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电话
浴室里, 温暖的水流注入浴缸,氤氲出朦胧的雾气。
季然在洗手台上坐着,他卷起了衬衫袖子, 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弯腰去试水温,耐心地调试着冷热。
从前, 他也一直都是这样细致入微,会调好她喜欢的水温,会在她泡澡时准备好浴袍和毛巾放在手边,甚至连她惯用的洗漱用品牌子和味道都不会弄错, 什么都照顾着她的感受。
那时候, 他的好是润物无声的, 她理所应当地安心享受,甚至常常因为任性去忽略他的好。
灯光打在他身上, 勾勒出他深邃硬朗的侧脸轮廓,眉宇间褪去了最初相识的那份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沉淀下的是他在商场这几年打磨出来的成熟和锋利,内敛又极具压迫感。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她遛狗漫步肆意谈笑的大男孩, 而是站在了金字塔顶端手握权柄,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惊的贺总。
甚至, 在今宜眼里,是一个温柔又威严, 能给她十足安全感的好父亲。
再想想她。
几年过去,似乎还在原地打转,甚至是倒退。曾经因为讨厌就甩开逃避起来,以至于现在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去真正支撑起什么。
风雨飘摇的季源, 每天都要她绞尽脑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着不让它彻底倾覆。
面对今宜,是深入骨髓的羞愧和无法弥补的亏欠。
流水无声,时间也慢慢过。
“风投资源,确实是柯律师介绍给我的。他和他的几个朋友,有专注于医疗健康领域的风投基金,背景和资源都还不错。我打算用我和季泽南已经敲定的那个合作项目作为核心,去说服他们的基金进行投资……”
季然低声开口,细细解释着。
他没有回话,依旧侧对着她。
她看着他,继续说:“季源现在的情况,拉投资不容易。”
现在就是要两条腿走路,出售或抵押现有资产以求快速止血,还要通过新项目拉投资,为转型注入活力和资金,争取未来。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在他面前坦白这段时间的难处,没有在他面前强撑出无懈可击的模样。此刻,她也想听听他的想法,看看以他的眼界和手腕,会给出什么样的角度,或是更冷酷的评判。
浴缸里的水注满了。
他关掉水流,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面容冷峻。
“他们的尽职调查,你打算怎么过?”他开口,一针见血,“季源现在的财务数据,还有那堆缠身的官司,哪家风投机构,会轻易对你点头?”
“什么意思?”她颦眉。
贺云卓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她,抬起手,开始解她的衬衫。
“柯启钧,还有他的那些朋友,他们首先是商人。商人逐利,这是本性。季源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们不可能不清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表现出同意投资的意向……你就没有想过,除了你那个有潜力的合作项目之外,可能还有别的更直接的原因吗?”
衬衫解开一半,季然抓住他的手,“你的意思,是他……别有用心?”
贺云卓扯了扯唇角,“他对你有意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柯律师最多只是看在旧识的份上帮忙!而且……而且他早就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冷笑,“他知道你昨晚在我床上,还是知道今天早上我还在你身体里?你是从我的房间离开的?”
“贺云卓!”季然气得抬手又要打他。
他截住她的手,紧紧攥住,“季然,别太天真了。男人对女人的意思,有时候跟你是什么身份,跟谁有过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有机会,或者,想创造机会的时候。”
他看着她苍白又愤怒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也在那些饭局酒局上应酬过多回了,有些话,有些眼神,你会没有察觉吗?”
季然撇过脸去。
是,在酒局饭局上,确实很见一个男人的人品。
静默片刻,她回过头,“那你呢?”
她在愤怒,在质问,一双眼眸又是清亮的。
贺云卓松开她的手腕,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扶在她的腰肢上。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我对你可不是有意思这么简单,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所以你,每一次,都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生气就骂,委屈就哭,想要就贴上来,不想要就转身走人,甚至……还敢跟我谈条件,做交易。”
季然屏着呼吸,静静回望他。
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一寸寸游移,摩挲着她的肌肤。
“换作别人,你敢这样吗?”他又问,“对着那些行长、老总、又或是柯启钧,你不都是客客气气,戴着面具周旋的吗?”
他揭开了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是,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坏脾气,包括那些伤人的冷漠和疏离,其实都是源于她潜意识里,对他的那份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依赖和认证。
他就是这么好,刻在她心里、骨子里,忘不掉的好。
鼻头又在发酸,季然扭过头去,用力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谁要听你说这些……,我现在只想让季源尽快回到正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莫名就散了大半,心到底又柔软下来。
他揉着她的腰,慢慢道:“想回到正轨,光靠卖破烂和拉风投,还不够。”
季然转回脸看他,等着他的后话。
“季源最大的问题,不是老旧死板,也不是没有新项目,而是信誉破产,失去了上下游的信任。医院不敢用你的药,供应商不敢给你账期,银行不敢给你贷款。股民闹事,频繁上新闻,好看吗?”
季然蹙眉,“当然不好看,所以我想一步步慢慢解决。”
“时间和机会不等人,你要让外界看到,季源在改变,有能力改变。”贺云卓目光深沉,“比如,和贺氏的官司,如果能以一个相对体面的方式达成和解,哪怕只是部分和解,对季源的信誉重建,都会有巨大的帮助。”
季然回过味来,“你想……让我再次求你放过季源?”
上次瓢泼大雨,她拦在他车前,已经做过一次了,他那时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干涩:“可你每一次,都在赶我走。用今宜诱惑我,又用最冷酷的交易来提醒我界限,现在又告诉我,或许可以和你的公司和解?”
贺云卓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戒备,沉默着。
季然挥开他的手,“你出去吧,我要泡澡。”
他立着不动,又叹息道:“有时候真是不知道说你聪明还是傻。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赶你走,用今宜诱惑你,提醒你界限……这些都是事实。但你现在,不正是在利用这些事实,跟我谈季源的生死存亡吗?你还把破烂塞给我抵债。”
他托起她的脸,声音低沉,循循善诱,“可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你和季泽南谈合作那样,大大方方地拿着一个更长久的合同,来和我谈一场真正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呢?”
季然承认,这个念头,她之前不是没有在心底最深处悄悄想过。
但她做不到,他用一个眼神就会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溃不成军。
做人何必这样自讨没趣呢?
找谁谈生意不是谈?为什么非要在他这里,承受那份让她心头发紧的审视和折磨?
他之前还说过“季然,你试试看,看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转起来吗?”这句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在机场看见他贺氏制药铺天盖地的广告时,脑子里也会想,如果当年,在她怀孕时,在他人生关键的上升期,他没有为了她回国,没有在那场风波中耗费那么多精力和资源……是不是可以把事业做得比现在更出色?更辉煌?
季然伸手推他,“我现在手里只有破铜烂铁了,季源也没资源开展新项目,反正现在就是破烂抵押给你,先喘口气,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你少又来诱惑我。”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久久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季然抬眼提醒他,“我累了,要洗澡。”
他缓缓开口:“你现在就是不想和我有太多牵扯,是这个意思吗?”
季然被他说中心事,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好。”贺云卓点了点头,不再试图劝,言简意赅道,“资料报告尽快给我,报告合格,我们再谈价格和抵债比例。”
季然点头。
“至于柯启钧那边……”他话锋转回去,语气平淡,“我建议你,不要轻易签下任何带有对赌条款或者潜在风险的协议。风投的钱,没那么好拿。”
季然掀起眼帘看向他,很想呛他一嘴,你管得着吗?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此刻的眼神,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贺云卓似乎也没期待她的回应,低下眼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泡澡去吧。”
他直起身,走了出去。
门被他带上,季然回过神来,跳下洗手台,一边脱衣服,一边仔细思考他的话。
一小时后,她推开浴室门出去,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牛奶。
她端着牛奶走出卧室,客厅也是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
·
资产评估报告拿到手后,季然回了一趟老宅。这件事,最终需要老爷子季伯兮的首肯。
冬日的阳光暖和,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庭院里。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拢着一层薄薄的日光。
季然在廊下停了脚步,有些恍惚。
之前老爷子最爱在院子里打太极逗鸟了,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是整个季家的主心骨和定海神针。可现在,他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随风拂过。
季然压下喉间的哽塞,抬脚走了过去。
“爷爷。”她轻唤一声。
季伯兮抬起眼帘,又眯着眼,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听说了,要抵押出去对吧?”
季然点头,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资金链卡住了,银行那边不好说话,现有的生产线和厂区维护成本高,产生不了多少效益。我们需要——”
“行了,随便你折腾吧。”季伯兮打断了她的话,摆了摆手,“要过年了,锦琛那边怎么说?能回来过年吗?”
季然摇摇头,心头发涩。
季蕾和王雅琴远走荷兰,季锦琛入了狱,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短短几年的时间,什么都变了。
以前和家里闹得最僵,恨不得立刻脱离这个姓氏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一身的硬骨头,会这么没有骨气。
她不仅没能真正逃离,反而被命运推到了最前面,还要为这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团圆和体面,感到如此真切而无能为力的痛苦。
季然说:“还有一件事,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风投……我和公司里的董事们,还有团队仔细商议评估过了,觉得目前的时机和条件,可能还不太成熟,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季伯兮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等着她的后话。
“我会再去一趟港城,那边资本更活跃,机会也更多一些。在那里应该可以找到更适合我们,也更长远的合作伙伴。”
风投这条路提醒了她,她完全可以拿着准备给柯律师的材料去港城主动寻找更多的潜在合作方。将项目拆分,将需求细化,分头去谈,去匹配不同的资源和资金。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也不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季伯兮没有质疑,缓缓点头,“你去书房,桌子上有份文件是给你的。马上要过年了,我也不指望……你会来这儿过年。”
他目光看向光秃秃的枝桠,“年后就是你生日。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张桌子上。现在……可能不值什么钱了,但以后值不值钱,能值多少钱,全靠你自己。你的性子,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个,就是你个人的东西,谁都不能替你做主。锦琛……就算他出来了,也不能。”
季然攥紧了手,喉咙哽得厉害,“我……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到。”
当初应下,最直接的条件就是要让季锦琛出狱。可时至今日,她被现实打得晕头转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什么都没有做好。
季伯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季然,浑浊的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失望或苛责。
“没有人就是生来就会跑的。我比你多走了几十年,你的两个大伯……不也是这样吗?不都没有走好。再说锦琛,他也是一样。人犯错不要紧,路子走叉了,绕一绕,也能回来。”
季然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泪珠。
“路很宽,也从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把眼前能走的路,一步一步,先走稳当了。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方向。”
季然泪眼朦胧地走出老宅,大伯母杨栗晴从后面追出来,在廊下叫住她,想留她吃午饭,她也只是闷着脑袋摇头。
回到公司,季然就让人把整理好的资产评估报告密封好,送去贺氏。
贺云卓看着万策送进来的文件,瞥了一眼,只是问:“谁送来的?”
万策:“是季小姐的助理,莫凡。”
“知道了。”他淡淡道。
万策见他没有进一步指示,便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贺云卓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密封的文件袋上,看了片刻。
他又拿起手机,打过去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有事吗?”
贺云卓握着手机,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从她搬去远城后,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通这个电话。
无数次,在那些被酒精、愤怒或无边寂静吞噬的深夜,他也曾拿出手机,机械地输入这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但每一次,都不敢让那个拨出的动作持续超过一秒。
他害怕。
害怕听到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那意味着她真的决绝地切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
更害怕万一接通了,听到的,是她的声音。他该说什么?质问她?哀求她?还是继续用冰冷的恨意武装自己?
原来,三年可以这么长,长到足以让爱意和恨意都生根,又让伤口结痂;也可以这么短,短到真的听到她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时,竟有种不真实感。
原来,她的这个国内号码,竟然一直没有换过。
“贺云卓?贺总?怎么了?是送过去的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季然又唤了一声。
贺云卓回过神来,“还没看。”
“哦……”季然似乎松了口气,又轻松道,“那你尽快找你们团队评估核对一下吧,虽然是破烂,但我们也可以抵押给别的催债方,你也知道的,我们现在债主很多。”
她在电话那头说着玩笑话,贺云卓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说:“你下午几点下班?”
“我下班还要去上课呢,你知道的,我现在需要时刻进步的。”
贺云卓沉默片刻,“你来找我,我教你。”
“什么?”
季然有些无措,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云卓又道:“我把餐厅地址发你,等今宜放学后,晚上一起吃饭。”
是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好。”
电话挂断,贺云卓翻开她的微信头像,点击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备注还是“加加”。
地址发过去,消息显示也是正常的,她甚至很快就回复了。
「好的。」
他起身,拎起外套就出去,动作干脆利落。
正巧刘彬和万策拿着文件准备进来汇报工作,两人见到老板这副行色匆匆的模样,都是一愣。
“贺总,关于下午的——”
贺云卓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留下一句“再说”,高大的身影便已从他们身边掠过。
季然在季源大厦楼下的停车场里,找到贺云卓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你不是说下班后吗?这才下午2点。”她系好安全带,想看眼驾驶座上沉默的男人。
她刚一转头,就撞上他炙热深沉的眼。
下一瞬,他的吻就逼了过来,铺天盖地,不容抗拒。
他侧着身,手臂越过中控台,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向自己,卷着她的唇舌激烈地扫荡、吮吸。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滚烫的气息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力度。
良久过去,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在这个吻里时,他才终于缓缓退开些许。
两人分开,唇齿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季然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眼神有些迷蒙,脸颊绯红。
她讷讷道:“你干嘛呀……”
贺云卓目光锁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缓缓开口:“现在,你想不想要我?”
季然回不过神,大脑一片空白。
他已经坐正身子,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一路疾驰,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季然的心跳也跟着车速一路飙升。
车子很快就在臻域的停车场停下。
贺云卓几乎在停稳熄火的瞬间就解开了安全带,快速拉开车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他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驶车门,不由分说地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她从车里扯了出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电梯上升的短短几十秒里,空气无比静默,只有彼此紧贴的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和急促的心跳。
电梯门打开,贺云卓又是拖抱着她。
步入玄关,甩上了门,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季然甚至没有机会去打量,这个曾经充满他们回忆的地方,是否还和三年前一样。
他的唇和手同时在动作,衣服一件件被剥落,散落在从玄关到主卧的路上,她被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或是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0:05之前~[抱抱]
如有变动,我会在评论区说滴~
第82章 司机
窗外, 阳光正盛,透过高层公寓那层薄薄的白色纱帘,窥探进室内, 凌乱无序。
书房里,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光线, 光线暧昧不明,只能勉强勾勒出纠缠身影的轮廓。
他依旧强势,掌控着绝对的主动权。
送到底,又退出。
季然大约懂他为什么一瞬间会如此失控和激动, 是那通电话。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见那串备注亮起的时候,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心高高地抛起,浮在嗓子眼里, 随时都要跳出来。
她屏着呼吸,几乎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这个名字, 这个号码,曾以为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通话记录里了。
手机在桌面不断震动, 不是幻觉。因为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抱过, 吻过,在欲望与恨意的撕扯中, 也真真切切要过彼此。
她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哽咽和紧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看见他发过来的微信,她又忍不住翘起了唇。
好像……一切还是之前的模样,没有那空白的充满伤害和分离的三年。
此刻,她坐在宽大的书桌上, 香舌被他勾着,银丝拉断又续上,她想要慢一点,想要喘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视线一上一下,太晃了,季然无助地攀附着他坚实的肩膀,又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作稍稍放缓,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隙。
他轻咬她汗湿的鼻尖。
“为什么,”他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从来……不给我发消息?不给我打电话?”
“嗯……”
季然心跳飞快,思考不了这个问题。
贺云卓伸手掐住她下巴,又舔咬到耳垂,坚硬的火热在缓慢抵弄,挤开她。
“嗯?”他又问:“从来没有想过给我打电话吗?”
他的逼问带着怒火,季然心慌意乱,又羞又恼。
她揪住他汗湿的短发,努力发声:“不想打。”
是啊,她当然不想打,走得那么干脆,那么拒绝,今宜也不要了。
贺云卓一扯唇角,大手托住她的Tun部,将她整个人从书桌上抱了起来,往窗台那头走去。
身体骤然悬空,姿势的改变带来更深沉的侵入感。
季然受不了这个刺激,“别——”
“以前都可以。”
他松开手,将她放回地面上,季然双脚刚一沾地,就感觉腿软得厉害,站立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贺云卓扶住了她,手臂稳稳地圈住她的腰,带着她一个利落的转身,将她背对着自己,重新纳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从背后贴近,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汗湿的背。
“加加,”他咬在她耳朵上,“想我吗?”
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里,在每一次看到今宜那双越来越酷似她的清澈眼睛时,在每一次被恨意和思念反复煎熬的瞬间……他都在想她。
想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甚至……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她的童年,那个同样缺失了完整父爱母爱的孤独又倔强的童年。
有多心疼今宜缺失完整的母爱,他就有多心疼她的童年,又何尝不是充满了缺失?
在那样一个复杂冰冷的大家族里,独自挣扎着长大。那些缺失的年岁,那些需要独自舔舐的伤痕和伪装起来的坚强,一点一点,塑造了她如今这般拧巴又倔强的性子。渴望温暖,又害怕靠近,想要依赖,又本能地竖起尖刺,明明心底柔软,偏又总用最硬的壳包裹自己。
他就是如此堕落,如此矛盾。
一边看着今宜,恨她的狠心和决绝,一边又无法控制地心疼她。
她大着肚子在远城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臻域,就是空,哪哪都是空,黑暗和安静吞噬掉所有。
后来,他带着今宜回来宁城,搬去别墅,有了今宜的欢笑和吵闹,有保姆和保镖的来来往往,终于不空了。
但他依然在无数个夜深人静里,会独自开车回来这里。
他在想她,疯狂地想,今宜越大,越想她。
“想吗?想我吗?”
他掰住她的脸,迫使她回头看他。
“想——”
“怎么想的?”
季然摇晃着,气促不成调,根本回答不了。
她瞪着他,眼底水光潋滟。
这个混蛋……他明明知道的。
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知道她每一次看到今宜时心口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和愧疚,知道她那些深夜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寂。
季然已经分不清方向,彻底投降。他爱怎么着怎么着,不想回答他的话,也不想和他抗争,他现在就是有毛病,占着体型和力量优势在欺负她,在情感和身体上双重地逼迫她。
她当然会想他,靠药物勉强入睡的深夜,他会固执地闯入她的梦境。有时是冷漠的背影,有时是激烈的争吵,有时……是遥远记忆中,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存片段。
会想他,她离开之后,心情是不是会轻松一点,不会因为她老是哭红的眼而背负上那么重的压力。他的人生,是不是终于可以轻松一点,明亮一点?
会想他,看着孩子的时候,会不会偶然间想起她,是带着恨意,还是……一丝遥远的思念?
她甚至会……卑劣又克制不住地想。
想他身边,会不会已经出现了别的人。一个更成熟、更坚强、更阳光,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和眼泪,能够好好陪伴他和孩子的人。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角度,从客厅的一侧悄悄挪移到了另一侧,在地上投下形状不断变化的光影。
激烈的纠缠终于暂时平息,季然浑身酸软,被他从地毯上抱了起来,重新放回了卧室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床单凌乱,还没缓过一口气,他便又覆了上来,伸手拉开床头柜换上新的东西。
季然侧趴在凌乱的枕头上,半睁着迷蒙的眼瞧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没过期吗?”
