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滋味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昨晚不是在我面前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吗?现在又是演的哪一出?”
季然睁开眼,眼底水光潋滟,又烧着愤怒和受伤的火, “我就是演怎么了, 我和你学的,你不知道吗?”
贺云卓捏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仰脸看着自己,目光擒住她:“我在你面前,演过什么?嗯?”
“你骗我!”她用力推搡他胸膛,声音发颤。
“骗你什么?”他纹丝不动, 紧追不放, “说清楚。”
季然仰着脸, 双眼瞪得通红,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冲口而出:“你之前骗我今宜是男孩!前天在安城, 还有昨晚你又诱惑我来见——”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阵更汹涌的哽咽堵住。
“男孩?”贺云卓嗤笑一声, 眼神冷得骇人,“季然, 我什么时候亲口明确地告诉过你,今宜是男孩?至于前天昨晚, 我有说什么吗?全是你自以为是的猜想。”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更用力地捏紧她的下巴, “你有没有脑子?怎么,男孩就不是你的孩子了?难道你见到今宜,要跟她说,我以为你是小男孩,所以我不要你了?”
他每说一句, 就逼近一分,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回答我!”
季然别不开脸,只能紧紧闭上眼,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他迫人的视线和锥心的话。
是,她回答不了。解释不了自己的薄情利己,甩脱不了自己作为母亲的不合格,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今宜都是被她亲手抛弃的。现在,确实没有资格来质问,没有资格来见今宜。
她睁开眼,奋力推开他依旧抵着她的身体,“好,我现在不演了。我走,我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在你面前碍眼。”再也不幻想和今宜见面。
她转身就要去拉门,手腕又被他攥住,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贺云卓猛地一掌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砰一声,彻底封住了她的去路。
季然身子一颤。
“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酒店吗?还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戏台子?”
季然被迫看向别处,手腕疼痛,要被他捏碎,耳边是他字字诛心的指控。
他的气息压迫着她,“我们之间,还有帐没有算清,你欠我的,欠今宜的,你打算怎么还?就用一句轻飘飘的滚得远远的,就想一笔勾销?”
“我告诉你,季然。”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猛地仰起脸,泪水滑落,“把命赔给你吗?贺云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啊!”
她看着他,眼里是彻底撕裂后的决绝,“你说啊!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那双眼眸里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质问。她依旧不肯真正低头,依旧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把决绝摊开在他面前,将他的心揪扯成一团乱麻。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偿还或忏悔。那些被漫长时光和彼此傲娇深埋的答案,连他自己也看不清,摸不透。
他所有的暴戾、质问、不甘,全都被她这声绝望的嘶喊里打了回来,重重撞在他的胸膛里,震得内里一片空荡,只剩一团散沙。
贺云卓闭了闭眼泪,没有回答,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季然下意识偏头躲开,双手抵在他胸前,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抵抗。
贺云卓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拭去残留的泪痕。他温柔地试探,探入,用唇舌细细描绘着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唇。
泪水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的抗拒在他温柔又坚持的攻势下,显得那样无力。那层强撑起来的冰冷防线,在这样缠绵的厮磨中,一片片地瓦解,崩落。
她败了,双手无力地垂下。
他空出一只手,寻到她垂落的手,握住,颤抖着引导着它,环上了自己的腰。
季然听从,闭上了眼睛,长睫上的泪珠终于滚落,开始生涩地回应。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贺云卓身体一震,吻得更深,更用力,更贪婪,手臂也收得更紧,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这个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沉溺和掠夺,空气变得滚烫稀薄,唇齿交缠,分不清谁的气息更加凌乱,谁的心跳更加震耳欲聋。
季然只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漫长的吻抽走,膝盖一弯,身体顺着门板向下滑落。
贺云卓扣住了她的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将她牢牢禁锢怀里。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呼吸交织。
季然双手还扶在他的腰上,睁眼看见他深似海的眼眸。
“季然。”他唤她的名字,“你告诉我,现在,你是什么滋味?”
他稍微退开一点,凝视着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和迷蒙泛红的眼睛。
“现在,你是什么滋味?”
他重复着问。
季然被他困在怀里,被他问得心都在发抖。
是什么滋味?
是久违的让人沉沦的悸动,是身体背叛理智的羞耻,是紧随其后排山倒海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更是恐惧,是这两年无法抹去的分离与伤害带来的刺骨思念。
这滋味,太过复杂,太过痛苦。
她望进他眼眸里,低笑一声,“你呢?你现在困我在这里,逼我回答这种回答,你现在又是什么滋味?”
贺云卓眼神骤然一暗。
她的反问又是一把心口磨出来的温柔刀子,扎回他心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即使在这种时候,依旧不肯示弱,甚至要反戈一击的眼神。
季然啊季然,你是真有本事。
你就不能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吗?露出一点你后悔了,你想我,你其实也和我一样痛苦的破绽?
他扯唇一笑,“没有滋味。”
四个字,他说得平淡无波,点着头,又别开脸。
仿佛刚才那个要将彼此吞噬的吻,和此刻依旧滚烫相贴的身体,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错觉。
季然垂下眼眸,心口的滋味蔓延开来,又让她找回了些许清醒。
她同样撤出一个没有情绪的笑,抬手,用尽力气推开了他,踉跄着站稳,拉扯整理着身上凌乱松垮的衬衫。
“那正好。”她语气平静,“既然贺总觉得没滋味,那我就不该留在这里了,败坏贺总的兴致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出去。
贺云卓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隐现,立在原地,没有追出去。
走廊上传来她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片刻喘息,那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重新站在敞开的门口,视线平静地投向卧室深处,语气客气疏离:“抱歉。我的手机和包包好像还在里面,趁你还没有吩咐人丢出去之前,我应该可以取回来吧?免得我再置办新的。”
贺云卓扫了眼她沉静得过分的脸,吐出两个字:“随便。”
季然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低眸看向身上的衬衫,又道:“你的衬衫太薄了,我还想借一件外套……”
“随便。”
依旧是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说完,贺云卓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擦过,走出了卧室。
宽敞熟悉的卧室,安静下来。
季然立在门口,擦去眼角的眼泪,自来熟走进衣帽间。
视线模糊,但她对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拉开一扇门取出他的西装外套,又俯身,在下面的抽屉里,准确地翻出一条他常穿的休闲长裤。
这就是他长久不变的习惯,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她迅速套上裤子和外套,过于宽大的衣物将她衬得更加清瘦。
她又走出衣帽间,从床头柜上取了昨晚自己的手机和包,目光不自觉掠过沙发上的小玩偶和积木。
她盯着看了片刻,理智在警告她,快走。
趁着心防还未彻底决堤,趁着那些软弱的不合时宜的情绪还未泛滥成灾,她收回视线,攥紧了手里的包,不再看,快步走出卧室。
她赤脚下楼梯,视线也不敢多看多张望,害怕有更多细节打破她的理智。
佣人适时出声:“小姐,穿拖鞋吧,是全新的。”
季然接过柔软的棉质拖鞋,低声道:“谢谢。”
佣人又道:“早餐在餐厅,已经热好了。”
季然摇头:“谢谢,我不吃了。”
她快速穿好鞋子,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玄关,走出去,步入了外面清冷的空气。
这里背山面湖,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强,安保严格,外来车辆无法随意进入,季然只能走到山脚下入口去。
山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动她凌乱的发丝和宽大的裤脚。
她没有回头。
三楼书房的落地窗前,贺云卓静立在那里,指间夹着烟。目光落在下方蜿蜒的大路上,那道显得格外单薄伶仃的背影,正一步一步,坚定决绝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浓密的林荫道转弯处。
他许久未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将烟送到唇边。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深沉难辨的情绪。
季然沿着私家车道,一路走到别墅区的大门口,脚步已有些发沉。
强森和塞纳也把车开到了大门口等她。
塞纳立在车边,强森坐在座驾座。
季然看着实在是很不习惯,怎么会这么高大呢?车子也不小,强森坐在驾驶座里,感觉整个车厢的空间都被他的气场和体格压缩了。
塞纳已经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谢谢,辛苦你们了。”
季然收回那些飘忽的念头,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先将季然送回公寓。她上楼关上门,才终于在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松懈下紧绷了一路的神经。
她走进卧室,脱下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和休闲长裤,衣物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
她本想直接将它们丢进垃圾桶,反正他也丢过她的衣服,扯平了。可鬼使神差地,她到底还是没舍得。
下午。
季然去了公司,强森和塞纳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季源大厦门口,昨日股民抗议的风波并未平息,依旧有三五成群的人举着标语聚集,情绪激动。更有甚者,潜入了地下车库,在几辆疑似高管座驾的车身上泼了刺眼的红漆,一片狼藉。
当季然的车子驶近时,立刻有眼尖的抗议者试图围堵上来。塞纳率先下车,高大的身躯隔开了人群与车门,强森将车稳稳停入一个相对安全的车位。
两人一内一外,季然得以在一片混乱中顺利乘电梯上楼。心里不时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又感激莫凡的懂事与高效,也感激强森和塞纳的专业。
上了楼,莫凡等在电梯口,说是大家都在会议室等她。
踏进会议室,就看见季少鹏和季少杰两人的脸色铁青,而分散坐在两侧的其他股东,脸色更是难看,满面怒容,焦虑不满。
当季然推门进来时,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目光里,没有欢迎,没有期待,只有浓重的不屑和审视,甚至有冷漠和厌烦。
季然笑笑,开门见山:“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已经收到消息了。董事长已经把季源研发部门的主导权和话语权,交到了我手里。我说不了什么安抚人心的漂亮话,现实情况大家也都清楚,办法也只有一个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一侧的季少鹏没有说什么,季少杰倒是睇了一个眼神给对面一个股东。
那人果然道:“季小姐,你年纪轻,我们就先不论你的专业程度了。你现在又说要跟季泽南那边重新开展什么新合作?那么请问,这又要投入多少资金?多少时间?依我看,你与其舍近求远,不如直接去找贺家,让他们行行好,先把缠在我们身上的官司撤了,让大家都能松一口气,这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那人见有人响应,又说:“再说了,你和贺云卓是旧相识,这大家谁不知道?由你去说说话,缓和一下关系,我就不信贺家会这么不通情理,非要对我们季源赶尽杀绝——”
“王董。”季然开口。
她看向那位姓王的股东,目光清冽,“第一,我和贺总是认识,私交如何,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不劳您费心揣测,更不该作为公司的谈判筹码。第二,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的是如何让季源活下去活得好,而不是讨论怎么去求别人行行好,施舍一口饭吃。官司又是另一码事,自然有法律程序和该负责的人去处理。”
众人神色复杂,面面相觑。
季然微微扬起下巴,坦然承认:“我知道,大家对我不满,也极度不信任。说实话,我也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心思,去讨好你们每一个人。但目前季泽南就是公司唯一的大客户,背景实力如何,大家心里有数,项目还没签,如果各位有更好的出路,随时可以否决。”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季少鹏和季少杰脸上,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季然等了几秒,视线再次扫过全场,没有看到明确的反对信号。
“好。”她干脆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我就当是默认了。”
她转向候在门口的莫凡,“通知法务团队和研发部门核心负责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然后,她看向依旧脸色难看的季少鹏和季少杰,“二伯,大伯,如果你们没有其他指示,今天的股东会就先到这里。后续具体进展,我会按照章程及时通报。”
说完,她走出会议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政部门效率很高,已经临时为她收拾出了一间办公室。莫凡办事妥帖,从季锦琛原有的秘书室里抽调了几名能力强的熟手过来,配合她的工作。
季然走进这间陌生的办公室,站在窗前。外面是偌大而略显空荡的开放式办公区,又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职业装,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人生真是奇妙啊,换作2年前,这些都是她想都未曾想过的事情。窗外的萧条是挑战,身上的套装是盔甲,手中的权柄是责任,也是枷锁。
命运翻云覆雨的手,总是出人意料。
冬季悄然来临,寒意日深。
季然开始了每日在制药厂与公司总部之间往返奔波的日常。她需要盯紧研发与生产线的调试磨合,应对季泽南公司那边技术上的突发问题。回到公司,又要面对人心惶惶的员工和一群时刻盯着她,随时准备发难的股东。
她将部分安抚员工与股东周旋的工作,分拨给了季文琪以及大伯季少鹏、二伯季少杰。
但这三人显然并不乐意。季文琪觉得是琐碎麻烦,出力不讨好。季少鹏和季少杰则觉得被她这个小丫头指使,去干这些擦屁股的活计,面上无光,心里更是不忿。他们的配合总是带着拖延和敷衍,无形中又给季然增添了许多阻力。
季然倒是无所谓,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真心实意地鼎力相助。反正她每日都让强森和塞纳跟在她身后,他们并不需要做什么,甚至很少开口,只是那样存在感十足地站在那里。
有强森和塞纳,她也可以少见一些麻烦人,少听一些麻烦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在眼下这人心浮动的时节。
年底各类商会酒会纷至沓来,但没有人给季然递上邀请函。季家如今的境况,加上她资历尚浅,被排除在主流社交圈外,并不意外。
季然也不在意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唯一让她关注的,是即将在粤海举办的一个国际医学产业高端峰会。那才是真正能接触到核心技术、关键人脉和潜在渠道的地方。
她自然不在受邀名单之列。
没有犹豫,她直接拨通了季泽南的电话,请他帮忙。
季泽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季然,我有时候真是后悔答应跟你的合作。你连这种级别的商会邀请函都拿不到,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不用担心渠道的问题。”
季然也笑:“没办法,万事开头难。季先生神通广大还能被我忽悠签了合同,你只要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进那个门,别的,我自然有办法去搞定。”
季泽南也干脆,只是让她准时出现在粤海就行。
月底,季然带着莫凡、强森和塞纳三人去了粤海。
峰会当晚,她换上了礼服,在酒店房间等着。她猜想应该是作为季泽南的女伴进去,或者他会安排人来接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间将近,她打电话给季泽南。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听到她说还在酒店房间等,季泽南似乎很意外,随即又低笑了一声:“车子大概已经在酒店门口等你了。怎么,还没准备好?”
