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允禵话说出口, 顿觉不妙,他唯恐胤禵大嘴巴,赶忙接着往下说:【长大后的胤祹办事妥协,恪慎周详, 因负责礼部、宗人府和内务府事宜, 故而常经办丧事……不是他喜欢办, 你可别直接说。】
胤禵鼓起脸,愤愤不平地抗议:【我又不是笨蛋!我也知道办丧事这种特长并不好。】
允禵闻言,刚想解释负责礼部、宗人府和内务府事务, 熟悉丧葬流程也是常事时,便听到胤禵闷闷的声音:【那不就意味着……十二哥会看到很多人去世吗?】
【那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允禵哑然一瞬,还未等他想好要如何安慰, 就见胤禵先一步打起精神来:【我要好好安慰十二哥!】
【等等?你想怎么安慰?】允禵登时一激灵,赶忙开口询问。
与此同时, 十二阿哥揉了揉脸, 很快调整好情绪。他放下手,睁开眼便看到脸色宛如调色盘般的胤禵,忍俊不禁:“没关系的。”
当个聪明的阿哥,很好。
当个愚笨的阿哥,也很好。
与其强求自己像十四弟般聪慧, 十二阿哥觉得自己更适合学习五哥呢。只是每每想到这里, 他便会联想到尚为庶妃的生母,一股子不甘和嫉妒便从心底涌出。
——要是生母是妃就好了。
——要是我能更聪明就好了。
胤禵没注意十二阿哥眼底翻涌的情绪,努力回想瞌睡虫大仙刚刚说的话, 磕磕绊绊道:“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
“意思就是, 唔……每个人都有,优点和长处,也有缺点和不足。”
“十二哥会长命百岁,所以现在不用急,后面一定能找到的。”
胤禵认真想了想,能长久办丧事,说明十二哥一定身体棒精神棒还长寿,说不定能把兄弟姐妹都送走,故而说他长命百岁,肯定没有错!
那边,十二阿哥却是一怔,缠绕在心头的那些嫉妒不甘像是堆积在墙角阴影处的积雪,在触碰到春日阳光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的融化消散。
十二阿哥别过脸,瓮声瓮气:“哼,我懂,你的意思是我学得慢,得靠更多的时间学习。”
说得像是放狠话,可红通通的耳朵已出卖了他。
胤禵眨眨眼:“十二哥的耳朵红了呜呜呜——”
还没等十二阿哥恼羞成怒,看戏到现在的十三阿哥一把捂住胤禵的嘴:“笨蛋,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个了。”
“呜呜——我才不是笨蛋。”
“明明就是,就是,就是!”
“不是,不是,不是——”
“就是,就是,就是——”
“你们两个!别吵了!”话题中心的十二阿哥跳着脚,要他们赶紧停下。
梁九功走进讲堂,便见到猫猫互殴的场景。他忍俊不禁,看了片刻方才开口:“奴才给三位阿哥请安,皇上有旨,请三位阿哥前去大讲堂。”
胤禵三人方才止住动作,挤挤挨挨地出了门,来到位于正中央的大讲堂。
他们进去才发现,从三阿哥胤祉到十一阿哥胤禌,都已在里面,各个面色严肃,站得笔直。
康熙坐在上首,神色平静,见着三人进来也没有丝毫变化,目光直直凝视三阿哥胤祉,口中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三阿哥起初还能回答上几个,越到后面,回答的速度也越发慢了,到最后,他已是面红耳赤。
“你身为上书房诸皇子之首,该为诸多弟弟做榜样才是。”康熙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仿若千斤重,直压得三阿哥低下了头。
三阿哥自是明白,可他知道开春以后自己便能离开上书房,进入朝堂办事,脑袋里规划的全是未来事,哪里还有心学习。
听到康熙的话语,他又是懊恼,又是恐惧,鼻尖泛着酸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半响才哽咽应是。
康熙敲打几句,目光转向满脸兴奋的胤禵,以及大气不敢喘的十二和十三:“……”
——就连读书,都不能让他安分吗?康熙思绪一转,挥挥手示意三人加入队列,站到兄弟身旁,紧接着又将四阿哥胤禛唤上前来。
这回,康熙眉眼舒展,露出几分笑意。而那边的三阿哥刚刚调整好心情,便听见康熙帝夸赞四阿哥胤禛的声音,说胤禛既没有拉下课业,还时常给弟弟补课,让三阿哥羞得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同样,胤禛也听得激动,眼眶都有点湿,手里紧紧攥着康熙赏的东西。他想,与额娘说的不一样,汗阿玛是能看到自己做事的。
思绪尚未落下,康熙又道:“朕之前便听德妃说,你不仅给胤禵读书,还会给十一、十二和十三补课?”
胤禛忽然愣住,下意识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明白康熙前面说的弟弟是指胤禵,后面方才提起十一、十二和十三。
——莫非是额娘提及?胤禛心慌意乱,心里五味杂陈,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自己压根没教过十四读书。
“???”更困惑的是胤禵,给他讲故事的都是瞌睡虫大仙、额娘和策仁额勒,哪有他的事哦!
眼见胤禛默认,他顿时义愤填膺,一跃而起要当众揭穿胤禛的恶行,然后被眼明手快的十三阿哥逮住:“呜呜!”
“好弟弟。”
“待会儿我陪你玩,好不好?”十三阿哥压低声音,小声交易。
胤禵不情不愿。
十三阿哥再接再厉,表示连中午的点心都归胤禵所有,方才让胤禵安静下来。
不想两人动静大,早就被康熙等人看在眼里。胤禛面上泛红,耳垂红得如滴血一般,而康熙也明白德妃为孩子的苦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胤禛的肩膀。
他不满德妃让胤禛少与十一阿哥等人接触的话语,也同样不满胤禛不敬生母,远离胤禵的行为,方才有了这番话。
康熙眯了眯眼,希望诸人能明白他的心思,别浪费他的一番心意。
那边九阿哥并不知道康熙的心思,下意识便想开口讥讽两句。可还没等他说话,腰窝上却是挨了八阿哥的痛击,顿时偃旗息鼓。
同样,康熙也把两人的小动作揽入眼中。他不动声色,继续考教诸子的课业。
——五阿哥的功课……嗯,就这样吧。康熙对五阿哥的要求一降再降,现在只想着其性子敦厚老实,总归是个好的。
——七阿哥和八阿哥的课业向来不错,康熙挑不出错,和颜悦色地鼓舞两句。
下一个便是九阿哥。
要说九阿哥刚刚有多得意,现在便有多蔫巴,面对康熙的模样活像是被老虎吓一跳的兔子,两腿哆嗦得打摆子。
原因也很简单。
康熙越考教,脸越黑,到最后已是怒不可遏:“胤禟!你的书都读到——”
胤禵双眼睁得溜圆,看着遭遇狂风暴雨的九哥,一张小嘴渐渐张大:“哇……”
“汗阿玛好厉害!”
“感觉九哥的辫子都被吹起来了。”胤禵在十三阿哥的耳边嘀嘀咕咕,说得十三阿哥都快憋不住笑了。他用力捏捏胤禵的小爪子,努力用眼神示意:不准说话!
胤禵还真的,不说话了。
十三阿哥长舒了一口气,却不想胤禵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已知,《咏鹅篇》里的小伙伴不爱读书、喜欢玩耍、擅长溜冰。
已知,九哥不爱读书、喜欢玩耍,还会溜冰!
“不思进取的东西!前几日功课尚未做完,便怂恿胤禩带你出去玩耍!”
——哇!九哥还会逃课!胤禵听到这里,双眼亮晶晶的,按照以上已知条件,他很快得出答案:九阿哥=小伙伴!
等等等等……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胤禵歪着小脑袋,忽然想到《咏鹅篇》里的小伙伴还爱养黄鸭子,不知道九哥喜不喜欢哎。
胤禵深沉思考片刻,决定回头去抓两只小鸭子,一只送给九哥,一只给自己。
唔……对了,《咏鹅篇》里主角有三个小伙伴呢,再加上八哥和十哥刚刚好!
胤禵很快下定决心,他要捉四只小鸭子,作为小伙伴的证明!
被骂得头晕眼花的九阿哥忽地一阵恶寒。他下意识东张西望,然后被愤怒的康熙逮了个正着:“胤禟!!!你居然还敢走神?”
“是——儿臣错了!”九阿哥一激灵,大声回应,而后继续接受长达两盏茶的咆哮。
待康熙消了气,挥手让他退下时,九阿哥已是摇摇晃晃,全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才稳稳立在原地。
十阿哥战战兢兢地上前,还好康熙对他要求不高,加之十阿哥虽然作业完成度一般,但也全部老老实实上交,故而点评几句便被放过。
再来是十一、十二和十三,等十三阿哥回到原位,胤禵迫不及待地蹦上前,双眼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快问我’三个大字。
原本想捉弄幼子的康熙陷入沉思,半响摆摆手:“你才第一天入学,朕考教你做什么?回去罢。”
“哎——?怎么这样?”胤禵满眼委屈,大声嚷嚷:“这不公平!”
康熙:“……”
在场的阿哥们齐齐陷入沉思,尤其是好不容易才能喘息的九阿哥已是嫉妒得面目全非:这样不公平的待遇,我是真想要啊!
面对胡搅蛮缠的胤禵,康熙使用冷处理之法,平静地宣布下课,让诸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后便如一团旋风,消失在胤禵目光中。
“切,汗阿玛跑得好快。”
“……”其余阿哥深深凝视着胤禵的背影,总觉得拳头怪痒痒的。
很快,无数道目光落在四阿哥胤禛的背脊上,内里的意思很是清晰:快点,快点去管管他啊!
四阿哥:“……”
他回想刚刚康熙帝所说的话语,又想想自己不知情时德妃做的事,终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胤——”
话还没说完,胤禵便哒哒哒地跑远了。刹那间看向胤禛的目光骤然一改,尽数化作怜悯:瞅瞅,亲哥也就这待遇。
胤禛的脸,渐渐红了。
胤禵并不知道身后事,而允禵知道却也没打算告诉他,随口问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我要去找小鸭子。】
【小鸭子?】
【嗯!会变成大白鹅的那种小鸭子。】
【那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允禵不解:【让太监去选几只来,就行了。】
眼见胤禵跑出上书房,服侍的小太监们自是呼啦啦地跟上,然后就见自家主子脚步猛地停住,刷地回头来看几人:“我要小鸭子。”
跳跃式的要求让几人满脸懵,慢一拍才反应过来:“奴才这就去办。”
不过还没等人走远,胤禵又叫停了:“等等,我要亲自去选!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他记得《咏鹅篇》里的主人公,他拥有的小鸭子非常听话,认人还不乱跑,他也想要那样的小鸭子。
第22章
胤禵刚离开上书房, 九阿哥胤禟就瞥了眼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故意凑到三阿哥身边,语气夸张:“三哥,往日你也常常给弟弟们讲课, 怎么汗阿玛方才只夸老四, 半字都没提你啊。”
胤禛表情一僵, 身上冷气四溢,看向九阿哥的眼神宛如刀子。
三阿哥没听出九阿哥话里的弯弯绕绕,老实回答:“是我这阵子心思散了, 课业上懈怠了。”
顿了顿,他还拍了拍九阿哥的肩膀:“后头小九你要是有不懂的,尽管来找三哥, 三哥教你。”
——谁要学那些破书!九阿哥被这话噎得没声,又不好直接反驳, 只能翻了个白眼不在接话。
他吃了一个哑巴亏, 又斜睨了一眼胤禛,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服气。
胤禛见他这般模样,刚刚的难堪倒是散了些。他神情自若地走到十一、十二和十三阿哥跟前,照常询问起三人的功课。
十一阿哥胤禌是宜妃所出, 乃是九阿哥胤禟的亲弟弟。他听着四哥的问话, 后背却是阵阵发紧——他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定然是九哥的视线。
他暗暗叫苦,自家九哥正经事一样不干, 净给自己添乱。
思绪还未落下,几人就听见九阿哥拔高声音:“走走走,咱们去寻胤禵玩去。”
“皇玛嬷刚赏了额娘好多新奇小玩意, 胤禵肯定喜欢。”九阿哥特意朝胤禛的方向瞥了眼,加重语气:“到时候,一定又会说我才是他最好的哥哥!”
十一阿哥眼睁睁看着胤禛的脸色从白变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那是亲哥,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干笑两声,又拉着十二和十三阿哥往后退了退。
他先压低声音,拜托十三阿哥:“十三弟,我九哥就是嘴上没把门,你……你和四哥关系好,就帮我劝劝四哥,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紧接着,他抬高音量:“十二弟,昨儿你不是说想看《西游记》的绘本吗?咱们现在回去看吧!”
说罢,他拉着十二阿哥匆匆走了。
等郁闷忧愁的三阿哥、满脸尴尬的五阿哥,寡言安静的七阿哥接着离开,上书房里只剩下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
“四哥,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九哥他就是见着你在,故意说那些话挑拨呢。”十三阿哥劝说道。
胤禛自然知道九阿哥的心思,也知道自己不该往心里去的,可那句‘胤禵最喜欢我’,偏偏戳中了他的心事:胤禵是真的不亲近自己,连个好脸色也不愿意给自己。
胤祥瞧着他脸色没缓过来,又笑着提旧事:“四哥,你忘了?去年我还在永和宫住的时候,每天傍晚,胤禵都拉着我蹲在宫门口,说要等四哥来才肯进屋吃饭呢。”
这话让胤禛想起往日的光景,脸色稍稍缓和,轻哼一声:“我也不盼着他多喜欢我,多崇拜我,只盼着他能有几分脑子,别旁人说两句好听的,就跟着人家跑了。”
——这里的旁人说的是谁,两者都心知肚明。胤祥忍不住笑,眉眼弯弯:“四哥说得是。不过十四弟聪明着呢,九哥那点小把戏,他迟早能看明白,定不会被忽悠的。”
胤禛没料到他会直白点出九阿哥来,愣了愣,半天才憋出一句:“哼,若他有你一半聪慧,我也不必这般担心了。”
“四哥这话说的,十四弟真的很聪明。”胤祥细细说着胤禵今日的表现,还特意将胤禵说十二的那段话也说出来。
胤禛猛地抬头,声音都高了些:“这话是胤禵说的?”