这话,意外地取悦了贺云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做好了准备,贴着她光裸的肩颈,重新将自己送了进去,紧密地契合。
“还是我们……一起去买的。你算算时间,过期了吗?”
季然被他带动着,身体微微起伏。
她也笑,染上了情/欲的绯红,眼里眉间全是柔软,伸出手臂,主动环抱住他紧实的腰背,仰起头,轻轻咬了他下巴。
“嗯……”她声音又软又媚,“算不过来。”
时间太久了。
久到连他们一起买过这种东西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久到足以让爱变成恨,又让恨与不甘,发酵成此刻这般纠缠不清的欲念。
地上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季然喘息推他,“这次……肯定是——你的手机……你先接。”
贺云卓也被铃声搅得不耐烦,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她跨坐在了他劲瘦的腰腹上。
“喂——”
她惊呼一声,无力地趴倒下去,伏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他又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宠溺,胸膛在震荡,震得趴在他身上的季然耳根发麻。
他胸膛在她身下起伏,一手环住她的背,一手抬起她的脸蛋,吻她。
“不接,一个都不想接。”
季然依旧趴着,闷闷地低声道:“今宜早就放学了……都错过时间了。”
“没事儿,”贺云卓拨开她脸上汗湿的发,“她会先回家的,我们晚上……回静泊湾。”
季然拧上他耳朵,带着点嗔怪:“你还说……要教我——上课……去外面的餐厅吃饭。”
贺云卓被她拧得微微偏头,眼底的笑意温柔,“然总,商场上,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是常有的事吗?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又坐起身来,作势就要下床。
“那?去浴室吧,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季然一听,慌了神,手脚并用地推拒着他。
“不——不——不要!——贺云卓!我真的……吃不消了!”
她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身体和精神都被他反复折腾,早已酸软不堪,只想瘫着不动。
贺云卓轻抚她的背,也不舍得再闹她。
“我们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等下一起回家。”
回家……
太美的词,美得让她不敢细想,美得让她心头发颤。
季然紧紧环抱住他的脖颈,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窝。
臻域一直有人定期来打扫维护,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曾经的模样,纤尘不染。
贺云卓用宽大的浴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打横抱起,走进衣帽间。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会回来。
整面墙的衣柜,一侧整齐地悬挂着他的西装、衬衫、大衣,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另一侧,则同样整齐地挂着她曾经的衣物,裙子、外套、衬衫……甚至一些她早已忘记却被妥帖保管着的配饰。
他将她放在一旁的小沙发里,拉开柜门,找出她的衣服。
季然窝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赤裸的上身,紧实的肌肉线条上,清晰可见她刚才情动时留下的一道道痕迹。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这间无比熟悉的衣帽间。真的,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连空气里浮动淡淡气息,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上移,落在衣柜最上层,那是饭局上,他妈妈朱冰安送给她的那套老坑种翡翠首饰。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贺云卓帮她选好衣服,回身看她,见她盯着那地方出神,目光也随之瞥了一眼,眼神暗了暗,并未多言。
“换上吧,”他将衣服递给她,“今宜6点就要吃晚饭,时间差不多了。”
季然收回飘忽的视线,“好。”
贺云卓看她难得这么温顺听话,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忍不住俯身下去抱她。
“把你伺候好了,你就乖一点。”
不会竖起全身的刺来呛他,来跟他划清界限。
季然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轻笑道:“你不开心吗?明明是你突然着了魔似的,拉着我非要的。”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蹭了蹭,半晌才闷声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
季然拧他腰上的肉,“松开我,我要换衣服。”
过了片刻,他才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转身找出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在她面前,极其自然地扯掉了围在腰间的浴巾。
季然猝不及防,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流氓。”
“这就流氓了?我们半小时前一直——”
季然回过身,随手丢了一件衣服过去堵住他的话。
·
静泊湾别墅。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天际线处只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橙红。
夜风渐起,带着寒意,吹拂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
Aileen她穿得像个小圆球,厚厚的羽绒服,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在院子里,追逐着同样精力旺盛的Duke和Ace。
两只训练有素的德牧也懂得迁就小主人,速度不快不慢,逗引着她,又不让她真的追不上,时不时还停下来等她,引得Aileen发出一串串清脆笑声。
“宝宝,天黑了,风大了,我们先进屋好不好?”
保姆阿姨拿着她的厚外套,站在门廊下,柔声呼唤。
Aileen摇着小脑袋,“阿姨,我这是溜溜狗呢,溜溜狗。”
她正玩在兴头上,根本不愿意回去屋子里,而且爸爸没回来,还可以多玩一会儿。
正追逐着,院子外响起了车声,Aileen迅速哒哒哒跑回温暖的屋里,也顾不得还在院子里的Duke和Ace了。
要是被爸爸逮着她在外面吹冷风,晚饭后的半小时动画片,恐怕就要看不成了。
季然在副驾驶座上,正好捕捉到她小跑进屋的小小背影,Duke和Ace又跟着她跑,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
这一幕,真的是她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
贺云卓才停好车,季然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抬眼看她,静坐着不动。
季然快步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
回过头来看,贺云卓仍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半降的车窗,静静地看着她。院子里亮了灯,透过玻璃,在他深邃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对望。
季然咬了咬下唇,夜风拂过她的长发。
现在,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身份如此尴尬,贸然进去不好,但她又很想快点进去屋子里找Aileen。
可该以什么理由踏进这道门?
这个混蛋。
他一定是故意的。
季然垂下眼睫,也不动,任由风一阵又一阵吹来,撩起她颊边的碎发,吹翻她的裙摆。
贺云卓在车里看了她片刻。
她站在夜色里,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终于推开车门,下车,几步走近她。
他问:“怎么站在不动了?Aileen刚和你说要玩123木头人吗?”
季然抬眼瞪他,明知故问。
贺云卓唇角噙笑,院子里的灯光很足,落在她脸上,她的神情映照得清晰分明,那点强撑的镇定下,慌张与尴尬正无处躲藏。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季然跺他一脚,“你明知道!”
贺云卓轻轻“嘶”了一声,没躲开,又更近半步。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某个人在某天上午,气冲冲地从这里走了,穿了一双拖鞋,可怜兮兮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垂下眼看她,目光温沉。
季然心头一恼,转过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顿住,身后很安静,他根本没跟上来。
她猛地回身,将手里的包朝他掷去。
那只小巧的手提包撞在他胸口,又落进他臂弯里。
他稳稳接住,抬起眉,“嗯?”
季然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屋里传来Aileen隐隐的笑声,脆生生的,又在引诱她,拽住了她的脚步,也勒紧了她的呼吸。
季然别开脸,“贺云卓,你非要这样吗?”
贺云卓静静看着她。她还是这样,明明已经走到这里,明明眼里藏着渴望,却依旧不肯低头,哪怕只是对他稍微低一低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
“不是非要这样,是只能这样。”他牵着她往屋里走,声音低沉,“季然,这道门,你得自己愿意进。但我可以牵着你。”
季然乖乖给他牵着,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唇角悄悄弯起。
屋里,Aileen早就趴在窗边瞧见了,加加来了,而且,爸爸还牵着加加的手呢。
刚进屋,暖融的气息便迎面而来。佣人快步上前,接过外套和提包。季然低头换鞋时,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小碎步。
一抬头,Aileen带着两只狗站在那里,“爸爸,加加,晚上好呀,加加。”
季然心口一软,蹲下身张开手臂——
Aileen小跑着扑进去,“加加。”
她把小脸埋进季然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好好闻,加加好闻。”
季然被她蹭得发痒,笑出声,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宝宝,晚上好,宝宝。”
贺云卓换好鞋,静静立在几步之外。灯光落下,将他向来冷静的侧脸也映出了几分柔和的温度。他看着那一大一小相拥的影子,唇角牵起弧度。
餐桌上,Aileen小嘴说个不停。
爸爸是有教过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今天加加在呀,她心里就是甜滋滋的话止不住往外冒,就想说给加加听。
“加加,今天Duke追我了~”
“加加,我也追了Ace的尾巴~”
“加加,我画了新的画~”
“加加,等下一起看动画吗?”
“加加……”
Aileen每说一句话,季然都认真听,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含糊的音节,才两岁半,口齿伶俐清晰,每句话都讲得如此动听。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贺云卓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她们添菜盛汤。
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桌对面的画面,Aileen手舞足蹈地讲,季然微微倾身去听,眼里映着温柔的光。
饭后,季然寸步不离地跟着Aileen的节奏。看动画时一起挤在沙发角落,洗澡时在浴缸边递小鸭子,讲故事时并肩靠在床头,直到Aileen眼皮打架,慢慢进入梦乡,她依旧不舍得离开,静静地守着。
贺云卓终于在她轻轻带上门时,于儿童房外的走廊里截住了她。
走廊的光线昏朦,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她抬眼看他,不说话,只安静地等。
他问:“要给你安排车?”
季然咬唇笑,“对,你当司机吗?”
“当。”
季然微微一怔,张大了眼。
他一步上前,打横抱起她。
“贺云卓!你——”
“别吵醒Aileen。”他低声打断,“回房当司机。”——
作者有话说:睡醒再说了~
晚安,好梦~
谢谢你们~
第83章 裂缝
翌日一早。
Aileen搬来了小凳子开主卧的门, 一拧没开,上下左右转了转,还是没开。
贺云卓正覆在季然身上平复呼吸, 他低头贴近她汗湿的耳边, 嗓音还带着未散情/欲的哑,“看, 我是不是有先见之明?”
一个小时前,他就去把门给反锁了。
季然浑身酸软,连瞪他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她咬着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踹了他一脚。
“松开, 我要起床。”
她声音闷在枕头里, 带着恼意和倦意。
贺云卓贴过去亲吻她潮红的脸蛋, “我抱你去洗漱。”
门外,Aileen还在和门把手较劲, 嘀咕道:“爸爸……打不开呀~”
保姆阿姨从旁过来,大约明白了里头的情形, 柔声哄她:“宝宝,我们先去找Duke和Ace玩, 看看它们起床没有,有没有睡懒觉。好不好?”
Aileen歪头想了想, 爽快地点点头:“好!”
随即转身,哒哒哒地跟着阿姨往楼梯口跑, 转眼就把开门的事忘在了脑后。
半小时后,两人终于从浴室出来。
季然裹着浴袍,发梢还滴着水。
她抬眼看向身旁眉眼全然舒展,带着几分得意的男人,朝他伸出手, “我的衣服呢?”
她脸上泛着被热气蒸出的淡粉色,浴袍裹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灯光下很诱人,唇如花瓣般泛着水光,那双眼眸漾着水汽,眼尾微红,眼里的情绪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傲娇。
贺云卓倚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低笑着开口:“你不去衣帽间看?”
季然瞥他一眼,转身往衣帽间走。
她怔在原地。
上次她来这,明明就没有她的衣服,可如今,整排衣柜里,挂满了当季的新衣。柔软的羊绒针织,垂坠的丝质长裙,剪裁利落的衬衫与裤装……每一件都是她偏爱的品牌,常选的色系,习惯的材质。
甚至,连那天她来时换下的那套衣服,也被仔细熨烫过,挂在最外侧。可他那时候沉着脸,凶巴巴地说:“丢了。”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
她转身瞪他,眼眶有些发热,“你真自信。”
怎么就笃定她会来?又凭什么笃定她愿意留下?
贺云卓伸手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总不能让你每一次来,都只能穿走我的衬衫。”
季然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胸膛,“快松开,我得去给今宜梳头挑衣服了。”
“今宜有阿姨照顾,”贺云卓没松手,将她圈得更紧些,“Duke和Ace也在陪她玩。”
“那不一样,”她侧过脸,语气软了些,“我要亲手给她编小辫子,选今天穿的裙子……好多事呢。”
贺云卓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低笑着松开手臂。
季然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开门出去。
客厅地毯上,Aileen正仰面躺着,Duke和Ace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她手里捏着个小魔方,睡衣软萌可爱,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像只刚在窝里打过滚的小动物。
听见脚步声,她歪过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加加,早安。”
季然笑着快步走近,蹲下身,拨开她凌乱的头发,“早安,宝宝。”
Aileen眨巴着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加加,你和爸爸睡觉的吗?”
季然耳根倏地一热,对视上她纯真好奇的眼,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该说“我是妈妈”吗?还是该怎样解释这复杂的一切?
她张了张口,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一颗心七上八下。
贺云卓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弯身将Aileen抱了起来。
“是,加加昨晚睡在爸爸房间里。”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又转开话题,“先吃早餐,加加会给你编头发换衣服。”
Aileen在他臂弯里晃了晃小腿,脆生生应道:“OK!”
季然站起身,目光与贺云卓无声相触。
他朝餐厅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先吃早饭。”
早餐桌上,Aileen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季然托着腮看她,目光柔软得要化开,怎么看都看不够。
贺云卓在一旁看着,唇边浮起无奈的笑。
饭后,季然给Aileen编了精巧的辫子,配上亮晶晶的枫叶发卡。
强森和塞纳来静泊湾接季然,今天上午要进一趟公司,下午还要去宁城本地的生产线巡视工作。
Aileen见两个巨人又来了,非常兴奋。
小家伙就绕在他们脚边,仰着脑袋紧紧盯着强森和塞纳看,一眨不眨。
季然试探性开口:“宝宝,以后让塞纳叔叔送你去学校?接你回家?保护你好不好?”
Aileen眼睛亮晶晶,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扭头望向贺云卓。
爸爸说过,不能随便跟别人走的。
贺云卓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可以。但你要记住,只有塞纳叔叔和强森叔叔才可以。”
“记住啦!”Aileen脆声应道,转身就拉住塞纳的裤腿,“叔叔,我们现在就走吗?”
塞纳叔叔这么高,以后风筝挂在树上,他一伸手就能够到啦!还有院子里那棵开花的树,他肯定也能帮她摘到最顶上那朵~
季然不会错过送Aileen上学的机会,喜欢听她一路开开心心地说着趣事。
等Aileen跟着老师进去校园,季然才坐回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她终于转过头,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翻涌许久的问题。
“你……你之前……是怎么和今宜说的?”
今宜肯定知道“妈妈”这个角色吧?上学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就算才两岁半……她也该察觉的。
她的身边有爸爸,有爷爷奶奶,有保姆阿姨,有保镖叔叔,唯独缺了这个角色。
她肯定有问过,他又是如何回答的?
季然望向他,“今宜问起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贺云卓目光落在她忐忑不安的眼里。
今宜当然有问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问,大约是在1岁半左右,看着绘本上的小熊妈妈,她就指着问:“我——宝宝——妈妈呢?”
他当时回答不出来,其实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过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还没回家。”也想过说“妈妈在做很重要的事,但每天都很想你”。
好在她还小,不需要一个真切的答案。往往都是,他还没组织好言语解释,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去别的地方了。
唯一一次她认真追问,是在今年六月,她两周岁生日那天。
朱冰安劝他别只顾事业,该找个合适的人,又反复提起孩子需要妈妈陪伴。今宜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蛋糕勺子,抬起头,清清楚楚地问:“爸爸,宝宝的妈妈呢?”
一桌子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聚在他身上,贺致远夫妇脸色黑沉沉。
他沉默了几秒,极淡地扯了下唇角,“还没回家。”
“为什么不回家?”
“等她回来……你亲自问她,好不好?”
今宜似懂非懂,歪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那爸爸叫妈妈快点回家吧。”
他看着今宜清澈的眼睛,低声应道:“好。”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冬日的街道上,窗外掠过的街景已渐渐染上岁末的气息,商铺挂起了红灯笼,有人步伐匆匆,有人喜色漫步。
年关将近,城市在阳光中透出暖意。
季然擦去眼泪,别过脸看向窗外,胸口那股酸软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久久未能平息。
她又要如何亲口和今宜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家呢?
曾经,她自己的家就是残缺的,而如今,因为她,竟也让小小的今宜,拥有了一个不完整的家。
从前觉得日子在稀里糊涂朝前翻滚,她抓不紧,也看不清。如今是明知道路要怎么走,却难走。
原来清醒地奔赴,比糊涂地行走,更需要勇气。
车子在季源大楼停车场停下。
贺云卓侧过身:“晚上我来接你。”
季然仍低垂着眼,闷闷应了声:“嗯。”
“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他看向她微红的眼角,“看看你那边有没有必须带的东西。如果没有,就不必拿了。”
季然手指蜷起,抬起头来看他,“我还要去港城出差,而且……马上过年了。”
过年意味着无法回避的家族聚会,贺致远夫妇届时必然在场,她要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出现?光是想像那场面,她已觉得无处容身。
贺云卓静默片刻,“过年怎么了?”
“季然,”他唤她名字,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眼里,“你迟早都要面对的,不是吗?这段时间商场上那么酒局饭局,你不是已经应对自如了吗?”
季然蹙紧眉,声音微微扬起:“那完全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意思是,我和今宜,还不如你的季源重要吗?
季然呼吸微微一滞。
她望进他眼里,那里沉着克制,也映着她自己仓皇的倒影。许多话涌到唇边,却又被更深的重量压了回去。
良久,她侧过脸,避开他目光的笼罩,声音低了下去:“我要去港城,也许要半年或者更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宁城。
贺云卓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语气淡了下来:“随便你。”
季然解开安全带,“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也许——”有应酬。
她转了口:“我要约柯律师谈点事情。”
“随便。”
她看向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没再说话,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时间从来走得悄无声息,可有些事始终横亘在那里。当年落荒而逃如此,如今依然如此。
她也试着往前走,学着如何做一个更阳光更坚韧的人。可她终究不是天才,不是所有事都能一次学会,更不是所有伤疤都能坦然揭开。
勇气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也不是时时都在。
车子远去,季然深呼吸迈进电梯。
傍晚,她带着莫凡和强森从生产线赶回市区,径直去了与柯启钧约好的地方。之前托他牵线风投的事,如今虽已不必继续,但无论如何也该当面致谢,给各方一个交代。
席间,柯启钧听完她的解释,只温和地笑了笑,举杯道:“那就祝然总去港城一切顺利。”
季然莞尔一笑,“谢谢柯律。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是关于我大哥季锦琛的案子。”
韩菱现在夹在中间,季泽南的态度始终不明。
要钱,季泽南也没给个准数。若是他能直接开出利滚利的数目,老爷子哪怕心疼,也会咬牙给了。
可现在这样拖着,扣着谅解书不松手,韩菱不得不一次次走向他。
她要是告诉季锦琛,季泽南对韩菱存着心思,怕是要在里头气死了。
走出餐厅,与柯启钧道别后,季然拢了拢大衣。
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敞开着,司机立在门侧,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内,朱冰安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朝她望来。
这是季然回宁城后,第一次与她正面相对。
避无可避,意料之中。
季然缓步上前,在车边停下,微微颔首:“伯母。”
朱冰安笑了笑,声音温和:“外面冷,上车聊吧。”
冷风拂来,季然指尖收紧,俯身坐进车内。
车门关上,朱冰安侧过脸看她,“好久不见了。刚在餐厅,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是,”季然迎上她的视线,“很久了,伯母。”
“叫贺夫人吧。”
“……贺夫人。”
“回来有阵子了吧?这段时间一直都听说你回来接手公司了,还做得有声有色的,挺有模样的。”
季然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冰安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径直问道:“见过今宜了?”