末了,他语气带着点调侃:“记得,换个漂亮点的礼服。”
电话很快被挂断。
季然握着手机,愣了片刻,隐隐不安。
但时间不等人,她披上披肩,拿上手机和手拿包。
酒店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车门敞开着。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人的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靠在座椅里。
然而,仅仅是那双随意交叠的长腿,以及那熟悉的极具存在感的身形姿态就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果然是他。
她稳了稳呼吸,面上不动声色,抬步走上前。
候在车旁的司机见到她,脸上露出微笑,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然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她立在车旁,看向里面阴影中的人影,“我麻烦的是季泽南。”
贺云卓掀起眼帘看她,冷声道:“他麻烦的是我。”
季然不懂他的意思,“那这笔麻烦账,贺总应该算在季泽南身上。”
贺云卓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讥诮,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车。”
季然心头微沉,知道僵持无益,依言俯身坐进了车内。
车门被司机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与他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上。
贺云卓的目光却毫无避讳,直接而缓慢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打扮得真是精致漂亮,围着披肩,但也能看出是露肩露锁骨的礼服,腰身被礼服勾勒得盈盈一握,脚下踩着一双设计优雅的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唇上涂抹着诱人的口红,皮肤白皙,头发看似随意地高高盘起,却透着不经意的慵懒风情。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美丽与光彩。
季然不是傻子,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手掌般抚摸过皮肤,让她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忍无可忍,回身瞪过去,“贺总,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贺云卓目光流连在她恼怒泛红的脸上,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玩味:“什么眼神?”
季然更觉恼怒:“你说什么眼神?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贺云卓闻言,牵了下唇角,“我让你不舒服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锁住她明亮的眼睛,“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不舒服过了?你哪一次——不舒服了?”
第72章 低头
他越来越近, 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脸上,话意有所指,将两人之间那些心知肚明的过往与此刻的张力瞬间点燃。
季然看了眼前排被司机升起的挡板, 那些亲密的纠缠, 炙热的喘息,肌肤相贴时滚烫的温度……无数的画面汹涌而来。
她呼吸一窒, 被他话里的暗示和此刻的姿态激得耳根发烫,心头又慌又怒。
混乱的思绪里,蓦然又窜出一个月前,在静泊湾别墅, 他的那句没有滋味。
她迎上他那双带着傲然审视和几分恶劣打趣的眼睛, 将那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没有滋味。”
贺云卓眼底那点玩味的光, 瞬间暗沉。
他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眼, 缓缓收敛了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有滋味?”他低声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 “怪不得。”
他自问自答着,又冷笑一声, “那正好,今晚这场合, 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想必也合你的胃口。都是些没有滋味的东西,你应该……如鱼得水。”
他说完,不再看她,重新靠回自己的座椅,目光转向车窗外。
什么意思?讽刺她喜欢没有滋味的东西?还是什么意思?可她刚才明明说的是他没有滋味。
神经病!
季然在心里暗骂一句, 瞅了他一眼绷紧的侧脸线条,也不再说话。
她干脆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莫凡发消息,让他提前准备好一些材料,并有个先见之明,吩咐强森和塞纳,务必在峰会酒店门口提前等候接应。
免得等下峰会结束,这个男人又阴晴不定,做出把她半路赶下车之类离谱的事情。
季然发完消息,就将手机收起,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无视身旁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缓过情绪,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梳理一会儿进入峰会后可能需要应对的情况,又需要用什么话术来展开交流。
贺云卓余光瞥见她侧脸,那副全然拿他当作空气,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模样,让胸口的郁结更深了一层。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又不知这烦躁究竟该向何处发泄。
车子驶入举办峰会的酒店庭院,这是一栋颇有历史年份的欧式建筑,入口各类豪车络绎不绝。
司机下车帮他们打开车门,季然也没有看他,自顾屈身下了车。
粤海冬夜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暖意,并不冷。她拉拢肩上的披肩,目光投向酒店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的入口。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她没有邀请函,刷不了脸,进去之后大概率也谁也不认识,寸步难行,似乎还是要靠身旁这个男人。
她咬紧下唇,一时,怨恨自己的准备不周,事前全把希望寄托在了季泽南身上。一时,又讨厌身边这个男人此刻必然了然于胸,却偏要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看她进退两难的装腔作势。
她立在原地,理智告诉她要低头,这是最便捷的选择,还可以借着他有头有脸的身份结交很多人,拿到很多资源。
贺云卓下车后,见她如木头般杵在那里,眼神暗了暗。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和领口。
过了片刻,季然理了理披肩,想想还是先开个口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已有人认出了贺云卓,端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贺总,真是好久不见,没想到您也会大驾光临这个峰会。”
贺云卓转身,与来人简单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
那人显然想借机攀谈,又热情地邀请道:“贺总,一起进去吧?正好给您介绍几位朋友。”
贺云卓微微颔首,算是应允,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季然。
那人眼尖,立刻道:“这位是?”
贺云卓彻底转过身,抬眼看向季然,没有出声介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滋味。
她微微转身,挂上笑容,也不看贺云卓,伸出手来,声音清晰悦耳:“您好,我是季源的季然。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峰会,还有些不太习惯,让您见笑了。”
那人到底是粤海本地商圈的人物,对季然与贺云卓之间的往事并不清楚,见状也只是把她当作新面孔,很快便伸出手回握,态度客气,“季小姐,幸会幸会。”
贺云卓盯了眼,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季然纤细的手腕。
然后,在季然和那位商友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挽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面色如常,对着那位愣住的商友说道:“进去吧,外面风大。”
“哦哦,好的,贺总,季小姐请。”商友回过神来,收回手,侧身引路。
季然被他半强制地扯在身旁,她垂下眼睫,唇角悄悄一翘又拉平。
片刻后,她低声道:“你这样带我进去,等下可就得负责帮我介绍人脉了。”
贺云卓目不斜视,声音冷淡:“你想得美,我只答应季泽南带你入场。”
季然也不慌,语气轻松:“好吧。反正我现在也不怕了,大不了就是多和人握握手,多聊几句天。社交嘛,不过如此。”
贺云卓冷嗤。
进入会场,贺云卓的两个得力助手刘彬和万策已经等在里面了。
两人显然都已对季然不再陌生,此刻见到老板与她并肩出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是对季然微微颔首,默契地站到了两人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
季然朝他们微笑点头,算作打了个招呼。
她转向贺云卓,低声商量:“我也有带助理来,能不能——”
“不能。”
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男人已经干脆拒绝,“你自己没点实力,还要带助理进来占位置?”
季然哑口无言。
是,他说得真没错。
就是她自己蠢笨了一点,开窍晚了些,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才会在此刻受制于人。
季然松开他的手腕,向后退开一小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扬唇一笑,“没实力的我,要自己去学习和探索了,不耽误贺总的大事了。谢谢贺总带我入场。”
说完,她转身便朝着摆放着酒水餐点的长桌方向去。
贺云卓站在原地,看着她当真头也不回地走开,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她步伐优雅从容,甚至边走边取下披肩,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脊骨线条优美流畅,在璀璨的光晕下自带柔光……
贺云卓下颌线收紧,眼神沉了下去,快步流星追过去。
季然才从侍者的盘中取了一杯香槟,肩膀就被一只大手从后面紧紧扣住,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了她。
刘彬和万策跟在老板身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停在不远处,没敢出声。
贺云卓在她耳边咬牙道:“季然,你够有种。”
季然抬眼睨他,淡然道:“没种啊,也没实力。贺总您贵人事忙,还是别在这儿耽误我独自进步了。”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带着点挑衅的模样,胸口的火气更是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的手顺势移到她滑嫩的雪背上,“披肩给我披上。”
“热,而且不好看。”季然回答得理所应当,身体微微侧开,避开他的手。
贺云卓盯着她的眉眼,那股子倔强和藏在淡然下的傲气,让他想起了今宜闹小脾气时的模样,真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他不再废话,将她臂弯里的披肩扯了过来,不容分说地重新裹在她肩上,将她裸露的肩颈和后背严严实实遮住。
季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狼狈,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微妙的拉扯,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贺云卓,你放开!”季然压着声音,又窘又怒,“这么多人看着呢,拉拉扯扯干什么?”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穿好。”
季然瞪他,“我今晚来是有正经事的。”
贺云卓继续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她眼底的慌乱和倔强,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诱人的唇。他眼底情绪翻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要呼之欲出。
他别开视线,看向觥筹交错的会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编织着自己的网络。
贺云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一声叹息从胸腔深处逸出。
“季然,你既然这么想要打入这个圈子。”他无声地笑了笑,“你不应该……先来讨好我吗?”