“是啊。”胤祥答得轻快,以为是德妃或五公主教的。
殊不知得到答案的胤禛却是惊疑不定,要知道十二和十三虽然已入学读书一年,进度尚且缓慢,还不知道这段话的来历。
这段话出自东汉时期王充的著作《论衡》,因其批判儒家正统,宣扬无神论,故而历代作为禁书。
虽然皇室子弟能接触,但绝不会教给三岁孩童。
——胤禵是从哪里听来的?胤禛蹙眉深思,周身的气息又冷了些。
胤祥不明所以,索性拉住胤禛的袖角往外走:“不如咱们现在去找十四弟吧?免得九哥真抢了先,在他跟前说些有的没的。”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胤禛被他拉着走,脸上还带着点别扭,脚步却没停下,半推半就地跟着十三弟走出门。
“不知道。”胤祥摇摇头,爽朗一笑:“问问周遭的侍卫吧,总有人看到的。”
另一边,胤禵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来到内务府养牲处。听得十四阿哥的来意,管事诚惶诚恐:“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十四爷亲自跑一趟?您吩咐一声,奴才立马把最好的小鸭崽送进宫。”
“那不一样。”胤禵还惦记着动画片里的剧情,想选一只独一无二的小黄鸭:“我要亲自选。”
管事不敢多问,连忙让人端来一筐毛绒绒的小鸭子。
“唧唧。”
“唧唧啾啾。”
这些黄色小毛球很是怕人,每每胤禵的手落下,都会换来阵阵细鸣声。
胤禵满眼都是黄色毛绒绒,看到最后连眼睛都开始转圈圈了。
他先随机抽选稍后送给兄弟们的幸运鸭,然后开始苦恼自己独一无二的鸭宝宝在哪里。
是它?是它?还是它?
胤禵一只只抓起来打量,小鸭被他的动作吓得惊慌失措。他的手落在哪里,黄色的波浪便远远逃离到另一边,到处都是可怜兮兮的叫唤声。
——难怪刚刚自己说要独一无二的鸭鸭后,小太监们的反应那么奇怪!
胤禵看了一会,不由自主地捧着脸,开始唉声叹气,他好佩服动画片里的人,他居然能找到一只独一无二的小黄鸭:“原来这么难的吗?”
【你到底在找鸭子还是鹅?】允禵看了半响,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能变成大白鹅的鸭子!】
【?】允禵面露疑惑:【鸭是鸭,鹅是鹅,小黄鸭不能变成大白鹅。】
【就是大白鹅嘛。】胤禵嘟嚷着,他还记得诗词:【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那就是鹅,这是鸭子。】
【……】胤禵的声音戛然而止,默默起身看向小太监:“它们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太监闻言,虽不解十四阿哥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但还是使人抱来一只。
这只家鸭毛色雪白蓬松,养得胖嘟嘟的,安安静静地卧在小太监怀里,任由胤禵左右端详也是动也不动。
“果然会变成大白鹅。”胤禵看到以后,认认真真点头。
没等他向允禵炫耀,一旁伺候的太监赶忙解释:“小主子,这是白鸭,不是大白鹅。”
管事也连连赔笑:“是,是,院子里也有十四爷说的大白鹅。那些个大白鹅的脾气差,会叨人,十四爷就不必看了吧?”
胤禵当然是断然拒绝,他跟着小太监走过去,很快便见到了大白鹅。
比起刚刚的白鸭,它们各个长得威武又壮实,还一点都不怕人。
再然后,胤禵又看见了小鹅,乍一看小鹅和小鸭都是奶黄色,软乎乎毛绒绒的一团,不过它们的胆量可要大得多。
不像刚刚胤禵一伸手,小鸭子们四散而逃,这回他伸出手甚至有胆大的小鹅凑上前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胤禵眼前一亮,把这只小鹅一把捞起,放在手心里细细打量。
小鹅精神头十足,在胤禵掌心迈着方步转了两圈。许是觉得无聊了,它拍打着肉嘟嘟的翅膀,想要一跃而下,而在半空中就被胤禵逮住,又重新放到掌心上。
小鹅困惑地原地站立,而后又扑腾着翅膀试图往下飞,然后又被逮住。
来来回回几次,小鹅终于放弃了,索性蹲在胤禵的掌心,像是炸开的毛线团,热乎乎的。
胤禵观察好久,觉得小鹅与刚刚的鸭子差不多。他想了想,令宫人将刚刚择出的小鸭送来,都放在掌心里对比。
这般放在一起以后,胤禵方才发现原来不但小鹅的身体要比小鸭子大上一圈,而且连脚都粗壮很多。
同时,小鹅的性格也要更霸道,刚刚被自己捏着还行,随着自己的手里多揣一只小鸭子,它便伸直脖子,鸟喙不断戳着小鸭子,意图将它赶跑。
不过就这样,胤禵依然不认为这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小黄鸭。他回想《咏鹅篇》里的剧情,想着他应该看到游动的鹅妈妈,然后再捡到一只落单的小鹅才对。
故而胤禵在四周溜达起来,巴巴地想要捡到一只小鹅。
宫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正当他们想提醒自家小主子,宫里怕是没有在外面乱跑的小鹅时,胤禵听到了细微的啾啾声,接着是乌鸦的嘎嘎声。
他竖起耳朵倾听片刻,循着声音,很快在树底下寻到一只小家伙。它没有光鲜的羽毛,黑灰色交错的毛发瞧着脏兮兮的,丑陋无比。
“找到了!”胤禵回想起动画片里躲在树下,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小黄鸭,瞬间双眼放光:“我要养的就是它——”
“嘎——!”
“我要养它。”胤禵半蹲下身体,就准备将幼鸟抱起来。
“小主子,使不得。”小太监见状,赶忙出口提醒。
话音刚落,诸人耳边又响起一道尖锐的乌鸦声:“嘎——!”
下一秒,羽毛的扑棱声骤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两只乌鸦从天而降,尖锐的爪子从胤禵头部划过,而后被人重重拍到一边:“嘎——!嘎——!”
“去去!去去!”小太监用力挥舞着手,将头顶盘旋的乌鸦赶开,而后才解释:“小主子,千万碰不得,这是乌鸦的幼崽。”
“瞧着那对乌鸦的情况,这幼崽应当是刚刚从树上摔下来的,故而它们会在旁保护,有人接触就会上来叨人——哎呦!”
说着,小太监就被扑了一下。
其余宫人或是操起拂尘,或是拿来扫把,努力驱赶着在头顶盘旋不走的乌鸦。
胤禵听着手里幼崽的唧唧声,仰头看向两只高高飞起,却依然盘旋并不肯离开的乌鸦。
他想着动画片里那只跟上大白鹅的小黄鸭,又想到搂着自己哭喊的额娘。
胤禵四处张望,很快便寻到了一处鸟窝,里面还有两三只雏鸟探出头,发出啾啾的声响。
“去拿梯子来。”胤禵喊住还在驱除乌鸦的宫人,让他们在鸟窝下搭上梯子,准备将雏鸟送回窝里。
他犹豫了一下,没抱雏鸟,只伸出指尖戳了戳雏鸟,小声嘀咕:“比起当我的独一无二,你肯定更想和阿玛额娘在一起吧?”
第23章
不同于到处乱窜寻人的九阿哥, 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循着侍卫的话语,一路走到内务府养牲处。
还没进院子,他们便听到了里面的闹腾声,鸡鸭鹅的唧唧嘎嘎声, 乌鸦的嘎嘎叫声, 宫人的惊呼声交错在一起, 直让两人心惊胆战的。
“这小子,怎跑到这等地方。”
“四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咱们先进去看看吧。”十三阿哥胤祥话音落下,兄弟二人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呼,惊得两人赶忙冲进院子里。
“胤禵!”
“十四弟!”
映入眼帘的一群宫人, 他们面色紧张,目光直直盯着一处。两人往里望去, 便看到被宫人遮住的胤禵, 只见他正坐在地上,两只手微微上抬遮住半张脸,上方两只乌鸦拍打着翅膀,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不断发出嘎嘎叫声。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那两只畜生赶走!”胤禛大吃一惊, 厉声训斥道。
“十四弟, 你没事……吧?”胤祥则小跑到胤禵身边,见他面上笑容灿烂,询问的话语也变得迟疑了。
——糟糕, 好像是我们误会了!胤祥脑海里闪过思绪,下一秒就见胤禵伸出双手,任由两只大乌鸦停在他的胳膊上, 嘟着嘴抱怨:“四哥!你怎么上来就欺负乌鸦!”
胤禛脸上的担忧和愤怒瞬间凝固,惊疑不定地看看乌鸦,又看看胤禵:“这是你养的?”
胤禵眼珠子转了一圈,自打他让宫人将乌鸦幼崽送回鸟窝以后,前面还凶巴巴的大乌鸦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等自己使人送了切好的肉条上去,两只大乌鸦更是直接落了下来,亲昵地凑在自己身边。
——它们肯定是想被我养吧?对吧!对吧!胤禵双眼亮晶晶的,昂首挺胸:“没错!”
话音落下,毛色更鲜亮的乌鸦发出悠长的嘎嘎声,啄了啄胤禵的脑门。
“唉,你们不愿意吗?”胤禵震惊不已,顾不上站在一旁的胤禛和胤祥,掰着手指头给大乌鸦讲述好处:“我可以给你们准备温暖的小窝,每天给你们洗香香,还会给你们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你们只要每天陪我玩就可以啦。”
比起独一无二的小黄鸭,胤禵现在真的很想要养大乌鸦。
“嘎嘎——”
“嘎——”
两只乌鸦一前一后的起飞,很快与树梢上的啾啾声混在一起。它们稳稳落在屋檐上,温润的黑眼睛注视着胤禵,它们不会说话,却用着动作给出了答案。
胤禵脸上闪过一道失落,还未说话呢,允禵便安慰道:【乌鸦们喜欢在天空飞翔,不喜欢拘束,你便让它们去吧。】
【唔——】
【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出去吗?可汗阿玛给你提供了房子住,给你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愿意一辈子呆在宫里吗?】
胤禵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
他念念不舍地看了一眼在空中盘旋的乌鸦,回转身看向胤禛和胤祥,幽幽叹了一口气:“它们不愿意。”
胤祥眉眼弯弯,笑得温和。
胤禛扬起眉梢,倒是对胤禵有了一丝改观,这小鬼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
没了心爱的大乌鸦和小乌鸦,胤禵对着一堆小鸭小鹅也没兴趣了。
——要么就不养了吧?可想到小黄鸭是动画片里的一员,他又犹豫不决。
——唔,下回寻九哥来看大乌鸦吧?就看看,不带它们回家的那种?
胤禵打定注意,回屋里时看到正放在小筐里的三只幸运鸭,正想开口把它们放回围栏里,却又再次心生迟疑。
跟着进来的胤祥也注意到三只幸运鸭,他心中一动,笑道:“胤禵,这是你挑的小黄鸭?”
胤禵点点头:“嗯……”
胤祥双眼闪闪发光,期待地看着他:“是想给谁的?”
“打算给——”胤禵说到一半,注意到胤祥的眼神。他想了想,便把其中一只幸运鸭递到胤祥手里:“一只给胤祥!”
胤祥笑容愈发灿烂,暗暗给自己叫了个好。他循循善诱,接着询问另一只幸运鸭的去向:“一只给我,一只胤禵留着,那还有一只呢?”
——四哥,四哥,四哥!胤禵快看,那边还有个偷偷摸摸竖起耳朵,假装自己不在意实际上非常在意的四哥!
胤祥满怀期待,而后就看到胤禵笑道:“我打算给十二哥!”
胤祥的一颗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偏生他也不能说不好,只眼角余光往胤禛那瞥了一眼,而后迅速闭了闭眼:丸辣!
待到次日,十二阿哥胤裪受宠若惊地接过幸运鸭,圆圆的脸上满是欢喜:“谢谢十四弟!”
“你的这只是幸运三号。”胤禵不忘说出幸运鸭排名,又举起自己手里那只:“我的是幸运一号,还有幸运二号……”
胤禵看向胤祥,胤祥露出不失尴尬的笑容:“……幸运二号在阿哥所里。”
胤禵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胤祥欲言又止,半响才小声道:“咱们来上书房是读书的,不能带……小鸭子吧?”
“有这个规定……吗?”胤禵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发虚,他想起动画片里带小鸭子来上课的孩童被夫子手持戒尺追了一路,顿时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很快想起梁九功的话,又再次挺直了背脊:“梁公公说的,师傅不能打我们手板心。”
胤祥无奈:“……那梁公公肯定没和你说,不能打我们但可以打哈哈珠子的。”
胤禵:o.O?
十二阿哥见状,仔细给胤禵说明:“我也是听说的,据说九哥骄纵任性,入学以后还肆无忌惮跟着师傅对着干,然后他的伴读和哈哈珠子便倒了霉,那手掌心肿得老高,连着两日连字都写不来。”
“那不就是人质吗?”胤禵抱着小黄鸭瑟瑟发抖,看着四周的伴读和哈哈珠子痛心不已。
一个、两个、三个……
好多好多个人质,太恐怖了!
数着数着,胤禵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我没有伴读和哈哈珠子耶?这里的都是十二哥和胤祥的!”
胤禵再次得意起来,甚至还叮嘱十二阿哥:“要是徐师傅问起来,就说是我的鸭子——!”
“什么鸭子?”
“噫——!”胤禵像是被吓到的猫,原地起跳,然后被走进来的徐元梦抓了个正着。
徐元梦眯了眯眼,很快就注意到讲堂里不该存在的两只小东西。
十二阿哥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两只幸运鸭护在身后:“不是,这里,没有鸭子!”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徐元梦哭笑不得,把十四阿哥放在地上以后,他便沉声道:“上书房乃是皇子读书学艺之所,并非玩耍之地,还请两位阿哥将小鸭子交给宫人看管。”
“……就看管吗?”
