此事事关重大,几乎大半官吏都曾涉足其中。若是我们也介入,恐怕会让大半官员站到对立面。”
阿尔吉善立马附和:“没错!阿玛,儿子听说冠德已然去面见大阿哥,恐怕他们会借此功夫去收买人心!”
“三哥也是这般想的吧?那就这么去做呗。”心裕随口道。
“三哥不如先去劝劝太子爷?”
“我若是能见着太子,哪还会来寻你们出主意。”索额图闻言,没好气的抱怨道。
柯尔坤瞬间恍然:“那咱们若是背着太子爷去干,虽然是不得罪其他官吏了,但不就把太子爷给得罪了吗?”
这话一出,刚刚说话的几人顿时噤声。法保连连点头:“柯尔坤说的是,太子爷都预料到三哥你要劝说,连见都不见您。”
“若是您出言反对……这……”
“可也不能让太子白白把人推出去,让大阿哥渔翁得利吧?”索额图尚不甘心地发话。
大阿哥手掌兵权,三阿哥和四阿哥接连步入朝堂,而后还有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等在翘首以盼。
面对这种局面,索额图的戒备已拉到最高。他实在无法容忍任何人抢占太子的资源,抢占赫舍里一族的资源。
“那不是正好。”柯尔坤懒洋洋道,“三哥此前还抱怨太子对你日渐冷淡,不复过往之亲近。”
“经过这事,太子愈发清楚他能信任的便是咱们赫舍里一族!”
索额图听到这话,脸皮轻轻一颤,终于生出些期待来。他倾尽所有支持太子,可不是为了在这时把太子往外推,深吸一口气道:“柯尔坤,你说的是,倒是三哥我想岔了。”
“不过这桩事事关重大,我们明面上支持,暗地里也要将这事尽量按下去。”
索额图心思一转,立马有了想法,挥挥手让兄弟们散去,拉着一双儿子去细细说话。
没过一刻钟,柯尔坤来到外院,与一名小厮交代几句。
两盏茶过后,太子胤礽在毓庆宫里收到消息,嘴角微微上扬:“索额图那边搞定了。”
胤禛点点头,面上带着一丝愧疚:“这件事明明我和十四都有参与,偏偏太子二哥您……”
“这算什么。”胤礽哈哈一笑,打断胤禛的话语:“都是兄弟,何必客气。”
胤禛欲言又止,这件事情事关天下,太子提出恐遭到激烈反对,原本理应是让自己冲锋陷阵才是。
偏生,偏生太子却全数揽到自己身上,原因恐怕是——
胤禛目光移到一脸懵的胤禵身上,眉眼间情绪复杂得很。
他与六阿哥胤祚仅差两岁,幼年时多有来往。胤祚三四岁时便有早慧之名,入学后学业更是突飞猛进,不到一年便追上了自己的进度,还会时常给七弟八弟讲解功课。
就连汗阿玛都不吝赞赏,认定其天资聪颖,有绝代之资。
然后……便是哭声震天。
当时正值孝懿仁皇后风寒,胤禛侍疾之时得到消息,他急急而去,却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道熟悉的身影,那张熟悉的笑颜随着棺椁合上,渐渐被一道道迷雾所遮蔽,最终被诸人遗忘。
整座永和宫也仿佛就此陷入寂静,待到如今。四阿哥胤禛恍惚间,忽然回想起最初见到胤禵时的事儿。
那时的他还只是软软小小的一团,伸出的小手紧握住自己的手指。
再后来他可以站起身来,可以摇晃着小小的身躯,朝着他们奔走而来,嘴里喊着四哥。
四阿哥胤禛害怕极了,直往后面躲,根本不愿意亲近胤禵。
德妃以为他是嫌弃胤禵,其实胤禛更怕他往后记得胤禵,却忘了胤祚。
胤禛下意识去学着胤祚,像他一般敬重兄长,像他一般疼爱幼弟。
唯独面对胤禵时,他总是无法维持住,还好胤禵与胤祚性格不同,虽然聪慧,但娇纵任性。
可很快,他又发现胤禵与胤祚的相似之处。
胤禛想,或许这就是命运……
胤禵忽地浑身一激灵,尤其是对上胤禛的目光后更是忍不住反胃。他一跃蹦下凳子,哒哒哒地冲到太子胤礽的身边:“太子哥哥,四哥怪怪的,看人的眼神好恶心。”
胤礽:“……不能这么说。”
胤禵抬眸看了胤禛一眼,更嫌弃了:“不是我想这么说,是真的很恶心!”