你和我低个头,服个软,我什么不能给你?你还用得着来这种地方,费尽心思认识这些人,学这些无聊的社交?资源、人脉、资金……哪怕你要整个季源起死回生,也未必做不到。季然,你只要低个头,我可以不计前嫌,可以既往不咎,你只要低个头。
这个要求不难的,加加。
这一个月里,他并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他知道她举步维艰,她拿着老爷子给的鸡毛令箭在季源内部遭遇了多少阳奉阴违和冷嘲热讽,她顶着然总的名头却还未做出任何足以服众的实绩。
他知道她的难,甚至知道她每晚肯定辗转难眠,知道她此刻强撑的镇定。
贺云卓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擒住她,不给她丝毫闪躲的余地。
季然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上是她熟悉的,但他冰冷如霜的眉眼却让她心头发紧,让她胆怯。
真是诱人的选择啊,裹着蜜糖,带着魔力,一字一句,都是她欢喜的。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放弃那点可笑的坚持和骄傲,眼前所有的困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季然垂眸笑了笑,“贺总,谢谢你今晚带我入场,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讨好人。”
“随便你!”
他丢下这三个字,再没看她一眼,转身,径直朝着会场深处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走去。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人群簇拥,谈笑风生,周旋于各方之间,那是他肆意驰骋的疆场。她抿了抿唇,将肩上的披肩拢得更紧了些。
这一个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可夜深人静时,他那些话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她欠他的,
她欠今宜的,
要拿什么还?
还不起了,
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最好就不要再多欠了。
此刻此景,更是让她想起当年他妈妈朱冰安的话,如同预言,一语成谶。
“季然?”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带着几分不确定。
季然收拾好情绪,转眸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色简约礼裙的女士站在不远处,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容貌姣好,笑容明媚大方,身后跟着一个男助理。
“你好,我是。”季然挂上得体的微笑,点了点头。
女士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你好,我是曲凝。之前潇然给我们互相推荐过联系方式,她说,你对智能医疗领域非常感兴趣?”
季然舒出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真诚:“曲总,你好。常听潇然姐提起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曲凝与她轻轻握了握手,“叫我曲凝就行,我们年纪差不多,不用那么客气。走,这边太吵了,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
两人避开主会场的人潮,来到外面相对安静的庭院角落。
曲凝年纪虽不大,但言谈举止间气场沉稳干练,聊起智能医疗的行业动态、技术瓶颈和潜在机会,思路清晰,侃侃而谈,很快便抛出了几个颇为犀利和深入的问题。
季然听完,无奈地笑了笑,坦诚道:“抱歉,让你见笑了。我是半路出家,说实话,你提的这些问题,很多我都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懂。恐怕得回去请教我的助理和研发团队,才能给你像样的回答。”
曲凝并不介意,反而笑容更和煦了些:“没事儿,不着急。我也是这么一步步摸索过来的。你要是现在有空,不如我们一起进去转转?楼上还有几个更专业些的分论坛和小型沙龙,一起去听听,也顺便认认人。有些专家和从业者,光看名片和听报告可不够,得面对面聊几句才知道深浅。”
季然看着她明亮真诚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些。
她由衷道:“好啊,那就麻烦你带我开开眼界了。曲凝,谢谢你,你简直就是我今晚的天使。”
曲凝被她逗笑,挽起她的手臂,“别客气,走吧,天使带你去认认路。”
两人一同去了楼上的分论坛。曲凝显然对这种场合很熟悉,带着她穿梭于几个不同主题的小型沙龙之间。
季然听得认真,也适时地跟着曲凝,与几位看上去颇有分量的业内人士简单交换了名片,寒暄了几句。
结束后。
“受益匪浅,也压力山大。”季然实话实说,笑了笑,“很多概念和技术路线,我需要回去好好消化。”
“正常。这个领域更新迭代太快了。”曲凝点头表示理解,“你也有时间的话,欢迎来港城看看,我带你看看我们的研发中心和一个小型的产品展示体验厅,还不成熟,刚开始,不过我们可以更深入地聊。”
这个邀请来得及时又具体。
季然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感兴趣。”
“没问题。”曲凝爽快地应下,“港城见。”
说着,曲凝看了看时间,“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你自己……没问题吧?”
季然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笑容坦然:“没问题,谢谢你。港城见。”
“港城见。”曲凝朝她挥挥手,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楼上,一间相对私密的小型会客室里,贺云卓正与几位重要的商界伙伴交谈。
他面上维持着惯常的从容与疏离,应对自如,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扇落地窗,从他所处角度恰好能俯瞰到下方庭院的一角。
看见季然与那位白裙女士并肩走在一起,低声交谈,她脸上露出了他许久未见的笑容,放松,真实。
他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相熟的商友见他喝得爽快,笑着又为他续上一杯,“贺总,今晚兴致不错啊。”
贺云卓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独自离开,又有一个男人走到了她身边,与她攀谈起。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应对自如。
进步真快啊!
已经开始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了,明明在他面前还在带刺,还在无措,转眼就能在这名利场上挂上面具了。
这种迅速地切换和适应能力,让贺云卓胸中那股火又隐隐窜起。
他仰头,将杯中刚被续上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刘彬穿过人群,在相对安静的庭院找到了与人交谈的季然。
季然注意到他,很自然地对方说抱歉,跟着刘彬去往人少的地方。
刘彬有些为难,“抱歉,季小姐,打扰一下。贺总……他喝得有些多了。”
“喝多了?”
季然眉头微蹙,他的酒量一向很好呀。
“是的,贺总今晚喝得比平时要急,量也大。”刘彬言简意赅,斟酌用词,“而且,不太想让人近身,我和万策暂时扶不了他上车,你能不能去劝劝?”
季然抬眼看向楼上的小会客室,先前和曲凝转悠时,就瞥见他在里面与人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沉默了片刻。
季然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侍者托盘上,对刘彬点了点头:“带我上去吧。”
刘彬侧身引路,“这边请,季小姐。”
季然边走边道:“留意看看有没有专用电梯或者相对隐蔽的后门通道。让司机把车开到后门去等。他喝醉了,在这样的场合,被太多人看到……不好看。”
刘彬点头应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季然上楼,会客室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只有他和万策在。
贺云卓仰靠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闭着眼,眉心微蹙,领带扯松了些,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小片胸膛和清晰的喉结,一只手臂垂落,虚虚地握着一个空了的酒杯。
万策站在稍远的地方,见到季然进来,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季小姐,贺总完全醉了。”
季然点点头。
万策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会在外面候着,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季然走近,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仔细看他。
也许是喝醉了,灯光下,他英俊的眉眼少了冷硬锋利,却多了几分疲惫和颓废,那醉酒泛红的脸和紧抿的薄唇,甚至还有些许孩子气的固执。
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季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咬了咬下唇,咽下泪意,“贺云卓,该回去了。”
他肯定没有听见。
季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视线模糊,泪水滑落。
“贺云卓……”
她又唤一声,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季然根本不知道为何要哭,但看着这样的他,就是心疼,就是想哭,没有任何道理。
如果非要抽丝剥茧,也许是想到了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独自承受巨大压力,躲在书房里,躲在外面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却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也许……是想到了那场他装醉后的车祸,她却选择在他醒来后说要离开。
老天呀。
她真不想让他老是看见自己哭红的眼。
可心头那尖锐的疼惜和无法言说的悲伤,就是开了闸,她止不住。
泪水如珠,砸在他手背上,滑落进他那空荡荡的酒杯里——
作者有话说:会有荤菜吃的,不急。[笑哭]
看这本,时间线以这本为主哈~曲凝事业线这块也许会有时间线不一致的地方,我会返回去改。
第73章 恨你
此刻, 她又该多么庆幸,他喝醉了酒。
这样,她这不值钱的眼泪可以肆意地多流一会儿。
季然取过桌上的纸巾, 擦干净眼泪, 拿出手机给强森和塞纳打电话,拜托他们也去酒店后门等着。
片刻后, 她别开脸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披肩和发丝,才转身拉开了会客室的门。
她看向守在门外的万策,“你好, 我的保镖在酒店后门, 我把他们的联系给你, 你能帮我去接应一下吗?”
万策目光看向她红肿的眼,愣了片刻, 点头应好。
门再次关上,他依旧依靠在椅子上昏睡。
季然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庭院里的灯火璀璨,人影已开始稀落, 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很快,万策带着强森和塞纳进来。
一番折腾, 终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贺云卓带离峰会酒店,避开了人群, 从后门上车,返回了他下榻的酒店。
套房客厅里。
万策和刘彬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莫凡站在强森和塞纳两人中间,成了一个凹字, 五个人,分属两个阵营,面面相觑。
主卧房间。
他躺在大床上,脸色坨红,呼吸粗重,眉心紧皱。
季然轻抚他的脸颊,“傻子,你干嘛喝这么多酒啊?”
他依旧没有听见,细细讷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太模糊,季然凑近了也听不真切。
这样的狼狈的醉态,他又爱抽烟,抽得很凶。不知道这两年,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度过那些她不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夜晚。
是不是会独自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房间或者书房,像当初躲开她一样,避开今宜,偷偷抽烟喝酒;又或者借着像今晚这样的应酬场合,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
她替他脱掉鞋袜,解开本就松松垮垮的领带和衬衫,让他舒服些。又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薄汗和酒气。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壁灯光线柔和,现在的他,没有了平日那份凌厉迫人的攻击性,也没有了那些冷嘲热讽的尖锐。
季然弯唇一笑,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喝醉的模样。
她俯下身,贴在他的唇上,“好好睡,晚安。”
替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莫凡见她终于出来,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情形,他还想着自家老板今晚要留在这里照顾醉得不省人事的贺总。
季然对着万策和刘彬礼貌笑笑,“今晚麻烦你们照顾他了,我们先回去了。”
万策和刘彬连忙点头:“季小姐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贺总的。今晚真是多亏您了。”
主要是真的麻烦了她的两个大块头保镖,真是壮实啊,一个顶两个。
他们下榻的酒店不在同一家。
季然不再多言,带着莫凡三人出了套房。
车子行驶在粤海的夜里,季然把窗户开了个缝,迎面吹来微凉的风,明明是冬季,这样的风居然是暖和的,温润的,丝丝缕缕,钻进了心里。
她靠向椅背,连日来的疲惫似乎被这夜风稍稍吹散了些。
不一会儿,强森的电话又响起,他低声接听后,转身将手机递给了季然。
电话那头万策很急,“季小姐,能麻烦您再回来一次吗?”
电话挂断,万策和刘彬也很无奈,束手无策。
贺云卓闭眼靠在床头,满脸醉态,但是非常坚持要季然回来,一副季然不出现,他能坐着硬扛到天亮的样子。
固执、偏执。
也就是刚刚万策想喂他喝一点水,结果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的不是季然,突然就发了脾气,摔了杯子,非要见到她不可。
万策没辙,这才硬着头皮打了那个电话。
不久,季然折返回来。
刘彬和万策立马迎上,“实在是抱歉,季小姐。”
季然点点头,“你们先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刘彬和万策如释重负,不断道谢道歉,立马离开这间套房。
季然推开卧室门进去。
房间里开了床头一盏小灯,贺云卓没有躺在床上。
她目光搜寻过去,床边的地毯湿漉漉一片,应该是他刚刚摔了杯子,发了火。
他半坐半靠在窗边的阴影里,掀起了眼帘,一双雾沉沉的眸子带着迷离的醉意,就那样直直地,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身上依旧是那件衬衫,只系了一粒扣子,整个人分明就是醉了,醉得厉害。
季然立在门边看他。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他开口。
季然关上房门,“我回去酒店了。”
“我都在这里,你乱跑什么?”