“?”徐元梦面露疑色,等听到胤祥的解释顿时哭笑不得:“奴才怎会为这点事儿打伴读的手板心?”
皇子伴读乃是功勋著臣之后,又或是宗亲子弟,而哈哈珠子或是普通八旗,或是包衣八旗出身,虽也有伴读身份,但身份上更偏向侍从。
前者身份尊贵,后者虽未有前者出身尊荣,但其父祖定是皇上的近臣,而他们未来也会成为皇子们的近臣。
即便徐元梦刚直不阿,也没想一口气把人都得罪光,故而没有正当理由并不会拿出这招。
当然以上只是徐元梦心里所想,面上却不说说出来。
“那九哥那时候——”
“九阿哥?九阿哥先前的启蒙师傅是……”徐元梦略略回想一下,便有了答案:“原来是汤斌汤大人。”
他看三人似懂非懂,便笑道:“汤大人在世时,曾为太子爷的授业师傅,后面也为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和六阿哥启蒙过。”
“别说是伴读和哈哈珠子,据说那几位阿哥也挨个戒尺。”
胤禵三人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徐元梦恐吓一番,笑眯眯地吩咐宫人取来竹篮,而后将小黄鸭放入篮内。
紧接着,他当着三位皇子的面吩咐:“待下课了,再还给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
“这是最后一回,日后若是带宠物到上书房来,奴才可就——”徐元梦拉长声音,而后就见三位皇子表情严肃,大声回应:“是——!”
徐元梦很满意:“开始上课。”
有了三只幸运鸭,三人的关系也是愈发亲近。
过了几日,课间休息时胤祥随口提起那日的事情:“说起来那时候四哥也在,我以为胤禵肯定会把小鸭子送给四哥的,不成想胤禵开口就说要送给十二哥。”
十二阿哥听着,心里美滋滋的,同时也有点好奇:“十四弟不怕四哥生气吗?”
顿了顿,他赶忙摆摆手:“我不是想说四哥坏话,四哥对我很好,时常会帮我解答我不懂的问题,就是,就是稍微有点凶……”
“我懂我懂。”胤禵连连点头,用小手按着眼角往上提:“喏,每次就这样横眉竖眼的,嗓门大得嗡嗡嗡,我又不是听不见,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胤祥哭笑不得:“你也是啊。”
胤禵双手叉腰,大声抗议:“我才没有这样呢!”
吵吵闹闹好一会儿,几人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允禵看着追问的十二和十三,哪里不知道十三阿哥的心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想十三和四哥原来这时候,关系便这般好了。
——不过,答案就是胤禵讨厌胤禛。允禵对自己的答案没有丝毫怀疑,非常坚定。
下一秒,胤禵笑着说出答案来:“因为四哥屋里养着来福嘛。”
“来福?”
“对啊,就是四哥养的狗。”胤禵跟十二十三解释道,“小黄鸭这么小,这么脆弱,而且很容易受惊。要是来福扑一下,小黄鸭肯定完蛋啦!”
胤祥:“……就这样?”
胤禵不乐意了,张开双手大声说道:“什么叫就这样!这可是我从会被做成饭菜的鸭鸭里面拯救出来的幸运鸭,是全紫禁城……不对!是全京城,全大清最最最幸运的鸭鸭!哪里能让它们轻飘飘的死翘翘。”
说到这里,胤禵心生警惕:“我先说明哦,胤祥你养死幸运二号的话,我们就绝交!”
胤祥:“……”
十二阿哥赶忙接话:“放心,我一定会把幸运三号养得白白胖胖!”
胤禵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跟十二阿哥一起盯着胤祥:(个_个)
胤祥:“……知道啦!”
徐元梦坐在上首听三位小阿哥斗嘴,憋笑憋得肚子痛。他回转身便将这事禀告与康熙,让康熙也跟着笑了一场:“我说小四最近脸色不太好,原来是为了这。”
紧接着,康熙又提到胤禵:“十四这孩子,是个秉性纯良的,平日里瞧着大大咧咧,莽撞得很,碰到这事又这般细心,真真是……”
康熙斟酌半响,依然没说出评价,回想起初得知这事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胤禵记仇和小心眼,不成想胤禵竟有自己的考量,倒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康熙端起茶盏,心情很不错:“真真是个好孩子。”
返回永和宫的胤禵正苦恼地捧着脑袋,打从下课起瞌睡虫大仙就念叨个没完:【胤禵?】
【胤禵!】
【胤禵!胤禵!胤禵!】
【你快说话啊——!】
【你真是担心来福咬小黄鸭,才不送给胤禛的?】
——不该是讨厌吗?
允禵大破防,胡搅蛮缠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胤禵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嗡的,头一次开始反省平日念叨瞌睡虫大仙的自己。
他现在只想说:【瞌睡虫大仙,您别念了!!!】
第24章
【你说!】
【我说什么啊。】胤禵怪委屈的:【倒是瞌睡虫大仙, 您与四哥有仇吗?】
【……】允禵瞬间安静。
【哦,有仇。】胤禵得出肯定答案,挠挠头:【你可是瞌睡虫大仙耶,不能每天钻进四哥梦境里, 让四哥每天做噩梦吗?】
光想想, 胤禵就想笑了。
允禵面无表情, 想,我要是能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
他们还没得出结论, 倒是德妃见他许久没进来,好奇地探出身:“胤禵,你在门口做什么呢?”
胤禵像小兔子般蹦了进去:“我在想事情啦!额娘, 今天一号乖不乖?”
“小幸运可比你乖多了。”德妃嗔怪道。不用她吩咐,便有宫婢手捧着毛绒绒的幸运鸭一号出来。
德妃出乎意料地对幸运鸭很感兴趣, 不但给它洗得香喷喷, 而且还使人为幸运鸭做了围兜、尿布裤以及专属的鸭窝,讲究得很。
胤禵伸出手,幸运鸭一号便一摇三晃地挪到他的掌心,乖巧地蹲坐好。
“真可爱!”德妃瞧着这一幕,捧着脸惊呼出声。亏得当下尚未有照相机, 否则胤禵和幸运鸭大概得被拍三百张才能离开。
即便如此, 永和宫宫人也熟练地铺开纸笔,送上画具。德妃卷起衣袖,拾起画笔, 刷刷刷地勾勒出幼子与鸭鸭相拥的线条。
她记个大概,剩余的准备等空闲时间再慢慢勾勒绘制。
胤禵瞅瞅还只有个轮廓的画像,对着潦草抽象的自己皱了皱鼻子, 认认真真叮嘱:“一定要把我画得好看点哦。”
“好好好。”德妃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俨然一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架势,漫不经心点点头,就把幼子给打发走了。
胤禵狐疑地看看德妃,想着额娘往日的信用,终是稍稍放下心来,抱着幸运鸭回自己屋里去了。
进了屋子,胤禵先给鸭鸭饭盆倒入满满的食粮,而后一本正经地摊开作业,摆出认真学习的架势。
每当胤禵这般,罗嬷嬷便会吩咐宫人都退到外间,而后将大门合上,让胤禵能安安静静地看书。
胤禵也能趁着这般机会,与瞌睡虫大仙唠嗑唠嗑。比如现在他就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瞌睡虫大仙,你为什么讨厌四哥呀?】
【你不讨厌他吗?】
【……讨厌。】胤禵想了想,肯定地给出答案。他气哼哼的,在内心嘀嘀咕咕:【也是,九哥也讨厌四哥!】
【你讨厌他哪里?】允禵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握在手里,顺势反问道。
【唔……因为四哥明明就比我大那么几岁,就装作大人模样,对着我指手画脚。】胤禵没有任何犹豫,嘟着嘴便抱怨起来:【老说我这个不会,那个不能做,这个太危险……】
他开口以后,就完全停不下来了,一句跟着一句:【老是板着脸,动不动就让我乖一点,我每次想找他玩,他都说没空。明明胤祥找他玩,他就会同意玩耍的!】
【最重要的是他还欺负额娘,冲着额娘发脾气!】
胤禵拍板定论:【哼,反正看他的脸我就来气,你说对不对?瞌睡虫大仙。】
【的确,看着他的脸就挺讨人厌的。】允禵想了想,非常爽快地承认这点,毕竟他看到胤禛的脸都想揍他。
没等胤禵附和,允禵也忍不住开始往下说,而且一说就停不下来:【他这个人狡诈阴险,心机深沉,无情无义,残酷凶狠……】
到最后还是胤禵听得不是滋味,嘟嘟嚷嚷抱怨起来:【……瞌睡虫大仙?四哥有罪,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允禵沉默一瞬,没经历过又怎知道胤禛的残酷无情。他仿佛回到雍正四年,八哥九哥的死讯接踵而至,那时他以为自己和十哥也会很快丢掉性命。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人只是被囚禁数年。虽然允禵用了只是,瞧着甚是轻描淡写,但这两字里含着的是十三年的光阴,十三年的怨恨。
半响允禵放轻声音,叹道:【你还是小孩子,还不懂这些事。】
【……】胤禵最讨厌别人说他小孩子,包括瞌睡虫大仙说他也一样。
他努力思考,冷不丁问道:【瞌睡虫大仙,您能看到十二弟未来擅长的事,是不是能预知未来啊?】
允禵骤然安静。
胤禵试探着开口:【难道,四哥做了什么坏事吗?】
【如果是呢?】
【哼哼,我可是胤禵大将军,一定会在他做坏事前拦住他的。】胤禵昂首挺胸,连小手都握得紧紧的。
允禵瞧着他嘴上说得起劲,实则尚未对胤禛彻底失望的样子就来气,又不好直说,只得暗暗生闷气。
正当他情绪复杂时,就听到胤禵的嘀咕声:【不然他做坏事,额娘肯定会被牵连的,可恶的四哥,他做坏事前就没想过额娘吗?】
【或许是吧。】允禵听到这里,情绪愈发复杂。他赶回奔丧,却是连额娘未见到就被护送到景山读书,说是护送,其实是软禁,看管之严密与囚徒无二。
或许额娘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是……单单是汗阿玛去世,额娘过于伤心。
不过十日,额娘也去了。
允禵从未想过,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离京之路,结果出京时见到的却是汗阿玛和额娘的最后一面。
允禵满心怨怼,却无处发泄。
胤禵像是注意到他那波动的情绪,再次保证:【我肯定能做到。】
【啧,你到时候跑海上去了,能做到啥啊?】允禵没好气地回答,不成想他的回复登时引来胤禵的注意:【咦?瞌睡虫大仙,你同意了?】
【……】
【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
允禵装作没听见,选择转移话题:【说起来,太子布置的功课你写完没?不写完的话不准你看视频,玩游戏。】
胤禵激动的心,顿时不激动了。
就在前两日,刚刚背完文章的胤禵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毓庆宫,然后抱着一堆功课灰溜溜的出来。
那时胤禵才知道,想要造船可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行,还得先学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什么基础数学、基础几何,什么中线基准法,什么结构比例计算……
光是听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就知道好难!
偏偏胤禵立下了‘天才’的名头,太子胤礽更是不吝资料,把课业塞得满满当当。
光想想作业的数量,胤禵瞬间安静如鸡。他哭唧唧地翻开书籍,努力开始做计算题:“三乘以三等于九、四乘以四等于十六,四乘以八等于二十八……”
【是三十二!】
【哦哦……那六乘以八,六乘以八……】胤禵咬着笔杆,圆圆的脸上满是茫然。
【停,先别做功课,你先把乘法表再背一遍。】允禵叹了一口气,把那些纷纷扰扰从脑海里清空,开始辅导胤禵学数学。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说话,别在脑海里想。】
【哦哦。】胤禵拍了拍脑门,他自己都快忘记这回事了。胤禵把窝在鸭窝里的幸运鸭抱在膝盖上,一边抚摸它柔软的绒毛,一边大声背诵起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罗嬷嬷听得里面的动静,笑呵呵地示意宫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回头她便去德妃那边禀报:“小主子甚是努力,温习完上书房里的功课,又开始学乘法表了。”
“那八成是太子爷留的功课。”德妃稍稍一想,便知道出自谁的手。高兴之余,她还犯愁:“你说太子爷这般忙碌,还要抽出空来指点胤禵,咱们要如何感谢太子爷才好?”
给太子爷送礼,可不是一桩容易事。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有了好东西,第一个便是送到毓庆宫里,就永和宫里这些估计还入不了太子的眼。
“主子多虑了,太子爷什么好的没见过,咱们送这礼重的是心意。”罗嬷嬷笑道。
“说是这么说,可是……”德妃想了一日也没定下送礼思路。
恰好次日,康熙就来了永和宫。
德妃没犹豫,当即便将这事说了出来:“皇上,昨日胤禵写完功课就在那边背诵乘法表呢,还与妾身说是太子爷教他的。”
“哦?竟是学到乘法表了?”康熙面露惊讶,皇子入学后先熟悉满汉蒙文,等基本掌握后便会加入算术地理天文等课程。
三岁的孩子,能加减便不错了,不成想胤禵竟是开始学习乘法。
“瞧着已颇为熟练,得亏太子爷抽空出来耐心指导。”德妃言笑晏晏,将胤禵学习进度快的原因归功于太子胤礽。
康熙哪不知道德妃的心思,却也乐得听德妃夸赞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太子,太子越优秀,也证明自己教导得越好。
康熙心中欢喜,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他原本只是来转一转,现在就开口留下用膳,顺带把胤禵唤到跟前来考上一二。
不想胤禵进来时正皱着小脸,瞧着蔫巴巴的。不过等康熙提问时,他还是认认真真的回答,只是隔三差五便要抬眸看一眼德妃。
若不是康熙确定肯定德妃没那么大胆,敢给胤禵提示,都得怀疑上了。
就这样,等提问结束他也是忍不住:“胤禵,你老看你额娘做什么?”
德妃也奇怪呢,都让身侧宫婢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她听到康熙的问题,连忙好奇地看向胤禵:“是啊,怎么了?”
胤禵别扭:“没,没什么。”
康熙捧着胤禵的脸,偏要他转过来:“你这叫没什么?那要怎么样才是有什么?”
“……”
“快说,到底为什么?”