季然心口一空,“见过了,今宜……很可爱。”
“当然可爱,”朱冰安唇角挂着笑,“家里一直把她捧在手心。所以做母亲的,更应该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对她好,什么只是成年人自我情绪的满足。”
车厢内陷入安静,季然脑子里设想过这样的画面,但没并提前想出圆满的答案。
朱冰安继续说着:“今宜的成长环境一直很单纯,云卓这两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季然,你现在也在发展自己的事业,人生正要展开新的篇章。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对所有人都好。”
季然看着朱冰安保养得宜的侧脸。
“贺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今宜……也是我的女儿。”
朱冰安轻轻摇头,“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和孩子心里真正的妈妈,是两回事。她学会走路说话,半夜发烧……这些时刻,你在哪里?”
每一个问句都轻飘飘的,偏偏字字句句卡在季然的呼吸里。
“现在你回来了,看到她聪明可爱,心生眷恋,这很正常。但孩子不是玩偶,不是你想起来就抱一抱,忙起来就放一边的摆设。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该知道,稳定的陪伴,比一时兴起的亲近更重要。”
季然喉咙又酸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不是一时兴起”,想说“我也在努力”,可所有的话都堵着,没有底气出声反驳。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朱冰安看了她片刻,缓缓道:“你们离婚了,季然。法律上,感情上,都是结束。云卓有他的人生,你也该有你的。纠缠不清,对谁都是折磨。”
良久,季然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谢谢您的提醒,贺夫人。但关于今宜和我的关系……我想,这该由我和贺云卓,还有今宜自己来决定。”
朱冰安眉头微蹙,语气不耐,“三年前你就不听劝,执意生下孩子,最后一走了之。如今你还是这副模样,季然,我请你偶尔也替别人想想。你现在,自己也做母亲了。做人不能太自私,要为自己的行为负点责任。”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季然身心冰凉,挤不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字。
朱冰安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住哪?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谢谢贺夫人,不用了。”季然拉开车门,冷风灌入,“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下车,转身,朝车内微微颔首,“晚安,贺夫人。”
车门关上,驶入车流。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寒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她裹紧大衣,只觉得那股冷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短暂拥有,就是一场精确的报复,报复她所有不合时宜的贪心,与不知轻重的自以为是。
强森走过来,“季小姐,贺先生打了电话过来。”
季然回过神,“好的。”
重新坐上车,强森很自然地把车往静泊湾别墅的方向开。
一路思绪纷乱,理不清的线团,缠得人透不过气。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还未停稳,她便看见了廊下的身影。
贺云卓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散开。他就那样站着,目光隔着车窗,无声地望向她。
季然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等强森或他上前,自己推门下了车。
她拎着包走近几步又停下,扬起唇角,声音清亮:“喂,贺云卓,你现在这么没有绅士风度了?都不知道过来帮我开个车门?”
贺云卓将烟掐灭,抬步朝她走来。
夜色里,灯光映着她刻意弯起的眼睛。
他停在她面前,静静看着,眸光深邃锐利,穿透她强撑的轻松。
季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仰着脸与他对视。
昨夜和今晨的温存还留在身体的记忆里,可此刻隔着这么一点距离,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笑得这么累,”他开口,声音低沉,“何必。”
季然脸上的弧度僵了一瞬,挑起眉尖,“那怎样才算不累?哭给你看?”
他抬手拂开她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发丝,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脸。
“见完柯启钧,又见了我妈。”
季然侧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嗯,聊了几句。”
他既然可以给强森打电话,那肯定是瞒不过他的。
她随便应了句,侧身想从他旁边进屋,“今宜睡了吧?我去看看她——”
“季然。”
手腕被他握住,她脚步定在原地。
贺云卓转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我妈说了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季然垂下眼睫,盯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贺云卓凝视着她,“怎么老这么容易退缩?你之前不喜欢应酬,现在为了季源,不是也一场场去了吗?你明明一直在往前走。”
她抿着唇,没说话。
是,她是在往前走,可有些坎,她走了三年,好像还在原地。她怕的不是朱冰安的几句话,而是历史重演,怕他再次因为她,夹在中间,背负那些原本不必承受的压力。
爱让人勇敢,有时也让人怯懦,尤其是当这份爱,曾让人伤痕累累。
所以,她也希望自己强大一点。
不是表面上的无懈可击,而是内心真正长出力量,能稳稳接住他和今宜给予的全部,也能坦然面对关于他们的一切,无论是爱,还是因此而来的重量。
“贺云卓,我不是退缩。你妈妈说得对,我确实不负责缺席了,造成的空白,不是一两天能填满的。”
贺云卓静静听着,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收越紧。
“我们之间,”她声音低了下去,“本来就有很多问题。那都不是靠……靠一夜温存就能解决的。”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她耳畔的发丝,也将她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他耳中,反复盘桓。
“所以,”他开口,声音低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比季源那些烂摊子更无解?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在别的地方冲锋陷阵,到了我这里,却连试都不愿意试一次?”
季然沉默。
“季然,”他声音沉了下去,“机会我给过你,不止一次。但如果你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转身就逃,我贺云卓,也没有那么犯贱。”
季然抬起眼,“我没有说要逃。你妈妈说的没错,不是所有裂缝,贴上就能当没发生过——”
“说点实际的,”他打断她,目光灼灼,“你就说你现在是什么计划!你今晚回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回家,还是回来和他扯几句决绝的话,又或者……只是寻求一点生理上的慰藉。
季然喉间发紧,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计划是……我要去港城。”
“去做什么?”
“拉投资,为季源寻找新的——”
“我给你投。”他截断她的话,“如果你不想和贺家扯上关系,我个人给你投,数目你定。”
季然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不需要。”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季然腕上一空,一瞬间连同心也坠了下去。
“裂缝是在那里,你可以选择绕着走,也可以选择跨过去。季然,路从来都有很多条,是你自己每次都选最难走,也最伤人的那一条。”
他转过身,“今宜已经睡了,别上去吵她了。”
第84章 除夕
夜风卷过空荡的庭院。
季然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门内,庭院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她一个人。
门没关,敞开着, 亮着温暖的灯。
若是从前, 她大概会蹲下来抱住自己,任由眼泪肆意地淌。可此刻, 眼眶干涩,心里异常地静。
有时候,人总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在原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走得越急, 越晕头转向。
她抬起手, 碰了碰冰凉的脸颊,慢慢转身, 朝强森为她打开的车门去。
多好,至少这一次, 她不必再狼狈地徒步离开。
车子重新驶出院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决然的红痕, 渐行渐远。
贺云卓立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烟早已燃尽, 灰烬落在窗台。他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影消失, 看着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永远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
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
她会在离开时,回一次头?
从来没有!
他下颌线紧绷,久久凝视, 吸进去的烟在肺腑间灼烧,要将整个人都点燃。
季然,
你真是好本事。
一次又一次。
出发去港城前,季然还是又去看一趟季锦琛。
季然看着他就笑,“你进来这里,气质都变了,一点都不风流倜傥了。”
季锦琛睨了她一眼,“跑去港城,计划都做好了?那边没根没基的,你去做什么?”
季然轻哼一声,“谁说我没人脉?我现在在港城的圈子稳着呢。等你以后出来了,还得靠我给你引见行业大佬。”
季锦琛沉默片刻,才道:“要过年了,不能等年后去?”
季然忍住哽咽,“你不也是吗?要过年了,不也在这儿待着。”
“季然,”他声音沉了沉,“你就是找抽。”
她垂下眼睫,此刻也没力气和他呛声,只轻声继续说:“爷爷精神还行,大伯母也挺好,就是瘦了一点,她说正好减肥了,大伯最近应酬多,酒喝得有点多,二伯也是……季文琪交了个海关的男朋友,职位还不错,季薇还在国外巡演——”
“你发癫是吧?”季锦琛打断她,眼神锐利地刺过来,“我用得着你和我说这些?怎么,交代后事吗?”
季然别开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就是想说,尤其在这个时候。
从小到大,她也不见得有喜欢过年,那些热闹的团圆,精致的礼节,暗流涌动的攀比与打量,总让她觉得疲惫。这几年在国外,她对于新年团圆团聚也没有那么感触。
但现在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当初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坐在冰冷的探视间里,却莫名想起小时候,想起老宅院子里的一年四季,想起年夜饭桌上那盏温温的米酒,甚至还会想起他们一起犯了错,被老爷子用鞭子打手心,罚站又罚跪。
那些曾经觉得束缚的、繁琐的、甚至令人窒息的画面,又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透出遥远而模糊的暖意。
季然转过脸,抬眼瞪他,“反正你过年都得在这儿了,判三缓三,或许更久。你——”
“说够了就滚吧,别来气我了。”
季锦琛喝住她,他从没奢望过什么缓刑,数额摆在那里,商业犯罪的案底更不可能轻易抹去。
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回不了头。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好的吧。别等你出狱了,看着比老爷子还老。”
她说完,起身离开。
季锦琛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Aileen不用再去上学,季然每天都能通过塞纳知道她的点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她当然清楚,这是贺云卓默许的,否则他绝不会让塞纳继续留在Aileen身边。
新年前一周,贺云卓带着Aileen回去贺家。
车上,Aileen晃着辫子问:“爸爸,加加为什么不回来了?加加不过年吗?”
贺云卓垂眸看她,她乖乖坐在儿童座椅里,嘴里含着棒棒糖,脸颊鼓出一小块。
Aileen说的是“回来”,轻巧又自然,仿佛那本就该是她的归处。
贺云卓静默片刻,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翘起的辫子。
“为什么要她回来?”
Aileen眨了眨眼,脸蛋红红的,“喜欢加加呀,加加……不能回来吗?”
贺云卓心中酸楚,Aileen的话太简单,简单到让那些复杂晦涩的缘由,都显得笨重。
Aileen小脑袋歪了歪,睫毛忽闪,又问道:“爸爸不喜欢加加吗?”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向后流去,车里很安静,可以听见她含糖时细微的咂咂声。
良久,他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
只是有些喜欢,隔着山海,隔着旧事,隔着连大人都理不清的千头万绪。
Aileen对这个答案满意了,咔嚓咔嚓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
贺云卓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到了贺家,Aileen小跑着扑进迎出来的贺致远怀里,嘴巴甜滋滋地说:“太想爷爷啦~”
贺致远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抱着她掂了掂:“哎哟,我们小公主又重啦。”
她又转向一旁的朱冰安,张开手臂:“奶奶抱!”
朱冰安接过她,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道:“让奶奶闻闻……是不是偷吃糖啦?嘴巴甜甜的。”
Aileen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她肩头,“爸爸允许的……就吃了一颗。”
朱冰安抱着她进屋。
Aileen脱掉外套就迫不及待分享她最近的开心事,“加加是我的新朋友,我喜欢,爸爸也喜欢。”
贺致远与朱冰安对视一眼,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他们当然知道“加加”是谁,只是当着孙女天真烂漫的面,终究不好说什么。
贺致远伸手将Aileen抱到膝上,语气如常地逗她:“这么喜欢啊,那还喜不喜欢爷爷呀?”
Aileen点着小脑袋,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当然喜欢!”
她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喜欢爷爷,喜欢奶奶,喜欢爸爸,喜欢加加……都是不一样的喜欢!”
童言稚语。
朱冰安坐在一旁,目光越过客厅的落地窗,落在仍立在院子里抽烟的儿子身上,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直。
她心里那团闷了许久的火,真是压不住。
晚饭后,贺致远照例叫贺云卓去书房谈事。
朱冰安让佣人带Aileen去玩,自己也跟着上了楼。
门一关上,她便不再迂回,直接看向站在书桌前的儿子,“云卓,我知道季然回来了。你们最近,接触不少吧。”
贺云卓抬眼看她,一时没有出声。
书桌后的贺致远点了支雪茄,缓缓开口:“确实不合适,别再这么纠缠下去,多为今宜考虑,为你自己的未来考虑。”
贺云卓也抽出一支雪茄点燃,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父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朱冰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
她记得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虽性子偏冷,却仍是明朗的、沉稳的,眼里有光,肩上有风。可自从遇上季然后,他就时不时要和他们唱反调,性子变得愈发沉郁寡言。
“云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里压着愠怒与疼惜。
贺云卓没有回头,“什么样子,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朱冰安追到他身边,“当年,我和你爸是不得已才点头同意你们的事。你不听劝,结果呢?教训还不够吗?当年我就不看好季然,但因为你喜欢,我们试着接受。可后来呢?离婚,她一走了之,你看看今宜,你看看这个家,你觉得好受吗?”
贺云卓移开唇角的雪茄,缓缓回身看向她。
“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对季然说的吗?”
朱冰安脸色僵了僵,“难道我说错了吗?”
烟雾在他沉郁的眉目前缭绕。
“您没说错,每一句都对。”贺云卓觉得有些疲倦,“这三年,确实每一天都不好受。”
朱冰安见他语气似有松动,神色稍缓,声音也放软了些:“你现在也为人父了,真的要为大局考虑,为今宜的将来——”
“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直直迎上去,“您有没有想过,当年您和我爸给她的,除了不得不点头的应允,除了试着接受的审视,还剩下什么?”
朱冰安一怔。
“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你们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安排给她的体面场合,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她难道没有压力吗?她难道不累吗?”
朱冰安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再度转硬:“难道不是她自己太倔吗?从头到尾油盐不进,现在也是,说回来就回来,还见今宜……她太自私了。真要为今宜好,最好就别再出现。”
贺云卓静了片刻,“别再说这个话了。您也别再去找她了,她出现在今宜面前很正常。至于我和她之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朱冰安脸色一白,“我坚决不同意!”
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够了。她不能让儿子再陷进去,不能让这个家再经历一次动荡。
贺致远一直沉默地坐在书桌后,终于沉沉开口:“贺云卓,你是真的……半点不记教训。如今你自己也为人父了,为什么还不能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贺云卓说:“理解,所以我会给今宜最好的,只要她真心喜欢,只要她觉得快乐。”
朱冰安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也变成这样!当年你大哥云舟也是,非要听他女朋友的话跑去读警校,结果呢?现在连人都——”
“不是一回事。”贺云卓斩钉截铁道,“大哥读警校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也是一样。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砰——”
贺致远猛地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站起身,指着贺云卓,“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因为你跟季然的事,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还有季家——怎么着?他们季家是赖上我们贺家了吗?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贺云卓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那些烂摊子,是我自己处理不周,我认。但季家是季家,季然是季然。您别混为一谈。”
“她家那个公司,她那个大哥季锦琛,哪个不是麻烦?你现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把整个贺家拖进去陪她折腾?”贺致远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银行施压,要给她贷款对吧?人家行长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朱冰安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云卓,妈求你了,这次就听我们一次,行不行?”
贺云卓看着他们的神色,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再说吧,别气了。你们也是白费力气在这发火动气,季然……她压根就没有想再进贺家的门,不值得你们这样。”
说着,他将指间燃了半截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别气了,今宜留在这儿吧,陪陪你们。”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先走了。”
朱冰安扭过头去擦眼泪。
贺云卓看了眼,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隐约传来Aileen和佣人玩闹的笑声,清脆又绵软。
他快步走下楼梯。
Aileen正坐在地毯上拼图,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
贺云卓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说了几句。
Aileen乖乖点头,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知道啦!爸爸晚安~”
贺云卓抱了抱她,起身离开。
夜风很凉,他坐进车里,抬眼看去,城市的远端已经起了烟花,一簇接一簇,在墨蓝的天幕上无声地绽开又消失。
车子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穿过沉默伫立的楼群。他路过臻域,路过她公寓楼下,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
最后,他开到了海边。
夜色里的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深黑,潮声一阵一阵,沉缓而绵长。
他停下车,拨通了她的电话。
车厢里,音响传出的铃声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空洞地回响。
公寓里,季然正将最后几件衣物叠进行李箱。
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震动着,她走过去捞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紧了紧,还是划开接听。
“喂。”
“在哪?”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沉,混着隐约的风声和海浪声。
“在公寓。”她声音平静。
“在做什么?”他又问。
“收拾行李。”季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宁城零星的灯火。
贺云卓望着远处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准备去港城?”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垂下眼睫等着,久到以为信号断了,他才低低开口:“季然。”
“嗯。”
“如果……,”他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如果,这一次,我还是……想等你,是不是很可笑?”
季然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泪珠不争气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很烫。
她没有回答。
贺云卓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轻浅的呼吸,笑了一声,透着沉甸甸的倦意。
“算了,我不会那么犯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作响,贺云卓望向前方,潮水一遍遍扑上来,又退下去。
夜色太浓,浓到分不清天与海的界限,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这片沉重的黑浸着,往下沉。
季然擦去眼泪,将手机抛到大床上,回去衣帽间继续收拾着行李。
出发前,她还是回了一趟季家老宅。正巧遇见巡演刚回来的季薇,宋阳晖陪在她身边。老爷子精神不太好,晚饭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季薇和季然并肩走在长廊里,两侧的灯笼映着昏黄的光。
“真一个人去港城?不留在老宅过年?”季薇侧脸看她。
季然笑了笑,语气很淡:“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爱过年。”
“是。”季薇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声音也轻了下来,“小时候觉得过年热闹,现在才明白,那热闹都是浮在面上的。”
季然点点头,没回话。
季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拼的。大伯和我爸……不也都在撑着么?”
季然弯唇一笑,“爷爷已经把分公司给我了,我这是为自己打拼呢,又不是为了季家。”
季薇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肩上的披肩,“随你吧。诶,你孩子呢?见了吗?”
“见了。”
“宇飞说是小女孩……可爱吧……有照片吗……瞧瞧……”
……
舅舅盛志学知道她要去港城,又免不了在电话里叮嘱一番。话里话外,都是劝她别太拼,别太犟,凡事留三分余地,身子要紧。
末了,他又发来几个在港城的人脉联系方式,细致周到。
这时候正是不少投资机构新财年的开端,手里握着新的额度,正是积极看项目布局全年的好时期。恰好港城年初常有大型的医疗健康产业论坛,机会难得。
季然带着强森飞抵港城。莫凡要留在宁城处理年末收尾,等年后才会过来汇合。
除夕当天,塞纳又发来了消息,是一条视频。
Aileen穿得红彤彤的,戴着可爱的帽子,正用小手紧紧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烟花,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漫天璀璨的光。
镜头晃了晃,画面边缘出现一双笔挺的西裤长腿。
Aileen松开捂着耳朵的手,转身一把抱住那双腿。那人弯下腰,手臂一揽,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宝宝,新年快乐。
很遗憾,不能当面和你说一声新年快乐。不能看到你收到红包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也不能在零点钟声敲响时,给你一个拥抱。
年后,春天就要来了。
马场的风会变得柔软,草地会悄悄泛绿。
我常常幻想这样的画面,阳光下,我们一起骑在马背上,看云朵从天空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
也许,你会转过头,乐滋滋地跟我分享你的喜悦,用软软糯糯带着雀跃的声音,告诉我所有让你觉得新奇和快乐的小事。
上次见你,你穿着鹅黄色外套,帽子上的毛球随着你的蹦跳一晃一晃。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我有些心慌,怕错过你成长的每一步。
要好好长大。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大人话,他们都很爱你。
愿你每一天,都平安、健康、开心。
加加」
第85章 距离
出师算是开了个好头。
滇省和闽省, 她看好的药材山,精细拆分,独立做成吸引投资的项目。如今资金引入, 项目盘活, 终于见到回报的曙光。
几乎在合作意向敲定的第一时间,季然便指示公关部门准备通稿发布。贺云卓说的对, 季源失去的是信誉,现在有一点利好,就应该立即传递出去,逐步重塑外界对季源这个名字的认知。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
新的投资人, 潜在的合作方, 需要重新梳理的本地资源网络……忙是最好的麻药, 大脑被合同条款、财务模型、谈判要点塞得满满当当,再腾不出缝隙去想宁城的那盏灯。
当然, 也有她应付不来的场合。港城某些圈子里的应酬,绕不开人情与声色, 季然不擅长,也不愿勉强自己周旋。她一个电话, 把肖安雁叫了过来。
肖安雁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几场饭局下来,谈笑间便把僵持不下的条款捋顺, 酒杯轻碰间便将微妙的人情点透。不过一周,原本胶着的几份合同便相继落定, 效率高得让季然都暗自咋舌。
“怎么样,”肖安雁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笑着将笔一搁,“我这外援还算称职吧?”