他起身走过来,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她走近两步,重复了一遍,“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
季然仰脸看他,跟着他重复的问题,“晚上了啊,我要回去休息的。”
他显然不在意她的回答,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头逼近,试图看清她的脸。
他又重复着追问:“你到底……在乱跑什么?”
季然抬手摸他孩子气般执拗的脸,“没有跑,在这呢。”
许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歪着头,把脸更贴近她的手,又不停地追问:“今晚,你开心吗?加加,你开心吗?”
真是好久没有听见他喊她“加加”了,如此亲昵,如此温柔。
季然心头发软,顺着他的话,轻轻应道:“还行啊。认识了一些可能有帮助的人。”
“他们对你有帮助,那为什么?”他像是被这个答案刺痛,眉头蹙得很深,“为什么你可以对他们低声下气,可以讨好他们,认识他们,却不肯对我低头呢?我也可以帮你,不是吗?”
“我没有讨好他们。”
“你有!你有!”他很肯定。
“我怎么讨好他们了?”
“你对他们柔声细语,你对他们笑,但你不对我笑,你只会呛我,我……这么不够好吗?”
他往前凑近,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拂过她的眉眼,声音很低,很委屈。
季然咽了咽喉,没有回答。
醉意沉沉浮浮,追问没有得到答案,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直接顺着她滑跪下去。
他伸出了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脸埋深深埋进她的身前,依旧固执,含混不清地在她身前低语:
“加加,你告诉我,我这么不够吗?”
“为什么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
“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垂眸,腰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跪在她身前,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就是不肯对我好一点呢?加加。”
他的脑袋胡乱地蹭着她。
“我不够好吗?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季然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酸涩发胀,抬起手落在他精短的发间,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你怎么会不好呢?
贺云卓,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头上,一颗又一颗,连串落下。
他抬起头来看她,“下雨了。”
季然被他逗笑,视线朦胧,嗔他一眼,“你才下雨了。”
听见她愉悦的笑,贺云卓眼神清明些许。
他借着力,踉跄地站起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迷离,深深地望进她水汽氤氲的眼底。
他低下头,滚烫而湿润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唇舌蛮横地攻城略地,季然身体发软,脚下一个不稳,向后踉跄着跌去。
贺云卓顺势牢牢扣住她的腰,几步一带,转身一同倒向身后的chuang。
床垫陷落,承接住他们纠缠的重量。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边界,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恩怨、伤害、分离,此刻都这个迷乱的吻驱逐在外。
他的手穿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捧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近地迎合自己。
季然一手攀上他坚实宽阔的后背,一手揪住他精短的头发。
“贺——云卓,你醉了……”
“我没醉……”他含混地否认,滚烫的唇流连在她唇角、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清醒?”季然偏头躲开他新一轮的侵袭,“那你就是装醉了。”
“没有装醉,身体醉了,心没有醉。”
他诚实回答,撑起身,双臂撑在她头侧,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头凝视她,“心清醒才会这样。”
她放弃抵抗,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回望他,“什么样?”
他眼底的醉意混着清明,“清醒地看着你……清醒地恨你……也清醒地……”想要继续爱你。
单薄的礼服布料被他扯碎。
季然歪头咬他撑在她耳边的手臂,“痛吗?身体也清醒了吗?”
他笑,沉下身,“加加,很清醒。”
夜色浓稠如墨,月色如水。
两道如藤蔓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
季然的狠狠掐进他肩胛的皮肤。
“加加,”他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抵着她的额头,“说句话,骂我也好,别不说话。”
要不然这就是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实在太多了。
在那些无数个清醒或半醉的夜里,在臻域空荡冰冷的主卧,他无数次梦见她回来,梦见这样的温存与纠缠,然后在醒来时面对更深的空洞与失落。
“我恨你,”她说,泪水流得更凶,“我恨你……贺云卓。”
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恨你让我即使过了这么久,兜兜转转,还是无法挣脱这枷锁。
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决绝和软弱,当年一走了之,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今宜……
贺云卓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恨,身体力行地回应她。
“加加,我更恨你。”
恨你的绝情,恨你的义无反顾,更恨你的倔强,明明过得不好,明明需要帮助,明明只要你肯回来,肯低一下头,就不用这样吃苦,可是你宁愿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
也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点,再挽留一下。是不是那样,你就不会走,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在心里血淋淋地控诉。
季然停止了哭泣,抬起手抱住他的脑袋,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间。
她微微笑了起来,眼里带着泪光,轻声问着:“那你现在还恨吗?等明天酒醒了,天亮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恨我吗?”
“会的,会很透你,恨上一辈子。”
“真好,我也是。”
他低头凝视着她,重新封住了她的唇,用身体的纠缠惩罚她的话。
这肯定不是梦。
恍惚三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的,鼻间全是他的气息,空气里全是这样的味道。
几乎每一晚,他都是这样。
他是个充满探索精神的好学生,也是引导她领略其中曼妙的好老师,总是没羞没臊地在她耳边低语,带着坏笑,说要研究点新花样。
第74章 故事
两人在这方面极其注重卫生, 他尽管醉意深重,还是有一颗清醒的心,摇摇晃晃地拉着她往浴室方向走。
她身上的礼服, 早在刚才卧室那番混乱的拉扯中, 被他不知轻重地撕坏,几乎无法蔽体。
季然看着他在那里解开皮带, 又笑:“傻子。”
贺云卓抬起眼,停住动作,“你来帮我。”
他完全喝醉,季然也不怕, “我不帮你。”
贺云卓听见她的拒绝, 眉头蹙得紧, 有些不高兴,直接伸手去拉她的手, 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皮带扣上。
“帮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醉眼朦胧地低头看着她,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她轻叹一声, 终究还是顺着他紧握的力道,指尖摸索着, 替他解开了金属扣。
贺云卓噙着得意张扬的笑,手臂发力, 一把揽住季然的腰,将她抱在洗手台上, 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加加,”他低哑唤她,“洗个澡,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季然双手挂在他脖子上,轻轻笑了一声, 抬眼看他雾气迷蒙的眼睛,“还有区别吗?”
刚刚在卧室里,不是都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正式开始可言?醉鬼的逻辑,真是难以理解。
他固执道:“有区别。”
他贴着她的皮肤,吐出直白粗野、无比坦诚的话。
“……没有进去。”
电流窜过季然的身体,让她耳根彻底烧了起来,被架烤在火焰山上,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越来越LM了?”
“想你想得难受,每一晚都在想。”他脸颊在她颈肩蹭了蹭,“就想让你吃了我。”
季然面红耳赤,心跳如雷,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她想推开他,想让他别说了,可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告诉我,”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你是怎么想我的?嗯?加加,告诉我。”
季然又羞又恼,拧起他的耳朵,“你现在是酒醒了对吧?”
她用了点力气,贺云卓还是吃痛的。
他偏头躲开,笑得更肆意,“有些疼,所以不是梦,但确实是醉的,醉得很享受。”
话音一落,他也不再给她后悔的余地了,抱着她去快速冲洗,热水冲刷掉部分酒气和汗意。
还是应该争分夺秒,不能磨磨唧唧,不能把好春光浪费在这些口舌上。
他依旧没有耐心去细致擦拭,只用浴巾潦草地裹住两人,便将她打横抱起回去卧室。
灯光被调到最暗。
柔软的大床承接这场浪潮。
翌日。
季然扑在床上,浑身酸软乏力,身旁的男人在沉睡,细看过去,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新生的胡茬,瞧着都有些落拓。
他就这样睡在她身边。
她又为什么非要趴着睡觉,还不是为了躲避他无休止的索求。喝醉的他,力道根本不懂得收敛,在她身上留下处处痕迹,此刻还隐隐作痛,有些地方甚至肿了起来。
想到这里,她耳根又有些发热。更过分的是,他一边用力,嘴里还振振有词, “太久没有吃了……会变小的。”
她拿话呛他,他就更来劲儿,CU话连篇,往死里逼她。
她胡乱应付,他就要求一个真伪,一个劲儿讨问每一个细节。
贪欢与酒精的双重侵袭,让贺云卓这一觉睡得异常沉实,往日里警觉性极高的他,季然已经起身,都没有察觉。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入一丝光亮。
贺云卓在沉沉的头痛和身体的疲惫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手一摸,空了。
冰凉的床单,没有余温。
他猛地睁开眼。
“加加。”
“季然?”
没有回应。
“季然?”他提高音量,撑坐起身,环顾四周。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踉跄,走向紧闭的浴室门,一把推开,就是空的。
心口一沉。
他迅速转身,走向衣帽间,没有。
书房,也没有。
他回身重新检查了浴室的每个角落,仿佛她只是躲了起来跟他开玩笑。最后,他拉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外面套房的客厅和餐厅。
窗外,阳光灿烂,客厅整洁安静,餐桌上空空如也。
整个套房好像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声响。
她走了。
一楼餐厅。
季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实在不想干巴巴地在房间里等着贺云卓醒来,面对可能的尴尬。她拜托酒店工作人员,匆匆帮自己购置了一套合身的衣裙换上,便直接下楼来餐厅吃早餐了。
这个时间,餐厅人不多,环境清雅。
倒是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曲凝和她先生闻斯臣。
闻先生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气质清贵卓然,但眉眼间萦绕着冷厉感。他脚边还站着一个2岁大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乖巧模样,小手紧紧抓着闻先生的裤腿,仰着脑袋和他爸爸说着话。
闻先生不知回答了什么,孩子有些不高兴,松开了他的裤腿,扑过去找曲凝。
曲凝正微微俯身,柔声安抚着孩子。闻斯臣则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色平静,但看向妻儿的目光,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与周身气场不符的温柔。
一行三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保镖。
季然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招呼,曲凝已经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撞上,露出了笑容。
曲凝远远朝她挥了挥手,又转头对闻斯臣说了句什么。
闻斯臣目光也朝季然这边掠了一眼。
他弯腰将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曲凝这才与闻斯臣一起,朝着季然的方向走来。
“季然,这么巧,你也住这里?”曲凝走近,笑容明媚,又指了指身边的男人和孩子,“这是我先生闻斯臣,还有我们家的小魔王,奥利奥。”
闻斯臣朝季然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有礼:“季小姐,幸会。”
他臂弯里的奥利奥也跟着爸爸的动作,歪头一笑。
“闻先生,奥利奥,你们好。”季然站起身,笑着回应。
简单打过招呼,奥利奥的注意力很快被餐厅落地窗外庭院里的一处儿童娱乐区吸引了。那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滑梯和沙坑里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小家伙立刻忘了刚才的委屈,仰起小脸,开始打商量:“爸爸,我刚刚喝过奶了,我可以出去玩吗?”