“唔……”胤禵瘪着嘴,半响终是垮下肩膀,委屈巴巴道:“额娘欺负幸运鸭一号!”
这话一出,石破天惊。
德妃顿时瞪大双眼,抓过胤禵来揉搓:“胤禵,你胡说什么呢!”
哪晓得她越揉,胤禵越是委屈,到最后眼眶都泛红了:“证据都有了,我也不想相信的……”
他抽抽噎噎的,语无伦次。
康熙着人将幸运鸭一号送上来,而胤禵见着幸运鸭,哭得更伤心了:“幸运鸭,幸运鸭秃顶了呜呜呜……”
只见小黄鸭的头顶和眼眶边缘的黄毛已脱落大半,露出淡粉色的肌肤。原本毛绒绒的,可可爱爱的小家伙,现在看着丑了好多。
“额娘天天抱着,揉幸运鸭。”
“结果,结果,结果把幸运鸭给揉秃了!呜呜,刚刚还那么揉我,我也要秃了……”
德妃:“……”
康熙没憋住,侧过身哈哈笑出声。
德妃扶住额头,咬牙切齿:“胤禵,有没有可能幸运鸭是开始换毛了?等它把黄色的绒毛都褪了,便能穿上白色的羽毛外套了。”——
作者有话说:忘了定时间了,中午还有一更
第25章
胤禵的哭声猛地停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看德妃,又转头看向康熙。
康熙憋笑憋得肚子发紧,此刻正努力绷着脸。对上胤禵水汪汪的双眼,他赶忙认真点头:“没错!你应该为幸运鸭高兴才对, 这说明它开始长大了!”
胤禵还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声音颤巍巍的:“真, 真的?”
康熙还没琢磨过味来,而德妃还以为胤禵不相信两人的话,气呼呼地戳戳胤禵的脸蛋:“你这孩子, 怎就说不通呢?”
没成想,下一秒胤禵哇的哭出声来,扯着嗓子大声嚷嚷:“我不要长大, 我不要长大,呜呜呜我不要变成秃子!”
康熙回想起胤禵刚刚目光所及之处, 笑容忽地凝固:我的儿, 有没有可能这是咱们满人的发型?而不是你爹我秃顶?
任凭康熙和德妃磨破嘴皮子,胤禵就是哭个不停。最后康熙也没辙了,拦住还想劝的德妃:“让他哭一会儿吧,咱们越说,他哭得越凶, 说不定没人理他, 自己就停了。”
德妃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便吩咐宫人把胤禵送回屋里去。
胤禵垂头丧气地进了屋, 抽抽噎噎地看着窝在窝里,吃着鸭粮,瞧着无忧无虑的幸运鸭, 话语里满是羡慕:“真好啊……”
“幸运鸭换了毛,越长越漂亮。”
“呜呜。”胤禵想到这里,悲从心来:“不像我,长大就变丑了。”
允禵听他哭了半宿,终是忍无可忍:【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这般关注外表?】
【呜呜,我不要当丑大人。】
【……喂,别瞎说。你长大以后很帅的。】允禵不乐,他继承了汗阿玛与额娘的优点,是当年出了名的美男子。
【呜呜呜……我不要长大。】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呜呜呜……要是我是公主,就不用剃头发了……】
【喂!你小子在想什么呢?】
【呜呜呜……】
允禵彻底没辙,为了不让他哭到天亮,干脆把他拉进海战游戏里:打一场,总能忘了这事吧?
结果他忘了一件事,敌军有倭寇与欧罗巴人。前者多是月代头,中间就一撮毛,看着就像是秃顶,让胤禵越发觉得长大=秃顶。
等看到欧罗巴人,刚接受事实的胤禵又不好了。这个时代的欧罗巴男性认为毛发越多越有男人味,故而各个顶着蓬松散乱的头发,疯狂彰显自己的发量,在胤禵的雷点上反复蹦跶。
胤禵:眼神突然凶恶.jpg
他气呼呼地拔出长剑,仗着自己身材矮小,体型灵活,体力无限,一下子窜到敌军身后,跳起来拽住头发就是刷地一刀,主打一个不要你命也要把你剃光头,从精神上碾压打击敌军。
没一会儿,甲板上满是头发。
如允禵所想的那样胤禵不哭了,甚至神采奕奕,精神十足。
问题是允禵再次开始怀疑自己,怀疑系统,怀疑世界:这个胤禵怎么看都绝对,肯定,不可能是我!
——我才没那么臭美!
——我才没那么奇怪!
——我才不可能看别人头发多就把人头发给割了!
……总不能爱新觉罗氏的老祖宗是个秃顶,所以要求族人都把头发给剃了吧?
不管允禵怎么想,胤禵第二天精神十足地起了床,让担心了一晚上的德妃松了口气。
“就是眼睛有点肿。”德妃捧着胤禵的脸蛋左看右看,旋即吩咐宫人:“把煮好的鸡蛋拿来,给十四敷敷眼睛。”
“我是男子汉,不用这个!”
“哦?昨天某个男子汉,还在那边为了以后好不好看而嚎啕大哭呢。”德妃扯了扯胤禵的脸颊,嗔怪道。
胤禵立刻不作声了,小眼神幽怨得很。
德妃接过鸡蛋,一边敷在胤禵的眼睛上,一边耐着性子解释:“咱们满族是游牧民族,春夏阳光刺眼,冬日风大雪大,骑马打仗还得戴头盔保护头颈部,剃发是为了方便。”
别说作为主力的男性,这时候的女性也会将发际线剃高,露出光润饱满的额头,再沿着轮廓边缘剪出刘海,既方便戴上头盔风帽等物,也能保证外观,还能防止滋生虫豸。
直到入关以后,后宫女性发型才渐渐发生改变,而男性变化却是不大。
德妃将鸡蛋放回到托盘上,指尖点了点胤禵的脑门:“你想想,要是皇上顶着个高髻,要怎么戴上头盔出征?”
胤禵脑补了一下康熙顶着头髻戴头盔,头盔被顶起来一截的搞笑模样,忍不住捂住嘴憋笑。
然后,他对上德妃笑得弯弯的双眼。母子俩面面相觑,齐齐笑出了声。
“这可不能让你汗阿玛知道!”
“噗哈哈哈哈——”胤禵笑出了眼泪,刚刚消肿的眼睛又泛红了:“这是秘密,噗哈哈秘密!”
“没错。”德妃伸出小手指,勾住胤禵的小手指:“是我们的秘密哦。”
胤禵拥有了秘密,又知道了剃头的原因,觉得自己又离长大近了一步的他干劲十足,高高兴兴地告别,蹦蹦跳跳地走向上书房。
结果刚进讲堂大门,他就见到了同样眼眶红通通的十二阿哥胤裪。
“十四弟。”
“十二哥。”胤禵不明白十二哥在伤心什么,但很乐意给十二哥一个温暖的拥抱:“怎么了?”
十二阿哥看到胤禵红红的眼眶,心里泛酸,手上微微用力抱紧他。
迟一步到来的十三阿哥胤祥:?
看着两人互相贴贴的状态,他生出拔腿就走的冲动。不过胤祥忍了忍,还是忍住了:“你们干嘛呢?”
等两人转过身,胤祥吓了一跳:“你们的眼睛怎肿成这样?”
没等胤禵解释,十二阿哥先羞愧地低下头:“十四弟,我对不起你。”
胤禵面露疑惑。
十二阿哥垂头丧气:“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幸运鸭三号它身上的毛都掉了大半,呜呜呜肯定是得了绝症。”
说到伤心处,十二阿哥吧嗒吧嗒掉眼泪,用力抹着鼻子。
胤祥愣了愣,笑道:“那是幸运鸭开始换毛了,我的幸运鸭二号也是哦。”
十二阿哥的哭声戛然而止,而胤禵心虚地飘了飘目光,也跟着义正辞严道:“对,就是这样,一号也开始掉毛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昨天还以为是额娘揉多了,把幸运鸭揉秃了。”
十二阿哥方才放下心,想想自己为此偷偷哭了半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胤禵贴心得很,赶忙让宫人取来煮熟的鸡蛋,说要给十二敷敷眼睛,这样便能消肿。
十二阿哥接过鸡蛋,一边按揉一边随口道:“十四这么小就懂得那么多,真是厉害。”
胤禵:“哈哈,是哈。”
看出真相的胤祥扬了扬眉:“说起来,十四你又是为什么眼睛肿肿的?”
胤禵:“……”
十二阿哥闻言,也想起这回事来,他恍然大悟:“莫非十四也是——”
“才不是!我这是笑出来的!”胤禵生怕老底被掀开,赶在前面说道。
“笑出来的?”
“是哦,我和你们说——”胤禵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不得不将他与德妃的小秘密拿出来,让十二和十三阿哥听得一愣一愣。
当然,胤禵说到最后也不忘叮嘱:“记住,这可是咱们的秘密,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哦。”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胤禵给聪明的自己点个赞,不成想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幽幽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朕还不知道原来在你们母子眼里,朕竟是这个形象。”
三人瞬间僵住,冷汗直冒。尤其是胤禵手脚冰凉,战战兢兢地回头:“汗,汗阿玛!”
下一秒,他脚下一轻,直接被康熙拎了起来。
康熙轻笑着:“你说说,你和你额娘还说了什么?”
十二和十三阿哥抱成团,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蹦出喉咙口了。
胤禵急了,倒不是怕康熙,而是怕额娘生气不理自己。他赶紧抱住康熙的脖子,张口就来:“额娘还和我说,她和我一样,最最最喜欢汗阿玛了!”
别说十二和十三陷入沉默,跟在康熙后头的徐元梦也愣在原地,一时间连脚都不知道该不该放进讲堂里。
——啊!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同样想法的还有梁九功和一帮宫人,诸人齐齐震惊,然后努力降低存在感。
康熙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矜持威严的神色骤然出现一道裂痕:德妃,你平日到底对孩子说些什么——!
这也不怪康熙,身为皇帝的他哪晓得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
远在永和宫的德妃:“阿嚏!”
大宫女纹绣呈送上一件斗篷,又使人将多加了些炭火,将屋子烧得更热:“如今正值倒春寒,主子得注意身子才是!”
德妃将手里的画笔搁在架上,换了一身斗篷,只是心里还有些纳闷,莫非自己是得了风寒,不然怎从骨子里泛出一丝凉意?
“……唤太医罢。”
“奴婢这就去!”纹绣听到德妃的示意,顿时面色一肃,立刻起身去请御医。
出了永和宫门,纹绣一路向南,半路上碰巧遇见浩浩荡荡一行人。
纹绣作为永和宫德妃的大宫女,康熙自然不陌生。见她行色匆匆,康熙立马使人上前唤住,问道:“这个时辰,你在宫里伺候德妃,怎在外面?”
纹绣赶忙行了礼,旋即回答:“德主子身子不适,奴婢是去传唤太医的。”
跟在康熙身后的胤禵一听,顿时惊了:“早上额娘还好好的!”
他不管不顾,便要去看看。
康熙伸手逮住,使人去请太医,一行人直直往永和宫赶去。
第26章
要说紫禁城的顶流, 那无疑便是康熙帝。康熙领着十四阿哥行色匆匆的模样不知落入多少人双眼睛里,这般阵仗,任谁都瞧得出是急事。
更有眼尖的宫人认出,前头引路的竟是永和宫的大宫女纹绣, 而她刚刚还攥着帕子, 匆匆往太医院方向而去。
太医院, 德妃,皇上。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不知道让一群人精生出多少种猜测。
刹那间,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过两三盏茶的时间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听说了吗?皇上直奔永和宫!”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请了御医呢?莫不是德妃娘娘出了什么事?”
“还有十四阿哥!十四阿哥连课也不上,就跟着皇上跑了!”
“嘶——这动静可不小啊?”
“德妃娘娘, 这是怎么了?”
……
翊坤宫的暖阁里,宜妃正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木榻上, 微微张嘴, 便有宫人用银签子挑着剥好的松子仁,小心翼翼地送入她口中。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脚边是手持小锤敲打的宫婢,宜妃的小日子过得惬意无比。
直到宫女将消息通报到跟前, 她嘴里的松子仁顿时没了滋味。
宜妃坐直了身子,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重复一遍:“你是说德妃请了御医,不仅十四阿哥逃课回去探望, 而且皇上也去探望了?”
“是,宫人都这么说……还说皇上和十四阿哥瞧着甚是着急。”
桂嬷嬷眼前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宜主子, 依老奴看莫非德妃娘娘是身子不适,得了急症?”
“不对。昨儿个去皇太后跟前请安时,我还见着德妃的。她瞧着气色不错,还在那边夸了半个时辰的十四阿哥,再怎么突发,也不至于隔了一天就不好了?”
宜妃回想一下,摇摇头:“再说德妃真是不好了,哪回就让年纪最小的十四阿哥回去,而四阿哥和五公主那边却没半点动静?”
不提在皇太后跟前的五公主,皇上总不能捎带上十四阿哥,却忘了同样在上书房里的四阿哥吧?
桂嬷嬷听着,觉得自家主子说的甚是有道理。可不是这个原因,那会是什么缘故?
忽地,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
桂嬷嬷与宜妃的视线对上,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是……”
“德妃娘娘怀孕了!?”
“德妃她……怀孕了!?”