——像,像个屁啊!胤禛收敛表情,怒目看向胤禵。不成想胤禵居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四哥,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顿了顿,胤禵补充道:“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附在你身上啊?咱们得找喇嘛来驱魔……嗷!”
胤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哒哒哒上前,一拳头砸在胤禵脑袋上。
“你打我干嘛?”
“你就欠打——”
“明明有三次机会的说!”
“我可从没说过这种事情——”
两人吵闹作一团,太子捂着耳朵无奈笑。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太子爷,太子爷,乾清宫的宣旨太监来了。”
这时,屋里方才重新安静下来。
胤礽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侧目看向胤禛:“别闹了,重头戏来了。”
胤禛面沉如水,应了声。
胤禵懵懵懂懂,看看太子哥哥的表情,再看看四哥表情,慢一拍地应了声。
不多时,三人一并进入东暖阁。
康熙帝坐在上首神情难辨,太子胤礽携胤禛和胤禵跪在地上,前两者忐忑不安,尤其是前些日子还经历过一回的胤禛更是心神不宁。
而胤禵就没兄长那般担忧,跪着没几息功夫,他就扬起小脸往前看,圆脸上满是茫然。
康熙见他的模样,轻哼一声,开口道:“行了,都起来罢。”
顿了顿,他先开口道:“梁九功,你带十四阿哥去偏殿。”
紧接着他又看向胤禵,放缓语气:“朕与你二哥四哥说几句话,你先到偏殿等一会儿,好不好?”
“汗阿玛,儿臣也要听!”
“胡闹!”康熙板起脸来,训斥道:“朕要与你兄长说说他们的差事,都是正经事情,哪能让你随意参合?要是你再胡闹,往后就不准你去工部哦?”
“儿臣才没有胡闹!”胤禵听到这里,顿时急了。他瞬间将胤礽和胤禛的吩咐抛到脑后,昂首挺胸,大声回复道:“您要与太子哥哥和四哥说的就是耗羡之事,对不对!”
康熙微微一怔,胤礽和胤禛骤然色变,赶忙挤眉弄眼意图让胤禵停下自爆。
胤禵正在气头上,完全没看到,大声哔哔:“这件事情就是儿臣提出来的!为了儿臣造船的经费不被那些贪官污吏抢走,太子哥哥和四哥才决定要干的!”
康熙沉默一瞬,刷地扭头去看,果然就见胤礽和胤禛面目狰狞,正疯狂比划示意胤禵住嘴。
等察觉康熙的视线,他们两个又整齐划一的跪地,垂首,清晰可见额头冒出的冷汗。
康熙:“…………”
他说太子和胤禛抽哪门子的风,原来是中了名为胤禵的毒!
第第49章
康熙气极反笑。
他唔了一声, 似笑非笑地戳了戳胤禵的脑门:“那那句‘无人提出异议,也不代表就是正确的’也是你说的?”
胤禵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说的没错,对不对, 汗阿玛?”
——居然真是胤禵说的?康熙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见状竟是止住声音, 抬起的手凝滞在半空。
半响,久久未得到回应的胤禵歪了歪头,毛绒绒的小脑袋蹭进康熙的手掌心, 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康熙的双目,嘴里嘟嚷着:“汗阿玛,汗阿玛, 汗阿玛,儿臣也想听嘛!”
没等康熙心软, 胤禵继续抱怨着:“这可事关儿臣未来的大船建造费!”
康熙刚刚泛起的波澜, 又一次止住。他深吸一口气,不跟着时而通透时而执拗的胤禵计较,语气放缓了许多:“行了,朕就允许你旁听了,不过不准捣乱, 规规矩矩, 老老实实听着知道没?”