闻斯臣扫了眼庭院,点头,准备抱他出去。
奥利奥不满意,“爸爸,你和妈妈吃早餐啊,我可以自己去。”他不想让爸爸跟着啊。
闻斯臣手臂稳稳地抱着他,淡声道:“妈妈要聊工作,我不方便。”
奥利奥撇了撇小嘴,对这个“不方便”的理由不太买账。爸爸跟着去,他玩得不自在啊。
他又看看外面好玩的乐园和同龄小伙伴,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奥利奥一落地就冲向了儿童乐园,很快就和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到了一起,咯咯的笑声清脆地传开。
闻斯臣没有跟得太紧,只是在乐园旁边一张可以看到全局的休息椅上坐下,保镖把他的早餐端了过来。
不远处的滑梯旁,Aileen玩得小脸红扑扑、热乎乎的,额前的小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胡乱用小手拨开粘在额头上的湿发,精力十足地又要往滑梯顶端冲去。
其实这些游乐设施家里都有,后院也特地修建了小型的儿童乐园,但是没有这么多小伙伴啊。这种和陌生孩子打成一片,在陌生的环境里肆意玩耍的新鲜感和自由感,跟在自家院子里玩,或者在幼儿园里按部就班地活动,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她乐在其中,又来了一个新朋友。
Aileen乖乖排在奥利奥的后面,等着奥利奥先往下滑。
奥利奥回头看她一眼,很有绅士风度地侧了侧身,想把位置让给她先玩。
Aileen摇头,小脑袋点着,“排队玩,你先。”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滑梯下方,示意他快滑。
闻言,奥利奥也不客气,刷一下滑了下去,带起一阵欢快的风。
Aileen紧随其后。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落地,又笑着跑向爬梯,开始新一轮的排队。
玩到最后,保姆阿姨过来牵住Aileen的手,叫她回去了。
Aileen玩得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小脸蛋上,连头上那枚亮闪闪的枫叶发卡都歪到了一边,快要掉下来了。
她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地问:“要去找爸爸了吗?”
阿姨帮她擦汗,又帮她整理头发,“我们先回自己房间休息一下,等你爸爸忙完了,就会来接你的,好不好?”
Aileen点头,习惯这样的节奏了,反正爸爸去哪都会带上她,忙完工作就会带她回家。
这时,另一边的曲凝和季然也谈完了事情,从餐厅走出来,招呼奥利奥该回去了。
奥利奥听到妈妈的呼唤,立刻小跑过来,又看见Aileen还乖乖站在那里,她家的大人正在帮她梳头发。
小家伙走过去礼貌道:“下次一起玩。”
Aileen响亮应一声:“好。”
季然的目光顺着奥利奥,自然也落在了Aileen身上,看清了Aileen,也看清了她手上把玩的枫叶发卡。
她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枫叶发卡。
她抚摸过无数回,不可能会认错。
曲凝一家三口已经离开,季然呼吸感觉要平复不过来,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神识四分五裂。
不远处,Aileen还在絮絮叨叨,奶声奶气地和保姆阿姨说着刚才玩耍的趣事,阿姨手指灵巧地帮她编发型。
季然脚下灌了铅,艰难移动,几乎是拖着脚步,喉咙发紧,几次张口,才终于发出了一声。
“Aileen。”
保姆阿姨正好编完最后一缕头发,将发卡别好。
Aileen闻声转过头来,澄澈的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是季然时,她的小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加加。”
她记得加加,加加送给了她兔子玩偶,是她很喜欢的新朋友。
季然站在几步之外,不敢眨眼,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让眼前这真实又脆弱的画面破碎。可蓄满的泪就要滑落了,她连睫毛都不敢颤动,贪婪地看,看着天真无邪的小脸。
Aileen见她不动,便主动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仰着脑袋,“加加,你是加加。”
季然喉咙哽得发痛,她缓慢颤抖着,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这双澄澈的眼睛平齐。
好糟糕,泪水就要掉了。
Aileen歪着小脑袋,疑惑又关切地看着她,“加加,你哭了。”
季然想要扯出一个笑,笑不出来,视线模糊成一团。
Aileen有些无措,但很快,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想要安慰这个哭泣的新朋友。
她凑近了些,踮起脚尖,用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肩膀。
“别哭,加加。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好不好?爸爸给我讲过的,可有趣了。”
眼泪彻底决堤,滚落在地。
第75章 阳光
粤海的日头很足, 阳光带着暖洋洋的热度,透过庭院高大的棕榈树在地上跳跃,一团抱着一团, 明晃晃, 有些刺眼。
季然脑子沉,眼皮沉, 记忆粘糊糊的。
Aileen就是今宜,她怎么会这么笨呢!
季泽南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弟弟,那天贺云卓也出现在了马场,她为什么就没有想到Aileen就是今宜呢!
她怎么会这么笨……!
如果说, 看见那枚枫叶发卡别在Aileen发间, 还可以解释为巧合, 或许只是贺云卓将她包里的东西随手送给了别人家的孩子。
那么,此刻从Aileen口中关于“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 就是钟,震耳欲聋, 从耳道入,顺着骨骼游走, 在她心里肺里血液里四处回响。
那是只有他和她才懂的故事。
是他们之间,在很久很久以前, 带着玩笑和温存的私密记忆。
他真的……真的编成了童话故事……说给了他女儿听……说给今宜听。
季然的身子软得厉害,几乎要彻底滑地上去。
泪水更加汹涌, 破碎的哽咽。
Aileen歪着脑袋说:“有一天,小野猫……嗯,犯了错,被罚站呢。大灰狼瞧见了,就觉得……就觉得小野猫有些可怜。后来……后来大灰狼捡到了小野猫的东西……大灰狼还陪着小野猫一起过新年……”
她讲得磕磕绊绊, 讲到关键处又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
她抿唇看着加加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哭得更凶,甚至发出了声音,小家伙有些慌了,焦急无措地站在那里。
加加怎么还一直在哭啊?
Aileen急得要跺脚,小手一叉腰,声音提高了些。
“加加!你别哭了嘛……哭得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故事彻底讲不下去,Aileen的眼里也迅速泛起泪花,有些委屈,有些害怕,有些担心。
保姆阿姨见状,连忙上前,将Aileen抱在怀里,“宝宝,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让这位阿姨自己待一会儿。”
Aileen小眉头皱着,头上的小辫子也要塌下来。
“加加一直哭,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贺云卓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脸色紧绷,眉头深锁。
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蹲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季然,Aileen在旁边手足无措,快要跟着哭。
Aileen见到他立马扑了过去。
“爸爸,加加……加加太会哭了。我给她……给她讲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她还哭……真是太会哭了。”
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安慰了,但是加加还是一直哭啊,就像是她洗手时,关不住的水龙头。
贺云卓在Aileen面前蹲下,亲亲她的小脸,安抚她。
“你先和阿姨回去房间,爸爸会安慰加加。”
Aileen回头看了眼季然,又看看此刻严肃的爸爸,乖乖点头。
保姆阿姨将Aileen带走,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
贺云卓缓缓直起身。
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季然,隔绝了刺目的阳光。
再后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身体被一股狠厉的力道猛地扯起,几乎是半抱半扛地离了地。
视野摇晃,她低呼一声,被他更紧地箍住。
就这样,在周围零星宾客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中,她被贺云卓半扯半抱地带离了餐厅外的庭院,一路回到了楼上那间套房。
房门摔上。
季然被他甩在了依旧凌乱不堪的大床上。
贺云卓覆了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压制。
他单手掐住她的下巴,“还有脸哭?”
季然被迫抬起头,视线依旧模糊。
“季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的力道越来越重,但季然却感受不到疼痛。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又问了一遍,眼神迫人,“看着今宜的时候,想起你当初是怎么不要她的了吗?嗯?她对你笑,喊你加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愧疚?后悔?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目光如刀,反复在她脸上比划。
“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季然。”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让我觉得……更恨你,更恶心你当年做的选择,没有任何用处。”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渗入凌乱的床单,也沾湿了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指。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
是啊,她凭什么哭?
在他面前,在今宜面前,她连流泪的资格,似乎都是偷来的、赊来的。
昨夜的温存与依恋,身体的记忆还残留着余温,在体内不合时宜地隐秘回味着。而现在,现实就给了她如此冰冷又残酷的一记耳光。
神经病的不是贺云卓,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一遍遍犯着同样的错误,在明知不可为的深渊边缘反复试探。
鬼打墙一样,一边承受着抛弃者的罪名和良心无尽的鞭笞,还奢望能得到一丝怜悯和救赎。
她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混乱痛苦的漩涡,包括今宜。
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清这原罪。
贺云卓看着她泪流满面,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掐着她下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昨夜的欢爱,她在他怀里的温顺和沉溺,让他爱不释手。可今早醒来,身侧空空如也,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冰冷恐慌和暴怒,又瞬间席卷了他。
找到楼下去,却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天真烂漫的今宜,哭得毫无形象,泪水滂沱。偌大的餐厅,周围都是衣冠楚楚的宾客,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不仅仅是气,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刺痛。
气她总能用这种最脆弱模样,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气她明明做了最狠心的事,却还能摆出这副全世界最委屈、最受伤的姿态。
更气自己,明明恨她入骨,却还是会被她的眼泪搅得心慌意乱,溃不成军。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些许,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她依旧断断续续地哭,贺云卓完全不想安慰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杀了你,舍不得。
原谅你,做不到。
忘掉你,更是不可能。
窗外打在房里墙上的阳光,从窄窄的一缕,扩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季然依旧给不出答案,她躺在床上,闭眼。
身上的衣裙在刚才的拉扯中变得更加褶皱不堪,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无力垂落的花。
两人共沐着同一片阳光,一个闭目不语,一个背身相对。
贺云卓终于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阳光缓慢爬行,从床尾蔓延到她的脚踝。
季然把脸埋进被子里,害怕阳光照清她无地自容的脸。
水声停了,贺云卓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西装,头发还带着湿气。
他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慢条斯理地系好,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和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咔哒”一声轻响,门彻底关上。
阳光终于还是爬上了她的手臂。
遮住了脸,遮不住身子。
藏起了表情,藏不住情绪。
无处可逃,照得清清楚楚。
Aileen吃着午饭,脸颊上沾了一点饭粒,看见贺云卓进门来,咧嘴一笑。
她嘴里还有饭菜,含含糊糊地问:“爸爸,加加还哭吗?”
贺云卓走到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饭粒。
他轻扯唇角,“不哭了,你乖乖吃饭。”
Aileen嘟嘴吐槽:“加加可太会哭了,比我还会哭,我被……被爸爸揍屁股,都没有哭呢。”
她偷吃小零食,被爸爸教训,也没有哭啊,也就是不想去上学,偶尔赖床起不来,才会哭一下。
贺云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间酸胀无比。
一切都是季然犯的错。
是她当年一走了之,是她抛下了他们父女。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在她流露出脆弱,在她掉眼泪,在她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或痛苦的时候,就要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像条被驯服的狗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哪怕心里恨得滴血,还是要去安慰她,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该愧疚的是她。
该日夜难安、痛悔不已的是她。
该对着今宜,对着他,卑微祈求原谅的,也应该是她。
季然躺在床上,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的光线在墙壁上爬行。
直到床头的座机电话响起。
莫凡有急事,电话联系不上她,找到了酒店来,工作人员打来了房间电话。
她缓过心神,尽管压根儿缓不过。
挂断电话,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可是,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她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季家摇摇欲坠的担子。上万员工的饭碗,集团股东,制药厂的工人,还有远方药材山上依附着季家生存的药农……好多人,好多事,还在等着她。
季然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
可一定要,坚韧一点。
楼下大堂。
莫凡带着强森和塞纳已经等了许久,见她终于迈出了电梯。
张口喊了句“然总”又顿住,这个眼睛未免太红肿。
季然朝他笑,“看什么?先去给我买墨镜,然后,我们去一趟港城。”
莫凡回神,点头应好。
四人一齐出了酒店。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电梯口,贺云卓正抱着Aileen走出来。
Aileen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门口上车的那道纤细背影,以及她身后那两个异常高大的男人。
小家伙趴在爸爸肩头,好奇地指着那个方向,笑道:“爸爸,你看,加加的朋友……是巨人吗?”
贺云卓收回视线看向女儿,“不是。”
“那谁?”