季然给她倒了杯茶,真心实意道:“救命之恩。”
肖安雁接过茶杯, 抬眼看她:“你这周还回宁城吗?要是回,下班一起飞?”
季然每周五雷打不动飞回宁城,周一再赶最早一班机返港。但她在宁城那两天,却从不露面,只是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继续处理堆积的工作。
“不了,”季然垂下眼,“这周末……港城这边还有个会要跟。”
肖安雁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行,那你忙。有事随时叫我。”
茶喝完,肖安雁便起身告辞。
门关上后,季然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港城永不停歇的车流与高耸的大楼。
她确实有个会,一场医疗健康产业的年度论坛,规模不小,各界人物云集。
她还发了消息给季泽南,请他抽空一同前来。他们手头合作的那个研发项目,或许能借此机会接触到更前沿的技术资源与潜在伙伴。
又是排满的一天,忙到没时间细想,忙到只能向前看。
季泽南如约而至,身边是韩菱。看得出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韩菱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也淡淡的,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低声与季泽南交流几句。
季锦琛的案子最终判定是判三缓三,季然有时会想,等季锦琛出来,看见韩菱站在季泽南身边,会不会气得当场晕过去。
季然带着莫凡准时出现。她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妆容清淡又精致,整个人显得干练。与季泽南韩菱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融入会场流动的人潮中。
台上,主持人的介绍声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上去。
他站在聚光灯下,西装挺括,神色沉静,言辞犀利,直指行业当下的痛点与机遇。台下,季然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地听。
好久不见,好像也不久,短短两个月而已。
可这两个月,又有些漫长。漫长到她此刻望着台上那个身影,竟觉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她偶尔会在塞纳发来的视频里瞥见他的部分,有时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有时是接过Aileen时的一双手,有时只是画面边缘一双笔直的腿。
像拼图,零星散落,拼不完整。
终于,他发言结束,在掌声中走下台,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朝他们走来。
季然定了定神,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
他身后跟着刘彬和万策,步伐沉稳,穿过往来寒暄的人群,最终停在他们面前。
贺云卓先向季泽南、韩菱微微颔首,随后目光才转向季然,伸出手,“好久不见。”
季然轻轻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传来,一触即分。
“贺总,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她声音平稳,笑容标准。
“过奖。”贺云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很深,很细。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转向季泽南,“关于你之前提过的技术合作,那边的林先生也在,方便借一步聊聊?”
季泽南自然应下,松开虚揽在韩菱腰间的手,两人走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
季然站在原地,脸上那抹笑慢慢淡去。
韩菱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他还不知道你每周都回宁城?”
季然摇头,“我回去……也不是为了找他。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分别。”
韩菱点点头,没再追问。
不远处,贺云卓与季泽南的交谈告一段落,两人转身,目光再次投向这边。
他步调不疾不徐,沿途还有人向他举杯示意,他略一点头。
季然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穿过光影交错的人群,灯光时而掠过他的侧脸,时而隐入眉骨的阴影,将那份沉淀的冷静与蓄而不发的锐气,勾勒得格外清晰。
季泽南先开了口:“晚上还有个小型酒会,一起参加。”
季然回过神,点头应下:“好。”
季泽南看了眼贺云卓,笑着说:“既然如此,你们俩就配合一下吧,也不用各自找伴了。”
他说着,又将手臂虚虚揽回韩菱腰间。
韩菱微微侧身,似有些不自在。
季泽南低眸看了眼韩菱,唇角噙笑,“我和韩菱有事,先走一步,晚上见。”
他说完,便带着韩菱转身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季然与贺云卓,周围是人声与光影交错的喧闹。
季然抬手看了眼腕表,率先绽开笑容,“我在附近有个小小的办事处,贺总要是不嫌弃,可以去喝杯咖啡。”
贺云卓看着她脸上那抹笑,静默片刻,才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场,贺云卓落后小半步,目光落在她挺直单薄的背上。
刘彬和万策也紧跟着莫凡和强森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港城的阳光有些刺眼,季然从包里取出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办事处离会场不远,在一栋写字楼的高层。面积不大,但视野好,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景致。
十来分钟的距离,谁也没有提出要坐车,就这样走在港城的阳光下,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季然立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不说话?”
贺云卓也停下脚步,唇角轻轻一扯,目光落在她墨镜后模糊的眼睛上,“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看她似乎越来越游刃有余,在人群里从容地笑,与人落落大方地交谈,像一颗被打磨得愈发耀眼的钻石。她那双爱哭的眼,似乎收起了自己的故事,很平静,很不习惯。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下来。街头的喧嚣,车流声,远处渡轮的鸣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就走吧。”季然弯唇笑笑,继续往前走,“你不爱喝咖啡,但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将就一下了。”
贺云卓跟了上去,几步之后开口:“我喝咖啡,美式。”
“你以前不爱喝咖啡的。”
“人都会变的,你不也是吗?”
季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进写字楼大堂,季然摘下墨镜,刷卡进了电梯。
刘彬和莫凡四人有眼力劲没有跟着进去电梯,止步于大堂等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彼此疏离的侧影。
办事处果然不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窗外的海港景色成了天然的背景画。
“随便坐。”
季然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慵懒的衬衫和及膝包裙,转身去角落的小型茶水台操作咖啡机。
贺云卓也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另一张椅背,走到落地窗前,望着下面车流与船只。
“港城这边,还顺利?”他背对着她问。
“还不错。项目推进比预期快,也接触到一些不错的资源。”
“那就好。”
短暂的对话后,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咖啡机工作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很快弥漫开咖啡豆浓郁的焦香。
贺云卓回过身看她。
她高高盘束起的头发,有一丝不听话地飘散下来,垂在白皙的颈边。玲珑的身形被剪裁合宜的衬衫与包裙妥帖包裹,脚下是一双线条利落的浅口高跟鞋。
她正半弯着腰,专注地看着咖啡液缓缓滴落。侧影被斜照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连垂落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曾经他和她一起去粤海参加商会,那时的她虽然进步很快,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拘谨与生涩,远没有如今这般从容利落。
时间果然是最沉默的雕刻师。
季然端着两杯美式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贺云卓接过,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分开。
“谢谢。”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他不喜欢的味道。
季然也没坐,就端着咖啡斜斜依靠在办公桌边。
“晚上那个酒会,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自己去。季泽南只是随口一提,不用当真。”
贺云卓转过视线看她,“我没有什么不方便。”
“是吗。”她笑了笑,笑意很淡,“我还以为,你会想要避嫌。”
“避什么嫌?”他放下咖啡杯,目光笔直地看向她,“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吗?”
季然与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没有。是我想多了。”
窗外的阳光缓慢西移。
贺云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繁忙的港湾。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贺云卓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凉了,苦味更加明显。
“我先走了,”他站起身,“不用送。晚上七点,酒会上见。”
季然放下咖啡,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轻声应道:“好。”
贺云卓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复杂。
“如果你刚才那句方不方便……是想试探我,今宜是不是也跟着来了港城,”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你要失望了,我没有带她来。”
季然微微一愣,张了张唇。
那句“不是的”还未来得及出口,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去。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慢慢走回桌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冰冷地滑过喉咙。
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到了大厦的另一侧。
距离晚上的酒会还有2个半小时,足够她处理下午堆积的邮件,也足够她换一身衣裙,描绘上精致的妆容。
窗外华灯初上,维港的夜景缀满璀璨的光点。
酒会设在附近一家酒店的顶层露台。季然到得不早不晚,侍者引她入场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贺云卓。
他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正与几位业内人士交谈,手里端着酒杯,侧影在夜色与灯火中显得格外挺拔俊朗。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简约大方的一字领黑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坠及膝,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将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与清晰的锁骨线条。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走向正在向她招手的季泽南与韩菱。
她刚在韩菱身侧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季然。”
霍凛从不远处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霍家在港城的年轻一代,也是季然在这边的合作方之一。霍家产业庞大,对于季源这样规模的投资,他肯亲自出面,多半是看在共同朋友曲凝的面子上。
“季然。”
霍凛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笑容和煦,“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没想到真是。”
“霍先生。”季然微笑颔首,“这么巧。”
“一半巧吧,曲凝跟我提过你会来这个论坛,我闲着没事就来转转。”
霍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旁的季泽南与韩菱,礼貌地点头致意。
季然简单为双方做了介绍。霍凛与季泽南和韩菱握手,谈吐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之前提过的那个原料供应渠道,我已经让人整理了资料,明天发到你邮箱。”霍凛转向季然,“如果有其他需要,随时联系我。”
“多谢费心。”
“客气。”霍凛笑笑,又对着季泽南寒暄几句,这才转身走向另一圈熟人。
季泽南看着霍凛的背影,挑了挑眉,低声对季然道:“你在港城风生水起啊。”
季然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生意往来而已。”
她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眼望去,贺云卓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平稳,神色如常,可那双眼睛在露台变幻的光影里,却显得格外幽深。
季然下意识避开视线,随后取了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酒。
她看也没看,仰头便饮下一口。
“咳咳——”居然不是香槟,这么烈。
贺云卓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没有说话。
酒液灼过喉咙,她眼角呛出泪光,脸颊微微泛红。
季然捂住唇,低眸,含糊地说了句“抱歉”,转身便要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没走两步,有人拦住了她,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方巾。
“擦擦。”
季然抬眼看去,霍凛正对她温和地笑着。
他抬了抬眉梢,声音不高,恰好够她听见,“怎么?你前夫在,所以连张手帕都不合适接?”
季然抿着唇,没接话。
霍凛又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身后的贺云卓,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的后背可是要被盯穿了。不趁机做点让他不痛快的事,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冤。”
“……”
季然抬起眼睫,没接他递来的手帕,转过身朝路过的使者托盘里取了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唇角。
“霍先生想多了。只是呛到而已,与旁人无关。”
霍凛也不强求,将手帕收回口袋,笑容依旧温和:“是我唐突了。”
他顿了一瞬,目光在她与不远处的贺云卓之间轻轻一转,“不过,有些人的眼神确实不大友善。需不需要我帮你挡一挡?”
“不用了。”季然摇头,“我自己处理就好。失陪一下。”
她说完,对霍凛微微颔首,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霍凛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慢悠悠地转回身,迎上贺云卓投来的目光。
两人隔着晃动的人影,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霍凛举起手中的酒杯,朝贺云卓的方向微微示意,唇角仍噙着那抹温文尔雅的笑。
贺云卓面色沉静,只极淡地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季泽南在一旁看着,笑着晃了晃酒杯:“霍凛,认识吗?”
贺云卓目光掠过霍凛的背影,语气平淡:“嗯。”
怎么会不认识。他知道季然来港城,主要依仗的是赢清风牵线搭桥的人脉圈子。只要稍微梳理一下赢清风在港城的来往脉络,季然在这里会接触哪些人,遇到哪些面孔,基本也就清晰了。
露台上的风带着湿润的夜气,轻轻拂过。
贺云卓对季泽南道:“霍家这几年在医疗健康领域布局很积极,季然能搭上这条线,对她有好处。”
季泽南朝那头一看,挑了挑眉,“你还别说,季然来这两月,变化确实挺大。看得出来,她在这里,很从容自在。”
贺云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季然重新回到了露台,独自站在一簇柔和的灯光下,正与一位年长的业内人士交谈。
她微微侧耳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轻声回应几句,姿态松弛又沉静。夜风撩起她耳畔几缕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
的确很自在。
贺云卓看了片刻,“是好事。”
酒会临近尾声时,人群逐渐散去。季泽南和韩菱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季然再抬眼,那头已空空如也。
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多些,脚步虽稳,但面颊微热,泛着淡淡的红。
霍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与她并肩沿着露台边缘慢慢走着,一路闲谈。
“聊得还顺利?”他问。
“嗯,很有收获。”季然点头,夜风拂面,让她觉得舒服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刚才那位前辈提到的行业趋势,聊到港城近期几场值得关注的展览。霍凛见识广博,言辞风趣,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
走到露台出口时,霍凛停下脚步,侧身看她:“我叫了司机,送你一程?”
季然摇摇头,笑容清淡:“不用了,我叫了车。谢谢。”
霍凛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资料我明天发你。”
“好,麻烦了。”
不远处还有人等着霍凛,他朝那边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过去。
季然独自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微醺的脸。
电梯下行,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飞速上升。
她靠在壁上,轻轻合了合眼。
酒店外,强森在楼下等她,提前开了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穿过繁华街道,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
公寓入口的廊柱旁,一点猩红在暗处明灭。
贺云卓靠在那里抽烟。
他身影半隐在阴影里,夜风拂过,吹散一缕薄雾。
季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
贺云卓直起身,将烟蒂按熄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朝她走了过来。
“酒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你这么巧,路过我家楼下。”
贺云卓向前逼近半步,阴影笼罩下来。
“不巧。从酒会那家酒店到你公寓楼下,我走了4条街,路过了10个红绿灯,每一步都在想,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那位霍先生,在别的地方继续聊着。”
他的话是针,刺破她维持了一晚的平静假面。
季然抬起眼,清晰地看到他眸底翻涌的情绪。
是了,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云淡风轻不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声音很轻,“我是一个人回来的。满意了吗,贺总?”
贺云卓的喉结滚动,看着她故作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不肯示弱的倔强,胸口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气,烧得更旺了。
“不满意。”
“那你要怎么样才满意?”
夜风无声地穿梭在两人之间,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紧绷的下颌。
贺云卓凝视着她,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醺发烫的脸颊。
季然微微一颤,没躲开,望进他眼眸,里面翻涌的是在意和煎熬。
她慢慢开口:“聊了原料供应,聊了行业趋势,聊了港城下周的艺术展。需要我把每句话复述一遍吗?贺总?”
他拇指停在她唇角,“然后呢,有没有说下次再见?”
“没有。”季然抓住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缓缓拉下,“他只是个合作方,仅此而已。”
贺云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她挣脱。
“你松开,我要上楼去休息了。”
“不松。”
“有意思吗?”季然抬起眼,眼眶微红,“你每次这样来找我,然后我们一次次不欢而散,反反复复……有意思吗?”
贺云卓扯着她手腕,贴在自己胸膛上,让她感受那里的心跳。
“不是你吗?季然,你才是吧?对我一次次欲擒故纵,忽远忽近。需要的时候就靠近,不需要的时候就转身走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她,声音沉了下去,“今晚在酒会上,和霍凛谈笑风生,在我眼前连一张手帕都不敢接,怕我误会?”
季然偏开脸,声音冷了下来:“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有分寸,懂距离。”
贺云卓冷笑,“分寸?距离?季然,你跟我谈这些?”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将她往身前带了一步,两人身体几乎完全挤压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
“那你对我呢?”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是真的没有半点儿分寸?在宁城的时候……和我负距离的时候,怎么不提分寸?懂距离?转头就忘了,是吗?”
夜风瞬间变得很静,很灼热。
季然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想挣开,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你放开我。”
“回答我。”贺云卓不退不让,目光紧紧锁着她,“是不是忘了?”
混蛋!流氓!
季然别开眼,睫毛在颤抖。
她怎么可能忘。
那些夜晚的体温,晨间的厮磨,他落在她颈间的吻,还有他沉沉睡去后,她看着他侧脸时心里那片酸软的空茫和喜悦,她都没忘。
良久,她转回视线,低声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身体的距离,才叫距离。”
“那是什么距离?”他问,声音里的锋芒收敛了些。
季然一时语塞,千头万绪在心底翻搅,理不出清晰的线,脑子里又窜出那通电话里,他低沉而倦怠的声音。
她仰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他,将那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你说过,不会再犯贱了。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你们[橙心][抱抱]
我确实是加更困难户哈[求你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本来还想这个文要日更3000写到恰逢新春回暖的,结果第三卷情绪卡在那里,不好拆开,那样阅读体验不好,就猛猛更[捂脸笑哭][抱抱][橙心]
1、此文时间线和卖包应该是完全对不上了……看哪本就以哪本为准吧……我改不过来了……
2、我没有在香港长期生活过,也许有些内容会瞎扯,有和实际有出入的地方,例如4条街,10个红绿灯……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第86章 折磨
原来她记得。
他沉默了几秒,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步,两人的身体终于有了缝隙。
夜风趁机灌入, 吹散了方才胶着的温度。
“你来告诉我, 这叫什么?”
他问,看着她那双眼睛, 里面映着路灯的光,映着他的影子。
季然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被他松开的手腕上,“这次……是你自己要和我说结束的。”
结束……
贺云卓淡淡然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上次……就算是你跟我重新开始了?然后呢?一句话不说, 自己又缩回去, 单方面宣布结束?我上次可没有说要结束,要分手。”
“不是单方面。”她声音很轻, “我们之前的问题一直都在,三年前也是这样, 只是那时候……我们暂时闭上了眼睛,假装看不见。”
“那你现在抬起眼睛看着我, ”他向前一步,重新逼近, 不容她躲避,“我要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夜风吹散她松松挽在脑后的长发, 她抬手随意拢了拢,抬起眼看他,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
“我——”
“风太大。”贺云卓打断她,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了许多, “上楼再说。”
“……”
她立着没动。
贺云卓也没有那个耐心,手上微微用力,牵着她径直走向公寓大堂。
他说:“这里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季然被他牵着走进公寓大堂。
光线明亮,方才在昏暗夜里滋生的黏糊情绪,在刹那间又无所遁形。
电梯门滑开,他很自然地按下楼层,数字跳动。
季然并不意外他能如此精准知道她住哪,只是侧眸看他,肩背挺直,神色静默。
到了楼层,贺云卓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带路。
季然走到公寓门前,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抬手按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温暖而私密的空间。
她转过身,背靠着鞋柜,看向跟着走进来的他。
“现在看清了。”她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贺云卓关上门,向前两步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压下来,“灯太暗,你开大灯,要不然看不清。”
看不清她细微的表情,看不清她眼底是否还有波动,看不清她那些总被藏起来的真实情绪。他厌倦了猜测,也厌倦了她用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将他隔绝在外。
季然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动。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抬起,按亮了客厅中央的主灯开关。
光线铺满整个空间,一切清清楚楚。
贺云卓没时间去打量这间小小的公寓,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微微泛红的眼角,略显微醺的脸颊,紧抿着的唇。
他就站在这片明亮里,将她所有细微的波动都收于眼底。
“现在看清了。”他声音低沉,“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恨你?恨你每次需要时就靠近,不需要时转身就走,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给?还是说我更恨我自己,明明一次次被推开,却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等在原地,等你下一次心血来潮的回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气息,侵入她的呼吸。
“季然,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也有情绪,我也会累。也会问自己……到底还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季然安静地回望他,“累的话,为什么还要来?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就像那通电话里说的那样……不再…犯…贱。”
最后两个字从她唇间轻轻吐出,带着涩意,比他自己说出口时,更锋利,更伤人。
他扯了扯唇角,“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说了狠话,下了决心,可一看到你和别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一想到你在这里可能又遇到什么难处,可能又一个人硬撑,我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走过来。”
季然睫毛轻轻颤动,“我才不会有什么难处,我在这里好得很,什么都很顺利。”
“那我更不爽了!”他声音沉了下去,有些恼怒,“我就希望外面的雨下得再大一点,最好把你淋透,淋到哭,淋到你肯放下那身该死的骄傲!”