“嗯嗯嗯嗯嗯!”
“还有你们两个,起来吧。”康熙不去看胤禵,将目光转向胤礽和胤禛。
胤礽和胤禛松了一口气, 后者还老老实实垂首竖手,前者心思活泛,起身便抬头看去, 正巧对上康熙似笑非笑的眼神。
胤礽心虚地垂首。
康熙哼了一声:“朕是担心胤禛不够稳重,方才遣你去搭把手。你倒好,竟是闹出这般的事儿,还直接让人把你的奏折给抄送了!”
太子完全可以将折子递送到御案之上,而他却选择正常途径递送,经过抄发一事,朝堂上大半朝臣都已知道这事。
——太子直接提出,是认定了朕不会支持他吗?想到这里,康熙心底曾积蓄的不满骤然上浮,冷叱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胤礽早有预料,闻言再次跪在地上,深深垂首:“是儿臣的错。”
“太子哥哥是按规矩做,不好吗?”胤禵不解地提问,“刚刚还让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呢。”
——此规矩非彼规矩啊!因着太子下跪,故而也再次下跪的胤禛骂骂咧咧,偏生他离胤禵距离颇远,想上前拦住都不行。
康熙暴涨的怒火停滞一瞬,不过三息时间就开始后悔自己让胤禵留在东暖阁的主意。
“住嘴。”
“哦。”胤禵小手捂住嘴,眨巴眨巴眼睛瞅康熙。
康熙吐出一口长气,板着脸庞盯着胤礽的后脑勺:“身为大清太子,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孤要优秀,要出色,要让世间都知道自己是这个国家唯一的继承人;孤要内敛,要低调,要让世间都知道汗阿玛才是这个国家最好的掌握者。
胤礽眼里茫然一瞬,前面的二十余年他都为前者拼尽一切,而汗阿玛突然转变的态度,身边人被遣散时的无助却告诉他你要做的是后者。
可他内敛低调,不出头不做事,又被汗阿玛认为不堪重任,不过稍有点挫折便自暴自弃。
——他该怎么做?
——他要怎么做?
胤礽嘴里的苦涩翻涌而上,只觉得胃里翻腾不休,几欲作呕。他挣扎半响,缓缓吐出两个字:“儿臣……”
胤礽目光落在手背上,手指用力,手背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暴起。他不自觉地用力呼吸,脑袋却乱成一锅粥,半响都说不出后续的话语。
康熙目光悠远,平静地凝视着太子,等待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却瞥到一道身影。没等康熙出声,胤禵已咚咚咚地跑回到太子身边,他扯了扯太子的手:“太子哥哥,快说话呀!别忘了我的船——”
康熙气笑了。
胤礽浑身一颤,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沉声说道:“儿臣乃大清太子,应当以大清未来为重。”
“此事堆积数十年,早已成了连在大清身上的脓疮,此时不割,它便会越积越大,终有一日彻底侵占,到时想要治疗却也回天无术。”
“儿臣乃是大清太子,唯有儿臣提出这方案,方才是最佳的选择。”
康熙心里如明镜,清楚明白诸子的优缺点。太子自幼便得诸名师指导,又得他亲自教养,可谓是集大成与一身。
可错也错在他受到过多保护,骨子里带着一股‘天真’。身边宫人犯下错误,他也从未将人驱逐,顶多是敲打一二罢了,到最后都是由他出手整治。
又比如这次,明知道索额图行为越轨,却也只是使人将其拦在宫外。
就连康熙也不确定,太子身上的这抹‘天真’最终会化作得天所授的仁德,又或是误入歧途,化作不懂世事的残忍。
而时下,康熙看到了雏形。他望着胤礽,眼神温和,仿佛胤礽还是那个稚嫩的,要在他哄劝下才愿入睡的稚童:“你可知此案一发,将会涉及多少官吏?”