“是保护加加的,就跟你身后的保镖叔叔一样。”
Aileen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得出自己的结论。
“哦,加加是大人,所以需要……更大的人来保护,对吗?”
“对。”
对着季家那堆烂摊子,对着身陷囹圄的季锦琛,她都可以豁出一切,拉下脸皮,在那些她曾经或许不屑一顾的名利场里周旋、求人、赔笑脸。
为什么就不能为他,为今宜,也努努力呢?
哪怕就是尝试。
如果她也真的爱他,深爱今宜,为什么会做不到呢?
欢爱时的体温与喘息是真,恨她入骨,每每思及便痛彻心扉的恨意,也是真。
从来没有想过,欢爱餍足后,恨意又会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因为她永远会在得到后选择离开,凌迟也不过如此了。
她的心太硬,
或许,
她真的,不爱他。
港城。
季然抵达后,立刻约见了常潇然和赢清风,设宴,郑重感谢他们此前介绍了曲凝给她认识,这无疑为她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窗户。
席间气氛融洽,常潇然和赢清风也提供了不少关于港城商业环境和潜在合作者的有益信息。
之后,季然如约与曲凝见面。曲凝带她参观了尚在发展中的智能医疗研发中心。
曲凝告诉她,现在技术前沿,业内已经有不少医生远程操控机器人实施手术的成功案例。
季然听得入神,深感震撼,也更加明确了季源未来可能的升级路径。
同时也肯定,季锦琛当初急于推动上市和转型的方向并非全错,只是错在太过急功近利,根基未稳便想一步登天。
港城藏龙卧虎,手握资本和技术的大老板众多。
曲凝也直言建议,若季源真想在此领域深耕,确实应该扎根于技术前沿之地,寻找真正的突破口与合作机会。
晚餐时间,曲凝带上了孩子奥利奥一起。
奥利奥的年纪和今宜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整个晚餐过程中,小家伙显得有些淘气,对面前的食物兴趣缺缺,匆匆吃了几口后,便开始在包间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椅子上爬上爬下,自得其乐,精力十足。
曲凝并不严厉约束,只是偶尔提醒他小心别摔着。
得到放纵的奥利奥更加来劲,后来干脆跑到季然身边,仰着小脑袋对她露出灿烂笑容,大方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水果和餐后的小甜品分给她。
季然笑着接过,配合地尝了一口,认真地点头:“嗯,真的很甜,谢谢奥利奥。”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宜。如果……如果今宜也在身边,大概也会是这样活泼可爱,也会这么乐于分享吧。
晚餐结束。
幽静明亮的长廊上。
奥利奥显然还没玩够,不愿意被抱着走,要自己下地跑。
曲凝见长廊无人,便也由着他。
奥利奥非要曲凝往前走,他在后面追,曲凝快步走几步,他就在后面哈哈一笑,追上去,“妈妈,抓住啦。”
曲凝假装挣脱,拎着包又继续往前走几步,奥利奥便又兴高采烈地追上去,母子俩玩着你追我赶的小游戏,笑声清脆。
离开长廊,人流渐多,曲凝停下游戏,示意旁边的保镖将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奥利奥稳稳抱起,以免影响其他行人。
季然静静跟在后面,看着这温馨又充满活力的一幕,唇角含笑,心底酸楚。
如果今宜?
可惜,没有如果。
闻斯臣的车适时地停在餐厅门口,他来接走曲凝和奥利奥。
季然笑着与他们道别,漫步在这港城陌生的夜里。
「今宜,见字如面。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在港城的酒店房间里。
以前,我常在脑海里、心海里,试着画你的样子,可是画来画去,总画不出清晰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
直到在酒店庭院,你仰起脸看我,喊我“加加”。
那一刻,雾散了。
原谅我真的笨。
你曾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眼前,在安城的马场,在酒店的餐厅,或许在更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无数次离得很近,可我却像个睁着眼睛的盲人,没有认出你。
对不起,今宜。
港城的夜晚很亮,风是暖的。
我在这里看到很多新鲜的东西,遇到很好的人,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事。
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也在,会拉着我的手问什么问题,会对什么露出惊喜的表情。也会想,你吃饭时会不会乖乖的,睡觉时会不会很安静,是不是也会有用不完的精力。
今宜,我走的路有点长,也有点绕。但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你在好好长大,就觉得,多走几步也没关系,脚步可以再稳一些,再坚定一些。
今宜,谢谢你。
我很喜欢你给我说的故事。我想,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童话了。能编出这样故事的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愿你今夜好眠,梦里有你的快乐,或许还有那只会跳舞的兔子。
加加」——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橙心]
上班摸鱼看评论,真的超治愈!更没想到,竟然有读者为我的收藏数据操心,真是受宠若惊又在苦笑。
收藏是很难看哈[笑哭],但也是我目前所有书里最好看的,没关系,它会被慢慢看见的,收藏的。
这也是第一次有读者为我的男女主取CP名,卓然,卓然天成,很惊喜,很喜欢。
这比任何数据都珍贵。
真的感恩。[抱抱][橙心]
关于此文,脑子里还有很多内容没有填上去,季然也还没有完成蜕变成长,抛夫弃子的心结,肯定不是一个荤菜就可以解决的,贺云卓的心结肯定也很大,后续还有内容的~不急~
我也的确是加更困难户,零存稿。每晚开写,我也要回看很多章,找情绪出来写,删删减减。我也尽量多写,其实很多章字数也不少,我也可以拆成2章,但是那样阅读体验不好。
也谢谢你们帮我捉虫,错别字的确不少,荤菜章是一个字都不敢改,至于其它章节,我有时间就去改,没时间,我就等完结后再去修了。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
第76章 路过
从港城回来, 机场的广告牌已经换上了元旦的广告。
季然匆匆一瞥,又要过年了。
时间真是毫不留情。
一进公司,季少鹏和季少杰就带着研发部、法务部、财务部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在办公室里等着她。
开门见山, 要钱,要贷款。
季少鹏说:“小然, 你回来得正好。眼下最要紧的是钱,去银行贷款的事,必须立刻推进了。”
季少杰在一旁补充,语速更快:“又要开展你那个新项目, 员工下个月的工资、年底双薪和年终奖、下一季度的市场宣传和渠道维护费用……桩桩件件, 全部都是钱!账上已经快见底了, 再不注入资金,别说新项目, 现有的盘子都要转不动了。”
环顾一圈,个个面色凝重, 脸上就是写了“要钱”两个字。
季然转头看了莫凡一眼,“把能安排的饭局, 全部安排上吧。”
莫凡点头出去。
季然又道:“大伯,二伯, 你们也知道,我对应酬场合是一窍不通的, 所以接下来的饭局,我都要你们陪着我一起去,毕竟,这是季家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陪笑脸说好话嘛, 一家人一起去吧,更体面一点。等后面,我自己习惯了,我们再分头行动吧。”
他们纵使心里百般不情愿,也推脱不了。虽然不服她,但重要的公事上肯定不能掉链子,不能耽误正事。
季少鹏说:“饭局的事情,我们可以安排。但现在最棘手的是银行那边。”
之前负责季源几个主要贷款业务的银行高层,都是老爷子积攒下来的老关系。可这几年,几家关键银行的领导层都换了一茬,新人新气象,再加上季家现在这状况,人家未必肯给面子。
季少杰也跟着点头,“是啊,现在去谈贷款,门槛高,条件苛刻,就算我们陪着去,人家也不一定买账。光是陪着吃饭,怕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季然笑:“试试看吧,谁知道呢。马上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银行那边肯定也有新的贷款指标和任务。这个时候去碰碰运气,没准儿就能撞上几个也想开门红的。不去试,怎么知道一定不行?”
闻言,季少鹏和季少杰均是一愣,这话完全不是季然的风格。
这小丫头,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或者说,被逼着迅速长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饭局一场接一场,左一茬右一茬,很多还是硬凑上去的局。
几场下来,季少杰便有些吃不消了,私下向季然提议:“这样不是办法。我们2个老家伙,加上你一个年轻姑娘,酒量、精力、还有那些场面上的应酬话,都有限。不如,招聘几个专门的商务人员?起码应付饭局这一块,有几个能说会道善于周旋的人,会方便很多,效果也更好。”
季然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嘴里所谓商务人员,在很多时候,尤其是某些特定的应酬文化里,指的就是能喝酒、会来事、善于活跃气氛,甚至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下的女员工。
季然沉默。
季少杰见她不言语,以为她开始犟脾气,不认同。
他语重心长道:“小然,做生意就是这样,很多规则和环境,不是我们个人喜恶能改变的。你改变不了环境,就得学会去适应它,利用它。”
季然抬眸笑笑,“那就招聘吧,但简历我要自己过目,我要经验十足的,得心应手的,得能接受这种场合,也能……适应这种规则,薪酬不设限。”
季少杰点头,同意就行。
年底饭局多,各方关系都需要打点维护。
季然带着莫凡,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或正式或私密的饭局上。而季少鹏和季少杰也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去应付不同的关系和场合。
她需要独自判断每个场合的分寸,衡量每句话的得失,应对或真诚或虚伪的试探。
莫凡是她可靠的助手,帮她记住关键人物的信息和喜好,适时地递上名片或礼物,在她需要解围时巧妙地插话,但更多的压力,还是落在了季然自己肩上。
推杯换盏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那么容易应对,犹如此刻。
坐在主位的正值银行某分行负责人王总,几杯酒下肚,面色泛红,目光落在季然身上,细细打量,笑着开口。
“季小姐,季然总,你这个酒量可不行啊。”
他晃了晃酒杯,“当年你大哥季锦琛在的时候,跟我们喝酒,那可是能连干一瓶白的,面不改色!你这……才几杯红酒下肚,就说喝不动,算什么?”
季然微微一笑,“王总说笑了,我确实不能跟我大哥比。主要是想着,得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才能好好跟王总谈业务。毕竟,我们季源是真心实意想要贷款,王总您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爽快人。”
王总靠在椅子上双手抱拳,含笑看她。
季然目光清亮看向对方,“这饭局,我们来来回回也陪着王总吃过好几回了。诚意,相信王总也能看到几分。”
王总听罢,摇晃着酒杯摇头一笑,“季小姐啊,你不懂。上面确实有政策,有指标,也有扶持特定企业的额度。但这指标是留给那些新兴的,有潜力的高新技术企业的。你们季源呢?百年老字号,传统产业,但按现在的标准看,活力不够,转型方向嘛……”
他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地看了季然一眼,“也还不够清晰。你们也得……给别人一点活路嘛,是不是?”
季然弯唇,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
她放下酒杯,“是,王总说的是。”
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了不下十回。
对方会如何打官腔,如何抬高标准,如何用各种理由推诿拒绝,她几乎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确实很难,真心不知道那时候季锦琛是如何在这些老狐狸之间周旋的,更无法想象,老爷子当年是如何在更复杂的环境中,撑起季源的。
隔壁一间更为雅致私密的包间里。
柯启铭笑道:“每一次来这,都能遇见季然在这应酬谈生意,好像是很不顺利啊。她也真耐得住性子,一场接一场陪,一次接一次碰壁。”
这个会所是他开的,他一时兴起,招手叫来经理,要看近期的账单。
随意一翻,就可以看见季然请各路神仙吃饭喝酒的花销,就已经花费7位数了,就更别提私底下送过的礼了。
贺云卓站在窗台边抽烟,沉默着,没有接柯启铭的话。
坐在沙发上的宋阳晖伸手,从柯启铭手里接过那份账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频繁的消费记录。
他摇了摇头,“季然还是不够圆滑。做事学得是快,这股狠劲也有,但显然还没拿捏准这中间的尺度。”
宋阳晖将账单丢回桌上,端起酒杯:“这样一味大方地砸钱请客,在那些老油条眼里,反而显得你底气不足,急于求成。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只肥羊,更加狮子大开口,不断试探你的底线,根本探不到他们的底。”
柯启铭说:“诶,我说老贺,要不然……你干脆出手,随便撒几个亿给她救救急算了?”