季然抬眼瞪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聚齐水汽。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锁着她,“可你如果真的哭了,我又会冲过去给你撑伞。季然,你就是吃准了我会这样,对吗?一次又一次,看着我为你妥协,看着我为你打破原则,看着我变得连自己都讨厌!”
她胸腔里堵满了又酸又软的东西,爱意与恨意早已浓稠地拧成一股,彼此缠绕,彼此刺痛,分不清也解不开。
“才没有。”她声音微微发哽,“你之前也赶我走,我不也淋雨了吗?我只是……顺从你的话而已。”
贺云卓气极反笑,眼底一片赤红的痛楚,“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让你走,你就真的头也不回?你傻子吗?季然,你的顺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脆了?”
他自嘲低笑一声,“你比谁都清楚怎么拿捏我。每一次,只要你想回头,我就在那里。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哪怕你只是站在那里看我一眼,我都会走过去。”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可你给了我什么?一次次转身,一次次推开,一次次让我觉得,我的等待和坚持,这三年……都TM是个天大的笑话!”
季然眼里漫起了蒙蒙的水雾,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
他手上用力,“睁开眼睛说话,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舍弃的选项,还是你无聊时拿来证明自己还有人要的消遣?”
“……”
季然拍开他的手,偏过头去,声音冷硬:“你妈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是自私的人,只顾自己,不负责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轻轻呼一口气,转身往客厅走。
他从背后环住了她,手臂越收越紧,死死箍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也自私。”他贴着她耳畔,“我知道你有时候很难,知道你倔,知道你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可我也自私,季然……我自私到明知道是互相折磨,知道你不好受,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季然在他怀里僵硬着,“贺云卓……”
“别说话。”他打断她,脸颊贴着她蹭了蹭,“就这样。”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累?你明明就可以潇洒一点,不要和我相互折磨。”
“就互相折磨!”他声音沙哑,“就想折磨你。”
总好过各自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耗干。
“可今宜呢?你父母呢?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
贺云卓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你看,我们连这个问题都谈不拢。”她抬手,拂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季然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以为我在逃,可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也觉得自己在折磨你,让你变成这样,所以我也在努力改变,我希望——”
“别说了,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季然咬住下唇,抬眼看他紧绷的脸。
“你走吧,”他别开眼,“别看我,我心烦!”
“……,这是我家。”她声音很轻。
贺云卓顿了一瞬,随即转身,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迈了出去。
“砰!”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在抖。
季然站在原地,等着那声巨响在耳边消散,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身,走向阳台。
她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投向楼下。
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寓楼门口走出,步伐很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朝楼上瞥一眼,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风卷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丝丝缕缕贴在微凉的皮肤上。
翌日,季泽南约了客户在高尔夫球场,也一并叫上了她。
绿茵开阔,阳光正好。
季然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球场上的其他人,潜意识里,她觉得会在这里看见那个身影,但直到半场结束,也没有看见。
季泽南挥出一杆,看着白色小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才慢悠悠地转向她,“不用找了,贺总一早的飞机,已经回宁城了。”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草坡上,随口应了一声,“是吗。”
季泽南走到她身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怎么?有事找他?我倒是可以帮你递句话。你们……不至于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上次在粤海也是,一个坐在酒店房间傻等,一个在酒店门口车子里傻坐,这年头,动动手指发条信息,打个电话,很难吗?
简直了,这对怨偶。
季然收回视线,调整握杆的姿势,“我们公司还欠他钱呢,我躲他都来不及,生怕一见面,他就开口跟我算账。”
季泽南轻轻笑了笑,“你确实……欠了很多债,不容易啊。季锦琛那笔就是个天价窟窿,再加上季源那些陈年旧账,你还能一个人撑到现在,没被压垮,确实不容易。”
季然回眸看他一眼,“既然知道我不容易,谈条件的时候,利点就多让些给我。你来港城这一趟,也不是白来的。合同谈好了,大家一起发财。”
季泽南眉梢微挑,语气慢悠悠的:“季源那顶ST帽子确实挺重的,加油吧!你是努力还债,我是求财。祝你……早日成功吧。”
季然不再接话,她不爱听。
她挥杆,动作标准流畅,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落在远处。
季泽南看着她干脆利落的一杆,唇角弯了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走过来的客户寒暄起来。
风吹过,扬起季然额前的碎发。
她收拾好情绪,挂上笑容,也跟过去。
脚下的路还很长,债要一笔笔还,关要一关关过。
起码,要先把季源头上那顶ST帽子给摘了,才能慢慢发财。
清明节前开始,又是阴沉沉的天,雨丝总是缠缠绵绵。
季然飞了远城,落地后稍作停留,又马不停蹄地转机飞回宁城。妈妈的墓迁回了远城,她两边都需要去祭扫,只是特意错开了时间。
说到底,心里终究横着一道坎。当年为了将妈妈迁回故土,她与老爷子之间那番决裂的争执与拉锯,至今想起,仍带着几分难言的滞涩。虽然老爷子最终点了头,但有些裂痕,不是几年时间就能轻易抚平的。
她提前安排好一切,独自开车到了校门口。只是不确定这样的阴雨天,Aileen会不会来上课。
门口早已停满了豪车。
她特意没带强森回来,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将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季然看见了Aileen。她被贺云卓高高地抱在怀里,塞纳在一旁为他们撑着伞。
Aileen似乎有些不舒服,脸上戴着小口罩,双手依赖地环着贺云卓的脖子,安静地趴在他肩头,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劲。
贺云卓微微侧头,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Aileen小脑袋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塞纳拉开后座车门,贺云卓小心地将Aileen安顿在后座儿童座椅上,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塞纳收起伞,也迅速坐进驾驶室,车子很快发动,汇入湿漉漉的车流。
季然发动车子跟了上去,心里一路打着鼓,到底该不该跟上去?跟上去又能做什么?但今宜好像生病了。
心里还在打战,行动却早已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等她回过神,车已经被拦在了静泊湾入口的岗亭前。
和上次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天色沉得很快,跳过了暮色,直接坠入一片灰暗黏稠的雨夜。
岗亭的保安撑着伞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
“小姐,这里不能随便停车,请您尽快驶离。”
车窗降下,雨水混合着凉意扑进来。
季然没有丝毫犹豫,“我找贺云卓,贺先生。”
等待的十分钟格外漫长,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顶。终于,她得以驱车驶入,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院子里一片空荡,雨水倾盆而下,没有人出来为她撑伞,当然,她也不需要。
熄火,推开车门,快步冲进雨幕,跑向了灯火通明的客厅。
她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出现在玄关口。
Aileen正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玩积木,闻声抬头,大眼睛眨了眨,有些愣住,脱口而出:“加加,你回来了!”
Duke和Ace原本趴在Aileen身边,此刻也冲过来,围在季然湿漉漉的脚边打转,不停甩动尾巴。
季然看向Aileen,小家伙脸色红润,眼神清澈,正仰着小脸看她,全然不见校门口时那副蔫蔫的不舒服样子。
贺云卓并不在客厅。
“加加!”Aileen又叫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积木,小跑过来。
她仰起小脑袋,清脆道:“加加,你怎么不说话?”
季然喉间发紧,热意直冲眼眶,她强忍着,想要蹲下身,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可自己一身湿冷,实在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笑容,“宝宝,好久不见。”
佣人已经快步上前给她递上了毛巾。
“谢谢。”季然接过,匆匆擦了擦滴水的头发和脸颊,又换下湿透的鞋子,这才迈步踏入。
Aileen跟在她身边,小眉头微微皱着,“加加,你都湿掉了。”
季然蹲下身子,和她平视,近距离看着这张纯真无邪的小脸,心口那股酸软的感觉更甚。
她放柔声音:“对呀,所以加加得先去洗手,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她眼含期待,轻声问,“我换好衣服,可以抱一抱宝宝吗?”
Aileen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应道:“OK!”
真的好乖。
季然笑了笑,“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好吗?”
“好!”Aileen乖乖应道,还主动后退了一小步。
季然起身,对候在一旁的佣人点头致意。
她抬步要往楼上走,又觉得不合适。
一股难言的烦闷和尴尬涌上来……真是!!!她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置于这种不上不下、进退失据的境地?
也不知道楼上还有没有她的衣服,他上次那么生气摔门走,真的全部丢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上楼去,会不会被他冷眼冷语,可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她想要拥抱今宜,抱不了……而眼前,又确实只有那条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贺云卓出现在楼梯口,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一身狼狈神色踌躇的她,那道目光,沉静,深邃,带着无形的压力,无声地落定在她身上。
季然还没有开口说话。
Aileen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她仰着小脑袋,望着楼梯上的贺云卓,认真地汇报:“爸爸,加加回来了。”
说着,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季然,“湿掉了,滴水呢。”
童言稚语,可可爱爱。
贺云卓的目光从季然身上移开,落到Aileen仰起的小脸上,那目光里的沉郁似乎淡去了些许。
片刻后,他的视线又转回季然身上,那目光又些可怕,让她湿冷的身体更添一分不自在。
季然抿了抿唇,还是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干涩:“我……衣服湿透了,楼上……还有我的换洗衣物吗?”
第87章 见晴
贺云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沉默地侧过身,往楼梯旁边让开了一步。
沉默,就是默许。
季然没再犹豫, 也没去细究他的表情, 快步踏上楼梯,直径朝着主卧走去。
衣帽间的门虚掩着, 她走进去,打开灯。果然,她的衣物都还好好挂在里面,分门别类。
她无心感慨, 随手拣了一套舒适的家居服, 转身进了浴室。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 无论如何,得先简单冲洗一下。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上的寒意和黏腻感, 也稍稍抚平了心上的紧绷与狼狈。
吹干头发,拉开浴室门出去,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多做停留, Aileen还在楼下等着,推开卧室门。
他就站在楼梯转角平台的窗边, 背对着她,面朝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
窗户打开, 吹动他衬衫的衣角,他又在抽烟,白色的烟雾缓缓上升,被窗外的风吹散。
季然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立住脚步,他背影透着沉闷, 和那扇窗的黑几乎一样。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我先下楼去看看……今宜。”
贺云卓转过身,靠在窗沿,“怎么突然回来了?”
季然走近一步,实话实说:“我在校门口,看见你去接她,她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舒服。”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坦率。
贺云卓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又很快被风吹散。
“花粉过敏,早上有点打喷嚏,戴着口罩预防一下。”他终于开口。
季然点了点头,“没事就好,那我下楼去了。”
她转身欲走,他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就为了这个,淋成那样跑回来?”
季然转过身,目光清亮地迎向他,吐出一个字,“对。”
“那怎么又回来宁城了?”
“清明。”
她又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指间那抹明灭的红点和那袅袅升起的烟雾,眉头一蹙,“少抽点烟吧,对今宜不好。”
“你管得着吗?”他惯常反问。
又来这一句。
心头那股积压的情绪,混合着对他这副模样的气恼,还有心底深处的的担忧,全都在一瞬间冲了上来。
季然上前几步,抬手就将他指间的烟夺了过来,
“我就要管,你管得着吗?”她捏着那半截烟,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贺云卓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目光在她捏着烟的手上凝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翻涌起来。
他慢声道:“季然,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管我?”
季然侧身将手里的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上。
“贺云卓,我不是在跟你谈资格。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烟味对孩子不好。这跟我是谁,跟你我是谁,都没有关系,反正二手烟就是不行。”
他的烟瘾太大了,似乎任何时候看见他,指间都夹着烟。
越是沉郁,越是抽得凶。明明最初的时候,他身上连个打火机都没有,现在这屋子里,好像到处都能看见烟灰缸。
“还是说,”她抬眼,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希望我……永远没有资格?”
他沉默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悸。
片刻,他轻扯唇角,“先下楼去吧,吃完饭再聊,慢慢聊。”
说罢,他转身迈步下楼。
季然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抬步跟了下去。
楼下,Aileen窝在沙发里抱着小碗,慢悠悠地吃着蓝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动画片。
只是她有些淘气,把两只小脚丫分别搭在了趴在沙发边的Duke和Ace身上,两只大狗也格外温顺,一动不动地充当着专属脚凳。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
Aileen立刻放下小碗,两只小手扒着沙发靠背,扭过小身子向后看。
见到季然下来,她眼睛一亮,惊喜地招呼道:“加加!快来看动画!”
季然笑着快步走过去,弯下要,伸出手,轻轻捧起Aileen软乎乎的小脸蛋,在她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
Aileen被亲得有些害羞,小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大眼睛扑闪着。
但她很快礼尚往来,也凑上前,踮起脚尖,在季然的脸颊上“吧唧、吧唧”回亲了两下,声音清脆又响亮。
季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绽开了温柔的笑,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一来一往的亲昵,Aileen被亲得咯咯笑起来,扭着小身子,往季然怀里钻。
季然抱起她,也在沙发上坐下。
Aileen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自然地靠在季然身上,小手重新捧起蓝莓碗,一边看动画,一边时不时捏起一颗蓝莓,仰头递到季然嘴边,“加加,吃。”
季然笑着低头吃了,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Duke和Ace趴在地毯闭目,发出呼噜声,尾巴轻轻晃动着。
贺云卓靠在柱子那里看了片刻,静静看了片刻这幅温馨的画面。
Aileen回身发现了他,扬起小脸喊他:“爸爸,你要一起看动画吗?”
贺云卓脸上掠过笑意,“准备吃饭了。”
季然也跟着回眸,迎上他那抹笑,心,悠悠荡荡,浮了起来,她读懂了他的笑。
Aileen放下碗,爬下沙发,又回过身牵起季然的手,“走,加加,洗手手,吃饭饭了。”
季然收回视线,配合着Aileen的动作,跟着她走去。
餐厅里,灯光温暖,香气袅袅
Aileen捏着小勺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季然,又看了看旁边的贺云卓,小脑袋瓜里转着好几个的问好???
她咽下一口蔬菜,认真问道:“加加,你为什么不回来啊?”
童言无忌。
季然单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目光柔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嗯……因为加加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在另外一座城市。”
贺云卓坐在一旁,仿佛没有听见这段对话,眼帘微垂,神情平静无波,专注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
Aileen小脑袋一歪,想了想,继续追问:“那等你忙完,还回来吗?”
季然余光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男人,笑着点头,“会的,等我忙完。”
Aileen满意了,又道:“你不回来,我和爸爸去看你。”
她扭过头去看贺云卓,“爸爸,可以吗?”
季然也抬眼看向贺云卓。
贺云卓将切好的一小块牛排送入Aileen的盘中,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先好好吃饭。”
Aileen点点脑袋,“OK!”
晚饭后,季然依旧陪着Aileen,按照日常安排看半小时的动画片。之后,她跟着进了儿童房,这一次,她试着帮忙给Aileen洗澡。保姆阿姨在一旁,耐心地示范着水温调试,沐浴露用量和洗头时如何避免泡沫入眼。
Aileen坐在满是泡泡的浴缸里,笑嘻嘻地看着季然,骄傲地说:“加加,我也可以自己学哦!”
水雾弥漫的温暖浴室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季然蹲在浴缸边,借着低头试水温的动作,允许自己红了眼。
她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好呀,那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Aileen点头,“加加,你看。”
她伸出沾满泡泡的小手,捏出一个形状,“送你一朵云!”
说着,她也不厚此薄彼,又捏了一个,转身递向旁边的保姆阿姨,声音甜甜的,“阿姨,你也一朵!”
季然和保姆都笑着接过小天使的白云。
Aileen又低下头,重新捏了一团,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宝宝的,也有一朵。”
洗完澡,用大浴巾将香喷喷、粉扑扑的小人儿裹住,抱出浴室。季然跟着保姆阿姨学习如何给她擦干,抹上润肤露,再换上柔软干净的睡衣。
Aileen被收拾得妥妥帖帖,头发吹得蓬松柔软,乖乖爬上自己的小床,拉着季然的手不放。
“加加,讲故事。”她眨巴着大眼睛。
季然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从床头柜上挑了一本绘本,轻声念着故事,Aileen缩进了被窝里,眼皮渐渐沉重。
季然静静地看着她安宁的睡颜,许久,附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小手。
“晚安,宝宝。”
她关上阅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在原地站了几秒,定了定神,转身朝着主卧走去。
里面亮着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熟悉的陈设,但空无一人,推开书房门,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等她。
贺云卓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是打开的,没有抽烟,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看起来确实像是在处理日常公务。
季然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他洗过澡,身上是浴袍,没有了烟味,空气里是淡淡的书卷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贺云卓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我了?”
季然点头,“嗯。”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所以,就因为看见她戴了个口罩,开车一路跟到静泊湾?”
季然依旧点头。
贺云卓目光锁在她脸上,眼神复杂得让人难以解读,半晌,忽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来得突兀,让季然眉尖微微抬起,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是冷笑,有些愉悦,有些得意,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怒气?她看不懂。
他转过脸,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后,他又轻轻呼出一口气,伴随着又一声极低的笑。
季然被他莫名的笑弄得心绪更乱,上前一步,“你笑什么?”
他回身,目光重新攫住她,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扯。
季然猝不及防,顺着他的力道,就这么跌坐进了他怀里,稳稳地坐在了他大腿上。
贺云卓低眸看她,温热的气息和体温将她包裹。
季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起眉,“干嘛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眸光温温沉沉,让她心慌意乱。
季然一时脑怒起来,抬手就去拍打他的胸膛,又去拧他结实的手臂,“神经吧你,放开我,我要去休息。”
他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锢在怀里,终于出声:“去哪休息?”
“你管我去哪!”她没好气地顶回去。
“去臻域吗?”
“……”
季然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的?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又弯起,“季源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你每周来回的机票钱,算在季源的公差成本里了没?嗯?”