“儿臣不知,但儿臣知道此时处理一些官吏尚可回头。”
胤礽咬紧牙关,低低说道:“若是再拖下去,到时不涉及此案之官吏,才是屈指可数。”
他们花费数日调查数个省份近二十年的耗羡,近五年的耗羡已比二十年前足足翻了五倍有余。
这些损耗过于直观,甚至记录者并不将其认为是问题,以至于根本毫无遮掩,就连一些当年得难获得朝廷免赋税的地区,都还有耗羡的记录。
稍稍计算,便可知其中差额,已是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
当统计数据拿在手里时,太子胤礽和胤禛都是恍恍惚惚,原本还仅存的那些迟疑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胤礽思绪落下,握紧了拳头,他决定无论康熙帝说什么,他都要反驳到底。
这时,他耳边响起温和的声音。
胤礽抬眸望去,对上康熙欣喜的眼神:“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的表情,那叫一个难以言喻。他呆呆地望着康熙,只见康熙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是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脑海心头皆是烟花绽放的声响。
“……去吧。”
“是!”胤礽猛地站起身,红光满面地抓着胤禛往外冲去,风风火火的样子直让康熙摇头:“不像话。”
说归这么说,脸上倒带着笑。
梁九功瞅着皇上表情,脸上堆笑:“太子爷一心顾着朝政,像极了皇上当年呢!”
康熙的嘴角还没上扬三息,胤禵的惊叫声便撕破天际:“太子哥哥——你们怎么能丢下我?”
康熙太阳穴跳了跳,冷眼看着胤礽又拉着胤禛风风火火归来,然后把胤禵夹在腋下一并带走。
他呵呵冷笑一声:“朕当年做事可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可不是为了福全常宁做这些。”
有了康熙的授意,太子胤礽和胤禛的查案劲头更强了。
出乎两者意料的是,朝堂上的非议的确数量不少,可赞成支持的数量同样不低。
除去力挺太子的索额图以外,不少汉臣更是提供了一些实例,胤礽和胤禛狂喜的同时,旁观的允禵却是怔愣住了。
对于他来说,两者在处理的事情再眼熟不过。自雍正二年起开始,胤禛率先在山西一地试点火耗归公,而后推行全国,历经三五年时间方才定型,其间上奏抗议,明面附和暗地继续者不计其数。
只是这些人错想了雍正帝的手段,胤禛非仁厚之帝,更是睚眦必报之徒,但凡有抵抗之人,此后纷纷落马。
最终,这事被胤禛艰难完成。
允禵曾想他被世人辱骂,恐怕其中也不乏那些人的推波助澜。
更可叹的是提出该事的高成龄因亏空案遭受牵连,尽管雍正也知其多半是被人冤枉报复,却因证据确凿而不得不将其羁居多年,直至雍正去世时允禵也未曾听到他被放归。
而当下,一切却是进展顺利。
允禵透过胤禵的双眼发现,原来此时还有很多官吏秉持正气,不愿挪用库银火耗,宁愿吃苦勉力支持。
有官吏当官十余年全靠妻女织布纺纱售卖,方才勉强生活;有官吏日食清粥维生,全家人都翻不出一件新衣;有官吏连老母棺樽都买不起,全靠当地百姓帮忙才埋葬母亲。
允禵望着那些个陌生名字,心中怅然,而等他看到其中一个后世因贪腐而被抓的官吏名字时,如遭雷击。
原来,一切还能改变。
原来,他们也有曾向好的一面。
允禵唏嘘不已,然后就见胤禵拿着算盘计算着起劲:“一艘大船、两艘大船、三艘大船——”
【喂!你在算什么呢?】
【算账啊。】胤禵看着入账的金银,算账的精神别提多高涨,雀跃着与允禵说道:【这些年都损失了多少条大船啊?往后没得损失,嘿嘿,我想多造几条都可以~】
【……】允禵看着说完话,再次开始盘算能造几艘船的胤禵,深深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有点傻。
看到胤禵傻笑两声的允禵露出嫌弃脸:不,不是有点傻,是真的傻。
——要是没有自己在旁边,肯定会被当做小傻子的吧?或许这就是系统让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原因?允禵这样一想,嘿,突然就想通了。
胤禛风风火火地进来,就见胤禵的碎碎念,他嘴角一抽,赶忙开口打断:“胤禵,额娘使人传话来,说你好些日子都没回宫里用膳了。”
“你今日早些回去用膳。”
“哦,四哥也回去吧。”胤禵想想也是,点点头应下。
“我还有公务。”
“可是额娘让你一起回去啊。”
“我……你怎么知道的?”