贺云卓回身看他,“我的钱是树上的树叶?就算有一片森林,要摘几个亿的树叶就那么容易?她自己该吃的苦头,一丁点都少不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宋阳晖闻言,也笑了笑,点头附和:“确实。是该让她好好磨练一番。不吃点亏,不碰点壁,哪能真正立起来?”
柯启铭抬了抬眉梢,看向宋阳晖,话里带刺:“你是说话不腰疼,季家姐妹,苦了季然一个人,你的季薇可没有吃过这个苦。”
宋阳晖叹息,是没吃苦,但季薇太要面子,性子也傲,现在基本不理他了,满世界飞,四处巡演跳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是一场无效应酬,季然带着莫凡站在会所门口,微笑送王总离开。
莫凡给季然递上解酒糖。
季然含下,拉拢了一下大衣领口,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
贺云卓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对着王总笑靥如花的模样,为了贷款,为了季源,她倒是能屈能伸。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见贺云卓出来,拉开了车门。
季然自然也认识他的司机,他的车。
宁城就是这么小,没有办法。
她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微笑回身,想要打个招呼。
男人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了她,上了车。
季然立在原地,无声一笑,对着莫凡道:“回去吧,明天继续。”
莫凡心里也叹息,确实太不容易了。
翌日。
季然约上了韩菱一起去看季锦琛,这次,她们申请到了单独的会面室。
韩菱不语,垂眸坐在一旁,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兄妹。
季锦琛穿着统一的服装,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阴郁,眼下依旧有浓重的青黑,先是深深看了韩菱一眼,随后才将目光看向季然。
“看你这个神情,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事。怎么,外面还不够你折腾的,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跟我呛嘴?”
季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对,就是看你不爽,就想进来骂骂你。我在外面很累,很委屈,所以我就要把火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季锦琛看着她又要落泪的样子,冷眼睨她,“又要哭?哭什么?都当上老总了,还这么孩子气,动不动就掉眼泪?”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
“全都看见了,擦擦吧,丢人显眼。”
“没你丢人显眼,进来这地方吃饭。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开心吗?在这里过年。”
“季然,你就是找抽,对吧?”
韩菱无语,抬手点了点腕表,“你们还是说点正事吧,有时间限制。”
季锦琛见韩菱终于说了一句,眸光深沉望向她,“你好吗?”
韩菱迎上他的视线,淡淡一笑,“很好。你们谈点正事吧,时间不等人。”
闻言,季锦琛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又转眸看向季然,“说吧?怎么了?”
季然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又抬眼瞪他,声音低了下去:“没钱了,贷不到款。”
季锦琛一听,立刻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沉声开口:“被欺负了?去陪酒了?你是蠢吗?这种事,不会让手底下的人去顶?自己亲自上阵,你是嫌自己不够显眼,还是觉得那些人看在你是季家四小姐的份上,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大开方便之门?”
季然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立马呛回去:“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让下面的人去,那些人精转头就把人打发回来了,我自己去,至少他们还愿意坐下来吃顿饭,听我说几句话。”
季锦琛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真的蠢!亲自去,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让人拿捏,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试探你的底线,看你能退让到什么地步!你以为陪几场酒,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问题?天真!”
他恨铁不成钢,“赶紧招人去!那些商务、公关,甚至是项目负责人,哪个不能拉出去应酬?每个渠道商都需要应酬,你也要自己去吗?”
季然吸了一下鼻子,压下哽咽,瞪着季锦琛:“我不是来听你教训我的!我是来问你,当初你是怎么搞定这些事的?有哪些门道,你到底……有没有留下点什么能让我用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用的手段,未必干净,也未必光彩。”
季然说:“我就知道你就是歪门邪道多,我就不应该来问你。”
他脸色又沉了几分,移开视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韩菱,又很快收回,语气严肃:“听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学我怎么走捷径、耍手段。去找人,别去找银行了。靠陪笑喝酒,没用。”
“那找谁?”
“柯启钧,我知道他有路子,资金和人脉都有,只是埋得比较深,不轻易示人。”
季然蹙眉,“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找他?”
季锦琛没好气,“我拉得下那个脸吗?本来就是同学,混得还不如别人,还要上赶着去求人家帮忙?”
“死要面子活受罪。”
季锦琛脸上不自然,“少废话。他有正经的风投资源和渠道,路子比银行灵活。你现在在银行那边,立刻退一步,别再主动往上凑了,听见没有?姿态放低一次可以,次次上赶着,只会让人觉得你不值钱,更不会把你当回事。”
“知道了。”
季锦琛又睨她,“少哭哭啼啼的,爷爷身体怎么样?”
季然很想说死不了,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弯,“蛮好的,我上次回去老宅的时候,蛮好的。”
“好就行,滚回去吧,下次别来找我哭鼻子,真是蠢。”
“我下次受委屈了,我就来骂你,骂完你,我心情才好。”
“滚吧。”
“王八蛋!渣男!”
“让你滚。”
从里面出来,外面清冷的空气让季然精神一振,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
韩菱看着她笑,给她递上纸巾,“小然,你真厉害。”
季然接过纸巾,闷声道:“才不厉害。”
韩菱挽上她的手,“很厉害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下次我请你。”
这个点,快到今宜放学的时间了,她这个时候开车去她校门口,还可以赶上见她一面。
她会背着书包从里面小跑出来,可以看见她今天穿了什么样式的衣服,梳了什么可爱的发型,小辫子上有没有戴发卡,脸上是什么样的笑容。
和韩菱分开,强森开车带她去了宁城最好的私立幼儿园。
今天来接今宜的是贺致远夫妇。
今宜今天穿得像个小企鹅,风有些大,她很聪明,戴上了大大的,高高的帽子,看不见她的发型,但可以看见她的笑颜。
她欢快地扑进了贺致远的怀里,小嘴一张一合,甜丝丝地说着话,朱冰安掏出小手帕给她擦小鼻涕。
她又歪着脑袋,对着朱冰安说了句什么,哄得朱冰安笑得合不拢嘴,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
季然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
今宜,你很快乐,很幸福。
·
人事部门按照季然的要求,陆陆续续招聘了不少商务和公关方向的人选进来。季然看了一圈下来,她都不是很满意。
有的人经验丰富,但油滑气太重,眼神闪烁,她信不过;有的人背景光鲜,却言之无物,对智能医疗的领域缺乏基本认知;还有的人倒是诚恳,但应变能力和抗压能力显然不足。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肖安雁妆容精致,一身名牌衣裙,衬得气质干练又不失女性魅力。
她从容地坐在季然对面,姿态优雅,眼神自信,带着笑。
季然也笑,“薪资没有设限,看你的能力。”
肖安雁红唇一扬,“说实话,有点意外。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对我……挺不喜欢的。”
季然看着她,笑容尴尬,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以前的我,遇见不喜欢的人或事,骨子里都在排斥,非常不喜欢。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多样性的,多姿多彩,什么都有。我只有用更包容的心态去看待,眼界才能更开阔。如果只盯着别人的那么一点坏,或者只盯着那么一点好,眼界就小了,路自然也就走窄了。”
肖安雁笑问:“所以我现在是?”
季然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对她伸手,说:“肖安雁,谢谢你愿意来。欢迎你加入,我会给你安排司机,保护好自己。”
肖安雁也站起身,优雅地回握,“好的,然总。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她眨了眨眼,“司机最好帅一点,高大威猛的那种。看着赏心悦目,也更有安全感,不是吗?”
“OK,当然没问题。满足员工合理的工作需求,也是公司的责任。”
季然不在乎她之前和季锦琛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那些都是时过境迁的旧事了。韩菱姐早就和季锦琛解除了婚约,肖安雁的过去,与眼下季源的生死存亡相比,轻如鸿毛。
现在的肖安雁,就是她急需的人才。
下了班,季然单独前往赴约,与柯启钧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柯启钧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来意。
季然刚坐下,还没想好如何切入正题,柯启钧便已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你这绕了一大圈,碰了一鼻子灰,才终于想起我这个人来,我倒有些意外了。怎么,我平时……是个很透明的人吗?”
季然歪头一笑,“柯律,你知道的,我脑子有时候不是很灵光。”
说着,她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柯启钧唇角含笑,摇了摇头:“不,你挺聪明的。至少,知道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该敲哪扇门。”
季然也不再绕弯子,正色道:“既然柯律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我们季源现在急需一笔投资,或者说,一个能带我们走出眼下困境的机会。”
饭后,两人一路聊着往外走。
贺云卓带着刘彬和万策迎面而来,打了个照面。
柯启钧一笑,“贺总,这么巧。”
贺云卓淡淡点头,“是挺巧的。怎么?柯大律师现在……业务范围扩展得这么广,还兼任陪客户应酬的差事了?”
柯启钧转眸看了神色平静的季然,脸上笑意不变,从容应道:“贺总说笑了。现在各行生意都不好做,客户有需要,我们做服务的,自然也要尽力维护好关系,提供全方位支持,不是吗?”
贺云卓闻言,唇角微微一扯。
他没再接柯启钧的话,目光转而落在季然身上。
她今晚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披了羊绒大衣,皮肤白皙莹润,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妆容精致,神色平静无波。
季然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缓缓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眸光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短暂的无声对视。
贺云卓率先移开了目光,淡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又是这样径直路过了她。
季然垂下眼眸,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柯启钧跟上前去,并肩走着。
贺云卓进了包间,正值银行的王总立马相迎,“贺总!您可算来了,快请上座!”
他脸上堆满笑容,“贺总,还是那个话。您到底能不能卖我们银行一个面子?只要您能把你们集团在欧洲线的那些核心交易结算业务,放到我们行来,那我们这条上下游的产业链,就算是彻底盘活了,跑起来了!”
王总高高举杯,“您也知道,我们行现在别的都不缺,就差贵公司这样能带动全局的大龙头。只要您点头,条件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
贺云卓端起茶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之前不是有医药公司主动找过你们吗?”
“没有!什么公司都比不上贵司。”
“看来王总的记忆力不太行啊。”
王总脑子懵了,说的该不会是季源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酒杯,连连摆手,“季源啊?真不是。您可别误会。季源那摊子事儿,我们也就是看着季家老爷子当年的面子,应付一下。他们家现在哪有什么正经的海外结算业务?连国内都快转不动了,就靠贷款续命,离倒闭……我看也不远了。”
第77章 陷阱
元旦假期刚过。
正值银行的王总就迫不及待地给贺云卓打去了电话, 语气殷勤:“贺总,提前给您拜个早年了!新的一年……”
贺云卓没心思听他这些场面话,直接打断, 声音冷淡:“王总, 有事说事吧。”
王总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才切入正题。
“是这样, 贺总,上次您提过之后,我就留意了一下。那个季源……后来确实也没再找我们了。我私下找人打听过,听说好像是有家背景挺硬的风投公司, 正在接触他们, 做初步评估。看这架势, 他们近期估计是不需要再找银行贷款了。”
贺云卓听着,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总见他没有更多表示, 又试探着问:“贺总,您看……那我们之前提的, 关于贵司欧洲线业务的事情——”
“再说。”
贺云卓吐出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俯瞰城市。
季然居然找到了风投,动作很快, 脑子一下子这么灵活了,真是够努力的。
只是不知道, 是哪路神仙看中了季源哪一点残存的价值,又或是……怜惜上了如今不得不扛起一切四处奔波的她。
电话那头,王总一个头两个大,懊悔不已。
早知道季源在贺云卓眼里还有这份价值,哪怕风险再大, 这个贷款也不是不能批啊!大不了程序上多做点文章,或者找个由头先拖着。
现在倒好,风投一介入,季源可能真的不需要银行贷款了。
他不仅没卖成贺云卓这个大人情,反而可能因为之前的推诿和轻视,无形中得罪了对方,现在贺家欧洲线的业务估计也要黄了。
关键是,这贷款如果真的批给季源,风险巨大,万一季源没扛住倒了,上面追责下来,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王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是开年不顺!