季然脸色涨红,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他语气悠哉,又低低道:“港城的公寓和酒店不好睡?还是你宁城那小公寓不好睡?非要每周不辞辛苦,偷偷跑到臻域去……睡觉?”
“你、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去!”
贺云卓闻言,不再多说,直接抱着她转了半圈,让她面向办公桌。他的双手从她腰间移开,转而扣住她的脑袋两侧,迫使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亮着,上面正循环播放着一段高清监控视频。臻域那套公寓的门口,清晰地记录着她数次深夜,独自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门关上。每一个时间段都是周五晚回,周一早离开。
他侧眸看了眼她的表情,又找出了电梯门口的监控。
季然满脸窘迫,“你……你、你……明明——”
她连耳根都红了,又气又急,话都说不利索。
贺云卓低头轻啄她气得颤抖的唇,“明明什么?”
季然又羞又怒,推开他的脸,“我明明就把你的账号移除了!”
上次在老宅,老爷子递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里,装着的远不止季源创研的股份转让合同。里面还有她爸妈当年留下一直被老爷子代为持有的股份凭证,如今也一并转到了她名下。
更让她意外的是,文件袋深处,还静静躺着她和贺云卓离婚时,他签署过的一系列文件副本。当年离婚离得匆忙又决绝,她只对他撂下一句“都给季家就好,我什么都不要”,根本没有关心过他究竟给出了什么。
那天翻看,她才发现,贺云卓当年就把臻域那套公寓,划归到了她名下,只是她从未知晓。
上次在臻域欢/爱,她还想问来着,但他完全精/虫上脑,根本不容她分神说话。第二天,两人又是不欢而散,疑问被生生掐断。
新年那天,她回到宁城,鬼使神差地去了臻域。她试着去登录那套智能门锁的管理账号,系统显示,他的账号已经离线很久了。于是,她就顺手……把他的账号从设备管理里移除了。
贺云卓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本来,我确实没想过要去调臻域的监控。也没想过,你还会每周都回去。”
说着,他伸手帮理顺她散落肩头的头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细细欣赏她此刻的慌乱。
“但你今天突然这样跑回来,淋着雨,就为了看一眼Aileen是不是不舒服……我站在那窗边抽烟的时候,就仔仔细细想了想。也许,你还背着我……做了些别的,更有趣的事情。”
他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长发,一圈又一圈,等着她的话。
季然一颗心就在胸腔里四处乱窜,剜了他一眼,“我还要找你算账呢!那是我的房子,你这三年,凭什么不经我的允许就进去?现在,你还去调监控视频,”
她占据道德高地,提高了些音量,“你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我可以告你的!”
贺云卓听着她色厉内荏的指控,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你学法律的,我不和你扯这个,吵不过你,我要聊点别的。”
季然瞪他。
他唇角牵笑,微微前倾,鼻尖碰上她,“我想问问你,既然那么不待见我,那么想跟我划清界限,为什么每周都要回到臻域?嗯?在怀念?还是在回味?”
“你——”
季然用力去推他的胸膛,又气恼地去拧他的耳朵,“本来就是我的房子!我想去就去,你管得着吗!”
此刻,她就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炸了毛,亮了爪,可爱又可怜。
贺云卓心情大好,松开她,双手交叠在脑后,背靠着椅背,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一味地笑。
笑容无声,偏生从眼底眉梢漾开,愉悦,纵容,肆意,宛如被春风拂开的湖面,晴光粼粼地映着她恼羞成怒的脸。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细雨如愁丝连绵,可少人提起,清明本就踏在春天里,它,终究是会见晴的。
“行,你的房子,我管不着。”他顺着她的话说,语气轻松,“那你告诉我,你每周风雨无阻地跑回去,总不会是为了……检查水电煤气吧?或者,是那房子里……有什么让你忘不掉的东西?还是……忘不掉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又蛊惑,目光太有穿透力。
季然别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要你管!我高兴!”
说着,她跳下地。
贺云卓伸手拉她,晚了一步。
她立在几步之外,整理被他卷乱的头发。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起身,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
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今晚要回你的臻域睡觉?其实……我这里主卧的装修和格局,跟臻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季然抬眸看他一眼,随手抄起桌上一本书就砸向他,“你给我闭嘴!”
那书带着风声冲他面门飞去,季然心里一慌,又慌张上前想要截住。
贺云卓反应极快,头一偏,书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啪”一声落在身后的地板上。
他顺势起身,一把拉住她伸出来还悬在半空想要补救的手。
“你真是——”他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些,“蛮横啊,谋杀亲夫吗?”
季然没顾上他的话,睁大眼睛看他的额角,皮肤完好,没有红肿,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心里松了一口气。
贺云卓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上了书桌,让她坐在了桌沿。
“要是破相,你肯定嫌丑。”他俯身逼近,将她困在双臂与书桌之间,“你真是太嚣张了,我还没和你算帐呢。”
“算什么账!”季然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又羞又恼,“是你先胡说八道!”
“是谁每周偷偷摸摸回臻域的?嗯?是谁把我的账号从门锁里删得一干二净?”
季然坐在桌沿,小腿悬空,气恼地踢向他,“那是我的房子!我有权管理!”
贺云卓低眸瞥了眼她不安分的小腿,膝盖抵进她双/腿/之间,“那你怎么不把床也换掉?那上面……可到处都是我的痕迹。”
“你……你无耻!”季然脸上爆红,又气又急,伸手就去推他
贺云卓轻易捉住双手手腕,反剪到她身后。
“这就无耻了?”他低笑,温热的气息完全笼罩下来,“我还有更无耻的,想不想试试看?”
季然微微仰头瞪他,气势上矮了一截。
她嘴上不肯服软,“呸!我不想试,我要去睡觉。”
“我知道你想。”贺云卓将她从桌沿抱起,“这段时间在港城压力太大,神经绷得太紧……很久没好好给你舒解过了。”
“贺云卓!你放我下来!”
贺云卓抱着她转身,朝卧室方向走,用肩膀顶开门。
贺云卓单膝抵上床垫,俯身将她笼罩在身影之下,季然双手被他扣在头顶上方,身体紧密相贴。
“贺云卓——”她别开脸,“我们……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和你……”
他的吻落在她颈侧,声音闷哑地传来:“你说算什么?”
季然闭上眼,“我不知道,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只有……只有需要时的纠缠,和不需要时的……互相折磨。”
贺云卓撑起身体,凝视她的脸。
爱与恨,过去与现在,责任与私欲,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无法忽视的人与事,今宜,季家,贺家,以及那段充满裂痕与辜负的过往。
“你管它算什么,反正,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抱抱][橙心]
这个文确实是很纠葛哈~
下一章就正式进入正文最后一卷「春不晚」了,篇幅会比前三卷短,
划重点:人物肯定还是有争执的,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写[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观文愉快[抱抱][橙心]
第88章 欣幸
翌日, 窗外依旧是阴雨绵绵,细密的雨丝贴着玻璃,将晨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季然在闹钟响起前便已醒来, 身体被拥在温热的怀抱里, 她转眸看见他舒展的睡颜,少了那份锐利与冷硬, 俊朗的眉宇安然放松。
她扬起唇角,凑过去,轻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一触即分。
一抹柔软触感, 惊扰了浅眠的人。
贺云卓唇角扬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眼睛没睁开, 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圈入怀中。
他带着晨起沙哑的嗓音, 低低响起:“然总,怎么老喜欢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季然被他圈在怀里, 耳根微微发热,将脸埋进他肩窝, 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
她伸手捶他的胸膛,“我要起床了, 等下今宜肯定要来敲门。”
他慢慢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包裹在掌心,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又顺着细嫩的手背一路吻到腕骨内侧。
季然一阵细微的酥麻,抽回手。
他又顺着贴过去, 轻、揉、慢、捻,那直挺挺蠢蠢欲动,抵着她腰臀间的曲线。
季然身体一僵,抬手拍在他手臂上,明确制止,“不行。”
贺云卓没有退开,下颌抵在她肩窝,一只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引向自己紧绷的小腹下方。
“贺云卓……”
她慌乱警告,他更紧地握住,掌心被迫贴上那处灼热又直挺挺的轮廓。
季然手腕一转,挣脱了他的手掌,“你自己来。”
她向后娜了一点,拉开距离,眸光清凌凌又淘气,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和紧绷的下颌线上。
她笑得调皮,声音轻轻的,“反正这三年,你应该……也很熟练了。”
贺云卓睨她,无奈、气恼,“你就非得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他侧过身,伸长手臂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还早,”他将手机放回原处,手臂重新环紧她,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她还有15分钟才会过来,然总还可以……继续做点偷偷摸摸的事情。”
季然笑,揪住他一边的耳朵,拧了拧,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明明是你……做了更多偷偷摸摸的事情。”
贺云卓“嘶”地吸了口凉气,任由她揪着,“我这耳朵迟早被你拧下来……然总下手越来越狠了。”
答非所问。
季然现在也不想纠他的话,以后再说。
她一骨碌翻身下了床,她要早起,她要去看今宜,她要成为今宜睡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
贺云卓知道她那股劲儿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半支着身子,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匆匆忙忙闪进浴室,里面很快传来水声,没几分钟,她又一头钻进衣帽间,片刻后,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清爽舒适的家居服,站在镜子前,手指飞快地编着头发。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恍惚间,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她偶尔有早上八点的课,前一天晚上无论两人闹腾到多晚睡,第二天早上也总是这样。她真是只野猫,在被子里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又抓又拧,从懵懵的状态醒来后,从床上弹起来,冲进浴室,又冲出来,在衣帽间和梳妆台之间打转,一边还要嘀嘀咕咕地抱怨时间不够,最后气不过还要回来打他几下。
那时候,他有时会故意使坏,抱着她的腰不让她走,换来她气恼的捶打和又急又软的嗔怪。有时,也只是像现在这样,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那利落又认真的样子,是整个清晨最鲜活的风景。
时光在这一刻重叠,心头发软,眼角发酸。
季然收拾利落,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眼眸清亮,“今宜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早餐?”
根据她的观察,小家伙真的很乖,不怎么挑食,餐盘里的食物总能乖乖吃干净。她尤其爱喝汤,每次喝完还要再添一小碗,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贺云卓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目光望着天花板,语气随意:“你去问问她。”
季然利落转身,才开门出去,走廊那头就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她只穿了袜子,身上还是小金鱼图案的贴身睡衣,跑起来时,软软的小肚子也跟着轻轻颤动。
“加加~”清脆的童音带着满满的喜悦。
“早上好呀,宝宝~”季然蹲下身,张开手臂迎接她。
保姆阿姨也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早上好,季小姐。抱歉,我晚了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带宝宝去洗手间呢。”
“早上好,”季然笑着,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人儿,声音温柔,“正好,我来吧。”
Aileen抱住季然的脖子,凑上去,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说:“加加,这是早安吻!”
季然心软得不可思议,凑过去,在Aileen软嫩的脸颊上轻轻回亲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溢出来,“谢谢宝宝,那现在,我带你去洗手间,然后我们换漂亮衣服,再给你编个好看的头发,好不好?”
Aileen用小手拨了拨脸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响亮地应道:“OK!”
收拾整理好一切,Aileen带着Duke和Ace围在开放式厨房的小栅栏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忙碌的季然。
季然系着围裙,动作略显生疏。她或许有些紧张,想为Aileen做出可爱造型的松饼,但现实总有些骨感,有模具,她也搞不好,面糊的稀稠,火候的掌控,翻面的时机,每一样都在考验她这个新手。
经历了几次不那么成功的尝试后,终于,第一个还算像样的造型松饼诞生了!
于是,当早餐上桌时,画面变得有些不公,贺云卓面前的餐盘里,堆着几个形状各异、边缘微焦、堪称抽象派的松饼,而Aileen的盘子里,则整整齐齐摆放着金黄油亮的小鱼造型和小猫造型的小可爱松饼。
阿姨又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粥,精致的小笼包和其他小菜。
季然在Aileen身边坐下,抬眼瞥了对面那个正对着自己餐盘里那堆丑八怪若有所思的男人。
她一笑,扬起下巴,“你爱吃不吃吧!”
Aileen拿起自己的小鱼松饼,正准备咬,闻言也歪着小脑袋看向贺云卓,语气格外认真:“爸爸,浪费粮食不对的哦,要吃干净!”
贺云卓抬眼,目光扫过对面一大一小两张脸,大的那个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一丝看好戏的调皮,小的那个则是一本正经的监督。
他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自己盘中一块边缘最焦的松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不错,很不错,不愧是艺术品。”
季然笑着睨他。
Aileen见状,满意地点点头:“爸爸乖!”
贺云卓切了一块形状古怪的松饼,放进了季然的盘子里,“好东西要分享。”
季然看着就嫌弃,“我不要,我要喝粥。”
Aileen看着季然盘子里多出来的丑八怪,小眉头皱了起来,单手撑在桌子上,探过身去,用小叉子戳起那块丑八怪,递向贺云卓,“加加不吃,爸爸吃!”
季然“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贺云卓:“……”
饭后,Aileen精力充沛,又跑去和Duke、Ace在客厅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不时传来。
吧台边,贺云卓正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落地窗外依旧是湿漉漉的雨,将庭院里的树木洗刷得苍翠欲滴。
他动作娴熟,不多时,便将一杯香气醇厚的黑咖啡推到了季然面前,又给自己做了一杯拉花完美的拿铁。
浓郁的咖啡香沁入鼻尖。
季然抬眼看了他那杯拿铁,“原来你的口味……没怎么变啊。”
贺云卓知道她意有所指,浅浅啜饮一口,语气平淡:“心情好,不想喝苦的。”
季然笑,走到落地窗前,欣赏着院子里被雨幕笼罩的苍翠景象。
贺云卓端着拿铁跟了过去,站在她身侧,“今天什么计划?”
“回港城啊。”
“那每周末,还回臻域吗?”
“看情况啊。”
“什么情况?说清楚一点,然总,谈生意,模棱两可,合作方可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猜的。”
“哦,那就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了。”她答得轻巧。
贺云卓眉梢微挑,“听起来,主动权完全在你手里。”
季然又笑,“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啊。”
贺云卓也笑,“这样随意,对任何一方来说,风险都太高了,不确定性太大,不利于长期稳定的……关系。”
季然转身看他。
他的目光锁着她,“你说呢?然总?”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慢慢画出庭院的浓绿。
季然垂眸笑,“那你说呢?贺总,你今天……是什么计划?”
贺云卓喝一口咖啡,“要回去贺家,要去墓园。”
季然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亮,也愈发迷蒙的绿意。
墓园。
贺云卓考虑再三,还是带上了Aileen。
雨丝细密,空气湿冷。
贺致远夫妇见到这样的天气,贺云卓还把Aileen带出门,不免埋怨了几句。
朱冰安一边心疼地给孙女拢了拢小披风,一边低声念叨:“小孩子家,这么冷的天带出来做什么,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就算不去看她大伯,心意到了就行,何必折腾孩子……”
贺云卓只是听着,没回话,目光望向不远处那片寂静肃穆的墓碑。
Aileen乖乖地靠在他腿边,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一排排整齐的石碑,又抬头看看爸爸沉静的侧脸。
保镖撑着宽大的伞,站在一侧。
贺云卓抱起Aileen往台阶上去,刚走上几步,前方也有人从旁边的无障碍通道下来。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面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灰败。季少鹏在他身后推着轮椅,季少杰则撑着一把黑伞,遮在季伯兮头顶。
几人在半坡道上相遇,谁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朱冰安脸色一沉,直接撇过脸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
季伯兮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被贺云卓抱在怀里的Aileen身上。
到底还是季少杰和季少鹏挂上了笑,一齐出声道:“贺董,贺总,真是巧。”
贺致远神色淡漠,点了个头。
其实,这三年间,双方在别的公开或半公开场合,遇见过好几回。当初季然和贺云卓那场婚姻闹得满城风雨,贺家又在季家风雨飘摇时出资稳住局面。两人离婚离得也绝不体面,在圈里人看来也不过是情面上维持着最后的微妙平衡。
季少鹏兄弟俩也看着贺云卓怀里的Aileen,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说来惭愧,这竟然是季家人……第一次亲眼看见季然当年生下的孩子。
这孩子眉眼间依稀有些季然的影子,但又像贺云卓,此刻正依赖地搂着父亲的脖子,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打量。
季伯兮眼雾迷朦,扬起慈祥的笑,声音也放得温和:“这是今宜吧?真是……乖巧。”
Aileen被陌生人注视和点名,有些怕,搂紧了贺云卓的脖子。
贺云卓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看向季伯兮,“是的,季老。”
一旁的朱冰安听得不耐烦,冷着脸回过头来:“这雨越下越大了,赶紧上去吧,别耽误时间,把今宜冻着了不好。”
季伯兮从Aileen身上收回视线,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淡了些,只微微颔首笑了笑,没再接话。
两拨人再无交谈,错身而过。
一方沿着湿滑的石阶继续向上,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另一方顺着无障碍通道缓缓下行,渐行渐远。
冰冷的雨丝斜斜飘来。
半道上,朱冰安帮今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云卓,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好。”
贺云卓脚步未停,没回答。他将怀里的Aileen搂得更稳了些,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更多斜扫过来的风雨。
朱冰安也没指望儿子回应,说完便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还没等他们上前,就看见贺云舟的碑前,已经站着一个撑着伞的身影。
那身影在迷蒙雨幕中,显得有些熟悉,又带着久违的陌生感。
朱冰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湿了眼角,撑着伞快步上前,声音微微发颤:“你来干什么?”
她把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乐羽对着朱冰安,牵动一个笑容:“好久不见,伯母。”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朱冰安,看向她身后走上来的贺致远和抱着Aileen的贺云卓,轻轻点了点头,“贺伯父,云卓。”
贺云卓也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见乐羽,好些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大哥贺云舟出事那一年,匆匆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气氛都因为朱冰安的抵触导致异常僵硬不欢。
时光荏苒,这么一晃,居然已经过去8年了。
那时候Duke和Ace还没有从警犬队伍退役,乐羽偶尔会约上他,一起去警队的开放日活动看它们训练表演。
贺云卓抱着Aileen上前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许多,眉目间带着风霜又熟悉的女人,开口道:“乐羽姐,好久不见。这些年……你去哪了?”
乐羽笑了笑,温声回答:“四处跑,没什么定所。去做了几年无国界医生,在一些……需要帮助的地方待着。”
说着,她又看着他怀里好奇张望的Aileen,“这是你的孩子吗?什么时候结的婚?”
贺云卓还没回答。
朱冰安已经转身过来,“乐羽,我们一家人需要和云舟说说话,你走吧。”
贺云卓瞧过去,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压抑的愠怒。
乐羽依旧挂着浅笑,“伯母,我只是刚好这个假期回来了,就想着来看看云舟,没有别的意思——”
“你走吧。”朱冰安打断她,语气更冷几分,带上了不耐,“我们不需要外人来打扰。”
贺致远见此,皱着眉上前一步,“乐羽。”
乐羽转向贺致远,笑容维持着,“伯父,好些年没见了。在国外,也经常看到贺氏制药的广告,慈善事业也做得很好,我们用的很多药品,都是伯父公司捐赠的。”
贺致远语气缓和些,“是吗?那真是……有缘了。在国外这些年,很辛苦吧?”