宜妃满眼的不可思议:“不可能吧……?宫里的规矩你忘了?三十逾岁不承宠啊!我比德妃还小些,皇上都许久没有留宿了……”
这话倒是不假。清宫里虽没明着写‘三十逾岁不承宠’的规矩,可多年来一直是这么默认的。
不说如惠妃荣妃这些年纪稍长的,就是宜妃自己,虽说前些年得宠,但这几年也只是逢年过节,康熙才会来翊坤宫坐坐,多半是聊聊九阿哥和十一阿哥的近况,再没了往日的亲近。
而德妃自二十八岁生下胤禵后亦是如此,还是最近皇上才频频前往,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再怀孕的样子。
“规矩是规矩,人是活的呀!”桂嬷嬷急声道,“宜主子您脸皮薄,凡事守着分寸,可旁人不一定!德妃娘娘要是在皇上面前撒撒娇,皇上念着旧情,多留了几晚……”
“放肆!”没等桂嬷嬷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淡的呵斥。桂嬷嬷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似的。
宜妃也愣了愣,转头一看,只见郭贵人正站在暖阁门口,身上穿着石青色的贵人朝服,头上戴着点翠嵌珠的钿子,神色严肃地看着她们。
宜妃连忙起身,走上前挽住郭贵人的胳膊,语气热络:“姐姐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郭贵人乃是宜妃嫡亲的姐姐,她是寡居后被纳入宫中,故而地位居于妹妹之下。
郭贵人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平稳:“嫔妾给宜妃娘娘请安。”
“姐姐快别多礼,都是自家人,哪用得着这些虚礼。”宜妃拉着她往榻边坐,又给桂嬷嬷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桂嬷嬷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郭贵人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终究没说什么。
等暖阁里只剩她们姐妹两人,郭贵人才握住宜妃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微凉:“妹妹,方才桂嬷嬷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有些话,私下里也不能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宜妃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盏,给郭贵人倒了杯茶:“姐姐放心,桂嬷嬷也就是在翊坤宫里说说,在外头她不敢乱嚼舌根的。再说了,我也就是猜猜,又没真的去永和宫问。”
郭贵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宜妃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
这些年下来,她和宜妃的性子却越发不一样了。宜妃性子张扬,加之往日得宠,说话做事少了几分顾忌;而她自己,多年来一直是贵人位分,见多了宫里的起起落落,早已学会了隐忍谨慎。
她想劝宜妃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入宫几十年,她们早已不是当初在家无话不说的那对姐妹,身份悬殊,有些话多说无益,反倒是损了彼此感情。
她咽下话语,只问起宜妃为何忽然提到德妃,担忧宜妃又与德妃起了冲突。
“姐姐你不知道!”宜妃忍不住激动起来,拉着郭贵人的手抱怨:“德妃她,她又怀孕了!”
“什么!?”郭贵人大吃一惊。
“是不是很震惊?”宜妃看郭贵人的反应,深有同感,顿时拉着姐姐的手大肆抱怨起来。
一想到德妃怀孕,宜妃心里滋味复杂万千。两人皆是内务府包衣之后,小选入宫,宜妃生得明艳,性子又活泼,刚入宫就得了康熙的喜欢,半年内便擢升为嫔,一路顺风顺水;而德妃性子温婉,不善言辞,起初并不起眼,直到被先皇后举荐,才渐渐被康熙注意到。
从那时起,两人就像是天生的对头,你追我赶,谁也不服谁。
一个诞下四阿哥,一个诞下五阿哥;一个诞下六阿哥,一个诞下九阿哥;一个诞下十一阿哥,一个诞下十四阿哥。
甚至德妃诞下女儿五公主以后,宜妃便将姐姐郭贵人所生女四公主养在跟前。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郭贵人叹着气,温声安慰。
“怎么能不提?”宜妃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满是委屈,“往日论宠爱,我哪点输给她了?翊坤宫的份例、赏赐,哪回不是比永和宫多?可如今呢?孩子们都长大了,我却落后了一大截!”
“胤祺的学业着实跟不上兄弟的进度,皇上都懒得说了,说日后让做个闲散王爷,过过自在日子就好。”
宜妃说到这里,又是委屈又是郁闷:“他可是养在皇太后跟前的,我连多说一句都不敢。”
“再说胤禟。”宜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他还不如胤祺!学业一塌糊涂不说,还顽劣得很,自打进了上书房,隔三差五就要被皇上教训。”
“上回四阿哥的事也是,皇上当面责备了四阿哥,回头又说我管教无方,真真是……”
宜妃起初还挣扎挣扎,到如今已是万事休矣,只盼前两个儿子能健健康康,至于期望则转向幼子。
“反观德妃,四阿哥胤禛学业出色,上书房里次次都是优等,还跟太子爷走得近,前程那是明摆在那边的。”
“六阿哥胤祚虽说早夭了,可当年也是出了名的聪慧,夭折时也让皇上难过了好一阵子。”
“就连最小的十四阿哥胤禵,才三岁就被皇上夸聪明,如今更是天天黏在皇上身边。”
“姐姐您说说,怎么会这样?”宜妃捧着自己的脸,想不通:“总不能是我比德妃笨,这才会生出两个笨蛋吧?”
——好妹妹,你对自己还怪了解的呢。郭贵人端起茶盏,掩住轻轻抽动的嘴角。她深深看了一眼宜妃,忍了又忍,方才将吐槽的话咽了下去。
宜妃不知道郭贵人的腹诽,说着说着便越发来气,到最后把手里的绢帕都揉成一团,啪叽丢了出去。
“好了好了,就算德妃真的怀孕了,是男是女都没定数的事儿,你犯得着那么生气吗?胤禟就是玩心大了点,聪慧是聪慧的,我还听四公主说他能听懂十四阿哥的胡言乱语,在语言上颇有天赋呢。”
郭贵人将茶盏搁在案上,温声劝说着宜妃:“再说了,宫里有的是着急的人,你膝下站住三个孩子的人有什么好着急的?安心,轮不到你。”
“着急的……”宜妃大脑冷静下来,登时有了主意。她教人将德妃怀孕的事儿传开,目标便是自西苑归来起便抱病在床养胎的平妃。
郭贵人扶额,只恨自己嘴快。
宜妃却是洋洋得意,从宫婢手里接过一张新帕子,笑道:“姐姐你说,四妃八嫔乃是皇上定下的规矩,好端端的弄个平妃做什么?还教她生了心思。”
据说平妃封妃以前,不但内务府的年谱记录里,将储秀宫妃尊称为贵妃,而且其吃穿用度也都是贵妃的份额。
不成想旨意下来,储秀宫妃不但成了第五位妃位主子,而且还位处四妃之后,着实教不少人大吃一惊。
——既然皇上都让平妃在这个位置了,她也别想再踩在自己的头顶。宜妃想到这里,嫣然一笑:“有一位贵妃足矣,我可不想多个难伺候的祖宗。”
郭贵人想了想,便也作罢,自家妹妹爱怎么去折腾就折腾吧——反正,皇上也对平妃有心结,就算闹出来宜妃也无甚损失。
消息一路传到储秀宫里,顿时惊起一片瓷器碎裂声。惊恐的宫女直直跪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扎破了裙摆,刺入肉中,泛起一片红晕。
“可恶,可恶,可恶!”平妃将药碗砸在地上,旋即便感受到腹中一阵剧痛。她面色惨白,捂着肚子惊叫起来:“快!快传御医!本宫的肚子好痛!快传陈太医、周太医、徐太医!让他们立刻过来!”
储秀宫里乱作一团,很快便有小太监连滚带爬跑去寻太医:“陈太医——周太医!徐太医!快去看看我们娘娘,我们娘娘肚子疼得厉害!”
魏珠刚走出门,便听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他身后跟着的御医自然也听得呼喊,顿时面色微变,而后又不自觉地看向魏珠。
“我记得……你是在平妃娘娘身边伺候的?”魏珠定睛一看,很快便从记忆里翻出面前小太监的名字和出身。
魏珠不敢怠慢,立刻请小太监点名要的两位主孕事的御医跟着去,而后让另外两名御医随自己前往永和宫。
刚到永和宫门口,魏珠就看到在宫门口来回踱步的胤禵。
胤禵脸上满是焦急,看到魏珠一行人的身影,他眼前一亮,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魏公公,魏公公你好慢呀!御医呢?”
“都是奴才的错。”魏珠对着胤禵行了个礼,又侧身让开,请两位御医进去为德妃诊治。
偏殿内,德妃正歪坐在榻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被。她听着外间胤禵的叽喳声,压低声音冲着康熙抱怨:“皇上!您怎么也跟胤禵一起胡闹,妾身,妾身只是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冷了,方才请太医来看看。”
结果胤禵一来,就把自己当做重病号。而康熙不仅不劝说,而且还附和着要她到床上躺着。
康熙哈哈一笑,也压低声音:“你啊向来要强得很。前些日子为了胤禵在太液池的事,你急得嘴上都生了泡,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如今又着凉,要是真病了,怎么办?”
“要朕说。”
“就得让胤禵这小子也担惊受怕一下!省得这小子天天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心疼人。”
“皇上——!哪有您这样吓唬孩子的。”德妃嗔怪一声。可没等她再抱怨,胤禵已拉着两名弯着腰的御医跑进屋里:“快点快点,快给额娘看看!”
御医们跌跌撞撞地进来,见着龙靴便噗通跪下请安。
康熙吩咐他们起身,只是看清楚两名御医的脸,顿时皱了皱眉:“今日值班的左院判呢?他怎么没来?”
御医刚起身,闻言又赶忙跪下:“回禀皇上,左院判刚刚前往储秀宫为平妃娘娘诊治。”
“平妃?她怎么了?”
“回禀皇上,平妃娘娘肚子疼痛不止,具体原因尚不知晓。”紧随其后进来的魏珠回答道。
康熙皱了皱眉,着梁九功再去打听一番,而后才让人上前查看。
两位御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一人坐在榻边的小凳子上,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德妃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诊脉。
另一人则站在一旁,观察着德妃的神色,时不时询问几句饮食、睡眠等情况。
只是越把脉,越询问,两名御医的神色也愈发古怪。德妃的身体健康得很,硬要说的话……就是有些肝火旺盛。
御医斟酌再三,才缓缓道来:“据微臣所见,德妃娘娘因近日情志不舒,肝火郁滞化热,故而循经上炎灼于口舌,致唇舌生疮,疮面红肿灼痛,头晕目赤,难已入睡……”
听得懂的如康熙德妃等暗暗点头,而听不懂的胤禵脑瓜子嗡嗡嗡的,‘肝火’两个字在脑海里转啊转。
——肝火?是肝上着火了?胤禵脑海里浮现出德妃通体冒着火苗,炙烤得浑身发烫,吓得面色发白。
康熙和德妃正琢磨如何吓他一吓,没成想两人还没说话,胤禵就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已是泛起了泪花,逐渐向荷包蛋进发。
“胤禵。”德妃的一声呼唤,仿佛打开了闸门。刚刚还在努力克制的胤禵轻轻抽噎起来,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额娘,额娘——”
德妃的心都快化了,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胤禵。”
还未等她说完,胤禵先一步哭喊出声:“呜——额娘,额娘是不是要死掉了?”
德妃顿时愣住。
别说她和康熙震惊,就是允禵都惊呆了:【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胤禵完全没注意允禵的话,更没注意德妃和康熙的神色。他越想越是伤心,越想越是绝望,直直扑进德妃的怀抱,哭得抽抽噎噎:“我会当乖宝宝,呜呜呜额娘不要死翘翘……”
德妃抱着哭包胤禵,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原本那些逗弄的心思被她抛到脑后,赶忙拿着帕子给胤禵抹眼泪:“小傻瓜,额娘怎么舍得离开你?额娘就是稍稍有点不舒服。”
“呜呜呜……呜呜呜……额娘骗我。”胤禵仰着小脸,面上已经涕泪交错,瞧着可怜兮兮:“额娘着火了呜呜呜,摸起来会越来越烫的呜呜……”
德妃一听,便知道胤禵是从哪里开始误会的。她忍俊不禁,搂着儿子不嫌脏地亲了好几口,方才笑道:“肝火旺盛是指额娘心情不好,不是说额娘的内脏着火了。”
胤禵用力吸了吸鼻涕:“真的?”
德妃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
她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又伸手戳了戳胤禵的脑门:“人身上怎么会着火呢?你这孩子,净想些稀奇古怪的。”
胤禵抽了抽鼻子,还在怀疑:“额娘真的真的没事吗?不会是故意装身体好来骗胤禵吧?”
德妃叹道:“真的真的没事。”
康熙扯了扯嘴角,大手落在胤禵头顶用力揉了揉:“你这小家伙警惕心还挺高,你额娘说的是真的,喝上两碗降火的汤药就会好的。”
再三确定德妃没事,就连瞌睡虫大仙也保证德妃平平安安以后,胤禵方才放心,窝在德妃怀里撒娇半响才满意。
康熙看他与德妃黏黏糊糊的,怪不顺眼的,伸手就把他从德妃怀里拎出来:“都读书了,怎每日还赖在额娘怀里撒娇?”
胤禵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他顺势窝进了康熙的怀里,又是蹭蹭又是亲亲:“汗阿玛别嫉妒,胤禵一视同仁!”
“……”康熙感受到脖颈处毛绒绒的触感,整个人都僵住了。
直到离开永和宫,那种毛绒绒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脸上,他立在宫道中,回味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这撒娇的性子是像了谁?”
但,这感觉好像不错?
康熙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一瞬,顺口问起梁九功:“平妃那边是什么情况?”
梁九功躬身回答:“回禀皇上,平妃娘娘情绪不佳,肚中腹痛难忍,故而召唤御医。”
康熙听到这三不沾的答案,不自禁微微蹙眉,抬起眼皮子冷冷瞥他一眼:“她又为何情绪不佳。”
梁九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得赔小心道:“许是宫人见着纹绣姑娘匆匆去太医院,便传出些德妃娘娘怀孕的事——”
康熙的脸色顿时沉了,不过是三两句闲话就能动胎气,可见平妃是如何不看待德妃。
——这般东西,还敢教唆太子。康熙心中厌烦无比,偏生平妃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怒火再盛也得暂且压住,记在心头,等着秋后算账。
既然念起太子,康熙转道便准备去毓庆宫。不过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魏珠。”
“奴才在。”
“你去永和宫一趟,督促十四去上书房读书。”康熙摇摇头,险些就让胤禵逃课成功了。
“是。”魏珠应了声,赶忙去办。
等他到的时候,胤禵和德妃早把上书房给忘了一干二净。母子两人贴在一起吃着点心,看着杂书,那叫一个悠闲自在。
等魏珠一开口,母子俩都傻了。
胤禵慌慌张张出了门,一路小跑冲刺去了上书房,嚷嚷声穿透天际:“都是汗阿玛害的啦!搞得我连课都没上——汗阿玛笨蛋!!!”