“四哥你好笨哦。”胤禵鄙夷地瞥他一眼,“要是只喊我一个,为什么不告诉我身边的人,还得绕个弯子去寻四哥你?”
第第50章
胤禛怔愣一瞬:“唉?”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经过胤禵提醒后面上居然露出些许无措来,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
“当然啦,不然呢?”胤禵计算出最后一个数字, 美美地合上书册, 困惑地抬眸看向胤禛:“四哥你好笨哎。”
胤禛不语, 抱着些许怀疑的心态继续工作。等忙完手里的公务,他方才整了整衣衫,带着胤禵返回永和宫。
走到宫门口, 他又开始迟疑。
胤禵望着不远处的永和宫,无语地看看胤禛,就这点儿路他们已走了半盏茶功夫, 别说永和宫的宫人,就是对面延禧宫的宫人都觉得奇怪, 探头出来张望好几回了。
“四哥, 走不走啊……”胤禵嘟起嘴来,“我肚子都饿了。”
“嗯,走走走。”胤禛嘴上这么说,动作还是慢吞吞的,以至于胤禵都受不了, 索性挣脱他的手往永和宫里跑:“额娘, 额娘!四哥在外面——呜呜呜呜!”
逮捕胤禵的时候,胤禛的动作倒是蛮快的。他宛如一道射出的利箭,眼明手快地逮住吱哇乱叫的胤禵, 然后板着脸往里走。
“放开我唔——”
“闭嘴,不准说话。”胤禛抓住胤禵,既担心他嘴巴没把门乱说话, 又担心捂得太紧闷着人,只好略略放松,然后就看胤禵双手双脚用力,跟自己缠斗在一起。
等听到动静的德妃从殿内走出来,就见胤禵双手双脚抱着胤禛的脑袋,直把胤禛压得往后倒。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胤禵!胤禛!你们俩在干什么呢?快住手!”
胤禵听到德妃的召唤,力气顿时一松,然后就被胤禛揪住后背衣衫,生生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他脸憋得通红,从头发到帽子,再到衣衫都乱作一团:“胤禵!”
“胤禛!”胤禵也不服输,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然后就换来德妃的斥声:“胤禵,你怎么能直呼兄长的名字?要喊四哥。”
经过这段插曲,胤禛刚刚的拘谨与不适也消退大半。他走进其中,对上五公主策仁额勒的目光:“五妹妹。”
“四哥。”策仁额勒眼睛亮亮的,轻轻眨了眨:“你回来了!”
“啊……嗯。”
“都愣着做什么?快坐下来吧?纹绣,让宫人们上菜。”德妃揪着胤禵的耳朵,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额娘——嘶!快松手啦。”
“哼!我就不松手。”德妃一手揪住胤禵的耳朵,另一手戳着他的脑门:“你说说你都多少日子没回永和宫了?真把毓庆宫当你家了是吧?”
“不止毓庆宫,我还去四哥那边睡呢!”胤禵不服气地抗议,还要对着胤禛说道:“对不对?四哥。”
“嗯,嗯。”自打进了永和宫,胤禛的语言系统便宣告罢工,除了语气词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胤禵睡觉不规矩得很,没闹着你吧?”德妃闻言,方才罢休。她将胤禵摁在凳子上,用眼神威胁幼子坐好,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侧首询问胤禛:“你说得没错,这孩子就是欠揍。”
胤禛慢了一拍,眨了眨眼,乱糟糟的思绪在此刻沉淀。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还好……?胤禵其实还挺乖的,晚上都不会来打搅我。”
“就是就是!来福才不像额娘,完全不嫌弃我,我抱着睡得可香了。”胤禵嘀嘀咕咕,而后脸颊被德妃用力揪住:“嗷嗷嗷!”
“好小子,你拿来福跟额娘比?还有,你怎么能抱着来福睡觉!?”
“为什么不能?”