乐羽轻轻点了点头,“还行。伯父伯母,云卓,我无意打扰你们。只是……8年了,我也想——”
朱冰安别过脸去,“你走吧,你知道的,我说话不是很好听,现在我孙女也在这,有些话……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
乐羽脸色僵了僵,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方沉默的墓碑上,停留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再次朝他们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撑着伞,缓缓走入绵密的雨幕之中,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雾吞没。
回程的路上,Aileen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一行人回到了贺家老宅。
贺云卓把Aileen放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吩咐保姆阿姨在一旁照看,这才转身下楼。
客厅里,朱冰安正因墓园的事情,余怒未消,对着贺致远低声发着火,“今天真是……,一下子碰见季家那帮人,紧跟着又撞见乐羽,真是……晦气到家了!”
贺致远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去看云舟,怎么能说是晦气?清明节祭祖扫墓,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真是——”朱冰安的情绪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和怨怼,“当年要不是乐羽那丫头怂恿云舟去报考什么警校,云舟他根本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他也不会因为执行那种危险任务就……就——,还有云卓,”
她转向刚从楼梯下来的贺云卓,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说起云卓我就想到当年那场车祸!这个季然也真是……她差点把云卓的命也搭进去!她们一个个的……谁赔我的儿子?谁赔我!”
贺云卓站在楼梯口,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眉头紧紧拧起,薄唇抿成一条线,沉默着。
贺致远叹了口气,试图安抚:“又哭什么?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
朱冰安说:“我看见乐羽就来气,季家人也是!”
贺云卓开口:“大哥去读警校,是他自己从小到大的志向和喜欢,没人能怂恿得了他。至于乐羽姐……她最多只是支持了他。”
他停顿了数秒,目光看向泪流满面的朱冰安,语气更沉了几分,“而我当年的车祸,是意外,是雨天路滑发生的意外,和季然没有关系。她当时……也是受害者。”
朱冰安的目光冷冷扫向他,“先不说云舟的事。你的车祸,你们当晚要是老老实实留在老宅过夜,至于发生吗?这个季然就是太任性太自私!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别人,只顾着自己痛快!”
她的指责越发激烈,“当年,她刚怀上孩子的时候,我就劝过她,不要这个孩子,对谁都好。她听劝了吗?没有!一意孤行,结果呢?孩子生下来了,她自己倒好,一走了之!她有半点儿责任心吗?有想过孩子吗?有想过我们家吗?我们今天遇见季家的人,脸上好看吗?”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话音落下,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带着冷意:“妈,原来你当年……还劝过季然不要孩子,不要今宜?”
朱冰安被他问得一滞,片刻又道:“难道有错吗?那种情况下,孩子本就不该来!”
一直沉默的贺致远此刻也看了过来,“你们当年都年轻气盛,如果那时候不要孩子,彼此的路或许都能顺畅很多,少很多牵绊和麻烦。你妈……也是为你们着想,她没错。”
贺云卓舌尖顶了顶紧绷的下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沉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开口:“我和今宜……今天不留在这里吃饭了。你们二老,慢慢吃吧。”
话落,他转身快步上楼,将熟睡中的Aileen小心翼翼地连小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保姆阿姨见状,也匆匆忙忙跟上他的步伐,一同快步下楼。
贺致远站起身,拧紧眉头,厉声喝道:“贺云卓!你干什么?”
贺云卓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声音冷硬:“没什么,这里太吵了,我带今宜回去休息。”
“你!”朱冰安气得胸口起伏,背过身去。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消失在绵密细雨的帘幕里。
后座,Aileen在专属的儿童座椅里睡得很香甜,小脑袋靠着柔软的头枕,肉嘟嘟的脸颊微微鼓起,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可爱得让贺云卓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脸上,胸腔里那股激烈的情绪,混杂着庆幸和心疼。
那些对过往抉择的愤懑,对他们当年干预的失望,甚至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力……满腔的酸痛此刻只有真真切切的后怕与欣幸。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握成小拳头的手,那样小,那样软。
贺云卓低头轻啄着,这温热软绵的触感真实又脆弱,珍贵得让他心尖发颤。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头望向车窗外。
雨水不断流淌在玻璃上,窗外的城市朦胧了。
他的侧脸映在模糊的玻璃上,线条冷硬,下颌紧绷,眼角泛起了薄红——
作者有话说:这是正文最后一卷,不是最后一章哈~
评论里提到所有番外都会写,部分番外也会做福利番外写,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正文还没结束哈,莫急~~~
第89章 勤快
清明节后, 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散去,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贺云卓带上Aileen去了公司,顺便也带上了Duke和Ace, 保镖的车跟在后面。
车上, Aileen显得格外兴奋,小身子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 这是爸爸第一次带上她和两只大狗狗一起去公司玩。
她歪着小脑袋,满怀期待地问:“爸爸,我们是去公司看加加吗?”
贺云卓摇头,声音平静:“不是, 是去和上次见到的乐羽阿姨一起吃午饭。”
Aileen小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 大眼睛眨了眨, 又问:“那……加加会来吗?”
“加加在其他城市工作,我们过些天去找她。”
Aileen满意了, “OK!”
到了公司,Aileen便不肯让贺云卓抱了, 也不要巨人塞纳帮忙。她坚持要自己牵着Duke和Ace的牵引绳,两只训练有素的大狗一左一右, 跟在她小小的身侧,衬得中间的小人儿格外神气。
贺云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她努力挺直的小小背影,和那两条几乎快有她高的大狗, 唇角勾起宠溺无奈的笑。
终于到了顶楼办公室,Aileen就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手脚并用地往沙发上爬。Duke和Ace见状,也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
秘书室很快就送来了小公主的点心套餐和玩具箱。
贺云卓走过去,帮她脱下外套, 揉了揉她发顶,“在这和Duke、Ace玩一会儿,爸爸要处理一些工作。”
Aileen正忙着从玩具箱里掏出一个积木,闻言点了点小脑袋,用小手比了一个OK手势。
不久,季泽南的视频通话请求接了进来。贺云卓接通,两人开始就一个合作项目进行简短的线上会议。
会议间隙,贺云卓不经意间将镜头翻转,季泽南一眼看见了Aileen趴在沙发上玩玩具。
季泽南笑了笑,“Aileen那匹小马驹还在我的马场里养着呢,随时等着小主人来接。”
贺云卓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头,看了看那头的Aileen,又转向屏幕,“我在宁城拍了块合适的地,已经开始规划,准备自己修建一个马场。等她再大一点,大概再过两年,再接过来吧。”
季泽南在视频那头挑了挑眉,了然地笑:“自己建?贺总这是打算把女儿宠上天啊。也好,自己的地方,怎么安排都方便。”
贺云卓“嗯”了一声。
“不急,慢慢来。”他收回视线,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关于港城那个项目的初期方案,你那边评估报告出来了吗?”
两人又就公事讨论了一阵,视频会议才结束。
到了中午,贺云卓带着Aileen和两只狗去了餐厅。
餐厅包间外有个独立的阳光小院,绿植环绕,私密又惬意。
Aileen乖乖吃好饭,征得贺云卓同意后,就带着Duke和Ace跑到小院里玩耍去了。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她在阳光下的活泼身影,和两只耐心陪伴她的大狗。
乐羽笑着收回视线,“没想到,你都当爸爸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贺云卓端起茶杯,问道:“你呢?这次回来待多久?还出去吗?”
乐羽点头,“要出去的,我计划移民去澳洲,手续已经在办理了。”
贺云卓放下茶杯,看向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乐羽笑了笑,“谢谢,暂时都还顺利。”
她目光再次投向小院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身影,声音轻了些,“孩子……很可爱,像你太太多点吧?看到她,就感觉……云舟如果还在,应该也会很高兴。”
贺云卓沉默片刻,“我妈那时候……说话过分了一些,态度也不好。你别放在心上,你也要有自己的全新生活。”
乐羽低头笑着,“我当然知道,包括这些年,我也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但,人……怎么说呢?就是这样。明知道路该怎么走,理智也清清楚楚,但脑子里,心里……就是忍不住回头,回想。我和你哥,认识了20年。人生能有几个20年呢?关键是,这20年里,有8年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这8年,比前面那12年……还要长。”
她微微吸了口气,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记忆里,乐羽总是笑容爽朗,乐观又充满活力,而此刻坐在对面的她,也被岁月打磨得沉静又坚韧。
他缓缓开口:“你选择去做无国界医生,去帮助更多的人。我想,大哥如果知道,也一定会为你骄傲。”
乐羽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对啊,你妈那时候老说我欠云舟一条命,云舟以前又总说,他希望当警察,能拯救更多的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也很努力地,去挽救很多很多的性命。当然,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伟大,对吧?私心逃避现实,我早就该……彻底走出来了。”
贺云卓久久沉默,那句尖锐的“你欠云舟一条命”……他见过当年更年轻,承受着爱人骤然离世之痛的乐羽,听到这样的话,是何等煎熬。
这种痛,甚至可能形成了一种可悲的循环。也宛如他的母亲朱冰安,见到乐羽,便会条件反射般地想起失去的大哥,痛楚与怨怼瞬间复苏。而乐羽,见到贺家人,也会立刻被拽回当年的噩梦?季然呢?她见到他,见到与他相关的一切,是否也会立刻被那些尖锐的过往话语所包围,感到窒息?
那时的她,怀着孕,面对着破裂的当下和未知的未来。
阳光悄悄洒在桌上,小院里传来Aileen和狗狗玩耍的欢快声响。
吃完饭,贺云卓本想先送Aileen回家午睡,但小家伙玩兴正浓,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留在办公室等他一起下班。
贺云卓无奈妥协,哄了好一会儿,带着她去里间的休息室午睡。
Aileen赖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要求:“爸爸,快说睡前故事吧,宝宝准备闭上眼睛了哦。”
贺云卓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那……爸爸说另外一个版本的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好不好?”
Aileen一听,眼睛又睁开了,“为什么……小野猫又不回来了吗?”
贺云卓温声说:“这次是外面的风雨有些太大了,小野猫在外面走着走着,有些……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所以,大灰狼很着急,决定要带上勇敢的小金鱼,一起出发去找小野猫。大灰狼和小金鱼不能傻傻等着,什么也不做,对不对?所以不仅要找到小野猫,大灰狼也要去知道……小野猫为什么会在风雨里走那么远……”
Aileen听着,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表示同意。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
贺云卓坐在床边,看着Aileen安静的睡颜,轻轻说着故事,直到她完全睡熟,才慢慢抽出手,掩上门,重新回到外间的办公桌前。
·
港城。
季然和曲凝一齐从一家小型精密设备厂离开。
曲凝拉开车门,一边上车一边说道:“港城这样的厂子越来越少了,大部分都迁去了内陆。这家规模不大,但胜在精密加工经验丰富,早年给德国药机企业做代工起家,标准卡得严,所以底子还在。”
季然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精密度和数据都符合要求,无菌车间的设计也过关,关键是他们的配合意愿似乎很高。”
曲凝笑了笑,发动车子,“一起吃饭吧?刚好我们可以边吃边继续讨论一下细节。你来港城这么久,工作日忙得团团转,周末又总往宁城跑,想和你好好吃顿饭的机会都少。”
季然莞尔,合上资料,放松地靠向椅背,“好,听你安排。”
车子驶向半山,最终停在一处绿荫环绕私密性极佳的餐厅前。
餐厅附设一个精致的临海小花园,里面有几个游乐设施和一小片洁净的白沙池,视野开阔,海风习习。
两人简单用餐并敲定了合作意向。
曲凝看了眼手机消息,嫣然一笑,“奥利奥也在这,我去找他。”
季然笑着应允,一齐穿过餐厅走廊,来到那片面向大海的儿童活动区。
被绿植半环绕着的白沙池,奥利奥正和一个小女孩一起堆城堡,两人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沙子,笑得格外开心。
那个扎着两个可爱小揪揪,正拿着小铲子专注地往城堡上堆沙子的小小身影。
季然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四周一转,不远处的休息椅上,坐着神情专注看着手机的贺云卓,更外围一些,能看见保镖塞纳和保姆阿姨的身影。
奥利奥看见曲凝,立马想要扑过去,可两只小手正扶着他负责的那部分沙堡城墙,丝毫不敢松懈,生怕一松手,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城堡就会坍塌。
他只能仰起沾着沙的小脸,冲着曲凝的方向大声喊:“妈妈!”
Aileen听见他的喊声,也跟着抬头望过去。视线捕捉到季然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松开了手里的小铲子,站起来,迈开小腿就朝着季然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得太急,脚丫子不小心带倒了刚刚和奥利奥一起辛苦堆好的沙堡一角,城墙一下子塌了小半。
但她全然顾不上了,径直扑到季然腿边,伸出沾着沙子的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了季然的小腿,仰起小脸,满是惊喜,“加加!”
季然弯腰接住她,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沙子,“宝宝。”
小家伙身上带着阳光和沙子的味道,暖烘烘的。季然也顾不得她脸蛋上还没擦干净的沙了,低头就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Aileen立刻礼尚往来,也在季然脸上“吧唧”回亲了一下。
不多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Aileen在季然怀里扭过身,小手一指沙池那边正在挽救倒塌城堡的奥利奥,奶声奶气地向季然介绍:“加加,我和爸爸来这上学啦!那是我的同学,奥利奥!”
季然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只能抬起头,瞪向站在面前唇角正噙着笑意的男人。
贺云卓弯腰,一手抱起Aileen,一手拉起她,待她站直,那只手便顺势环上了她的腰侧,将两人拉近了些。
他看着季然脸上那抹混着惊讶与嗔怪的神色,唇角笑意未减,低声问:“怎么还生气了?”
季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拧了一下他结实的后背。
这人!
上周发消息时,明明说的是带Aileen去美国出差一段时间,所以她这段时间才忍着没回宁城。结果呢?他居然不声不响带着Aileen来了港城,还安排进了学校!肯定还把塞纳给策反了,塞纳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贺云卓闷哼一声,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低笑:“下手还是这么重。”
季然脸颊微热,又气又恼地瞪着他,但碍于Aileen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不好发作。
那头,曲凝大约也能猜出什么情况,帮着奥利奥整理玩得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并没有过来打扰。
Aileen还没玩够,扭着小身子想要下地继续去堆她那半途而废的沙堡。
季然缓过那点兴奋又窘迫的情绪,带着他们一起走向曲凝那边,简单地相互介绍了一番。
简单寒暄过后,曲凝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奥利奥离开了。临别时,两个小家伙还像模像样地约定好,明天上学再见。
只剩下他们三人,季然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贺云卓,蹲下身,视线与Aileen平齐,柔声问道:“宝宝上了几天学了?”
Aileen努力想了想,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头,举到季然面前,声音清脆:“第一天!”
季然看着她认真汇报的模样,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心里软成一片,“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Aileen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玩,有很多新朋友,奥利奥就坐在我旁边。”
不一会儿,她小脸又垮下来一点点,“但是……不能带Duke和Ace去学校。”
季然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学校是小朋友们学习的地方,狗狗们要在家乖乖等你呀。”
“嗯!”Aileen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季然的手,“加加,一起回家吧,新家。”
闻言,季然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们互动的贺云卓。
贺云卓迎上她的视线,“怎么?不去?”
Aileen小脸上写满了急切,“走吧,走吧,加加!我们一起回去啦!”
车上,Aileen兴奋地叽叽喳喳了一阵后,又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靠在柔软舒适的儿童座椅里,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目光从Aileen脸上移开,掠过车窗外的港城街景,最终,还是落在了前方驾驶座那个专注开车的男人侧影上。
不多时,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在一处位于半山腰别墅停下。
季然看着眼前陌生的建筑,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犹豫。
贺云卓停好车,将熟睡的Aileen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季然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别墅,又跟着他上楼,进了Aileen的房间。
季然上前帮忙,要替Aileen脱下小外套,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贺云卓将Aileen轻轻放在柔软的小床上后,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床边,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先和我来。”
说着,不由分说地牵着她,走出了儿童房。
候在门外的保姆阿姨见状,了然地微笑了一下,这才转身进去,熟练地帮Aileen脱下外套,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细致地帮她擦拭玩得有些汗湿的小脸蛋和手脚。
主卧里。
季然甚至来不及打量这间宽敞卧室的格局和陈设,人就已经被身后的男人掐住了腰,一个旋身,便被他抵在了刚合拢的门上。
她下意识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然而,预想中灼热急切的吻并未落下。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格外清晰,她只能听见他呼吸声拂过她敏感的额发和皮肤。
良久过去,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无声的僵持时,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问:“怎么不说话啊?”
他眸光深深攫住她,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柔软,让季然几乎要溺毙其中。
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他的吻终于落了下来。
温热的大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身,隔着薄薄的衣料,缓慢有力地沿着那诱人的曲线游移,热度熨帖她的肌肤。
“嗯……”
季然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他的舍尖便灵活地滑了进来,向深处探索,温柔的贪婪,纠缠,吮吸。
她的双手抱在他的脑后。
贺云卓掌根向下,用力托抱起她,大步往浴室走,步子急切,几乎撞到门板。
季然浑身发软,睁开迷离的眼,“你急什么呀?”
“很急,一直很急,等不了。”他喘息回答。
季然双脚刚沾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想从他滚烫的怀抱之间溜走。
贺云卓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手腕,拉了回去。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皮带扣上,声音低沉沙哑,诱惑道:“帮我。”
季然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火焰和强势,心跳如鼓,脸上扬起笑,偏过头去,“我才不要。”
贺云卓也不强迫,轻轻低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动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皮带扣。
他将皮带抽出,随手扔在一旁,紧接着是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动作不疾不徐,目光灼灼,牢牢锁在她脸上。
季然回过头来,身体酥麻,想要移开视线,偏偏被定住了一般,靠在洗台边,眉眼含笑瞧着他,宛如细细欣赏到手的猎物。
贺云卓脱下衬衫甩在地上,再次靠近,将她困在洗手台与自己之间。
季然伸手抵上去,仰头轻轻啃咬他下巴,片刻后听见他发出满足的声音,又松开牙齿慢慢退开。
“那你也自己来,我看着。”他嗓音低哑,带着笑,“礼尚往来,是不是?”
季然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她咬住下唇,垂下眼睫,遮掩着眸中的羞赧与挣扎,片刻后,慢慢掀起眼帘,迎上他那双只映着她的眼波如春水的眼睛。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抬起双臂,勾在他的脖颈上,拉近了两人最后一点距离。
她微微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也不会……要你帮我。”
他双手搂住她的腰,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低哑地笑,“然总,怎么……这么懒?”