魏珠顶着周遭人诧异的目光,冷汗直冒。
胤禵连蹦带跳的闯入上书房,刚进门就听到徐元梦的一声:“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胤禵:“……?”
徐元梦听到动静,侧目看来:“十四阿哥?您怎么来了?”
胤禵:“……?”
徐元梦想了想,把今日份的功课告诉给胤禵:“虽然今天的课是结束了,但十四阿哥可以回去温习一番,把作业做完,记得明日上交。”
胤禵:“……?”
我刚刚不来,是不是就没这个作业了?
徐元梦看出了胤禵的意思,却也只是笑了笑。
这不,来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更新恢复正常,一般是12点和21点更新,其余时间皆为修文。
第27章
眼见胤禵抱着厚厚一摞功课, 脚步拖沓地往外走,允禵不解地发问:【你又不讨厌读书,不过是多了些作业,有必要这么难过吗?】
【不讨厌归不讨厌。】
胤禵噘着嘴, 一脚把跟前的小石子给踢飞:【可平白多了这么一摞, 总觉得自己亏了似的。】
【强词夺理。】
【本来就是嘛。】胤禵正打算跟瞌睡虫大仙叨咕叨咕多做作业的危害, 没成想刚出上书房的门,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奴才给十四阿哥请安。”
“梁公公?”
“十四阿哥。”梁九功笑着弯腰,侧身引路:“皇上吩咐, 请十四阿哥到毓庆宫觐见。”
“唉?汗阿玛?咱们方才不是才分开吗?”胤禵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跟上梁九功。他边走边琢磨,眉心拧作一团:“难道是要考教我吗?梁公公, 是不是呀?”
“这……应当不是。”梁九功憋了憋笑,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奴才倒有个猜测。”
“是什么?”
“许是小主子方才的呼喊声, 稍稍大了那么一点。”
梁九功说得含蓄, 实则毓庆宫与上书房离得很近,故而胤禵一路抱怨康熙的嚷嚷声,被康熙和太子听得一清二楚。
胤禵先是一怔,随即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语,顿时心虚了。他磨磨蹭蹭地往后缩, 试图逃窜, 可周围的太监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根本没给他逃离的机会,最后只能蔫巴巴地跟着进了毓庆宫。
殿内, 太子正与康熙说着家常话,父子俩从平日的吃穿用度,讲到给胤禵讲课时的各种趣事, 竟是颇有共同语言,说得两人心情都甚是愉快,关系融洽得很。
自打太子上次从行宫被遣回,即便父子俩表面和好,可中间总像隔着层薄纱,又如同碎裂的镜片永远无法合拢成最初的模样,总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碎片,时不时便会冒出来刺那么一下。
想之前他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十四弟甚是有趣可爱,又年纪尚小,方才生出教导的心思。
不成想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般小小的举动竟是让皇父大加赞赏:“此前见你行事略有些浮躁,如今看来却是长进许多。”
康熙说着,还忍不住叹了口气:“朕此前总斟酌你的婚事,现在想来倒是迟了些。说不得早些有了孩子,你当上爹爹,性子能更稳重些。”
话音未落,门口就探进来一颗小脑袋,胤禵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声音脆生生的:“咦?太子哥哥要当爹爹了?”
“那我就是……叔叔?”
“哇,那汗阿玛要当爷爷了!”
“……孤没有。”
“有没有可能朕早就当爷爷了,小笨蛋。”康熙看着突然窜进来的胤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原本到嘴边的‘稳重’二字咽了回去,只无奈道:“还有你的规矩呢?就不能……规矩点?”
他想起太子到这个岁数才稍稍稳重,对胤禵的要求不由得降了降,早忘了上次见四阿哥和九阿哥争吵时,要求众人行事端方的话语。
胤禵歪歪头,不解但认真地请安行礼。等起身以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好奇询问起自己的侄子在哪里:“汗阿玛当爷爷了?也就是说我有侄子?我的侄子在哪里?”
——瞧瞧这急切的小模样,好像下一秒就要登门去探望。康熙看出胤禵的蠢蠢欲动,赶紧叮嘱:“那是你大哥的孩子,你的两个小侄女。还有,你大嫂正怀着孩子,孩子没出生前你啊不准登门去打搅。”
“为什么?”
“因为怀孕的时候是很危险的,碰到肚子会出事。”
“为什么会出事?”
“因为……”康熙看着他懵懂的模样,知道直接解释他也听不懂,想了想问道:“朕记得敏嫔就住在永和宫里,你有没有看到过她?”
“敏嫔……”
“章佳氏,你十三哥的生母。”
“哦哦,是章佳娘娘。”康熙这么一提,胤禵顿时想起来了:“以前章佳娘娘经常抱我的,后来长胖了就不抱我了。”
“那不是长胖,是怀孕。”
“怀孕的时候肚子会鼓起来,里面藏着一个小宝宝。”康熙伸出手,比划着肚子变大的样子,耐心解释:“不但人会变肿,同时脚也会肿胀,走路也走不稳当。要是有人不小心冲撞到就会肚子痛,甚至出大事。”
“额娘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没错哦。”康熙摸了摸胤禵的脑袋,又抬眸看向太子:“你们额娘都是这么过来的。”
正当太子鼻腔泛起一缕涩意,连带着眼眶也有些发热时,一旁的胤禵发出石破天惊之语:“那以后,我来怀孕就好了!”
太子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康熙也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极致的安静过后,是轰然炸开的笑声。就连梁九功等宫人憋得肩膀直抖,赶紧低下头,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偶尔还能听见噗嗤噗嗤的声响。
胤禵被笑得莫名其妙,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众人:“?”
太子胤礽笑得东歪西倒,他揉着笑得抽痛的肚子,挣扎着开口:“胤禵哈哈,这个哈哈,这个这个事情噗哈哈,男人是没办法怀孕的哈哈哈哈哈!”
胤禵如遭雷击:“唉!”
看到他这般震惊的小表情,康熙和太子笑得更起劲了。
有了这般的插曲,康熙大手一挥也不再计较胤禵刚刚说自己坏话的事儿,只让胤禵到跟前来,打算问问他学习的进度。
胤禵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通报:“启禀皇上,索额图大人求见。”
康熙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让他进来。”
毓庆宫门口的索额图心里七上八下,暗道自己来的时机不对,门口的侍卫也是毫无眼色,都不知提醒自己这事。
得到通报过后,索额图抬步往里走,同时在心底斟酌整理话头,琢磨挑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汇报。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汗阿玛骗人!”
“朕怎么骗人了?”
“你说只有女人才能怀孕的,那他怎么这么大肚子!?”
索额图脚步一顿,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日丝毫不顾及自己颜面,当众斥责自己的十四阿哥。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想到太子当日冷漠的态度,心里更是沉了沉。
只是转头,索额图又有些迷茫。他对上康熙和太子的视线,慢半拍地察觉到视线的聚集点是……自己的肚子?
结合十四阿哥刚刚说的话,索额图瞬间明白过来,一张脸气得发红:“十四阿哥,奴才是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胤禵还没说话呢,康熙先不乐了:“放肆!索额图,你的规矩呢?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索额图含恨问候,最可气的还有胤禵。胤禵得到答案还不信,竟是小跑上前伸手摸索额图的肚子,还捏了捏:“真的不是怀了小宝宝吗?那为什么会这么大?”
面对康熙和太子的灼灼视线,索额图再感觉不自在也只能忍着:“十四阿哥,奴才不是怀孕,只是有些胖……”
胤禵噘着嘴:“真的不是?”
索额图憋着气,声音发颤:“真的不是。”
胤禵双手环抱胸前,还是不相信:“徐师傅也没有大肚子,宫里的侍卫也没有大肚子……只有你有大肚子。”
索额图咬牙切齿:“奴才年轻时也没肚子,只是这两年才渐渐有的……”
胤禵还是觉得不对劲,又寻出先前见到的御医们:“可是御医们年纪也大,他们也没有大肚子呀!”
眼瞅着索额图的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头顶都要冒烟,憋笑的太子赶忙双手托住胤禵的胳肢窝,将小包子挪到一边去,细细念叨男女之间的区别。
说到太子都口干舌燥,胤禵才勉强表示相信,然后认真叮嘱:“大肚子,丑丑的,汗阿玛和太子哥哥千万不要有哦。”
太子深以为然:“那肯定。”
笃定的声音宛如一道利箭,狠狠扎进索额图的心头,直让他陷入呆滞。
康熙看到索额图颓败的模样,难得升起怜悯心思,想了想,开口道:“索额图,回头你也该锻炼锻炼身体了,太胖了对身体也不好。”
康熙的话语是最后一道重击,直接让索额图倒地不起,半响才哆哆嗦嗦说着:“是……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等索额图离开毓庆宫良久,康熙和太子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间还有些疑惑:索额图来毓庆宫,到底是为了啥?
胤禵倒是解开心结,无忧无虑地回永和宫去了。他想到康熙的话语,特意去敏嫔那瞧瞧,正巧听见宫人们乱糟糟的惊叫声:“快,快请产婆。”
“娘娘发动了!”
“快去禀报德妃娘娘!”
呼啦啦的人涌出又涌进,手里捧着一盆盆的血水,不多时血腥味就充斥着整个空间。
再来是压抑不住的痛呼声。
罗嬷嬷赶忙挡在胤禵的前面,柔声哄着:“小主子,敏嫔娘娘要生产了,咱们回屋里去玩好不好?内务府里刚送来了新做的拼图,可好玩了。”
胤禵不愿意离开,罗嬷嬷却难得强硬抱着他离开。胤禵坐在热烘烘的房间里,小手却搭在窗沿上,眺望向后院敏嫔所住的殿宇。
罗嬷嬷只觉得古怪,平日里自家小主子与敏嫔关系一般,怎今日却这般紧张?
——莫非是因为十三阿哥?罗嬷嬷想不通,只好将玩具一样一样拿出来,绞尽脑汁想要引起胤禵的注意。
胤禵兴趣缺缺,还在不断看着那边,捕捉到那细碎的惨叫。
罗嬷嬷哄着:“小主子,不要去听,那是女人们都要经历的事儿。”
胤禵闷闷道:“额娘也这样。”
罗嬷嬷的声音卡了一下,轻声应道:“是的。”
顿了顿,罗嬷嬷补充:“小主子放心,德主子往后应当不会再经历这般的事儿了。”
胤禵扁扁嘴:“五姐姐呢?”
罗嬷嬷一怔,起初她还想蒙混过关,可对上胤禵专注的眼眸,还是老实交代:“待公主殿下长大成人,终有一天亦是要嫁人生子的。”
胤禵不作声了,安安静静地听着后院的动静。他很快听到了胤祥和六公主的声音,两人的声音很轻,可里面包含的恐惧却涌入胤禵的脑海中。
——好害怕。
五公主策仁额勒从德妃口中得知,胤禵恰好看到敏嫔发动的景象,故而心生担忧。
恰好,胤祥和六公主也慌乱作一团,要哭不哭地守在产房外。五公主上前哄了一会,方才让两人情绪好转了一些。她一手拉着胤祥,一手拉着六妹妹,挤挤挨挨进了胤禵屋子,想让两人在这里好生休息玩耍一会,调整调整情绪。
“胤禵。”
“十四弟。”
五公主和胤祥一前一后开口,六公主慢了一拍,软糯糯道:“十四弟弟。”
胤禵听到声响,回转身来看。
当看到五公主出现在眼前,他终是摁不住那些聚集在心头的情绪,猛地扑上前来:“五姐姐——!”
五公主:“啊?”
胤禵死死抱住她的腰,吸了吸鼻子:“你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呜呜呜!”
五公主:“哈?”
胤禵大声嚷嚷:“我会养你一辈子的,不要结婚生孩子!”
被胤禵的情绪所带动,连带着胤祥的眼眶也渐渐泛红。他回想产房外的景象,耳边额娘难已抑制的痛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六公主的手:“对,不要妹妹结婚,不要生孩子!”
五公主扶额无语,而六公主似懂非懂,下意识选择附和着哥哥说的话:“不结婚?”
胤祥连连点头:“嗯嗯,不结婚不生孩子。”
听得敏嫔发动而赶来的钮钴禄贵妃和惠妃,恰好路过大开的殿宇,听到这番对话。
钮钴禄贵妃掩着嘴:“哎呀。”
惠妃眼神慈爱:“瞧瞧,一个个都是好孩子。”
第28章
敏嫔此前已生过两胎, 按说第三胎应当非常顺利才是,可这场生产愣是持续一日一夜,尚未有定论。
产房外的烛火燃了又灭,胤禵和胤祥每回过来时都会紧紧牵着对方的手, 远远站在廊下, 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痛呼。
“额娘……”
“章佳娘娘肯定没事的。”胤禵低声说道, 声音里带着笃定。他特意问过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说敏嫔娘娘会平安无事。
“嗯……”胤祥抽了抽鼻子,哪里还有平日里兄长的风范。
终于, 里面的痛呼声渐渐变轻。
伴随着一道细弱的哭声,产婆神色轻快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禀报德妃娘娘, 敏嫔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敏嫔情况如何?”德妃接过孩子,赶忙问道。
“先前敏嫔娘娘脱了力, 时下已喝了参汤, 精神气好多了。”产婆笑着回应。
确定敏嫔无事,德妃紧锁的眉心终于舒展,脸上多出笑意来:“赏!”
说罢,她又招呼胤禵和胤祥过来,看看襁褓里的妹妹。
只不过两个孩子都对那一小团敬谢不敏, 心思还都在里头敏嫔身上。
后头三五日, 胤禵和胤祥依然是后怕不已。他们日日黏在自家姐姐妹妹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到最后还是五公主被缠得没了耐心, 伸手拎着胤禵的后领,把他一通胖揍,方才让两兄弟恢复正常。
五公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挑眉道:“真是的,非要我动真火才肯安分。”
“呜呜呜……”
“再哭就揍你。”五公主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只觉得自己的好脾气都快被磨没了。
转头看到一旁眼圈泛红、明显还受着惊吓的胤祥,她又赶紧放柔语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胤祥别怕,姐姐不是说你。”
“哇——五姐姐欺负人!”