“等等?为什么你抱着来福睡,我还不知道?”胤禛前面还出神呢,听到来福两字顿时坐不住了。
“四哥也没说不可以呀?”胤禵理直气壮,乐呵呵道:“而且每次等到早上的时候,来福就会自己回窝里去的,所以四哥你不知道。”
胤禛难以置信,德妃前面还想埋怨长子怎能让小狗与胤禵一起睡,可见他模样,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气得直咬牙:“胤禵!不准抱着小狗一起睡!”
“还有幸运鸭也在的。”
“也不准抱着鸭子一起睡!”
永和宫里的闹腾声直传进对面的延禧宫,惠妃坐在位置上听了半响,忍不住摇摇头:“瞧瞧,德妃那真真是热闹。”
“明儿个请大阿哥与大福晋过来热闹热闹?”嬷嬷笑着询问。
“也是。”惠妃听着热闹的动静,不由惦记起两个孙女来:“对了,明日吩咐膳房里准备点养生的吃食,也好让大福晋补一补身子。”
延禧宫里惠妃盼着明日的到来,而永和宫里直到宫人将饭菜送上来以后,方才渐渐安静。
胤禵陪着德妃用完晚膳,又送四阿哥和五公主出门,方才心满意足地回屋里去,美滋滋地趴在榻上,盘算着今日算计的银钱。
允禵看着胤禵的模样,生怕他天天盯着银钱,往后钻进钱眼子里,学着九哥那般在赚钱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这样一想,造船出海的梦想怪棒棒的呢!
【……看动画片不?】
【好耶!】胤禵欢呼一声,立刻同意:【我要看小猪佩奇~】
随着熟悉的音乐响起,三只粉色的小猪跃然与眼前,胤禵的目光渐渐专注。
每次看动画片的时候,胤禵都觉得瞌睡虫大仙好厉害,能编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来。
不但每个都很有趣,而且看完还能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当然,偶尔也会冒出芝士。
这日,胤禵看着小老鼠杰瑞在芝士里钻来钻去,捧着大快朵颐的模样不免心生好奇:【芝士是什么味道呀?】
【不知道……】
【瞌睡虫大仙也不知道吗?】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全能,我也有很多没有尝试过的东西。】允禵回想一下,前半生忙于读书学习,青年时期忙于征战,后续就被关押监禁,着实没什么空闲了解稀奇古怪的东西。
【唉……不过这个芝士,看着好好吃的样子?】
【唔,老鼠吃的比较多吧?】
【没有啊,里面的胖妇人就吃!你看冰箱里还有烤鸡什么的,肯定是他们吃的。】
胤禵对动画片里的景象很是好奇,有些东西很眼熟,却又有些不同。
比如猫和老鼠里会有黑皮肤的胖妇人,这些皮肤黝黑的人群在大清不多见,却也不少,人称昆仑奴,多见男性,自唐代起就常被运来作苦工劳力。
又比如悬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分明和宫里的各式时钟相似得很,还比如里面蓝猫汤姆经常开的电冰箱,虽然不知道电为何物,但冰箱便大约是冰鉴之类的东西,能储存不少食物。
另外也有许多胤禵不认识,甚至很难形容到底是什么的物件,比如电灯、收音机、电视机、电话,又比如说路上高耸的大楼,还有奔驰的汽车,甚至飞机,还有太空什么的!
随着汤姆飞上天,他发现原来星星也是一个个球,甚至他们踩着的土地是圆形的。
——真神奇!
胤禵对名为电的东西很感兴趣,可就连瞌睡虫大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架不住他反复盘问,最后瞌睡虫大仙才不情不愿地告诉他,似乎是因为他心愿定下,但完全没有进度,所以也没有获得积分,所以无法兑换更高级的课程。
可他每次追问到底什么才算进度时,瞌睡虫大仙又都不说话,真正让人烦恼得很。
【今天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能!】允-瞌睡虫大仙-禵很无语,那是他不想说吗?是这个辅助系统太离谱了好吧!