“就要懒。”
季然答得理直气壮,尾音微微上扬。
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想事事都如他所愿,让他完全称心如意,但又希望他因此而开心,喜欢看到他眼底为她流露纵容的笑。
她就是要这样别扭又坦率。
贺云卓眼底的笑意更深,俯下身,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又顺着挺翘的鼻梁,一路吻到那两片微启吐露着诱人气息的唇瓣。
与此同时,他的手开始动作,灵巧而缓慢地挑开她上衣纽扣。
他耐心十足,准备工作做到两人都可以,他揽着她去往温热的水流下。
水声淅沥中,他低低沉沉道:“然总,对我这么懒可以……在生意场可要勤快一点才行。”
她把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肩背肌肉,声音闷在他颈窝,“不要你管我。”
“那谁管?”他低笑,吻了吻她湿漉漉的耳朵,“上次不是说了,要给你上课来着。这,也算一门课。”
“我做生意靠的是实力和运气,”她偏过头,水珠顺着她濡湿的睫毛滴落,“才不要上你的课。”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吻从她的耳朵回到唇瓣,又辗转至下颌,颈侧,再一路蜿蜒向下。
他的手掌带火强势,在细腻如雪上游走,季然逐渐丢盔弃甲,只能随着他的节奏沉浮。
心摇摇摆摆,难以平静。
意识涣散间,她听见他在耳边,断断续续地重复:“记住了吗?加加……在外面,要聪明,要保护好自己……”
他的嗓音混合着雨火与严肃,她无法回答,只能仰起头,承受着更深的吻和更紧密的占有。
终于汗浸浸回到被子上,又是一番起起落落。
头晕目眩,浑身酸软不堪。
季然慢慢示弱:“我……我觉得你太勤快了,可以懒一下……”
贺云卓低低地笑出声,不急于开始新一轮的征伐,俯下身,滚贪的唇沿着她汗湿的脊柱线,极缓极慢地一寸寸向下游移去。
“好,”他的声音贴着肌肤响起,“那我也偷个懒。”
他说到做到,动作果然放得极缓,宛如细细品味最珍贵的佳酿。
每一次沉入都带着碾磨般的耐心,每一次退出都带着留恋的缠绵,将感官的刺激无限拉长放大。
季然被他这样慢条斯理却又密不透风的偷懒折磨得几乎发疯,身体深处堆积起无法排解的渴望,比之前的激烈更磨人。
力道一时大一时小,她忍不住呜/咽出声,扭动身子,试图逃离。
贺云卓抱着她转身,两人面对面,他细密地说着话。
她恨极他说的浑话,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他轻咬她的手,又偏头移开,“咬得这么紧,也不准说?”
季然又快哭了,只能徒劳地重复:“不准说……就是不准说!”
他抱紧她,轻抚她光滑汗湿的背,在她耳边轻声问,“好,不说。那你告诉我……”
他稍稍退开一点,目光深深看进她水汽迷蒙的眼睛,“你这三年,心情好不好?”
两人无声对视。
方才那些被激起的羞恼和对抗,在他突然沉静下来的注视里,消失了,无影无踪,只剩下湿漉漉的狼狈和委屈。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好?还是不好?似乎都无法概括三年的孤寂苦涩、惶恐不安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思念与刺痛。
每一个词都太轻了。
季然吸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将脸重新深深埋进他温热汗湿的颈窝。
贺云卓感受着颈侧传来温热的湿意,分不清是泪还是汗,默默地将拥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无比温柔地抚过她潮湿凌乱的长发——
作者有话说:每一段都改了[求求你了]还要怎么样?
真的差不多得了,我够配合了[小丑]
摆脱你看看记录改了多少遍了????????????
[愤怒][愤怒][愤怒]
第90章 骑马
卧室里, 白浪翩飞,终于歇下。
贺云卓将她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着她汗湿的肩头和颈侧。
季然酸软不堪, 抬起手, 随意擦拭着脸上的汗和他湿漉漉的吻,擦完又把手上的湿意胡乱抹在他脸上、身上。
她目光同时看向他, “你干嘛……突然搬来港城啊?”
贺致远夫妇会怎么想呢?大概……又会觉得是她任性自私,把他们父女怂恿来港城了吧?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两人对视着。
那双眼,是雨后初霁的山间湖泊, 水色清浅, 雾气氤氲, 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柔软,细腻, 有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怜惜,有深沉得无需言说的爱意。
他问:“你说为什么?”
她别开视线, 手指抠着他紧实的手臂肌肉,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方便和季泽南合作的事情?或者……有别的商业布局?”
他和季泽南在港城合作的项目, 她在季泽南那里就听过一嘴,只是没有多问。
贺云卓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转而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季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沉缓, “你觉得,我带着今宜,大费周章地搬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安排她的学校、生活,甚至工作重心……是为了方便谈生意?”
季然眼眶泛起热意,又仰头看他,“那你爸妈呢?他们也想看今宜啊,难道你要带着今宜两头跑,还是他们两头跑?”
虽然她自己也很厌烦要去周全地考虑这些复杂的人际和家庭关系,但现实就摆在眼前,这个节点,这些事她不得不去顾虑。
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今宜的教育,我的工作安排和决策,由我自己做主。”
季然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安,被他话语里的笃定和眼中的温柔驱散了些许。
她心念微动,歪了歪头,张嘴咬住了他流连在她唇边的手指,用了些力道。
贺云卓微微一麻,任由她咬着,声音越发低沉:“加加,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和担忧,这很正常。但这是我的生活,是我和今宜的生活。我早就不是需要他们点头才能做决定的年纪了。”
季然松开了牙齿,闭上眼睛,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啊。
从认识开始,他就一意孤行,大过年不跟着父母去美国,反而跟着她跑去远城过年,后来又因为她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从美国跑回来看她,陪她,甚至,不顾一切地拉着她去结婚领证,为此浑身上下被贺致远打得没一块好皮……
他从来,都是那个自己认定了路,就会坚定不移走下去的人。
可,谁能真正独善其身?她在残破的季家尚且挣不脱血缘的网,何况是他,身处关系紧密,期望更高的贺家。
思绪被身体深处传来得熟悉又清晰的悸动打断,那阵仗直挺挺地不容忽视,季然咬了咬下唇,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吗?”
“我在你身上……从来都不偷懒,一分一秒都不舍得错过。”
贺云卓低笑出声,有力摁她,又重重地吻了她一下。
随即,他翻身离开片刻,似乎是去准备什么,动作利落。
不过眨眼功夫,他又回身过来,重新将她纳入怀中,调整着彼此的姿势,再次紧密地嵌合。
季然张嘴就咬在他肌肉贲张的手臂上。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眼底带着餍足又充满兴味的笑意,“咬吧……然总想怎么咬都行。”
季然又羞又恼,伸手去拧他腰侧的肌肉,又掐他结实的臂膀。
他又笑,“这才是你的风格。你要是突然变得太温顺了,我反倒要不习惯,担心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或者……受了什么委屈。”
她此刻被他折腾得软绵无力,只能随着他强势的进与退,在感官的汪洋里起伏摇荡,但听着他的话,很想踹他一脚。
一脚踢过去,脚腕被他一把擒住,牢牢握在掌心,顺势将她的腿往上一抬,折出一个更易于彻底侵占的弧度。
季然发出一声破碎的轻哼,所有试图反抗的念头瞬间被冲垮。
他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紧闭的眼睑,辗转流连,声音在情潮的间隙里追问:“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三年……好不好?”
季然很想白他一眼,奈何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无声地想。
他好不好?都写在他那双爱恨交织的眼睛里了,温柔与偏执并存。
或许是真的好,至少他把今宜照顾得很好,健康,活泼,被爱包围。
但也或许,他是真的不好,内心的某处,始终无法安宁。才会在此刻,在她身上,如此急切地寻求某种印证,一边恨着她当年的转身,却又更深地爱着她。
她懂,她真的懂。他放了太多的爱在她心上,才会让那些情意倒映在她的眼里眉间。若非能无时无刻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在意,她或许真的不敢……如此放肆。
季然伸手抚上他的脸,“我知道……你很好,你和今宜都很好。”
“有多好?”
季然被他弄得不上不下,轻蹙起眉头,示意他停。
他听话不动,等她的回答。
她说:“我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看见你公司的广告,机场里到处都是。我知道你事业有成,贺氏制药做得很大,很成功。”
贺云卓听着这番冠冕堂皇避重就轻的回答,眼底那点期待沉了下去,很不爽,很恼火,利落翻身调换位置。
季然惊呼一声,变成了主导者,一时茫然无措。
他仰躺着,双手扶住她的腰侧,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换你……勤快一点。”
季然倒吸一口气,脸颊瞬间爆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他仿佛没看见她的羞愤,继续用那种低沉磨人的语调说道:“上次在安城马场看见你骑马,我就想,三年前,很多事情,真是耽误了你的才能。我相信你,然总,你骑马的技术……是一流的,你——”
季然再也听不下去,抓起旁边散落的枕头就往他脸上堵。
这个混蛋!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这让她以后怎么骑马!怎么直视马!
贺云卓拨开枕头,仰望着她,她生涩,羞赧,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和染上晴潮的绯红脸颊,还有那双氤氲着水汽努力想瞪他却没什么威慑力的眼。
箭在弦上,他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和催促。她骑虎难下,只能咬着下唇,尝试着,笨拙地,顺应他的力道缓缓动作。
这个角度和姿势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对,就这样……”他哑声,在她月要tun处轻轻拍抚,带着鼓励,“然总骑马技术确实——”
季然羞愤想死,在他灼热的目光和掌控下,俯身贴下去捂住他的嘴。
“你给我闭嘴!”
这张在床上喋喋不休的嘴真是应该缝起来。
他看着她逐渐迷离的眼神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终于满意地低笑一声,重新夺回了主动权,将她再次卷入更深的漩涡。
最后,当她精疲力尽地瘫软在他怀里时,他在她汗湿的鬓边低语:“下次……回答我的问题,要说得具体一点。说点……让我觉得好听舒服的话。”
季然累得连指尖都不想动,更遑论开口说话,她徒劳地张唇呼吸。贺云卓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好在Aileen白天玩得尽兴,体力消耗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她揉着眼睛醒来时,窗外天色黄昏,厨房正好把晚餐做好。
小家伙带着Duke和Ace穿着小拖鞋,哒哒哒地跑到客厅。空荡荡的,没有爸爸,也没有加加,跑去房子后面那个带小秋千和滑梯的院子,依旧不见人影。
这是新家,环境还很陌生,找不到熟悉的人,Aileen开始有些着急了。
她转身跑向客厅另一侧,去喊守在那里的保镖塞纳和正在厨房帮忙的保姆阿姨,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的哭腔:“塞纳叔叔!阿姨!爸爸呢?加加呢?我找不到他们了……”
塞纳和保姆阿姨对视一眼,面上都掠过一丝尴尬,这问题实在不好直接回答。
保姆阿姨拿上刚做好的小点心过来,弯下腰,温声哄道:“宝宝不急,爸爸和加加工作太累了,还在楼上休息呢。我们先吃个小点心,等点心吃完了,他们休息好了,就会下楼来陪你一起吃晚饭的,好不好?”
Aileen看着托盘里可爱的点心,又看看楼上,扁了扁小嘴,点了点头,被保姆阿姨牵着手,带到了餐桌旁。
这时,贺云卓换了一身清爽的家居服,神清气爽地走下楼梯。
Aileen一看到爸爸出现,立刻放下手里的小碗,扬起小脸,“爸爸是懒虫。”
贺云卓眉梢挑起,走过去弯腰亲她的额头,从善如流地承认:“嗯,爸爸今天有些累了,多睡了一会儿。”
Aileen追问:“那加加也累吗?要吃饭饭了,加加也要吃饭。”
贺云卓接过佣人端过来的温水,“加加等会就下来吃饭了。”
Aileen这才稍微放心,乖乖坐好,等着开饭。
季然下楼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悄无声息瞪了眼罪魁祸首,才过去亲了亲Aileen的额头,在她身边坐下。
晚餐在Aileen兴致勃勃地分享今日见闻中愉快度过。
饭后,季然陪着她在游戏室玩积木,看着她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才和保姆阿姨一起哄着她洗漱,送她上床睡觉。
等Aileen终于沉入梦乡,季然轻轻退出儿童房,回到客厅。贺云卓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
季然走到他面前,开口道:“我该回去了。公寓里还有资料和电脑,晚上得加会儿班,把下午耽搁的工作补上。”
贺云卓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平板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什么工作这么急,非要今晚处理?”
季然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跟曲凝那边合作的设备厂,有些技术参数和合同细节需要再核对一遍,明天上午就要开会讨论。”
“在这里不能做?”贺云卓抬了抬下巴,指向书房方向,“电脑可以让人送过来,或者用我的。”
“资料都在我公寓,整理起来方便。而且,我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理清思路。”
贺云卓沉默了片刻,“几点能做完?”
“不确定,可能要到半夜。”季然如实回答。
贺云卓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你车钥匙给我一个,强森开车。”季然也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你留在家里陪今宜吧,她刚换了新环境,半夜醒了可能会找你。”
贺云卓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脸,低头靠近,“做完事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季然点点头,脸颊在他掌心微微蹭了蹭,“我走了。”
“明天我来帮你搬家,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季然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紧接着又说:“我另外给你准备一间独立书房,平时你工作,我绝不打扰你。好不好?”
“好。”
怎么会不好,他什么都依着她。
回去的路上,季然坐在后座,开了半截车窗,5月的港城夜晚,风是暖热的,缓缓吹进车内。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陌生街景,这是她为了生意,为了责任,一次次踏足却始终没有归属感的城市。
风吹过脸颊,带走些许肌肤上的黏腻,心里混杂着甜与涩的复杂感受。她将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不断倒退的流光,任由这风吹乱思绪。
翌日,季然带着莫凡和研发部经理,前往霍凛的公司参加会议,曲凝也带着助理一同出席。
会议结束后,几人一同用餐。
席间,霍凛颇为大方地向季然引荐了不少东南亚市场的潜在订单资源,但也直言不讳地提醒,需要综合评估季源公司当前的产能与技术承接能力。毕竟行业技术迭代迅速,今时不同往日。
季然有些意外,谨慎地问:“霍总,这些订单……怎么会优先考虑我们季源呢?”
如今的季源顶着ST的帽子,在国内中医药市场的信任度大打折扣,很多原有的渠道和订单都已流失。此刻竟有主动找上门的海外机会,确实是意外之喜,但也让她心生警惕。
霍凛摇头笑了笑。
曲凝接过话头,语气爽利:“送到眼前的机遇,还犹豫什么?你们季源在国内订单压力小,反而能集中保障海外供货,这就是你们眼下最大的优势。自信点,别老想着ST那点包袱。走出去,打开新局面,比在国内卷面子要实在得多。”
季然耸了耸肩,自嘲地笑起来,“看来,来港城这一步,确实是走对了。”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谢谢你们。”
饭后,闻斯臣提前过来接走了曲凝。
季然和霍凛移步到餐厅包间外的露天阳台,晚风习习。
霍凛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璀璨的夜景上,语气很直接:“说实话,像你这样一腔孤勇,对很多事其实并不那么懂行,却硬要扛起一家公司往前走的人,本来就少见。”
几次相处下来,就发现她和曲凝完全不同。
曲凝也天真,也倔,但她骨子里有股被好老师打磨过的明晃晃的底气,做事快刀斩乱麻,胆子大,步子也迈得开,有种错了也能兜得住的自信。
而季然,完全是虚假式的胆大。她能把场面话说得漂亮,把姿态端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锋利,可内里却像一座根基不稳的塔,缺乏真正的信心支撑,也不轻易信任任何人。她的每一步,看似果决,实则都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次,带着一种孤身走钢丝般的紧绷。
他侧过头,看向季然,目光锐利,“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时候防备心重得像只刺猬,又要强装出一副爽朗利落,什么都不在乎样子的人,就更少了。”
季然闻言,微微一怔,扯开唇角笑了笑,“原来我伪装得这么失败?那你还要给我介绍生意,不怕我真搞砸了,连累你的信誉?”
霍凛:“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霍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我们这一支,最初是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的。全靠她一个女人,咬着牙,从最小的订单做起,一点一点,硬是把局面撑了起来。她那时候,大概也跟你现在差不多,看着要强,心里其实比谁都警惕,也比谁都怕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季然回头看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落回季然脸上,那里面没有多余的温情,“这笔生意,对我是举手之劳,对你……可能是救命稻草。加油吧。”
季然又挽起唇角,还是那句,“谢谢。”
“客气。”
两人结束了谈话,各自分开。
季然坐进车里,才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贺云卓。这才猛然想起,今天约好了要搬一些东西去他别墅,上午开会时,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竟完全忘了这事。
看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季然心里一慌,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抱歉,”季然立刻说道,声音急促,“我这里刚结束应酬,你……在哪?今宜睡了吗?”
“Aileen已经睡着了。”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松口气,思索片刻,对着电话那头说道:“今宜睡了就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吧。现在时间也晚了,要不……我今晚的东西,还是先不搬了,明天再说。”
“嗯。”贺云卓简单地应了一声,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
“那……晚安?”
电话没有挂,还可以听见他那头细微的呼吸声。
季然等了片刻,微微笑出声,“你在生气吧?我来找你?”
他不语。
季然又笑,“贺总?贺云卓?云卓?”
贺云卓冷哼一声,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压抑的恼火和无奈,“我在你公寓门口。”
“哦。”
“哦什么?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十点半啊,不算……太晚吧?”
“十点半?”贺云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约好搬家,你手机静音,应酬到这个点,现在跟我说不算太晚?Aileen都睡着了。”
季然自知理亏,放软了声音:“对不起,今天谈事情很重要,手机静音忘调回来了。我马上就回去,很快。”
“嗯。”
挂断电话,季然催着强森尽量开快一点。
到了公寓楼下,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季然下车,小跑着过去。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贺云卓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解开了中控锁。
季然拉开车门坐进去,凉飕飕的冷气扑面而来,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你车里好冷呀,空调冷,你的臭脸也冷。”
贺云卓瞥了她一眼,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她脸颊微微泛着红,说话时,一丝淡淡的酒气隐约飘散出来。
他眉头微蹙,“一身酒气,和谁应酬?”
“霍凛和曲凝。”季然老实回答,又补充道,“聊了些东南亚的订单,机会难得,就多喝了两杯。”
贺云卓没追问应酬的细节,语气放得平淡:“Aileen晚上一直念叨你,临睡前还问我加加什么时候来。”
季然心头一软,愧疚感更甚:“对不起……我现在就上楼收拾东西,主要是一些文件和常用的物品。”
说着,她就去开车门。
贺云卓拽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扯,将她轻轻拉了回来。
他视线攫住她的眼,“一说Aileen,你就各种对不起,急着补偿。我要是不提Aileen,你是不是就打算和我说,今晚太晚了,先不搬了,下次再说?”
季然被他问得一愣,抬眼撞进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眸里,那里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不悦,执拗……不安。
她张了张唇,想辩解,却发现他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今宜是她最柔软的牵挂,也是她最容易感到亏欠和想要弥补的部分。而对于和他之间那些需要重新定义,充满不确定性的下一步,她确实更容易选择拖延和回避。
“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今天确实谈得晚了些,也喝了酒,脑子有点乱。”
贺云卓静默地注视她片刻,那眼神锐利得能切开所有委婉的托辞。
他松开了手,向后靠进椅背,“文件明天来取,今晚先休息。”
稍顿,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去我那儿。”——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24号7点了哈~
我这个小厨子确实不会炒荤菜~
经常切菜就切得鸡皮疙瘩一身了~
但炒不炒荤菜,都要锁我,那炒点也无妨,对吧?
晚安,好梦~[抱抱][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