“我哪里欺负人了?”
“你差别对待!对胤祥那么温柔,对我那么凶。”
“啧!”
“你还啧我!”
“闭嘴啦,大笨蛋!”五公主恶狠狠地用武力镇压。
即便如此,她的清净日子也没过上多久,半月后储秀宫的平妃也到了生产的日子。
万幸的是,胤禵和胤祥本就与平妃不熟,也从没去过储秀宫,没听到那边的动静。
不幸的是,事后两人还是从宫人嘴里听说了平妃难产的事,据说诞下的男婴比章佳氏诞下的女婴声音还要细弱,产婆拍打过后方才吐出哭声。
刚压下去的恐惧瞬间又冒了出来,胤禵和胤祥这下彻底慌了,脑海里充斥着‘生娃=难产’的念头,再次开始缠着德妃/敏嫔以及姐姐妹妹。
直到开春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两人的状态才稍稍好转,虽然只要有人提起这些,便会嘀咕几句‘生孩子好可怕’,但总算不会日日炸毛,天天哈气。
康熙瞧着两孩子的状态,也甚是紧张。为此他更是下令,要求所有宫人不得在两个孩子跟前提及怀孕生产之事,特别是大福晋那处,更是禁止两孩子靠近。
大阿哥胤褆听说这事,回头就跟大福晋吐槽:“十三和十四弟也太胆小了,区区生孩子的事,竟然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区区?昨日请安时惠妃还在念叨他们的孝顺。大福晋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
等大阿哥离开以后,她的笑容也骤然消散,眉宇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苦涩。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指尖在衣料上慢慢摩挲,半天都没说话。
直到殿外传来软糯的呼喊声,两个穿着粉色袄子的小姑娘一高一矮地跑进来,她脸上才重新绽开笑容,招手道:“快过来,到额娘这里来。”
“额娘,额娘。”
“额娘,我想抱抱您。”小一点的姑娘委屈巴巴地凑到跟前,却不敢扑进大福晋的怀里。她们眼里藏着期待,声音细弱,一字一句述说着心里的委屈。
“怎么会不让抱?来……”大福晋伸手想拉她们,却被一旁的嬷嬷拦住。
赵嬷嬷乃是惠妃特意派来照看她孕事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福晋,您肚里怀着小阿哥,正是要当心的时候,可不能让格格们碰着。”
大福晋没法子,只好收回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柔声道:“再过一个月就好了,等弟弟生下来,额娘保证抱着你们睡,好不好?”
两个孩子这才点点头,乖乖地坐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
三月中旬,大福晋果然生了,可还是个女儿。消息传到毓庆宫时,太子胤礽正坐在窗边看书,他合上手里的书籍,都忍不住生出同情来:“这事儿啊……”
“可不是嘛,连老天爷都站在太子爷这边呢!”报信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恭维。
这宫里人尽皆知,大阿哥和大福晋一胎接着一胎生,就是为了在太子前面生出皇长孙来,不成想愣是三年有余都未能达成。
原本大福晋不生也就罢了,侧福晋格格诞下也不错,可大阿哥一心想要个嫡出的皇长孙,好压过太子一头,愣是到如今都没结果。
——这人啊,总是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太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又何尝不是?
“太子爷,十四阿哥求见。”
“让他进来。”太子胤礽收回思绪,嘴角扬起笑容来。
胤禵像是小兔子般,一蹦一蹦进屋来。他把功课搁在桌上,期待地送到太子面前:“太子哥哥,你看!我都做完啦!”
太子胤礽接过功课,细细翻看起来。至今都不知道胤禵拥有外挂神器的他,每次看到胤禵的功课时,都禁不住感叹他的学习速度。
加减法、乘除法,甚至连六七岁孩子才能懂的复合应用、和差问题,胤禵都能做得又快又对。
刚开始太子还怀疑他是偷偷找了人帮忙,特意出了张卷子让他当场做,结果胤禵提笔就写,没一会儿就全做对了。
太子一边翻着功课,一边琢磨: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孩子这么努力,竟然只是为了……
“太子哥哥,这样可以吗?”胤禵托着下巴,仰头望着太子,声音里满是期待:“能不能让我用锯子啊——”
——是的,就是为了造船的工具。太子胤礽翻到最后一页,旋即抬眸看向胤禵,对于三岁出头的孩童来说,锯子着实危险了些。
可看着胤禵期待的模样,再看看功课,就是太子也没办法铁石心肠的说出不行:“虽然大号的锯子不行,但是太子哥哥会让人给你做适合你使用的大小的锯子。”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咱们之前约定好的,不是吗?”太子揉了揉胤禵的脑袋,认真回答。
“太好了!”胤禵一跃而起,圆圆的脸上满是欢欣:“谢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最好了——”
就在这时,太子话锋一转:“但是,太子哥哥还有两个要求。”
胤禵笑容一凝,紧张极了。
太子沉声说道:“第一,你用锯子的时候,旁边必须有宫人看着,不能自己一个人用。”
“嗯嗯。”
“第二个,你只能在毓庆宫使用锯子,不准在永和宫里用。”太子接着道。
“哎……”
“不准哎。”
“可是,为什么不能在永和宫弄呀?”胤禵鼓着脸颊,嘀嘀咕咕着。
“德妃娘娘会担心的。”太子一句话就戳中了胤禵的软肋,“所以不准。”
胤禵苦着脸,老老实实应声。
太子当即让人把内务府的官吏叫来,当着胤禵的面交代了做小锯子的事。
——给十四阿哥做锯子!?官吏愣了愣神,先是看看太子,再看看矮矮小小的十四阿哥,眼睛都直了,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哪有给三岁孩子做锯子的人?好吧,就是太子爷。
官吏浑浑噩噩地应下,等走出毓庆宫以后,又忍不住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才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就离谱!
——这也太离谱了!
官吏在心里连连感叹,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赶紧去安排。
与此同时,胤禵已坐在榻上,用新鲜出炉的桂花糕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听太子说近来的趣事。
末了,太子提起一件事:他们,又要去西苑啦!
“这回是去西苑春蒐。”太子对上他闪闪发光的双眼,赶忙解释:“你年纪还小,还不能参与。”
“为什么不能参与?”
“你连弓箭都拿不动,怎能参加春蒐?”
“我可以拿剑!”
“……就你这个大小,鹿来了一角都能把你顶飞。”太子没忍住,吐槽道。
“那我可以在旁边看。”
“这个嘛……”太子觉得也很危险,补充道:“还是别去了,到时候太子哥哥抓小兔子和小狐狸给你玩,好不好?”
“带我去——”
“带我去嘛——”
“带我去好不好嘛——”
胤禵哪里是会立刻放弃的人?他立马使出亲亲贴贴蹭蹭的招数,把脸皮薄的太子弄得手足无措,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好好好,孤跟汗阿玛说……”
“嗯嗯,嗯嗯。”胤禵点头如捣蒜,然后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是春蒐啊?”
太子:“……你都不懂什么是春蒐就非要去的吗?”
胤禵仰着头,理直气壮:“因为不懂,所以现在问太子哥哥。”
太子扶额,叹气归叹气,还得耐下性子给胤禵说明春蒐:“所谓春蒐,便是在春季狩猎。”
“另外夏天打猎为苗、秋季打猎为狝,而冬天打猎则称为狩,汗阿玛隔几年便会在木兰围场举行秋狝,是宫里的盛事之一。”
“什么是狩猎?”
“就是射杀动物。”
“为什么要射杀动物?”
“每个时节的狩猎都有不同的作用,比如汗阿玛秋狝是为了通过行围狩猎视察诸人习武情况。”
“而春蒐,则是为了控制动物数量。”太子简单介绍情况,“西苑是皇家园林,里面养了很多动物,也会有外面的动物跑进来。”
“比如野兔,要是不控制数量,它们会在地下打很多洞,轻则让树木的根须受损、树木垮塌,重则会损坏地基,故而必须通过春蒐这个万物竞发的时期来控制总数量。”
“又比如野猪,野猪在□□期与养崽期都会非常暴躁,很容易攻击伤人,所以也要控制数量。”
胤禵似懂非懂,乖乖应声。
后来太子把胤禵想去西苑的事告诉了康熙,康熙想了想,又不是直接让胤禵自己去狩猎,有甚好担心的。
他当即拍板同意,随即又决定把宫里的小阿哥和小公主都带上,再后来想了想,又让宫妃们也一起去,就当是去西苑春游了。
第29章
这回胤禵没跟德妃同乘, 而是和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挤在一辆马车里。
车厢不算小,明明两侧各有一扇窗,可三个小家伙偏要凑在一块儿,扒着左边那扇窗往外瞧, 你推我搡地抢着最佳位置。
“是我先来的!该我看!”胤禵踮着脚尖, 小手死死扒着窗沿, 还不忘顺势给胤祥一脚。
“啊!你踢我!”胤祥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扯胤禵的袖子,想把他拉下来:“我都没看过呢!该轮到我了!”
“你们都看半天了, 下一个该我才对。”胤祹起初还想着自己是兄长,应该谦让,可等着等着也是忍不住, 很快加入战局中。
骑马经过的大阿哥胤褆正好瞥见这一幕,完全不明白从紫禁城到西苑的这点距离, 三人为看个风景都能争个脸红耳赤。
——果然还都是小孩子。他摇摇头, 手里用力,驾马往前去了。
车厢里的三人闹了好一会儿,终于累得没了力气。胤禵最先撑不住,累得呱唧一下肚皮朝天瘫在地上,顺手抓过安静窝在角落里的幸运鸭, 把鸭子的羽毛揉得乱七八糟。
胤祥和胤祹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过他俩还惦记着皇子的体面,盘腿坐在坐垫上,只是头发乱糟糟的, 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
外头有人经过时,两人还强撑着露出矜持的笑,却不知道方才的吵闹声早把他们的糗事传开, 路过的宫人光看着两位小阿哥正经模样,都憋笑憋得肚子痛。
三人还没喘匀气,马车忽然慢了下来,接着便驶入西苑大门,缓缓停稳。
“到了,呼……”胤禵从地板上爬起来,刚想往外冲就想起什么,赶紧扯了扯胤祥的衣服:“十二哥你快整理整理衣服!你的衣服都皱得像抹布了!”
“胤禵你别说我,还有胤祥你也是!”胤祹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又赶紧提醒身边的胤祥。
车厢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多时,待马车停稳,胤禵三人各自抱着自己的幸运鸭下车——三只幸运鸭都穿着黄格纹的小裤子,只脖颈上围兜的颜色不一样。
三个孩子自高到矮排成一排,怀里抱着一模一样的白鸭子,粉雕玉琢的模样像极了模具刻出来的,引得周围的宫人和侍卫频频侧目,不少人频频侧目,恨不得能将三人抱到怀里揉搓揉搓。
顶着诸人的目光,三小只不知道是这原因,还暗暗紧张。
——下车以前,三人的衣服已重新整理一番。虽然角落里还有一些褶皱,但应该能见人的。
——不对不对!既然如此,那周遭人还看我们做什么?胤祥用眼神示意胤禵,要他再仔细瞧瞧自己和十二哥的穿着有没有问题。
胤禵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最后慎重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没问题。
就在这时,三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你们三个,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禛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太子顺手就把胤禵歪掉的衣领理正,胤禛原本也想帮胤禵整理,见太子动了手,便转而帮胤祥扯了扯皱巴巴的袖口,又觉得胤祹没人管不太好,干脆也帮他把衣襟抚平了。
“刚刚在车里打闹过了?”
“太子哥哥怎么看出来的?”胤禵惊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太子身边凑了凑。
“哼哼,孤一眼就看出来了。”
“哎——怎么看出来的?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嘛!”胤禵眼里全是太子,全然没在意胤禛的动作。
不过允禵却是尽数看得清清楚楚,冷哼一声,平行世界的自己变化挺多,倒是胤禛这性子,这世界还是那世界都很会装老好人。
——那世界,直到八哥被皇父厌恶时诸人才明白他藏得多深,也不知道这世界会如何?允禵左看胤禛不顺眼,右看还是不顺眼,给他敲上一个心思诡秘的章。
几人吵吵闹闹接着往前走,从前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九阿哥胤禟本想来凑热闹,可瞥见胤禛的身影,顿时撇撇嘴,转了个弯跟着八阿哥胤禩去大阿哥那边说话了。
十阿哥见九阿哥走了,也赶紧跟了上去。
十一阿哥原本想去跟胤祹说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架不住九阿哥一声招呼,也跟着跑了过去。
三阿哥胤祉没犹豫,直接凑到太子身边说笑起来。
剩下的五阿哥和七阿哥,则默契地走在一块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仿佛没看见兄弟们分拨的模样。
一群皇子很快分成三拨人,尤其是太子与大阿哥那两拨泾渭分明,直到走到康熙跟前方才重新汇聚成一长条。
康熙将所有人的动作都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吩咐了几句,让大家先各自去住处安顿。
只是等诸人告退,稍稍走远以后他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
——太子与大阿哥愈发疏离,两者间的矛盾似乎未因康熙的各种手段而减小,反而藏得更深。
康熙想到这里,藏在心头的担忧宛如一根银针,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扎着。
可没等他多琢磨,身后忽然传来胤禵清脆的呼唤:“九哥!”
胤禵从太子那拨人里蹦出来,怀里抱着幸运鸭,蹦蹦跳跳地跑到胤禟跟前:“九哥,九哥!我好想你哦!”
“哼,现在知道来找我了?我还当你把九哥我忘记了呢。”九阿哥抬眼便看到胤禛,再看看十二和十三弟,心里酸溜溜的。
胤禵回宫以后事情可就太多啦,又要去上书房读书,又要写太子布置的功课,后头还因惊吓缠着五姐姐几个不放,早就把胤禟忘到九霄云外。
直到来到西苑,又看到九阿哥,胤禵才重新记起来呢。当然胤禵才不会承认自己忘记了,笑嘻嘻地高举幸运鸭一号:“九哥,九哥,你看看!这是我的幸运鸭哦,你摸摸是不是毛很软?”
“幸运鸭?”