不说其他,第一个任务居然是让胤禵为一艘船只取名,并驾船航行超过十五分钟。
先不说别的,胤禵现在四岁都还未到,谁能让他亲手驾驭船只,还航行十五分……哦,十五分钟就是一盏茶时间。
不完成,就没办法开启别的区域,能观看使用的范围也仅限于动画片以及虚拟游戏区。
顺带一提,允禵有段时间沉迷玩各种打仗游戏,直到有天被系统踢出来才知道因两者游戏时间过长,辅助系统已开启防沉迷。
胤禵没从瞌睡虫大仙这里得到答案也不死心,跑去寻德妃问她有没有听说过芝士,然后被不明所以的德妃塞了一本书籍:“喏,多读书,就能多学到知识。”
“此知识非彼芝士啦……”
“那是什么知识?”
“唔——”发现很难讲得通的胤禵叹了口气,索性捧着书籍到一边去看了。
“今日晚膳有想吃的吗?”
“唔……”胤禵翻看书籍,歪着脑袋想了想,暂时把芝士给放到一边,退而求其次:“那吃烤鸡!”
“要趴在盘子里的,旁边放着水果的,肥嘟嘟的,外皮金灿灿油滋滋的大烤鸡。”
“再来牛奶。”
“还要会晃来晃去的,很有弹性的大布丁!”
“烤鸡旁边放水果?还有牛乳就牛乳,晃来晃去的大布丁又是什么?”德妃听得满头雾水,最后决定把胤禵的奇思妙想交给御膳房的大厨们烦恼。
御膳房的大厨们绞尽脑汁,到了晚间便送来了脆皮烤鸡,至于餐后甜点则是双皮奶与花胶奶冻。
前者醇厚香甜,后者使用鱼胶作为天然凝固剂,再用牛乳和蜂蜜做出香甜滋味,且同时富有Q弹触感和口感。
虽然与胤禵在动画片里看到的点心两模两样,但也很好吃,故而胤禵轻松地放过大厨们一码,吃得开开心心。
“说起来,下个月胤禵你就要搬去阿哥所了。”德妃算计着时间,一边抚着胤禵的脑袋,一边念叨着要如何安排家具诸物。
“等你搬进阿哥所以后,便是正经开始读书,不能再与过去那般松散,知道没?”
德妃想着胤禵要搬走,眼里又是寂寞又是欣喜:“还有,到了阿哥所里要与兄弟们好好相处。”
——相处什么的?是指天天去寄宿吗?胤禵一口一勺双皮奶,歪了歪头,说起来他除了太子哥哥和四哥那,还没到别的兄弟这里寄宿过呢?
要不从十三哥开始?
胤禵一边规划着搬家后的事情,一边点点头:“放心,我肯定会努力的,保证让汗阿玛再也不会有机会给我放假的!”
刚刚还在叮嘱胤禵不要松散的德妃瞬间沉默,她,是不是该把这句叮嘱取消掉?
德妃目光飘忽一瞬,话题转到别的地方:“还有你太子哥哥年后便要大婚了,往后便是成家的人,你可不要三天两头跑去毓庆宫里睡大觉,打搅到人家!”
——瞧皇上的态度,那是巴不得太子和太子妃明年年初成亲,年底就抱上孩子。
胤禵:“嗯嗯嗯嗯。”
允禵听着德妃的叮嘱,对此也是惊叹不已,毕竟上辈子的太子就是个倒霉蛋,先是婚事被一推再推,好不容易定下人选,定下婚期,结果岳父转瞬就嘎,让太子妃婚后还不得不与大龄太子分居守孝。
而太子对此,想来亦是心有不满,后续多宠爱侧妃,接连诞下庶子。
以至于上辈子一群兄弟闲聊时,不免会笑说奇事:嫡出的太子下一代净为庶出,而庶出的大阿哥为争一个嫡子,连旁的女色都不近。
而这辈子倒好,大体是太子怒干耗羡之事让康熙心惊,觉得应当早日结婚让太子收收心,愣是让扯皮了好几年都没定论的礼部和内务府动起来,生生在中秋节前便定下人选婚期,年后便要大婚。
允禵啧啧称奇,忽地想起与胤禵看动画片时了解到的知识:蝴蝶效应。
——不知道这样一来,会有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