“我原本是想去找会变成大白鹅的小黄鸭,然后……”胤禵叽里咕噜,说着来龙去脉。
九阿哥听得心里更加酸了,撇撇嘴:“既然是幸运鸭,你怎么不晓得送我一只?”
“因为胤祥想要嘛。”胤禵一本正经地解释,然后补充道:“放心!这回我布置陷阱能抓到兔子,我就分给九哥一只!”
“挖陷阱抓兔子?”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大阿哥胤褆忍不住咧嘴一笑,弯腰凑到胤禵跟前,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
胤禵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接着就觉得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绷得紧紧的,连怀里的幸运鸭都差点掉下去。
【瞌睡虫大仙——】胤禵面上不服输,努力瞪着大阿哥,心里却开始尖叫:【大哥,大哥他好吓人!】
【这是杀气。】允禵一边安抚着胤禵,一边深深看了眼眉飞色舞,意气风发之人,日后竟是会变成那般颓唐糜烂,日日借酒消愁的模样。
——哈,自己不也一样?允禵放下复杂的情绪,继续给胤禵解释:【你玩海战游戏时也能感受到类似的气息,只是游戏里你没有体力限制,感受没这么强烈。】
【可现实里就不一样了。】
【你想要在现实里要想有这种气场,得花好多年时间锻炼才行。】
【你眼前的人,便是在战场上真正锻炼过的,故而你会感受特别强烈。】
胤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看向大阿哥时,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满是好奇。
大阿哥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愣了愣,随即笑道:“倒是个有架势的!你跟四弟不一样,瞧着是块学武的好料子。”
大阿哥说的好料子,是指武学骑射上的。他说到这里,心情甚是不错,抬手落在胤禵的脑袋上:“我和你说,春蒐可不是小孩子家家玩游戏的场合。”
“这可是狩猎。”
“要手持弓箭直面猎物,一箭一箭命中目标,杀死他们,这才叫春蒐。”
大阿哥细细说着,最后丢下一句:“至于陷阱什么的旁门左道,不行。”
“你知道了吗?”
“……”胤禵小脸皱成一团,半响才吐出疑问来:“可我又不打算杀它们,就想抓来玩啊?”
大阿哥忽地一愣:“唉?”
太子胤礽这时走了过来,刚刚大阿哥的话他都听见了,忍不住笑道:“大哥,十四弟年纪还小,连弓箭都拉不开,更不用说射箭狩猎了。他就想抓几只兔子玩玩,您别较真。”
没等大阿哥反驳,太子胤礽又轻飘飘地加上一句:“再说了,汗阿玛也知道这事,还特意遣人寻来擅长做陷阱的猎人。”
大阿哥闻言,只好将不满咽下去。
胤禵瞅瞅太子,又看看大阿哥,恍然大悟:“太子哥哥,你这是在扯虎皮吗?”
太子:“……闭嘴。”
这回轮到大阿哥幸灾乐祸了,哈哈大笑道:“十四你说的不错!”
远远观望的康熙看着从泾渭分明到水乳交融的诸人,紧锁的眉心骤然舒展,胸口的那股郁气也随之松散而开。
——看来,倒是他多虑了。康熙脚步轻松,背着手离开,全然不知落在后面的太子和大阿哥已经吵了起来,最后干脆约定,将以春蒐结果一决胜负。
“要是我赢了——”大阿哥东张西望,最后将目光落在胤禵身上。想到胤禵刚刚接触到杀气的灵敏反应,他点点头:“十四弟以后就跟我练武!”
胤禵:O.o?
太子胤礽皱了皱眉:“啧,十四弟现在的功课已经足够多了,哪能再拔苗助长?要是我赢了,你就给十四弟当一个月的下手。”
胤禵:o.O?
大阿哥还奇怪呢:“下手,什么下手?”
等知道胤禵正想学锯东西时,他嘴角扯了扯:“行。”
身为战利品的胤禵:“……”
他默默伸出小手:“就没有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太子奇道:“你不想要手下?”
胤禵双眼亮晶晶的,忽然想到海战游戏里那个负责禀报战况进程的副官,赶忙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
“啧,你什么意思?以为我输定了是吗?”大阿哥冷笑一声,垂眸看向胤禵,语气里满是诱惑:“听说十四弟的梦想是出海打海盗?那你肯定想要一身好功夫吧?”
“大哥我啊——”大阿哥指了指自己,骄傲道:“我可是大清第一巴图鲁!”
胤禵小嘴渐渐张大:“真的?”
大阿哥很是享受这般崇拜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第30章
胤禵眼睛一亮, 哇哦一声,瞬间觉得当战利品也没什么不好的。
胤祥和胤祹还在为他担忧,下一秒就看胤禵双手捧着小脸,身后仿佛都要冒出粉色的小花花来, 更不用声音里满是欢喜:“真好~”
“哪里好了?”胤祹等大阿哥走远, 才敢凑到胤禵身边。他压低声音, 嘀嘀咕咕:“即便太子殿下赢了的话,也是要让大哥来给你当助手哎!”
说罢,胤祹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缩了缩肩膀:“这真的不是惩罚吗?呜哇,我光是跟大哥站在一起,都觉得紧张得很。”
胤祥闻言, 也忍不住点点头,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幸运鸭。
胤禵挠了挠脸颊, 有些不可思议:“有……那么夸张吗?”
胤祹和胤祥齐刷刷地点头。
胤禵努力思考:“刚开始是有种皮肤被刀刮过的凌厉感, 后面……就好了?”
胤祹和胤祥听得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正朝他们走过来的九阿哥胤禟。
——让九哥来评评理吧!
……
九阿哥双手环抱在胸前,歪了歪头:“大哥啊,大哥现在的气势, 确实是有点吓人。”
“对吧对吧。”
“可是我真的没什么感觉。”胤禵回想一下, “我看九哥你们跟大哥说话时,也没显得害怕呀。”
“大哥以前气势可没这么强。”九阿哥有些理解十二和十三弟,倒是觉得胤禵才是奇妙独特的那个:“他以前脾气是不太好, 不过他眼里基本就太子殿下一个人,对咱们这些弟弟大多数时间都是无视的。”
“当然无视归无视,大哥也不会欺负人, 况且大哥的骑射布库都很厉害,咱们都挺崇拜大哥的。”
年幼的孩子总是向往强大的人,就像狼群里的幼狼会敬畏狼王一样。
九阿哥小时候亦是如此:“不过自从大哥出征回来,气势就又涨了一截,我那时候见了他都得躲着走,好长时间才习惯。”
“再后来他进了兵部,天天待在兵营里,身上的气势就跟孤狼猛虎似的。我们这帮相处时间长的,感觉还行,你们见了害怕,也正常。”
胤禵三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而后胤禵瞪圆了眼睛,忍不住抬高声音:“等等?那按九哥你说的意思,大哥很擅长骑射?这场比赛说不定是太子哥哥呜呜呜!”
‘输’字还没说出口,九阿哥就赶紧伸手把胤禵的嘴巴给捂住,压低声音:“嘘——!”
等确认周遭无人注意,他才松开手:“别说得那么大声,要是被太子殿下听见,你……不对!咱们都得完蛋!”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要是太子殿下真输了的话。”胤祥回想了一下两人的赌约,顿时咋舌,小手拍了拍胤禵的肩膀:“那胤禵你就要多加一门武学课了。”
胤祹没忍住,投来怜悯目光。
没成想胤禵又双手捧着脸,身后仿佛又冒出了小花,眼睛亮晶晶的:“这不挺好的吗?”
胤祹:?
胤祥:?
就连九阿哥都忍不住,眼里满是惊诧,发出一声怪叫:“十四弟,你不会发热了吧?”
——不然,怎能说出这般胡话?九阿哥腹诽不已,偏生胤禵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刚刚我们就在马车上打打闹闹了一会儿,我就累得喘不上气。要是以后坐独木舟出海,我得自己划船呢,现在正好锻炼体力!
“而且我刚刚还在想,就算大哥输了来给我打下手,到时候我也可以请他教我两招呢!”
胤祹和胤祥:……
九阿哥扶住额头,头一回对胤禵生出畏惧心来。他默默退后半步,忽然觉得胤禵记不得自己也挺好的,起码不会让学霸的光芒闪瞎自己的眼。
——退!退!退!这种自己给自己加作业的事情,我完全不需要啊!
胤禵却没注意到他们的复杂神色,只顾着自己美滋滋地想:太子哥哥赢,他获得下属大哥一枚;太子哥哥输,他获得练武课程一门。
——哇!胤禵越想越是美滋滋,开心地原地蹦两下:“哎嘿,这么一算,我才是真正的大赢家耶!”
胤祹和胤祥:???
不是,这件事是可以这样理解的吗?
在诸人复杂的情绪之中,次日的春蒐如期而至。西苑的清晨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康熙穿着一身玄色戎装,腰佩弓箭,甫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迎来了胤禵的彩虹屁:“汗阿玛穿着好英俊!”
康熙嘴角微微上扬,垂首看向胤禵,可笑容刚展开,就顿住了。
他挑了挑眉梢,惊疑不定地打量胤禵,胤禵的发型衣服都无甚问题……个鬼啊!问题太大了吧!怪不得刚刚过来,参与春蒐的宗室官吏表情如此古怪。
“胤禵。”康熙扶额。
“唔?”胤禵小手抱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头顶着一朵大红花?”康熙实在没法无视那朵比胤禵拳头还大的红花,脑门上的问号是一个多过一个:“这是哪里来的?”
“啊,这个啊。”胤禵捧着脑袋瓜,认真解释:“今天胤禵我是战利品哦,所以要用大红花标记出来。”
“……战利品?”
“嗯嗯,喏。”胤禵指向太子和大阿哥的方向,那边两人已是穿着整齐,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还在眼神对峙,莫名给人一种刀光剑影的感觉,吓得周遭的宗室官吏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完全不敢靠近。
康熙面无表情的‘哇哦‘一声,身上瞬间散发出的冷意,让旁边的梁九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胤禵却完全没察觉到,还兴冲冲地把昨天的赌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还得意地总结:“所以不管是太子哥哥赢,还是大哥赢,最后的赢家都是我哦!”
第一次面对孩子主动凑上前来,表示功课不够多,我又自己给自己添点的康熙沉默一瞬。
他本应鼓励孩子好学,可看着小小一团的胤禵,还是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学习可以,但要注意适度,不要过于劳累。”
胤禵昂首挺胸:“嗯嗯!”
康熙还要叮嘱:“也不能贪多,学好一门再学下一门。你还小,慢慢学也来得及。”
胤禵听到‘你还小’三个字,立马警惕起来。他生怕康熙剥夺自己的学习权,赶紧仰起头来,认真说道:“汗阿玛,儿臣学习是很认真的!您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检查我的进度哦,我肯定能通过。”
“这么有信心?”康熙来了兴致。
“嗯嗯!”胤禵重重点头。
趁着春蒐活动尚未正式开始,康熙便当场检查起胤禵的学习进度。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随意,可随着每一道问题都得到准确的答案,康熙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问题也越来越深入,甚至还穿插着用满语、汉语、蒙古语和拉丁语提问。
年前还会把四种语言混在一起的胤禵,仅仅过去三个半月便已切换得果断又流畅,答案更是全对。
“朕还真是小瞧你了。”
“对吧对吧!”胤禵抬高下巴,得意洋洋的。
康熙揉揉胤禵的脑袋瓜,想着这小子的进度这么快,也是该给他找点事情做。
——不如让徐元梦再加快点速度吧?康熙眯了眯眼,笑了笑,不然让三岁孩子去练武,那也太迫害了。
胤禵天真浪漫,而胤祥和胤祹莫名觉得浑身发凉,总有种恶寒的感觉。
两者面面相觑,很快将怀疑目标投向远处的胤禵。
——是他吧?
——是他吧。
——胤禵这个笨蛋,又在想什么怪主意啊?胤祥和胤祹同时在内心里发出不安地怒吼。
“哎?我没说什么?”
“汗阿玛只是考教了我学习过的内容,我都没提起你们俩耶!”面对胤祥和胤祹的追问,胤禵甚是委屈。
胤祥和胤祹将信将疑,看胤禵举手赌咒发誓的样子,赶忙改口表示相信。
不成想他们在随后的几个月才对深刻明白,当你的同伴里出现一个卷王,那势必所有人都得开卷!
起码现在,三小只还很快乐。
作为不参与比赛的观众,他们在太监的簇拥下,很快来到一处高台。
胤禵扒着栏杆往下看,就见一声令下,场内的人便骑着马四散而开。
眼见比赛开始,他也想起正事来。胤禵拉了拉身边侍卫的袖子,小声提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布置陷阱呀?我还想抓兔子呢。”
侍卫单膝跪地,恭敬地回答:“回禀十四阿哥,如今场内都是骑射的人,刀剑不长眼,怕会伤到您。”
“而且要是参赛者的马不小心踩中陷阱,还会牵累他们,故而皇上刚刚已经吩咐了,要等今日比赛结束后,才允许您去布置陷阱。”
胤禵一听,顿时蔫了下来,头顶的大红花也跟着耷拉了几分。
他无聊地晃了晃身子,接过宫人递来的望远镜,透过层层镜片往前方看。
可茂密的树林遮住了大半视线,顶多能听到里面的马蹄声、鸟雀惊飞的声音,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什么都看不到。”
“就是说啊……”胤祥也噘起嘴,悄声抱怨着。
很快三小只便对比赛失去兴趣,他们走下高台,顺着侍卫们用绳索标记出的狩猎带,慢悠悠地溜达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嘈杂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三人小跑着上前,就见一名管事正指挥着一群小太监,手里拿着网兜、铁盆和铲子之类的东西,在绳索外蓄势待发。
这样的队伍还不止一支,胤禵远远望去,前方还有不少同样装束的宫人在。
“这是在做什么?”
“回禀十四阿哥。”紧随其后的侍卫答道,“树林里面的野兔之类的动物,受惊后会冲出来,故而会有专人在这里负责捕捉。”
胤禵眼前一亮:“我也要参加!”
这可比傻乎乎在上面等,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