还有一个月就要春节了,季然也没有闲着。
她带着莫凡、强森和塞纳,直接飞了一趟闽省,紧接着又转去滇省,这两个省份都有季家早年买下的药材种植基地和初加工厂。
了解设备是否需要更新换代,工人的状态如何,药材的品质和供应链是否稳定。这些事情,当然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或者听汇报。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跌打滚爬,季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听别人说一百句,都不如自己亲自去看一眼。
信息在层层传递中,很容易失真变形,或者被选择性过滤。少听了一句关键的话,忽略了一个微妙的细节,决策的味道可能就全变了。
她必须用双脚去丈量,用眼睛去确认。
莫凡三人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步履不停地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深入工厂车间查看设备,与当地药农和工头耐心交谈,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莫凡心里感慨,其实,季家这对兄妹,骨子里还挺像的。
季锦琛也是这样。风风火火,事事亲力亲为,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也好像永远信不过别人递上来的报告。
只是季然没有那么好运,这条路,她走得更难,也更孤单。
下山的时候,正值傍晚。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绚丽壮阔,层层晕染,美得惊心动魄。这里本就是著名的旅游胜地,不少游客正驻足在观景台或路边拍照。
季然一行人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望了一眼那漫天燃烧的霞光。
开车回到市区酒店,已是晚上。
四人就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餐厅解决晚餐。
强森和塞纳走到哪都是吸睛的存在,两人高大健硕的身形,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引得周围客人频频侧目。
季然有时候看着都觉得好像太引人关注了,也不太好。但他们的强悍和存在感,也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单说这次进山,走那些崎岖陡峭的山路,季然好几次脚下打滑或体力不济时,他们都能眼疾手快地稳稳扶住,单手就能拎起她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有他们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那些药材山的负责人、工厂的管事,在和她交谈时,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不敢有丝毫怠慢或轻视。
但是也有很多他们帮忙解决不了的麻烦,例如钱、官司、渠道商……这些才是真正卡住季源咽喉的难题,每一个都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去摸索,去碰撞。
季然在心里默默叹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上正轨?
蓦地,一个小身影跑了过来,伸手戳了戳季然的膝盖。
季然低头看去。
Aileen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加加,加加。”
季然还给不出反应。
Aileen又露出了欣慰又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膝盖。
“加加,加加,你不哭了,加加。”
老天。
季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明明没想哭,一点都没想。
可是对上今宜的笑颜,她真的要哭了。
季然努力睁大眼睛,要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可视线已经模糊,喉咙里甚至发不出声音。
Aileen歪着脑袋等着她的回应。
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过来。贺云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弯腰抱起了Aileen。
Aileen搂住爸爸的脖子,又扭头去看季然,“爸爸,加加真的不哭了哦。不哭,乖孩子。”
贺云卓淡淡应一声,掠过季然那强忍着泪光的眼睛,随即移开,抱着Aileen转身,朝着他们自己那包间走去。
“别打扰别人吃饭。”他声音平淡地嘱咐怀里的女儿。
“哦。”
Aileen乖乖趴在他肩上,又回头朝季然挥了挥小手。
季然僵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方才那股汹涌的泪意,被他冷淡的态度,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莫凡三人对视一眼,了然垂眸,一言不发。
包间里。
Aileen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吃着爸爸夹给她的菜。
吃到一半,她问:“爸爸,我们吃完饭找加加一起玩吗?邀请她玩,可以吗?”
贺云卓正给她碗里盛着汤,抬眸,看向女儿清澈明亮的眼睛,“你想和她玩?”
“想!”Aileen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要谢谢加加,邀请她。”
他沉默片刻,“也许她有事,下次吧。”
按照以往惯例,大概早就匆匆吃完,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吃,就逃也似的回了酒店,躲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回头,说走就走。
Aileen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脑袋,“好吧。”
她低下头,拿着小勺子,继续小口小口地喝汤。
饭后,Aileen不要任何人抱着,坚持要自己走,贺云卓抬眼示意保镖和保姆阿姨仔细跟着。
小家伙跨出门槛,又小小地跳一下。
“Aileen。”
温柔的女声在侧前方响起。
Aileen抬头,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加加!加加,你在等我吗?”
她哒哒哒地跑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我们……一起玩吗?”
季然蹲下身子,用眼,用心细细地看她,描绘她。
今宜,今宜,今宜……
她在心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Aileen,你一下子长大了。”她轻声开口。
明明、明明,你在我肚子里,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团,偶尔踢踢肚皮,偶尔翻个身,有些淘气,有些笨拙。
Aileen嘻嘻一笑,小手叉在腰上,“我本来就不是小宝宝。”
童言稚语,宛如最温暖的阳光。
季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
“你长大了……”
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底有水光迅速积聚。
Aileen歪了歪小脑袋,瞧着她似乎又要哭,转过身去,向站在不远处的贺云卓汇报。
“爸爸,你看,加加又要哭了。”
贺云卓迈步上前,眸光深沉地落在季然强忍泪意的脸上。
Aileen又问:“我长大了,加加也要哭吗?”
季然别开脸,垂下眸,真的不敢听,不敢看。
是啊,长大了是好事。
她的今宜,在爱的呵护下,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聪明,活泼,善良,会安慰人。
这本该是她最渴望看到的景象。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大约是这“好”里面,没有她的参与。
一阵微凉的晚风拂来,吹乱了季然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
贺云卓上前一步,抱起了Aileen,目光掠过季然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脸。
他淡声道:“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Aileen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季然,再次发出邀请,“加加,走。我们一起玩。”
季然努力咽下哽咽,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乖巧的Aileen,又把目光定在依旧冷漠的男人脸上。
“可以吗?”
贺云卓久久凝视她,晚风吹动她微乱的发丝和衣角,眼眶泛泪,看着脆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时间仿佛静止。
她迎着他深邃难辨的眸光,再次询问:“可以吗?”
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随便你。”
他丢下三个字,抱着Aileen走在前面。
季然伸手去捉乱飞的发丝,拢在耳后根,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她已经提前让莫凡、强森和塞纳三人回酒店休息了,连日来连轴转的出差奔波,他们也都累了。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而贺云卓身后,还跟着沉默尽责的保镖,以及照顾Aileen的保姆阿姨。
两人的酒店自然不是同一家。
季然现在处处开源节流,自然不会再去住安缦这样的奢华酒店。
一路无言地跟着贺云卓一行人到了他下榻的酒店套房。
门一打开,Aileen就从贺云卓怀里扭动下来,一边自己动手扯开外套的扣子,一边踢掉脚上的小皮鞋。
然后就牵着季然的手,往自己的儿童房里带。
“加加,快来,我的房间在这里。”
Aileen的小手很软,很温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这些天的疲劳,瞬间消失了。
季然蹲在她身前,温柔地拨开她脸蛋上凌乱的头发,又帮她脱去身上的外套。
她轻声开口:“我们先去洗手,好不好?等下回来玩。”
Aileen点头,“对,要洗手。”
说着,她又牵着季然去洗手间。
儿童房洗手间搭配了符合孩子身高的洗手台和小马桶,Aileen很乖,松开季然的手,利落地踩上小凳子,自己挤上了洗手液,洗手。
她认认真真搓起了小手,嘴里还啦啦啦,哼着歌。
季然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完全不需要大人帮忙,熟练又独立的样子,酸胀无比。
小家伙已经很有自己的一套流程了。
贺云卓不知何时倚在了儿童房的门框上,身形大半隐在走廊稍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屋内。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了她温柔的侧影,和她脸上那强装镇静却难掩波动的神情。
Aileen正兴奋地举着兔子玩偶,小嘴不停地说着什么,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就那样倚着门框,不知看了多久。
其实,她眼里眉间的温柔,他也曾见过。她怀着今宜的时候,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眉眼温静如画。
晚上9点。
Aileen不舍得睡觉,但小小的身体已经熬不住了,眼皮开始一下下打架,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保姆阿姨也敲门进来,说要带她去洗澡了。
季然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困得摇摇晃晃,却还强撑着精神的小人儿,心口被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软。
终于,她鼓足了勇气,“Aileen。”
她换上了那个深藏在心间的名字,“今宜,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Aileen困得迷糊,听到“抱抱”两个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甚至朝着季然张开了小手臂。
小嘴里应着,“嗯……,抱抱……抱抱宝宝。”
季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轻轻拥住她。
这小小的身子,带着奶香的柔软,真实得可不思议,温暖得让她心碎。
她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
怎么会这么软呢?
怎么会这么暖呢?
晚上十点,Aileen已经在柔软的小床上沉沉睡去,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
季然依旧守在床边,没有离开,握住她的小手低下头,一遍又一遍,亲了又亲,又用手描绘她的眉眼。
保姆阿姨一直安静没有作声。
良久,季然终于松开了那只小手。
她站起身,稳了稳身形,才转向保姆阿姨,低声道:“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保姆阿姨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季然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才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去。
外面客厅空无一人,阳台门大敞着,灯光昏暗。
他背对着客厅,倚靠在阳台门廊边。
庭院里清冷的路灯光线斜斜打过来,勾勒出他沉默而孤直的背影,晚风灌入,吹动了他身上单薄的衬衫。
他又在抽烟。
季然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出去。
“今晚,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抬起手,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吐出,在夜风中扭曲散开又消失。
“怎么谢?”
他嗓音低沉。
季然抿唇,靠近一步。
“你想……怎么谢?”
他依旧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透过缭绕的烟雾传来,“我说什么都可以吗?”
季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吗?
可她能说不可以吗?
今宜身上的温度还荡漾在她心间,她欠他的,欠今宜的,早已不是一句“谢谢”能够衡量的。
“你说。”
他终于动了,将烟用力按熄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然后缓缓转过身。
灯光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朝她迈进一步,烟草气息笼罩住了她。
“季然,”他叫她名字,“我要的谢礼,很简单。”
“什么?”季然仰头看他,讷讷追问。
“从今往后,离今宜远一点。”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带她回来,让她见到今宜,甚至默许她与今宜短暂相处,最终的目的是这个。
用最温柔的画面,给她最残忍的一刀。
让她品尝过与今宜亲近的甜蜜之后,再亲手斩断这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可能。这比直接拒绝她,从不让她见今宜,要狠上千倍万倍。
季然站在那里,浑身麻木。
太冷了,明明这里的天气比起宁城还算是暖和,可是为什么这么冰冷。
季然试着扯出笑,“你……你,你知道我做不到。”
半晌,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贺云卓后退一步,重新依靠在阳台上,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
“那就努努力,试着做到。”
“贺云卓!”
“怎么了?”他点起烟,隔着烟雾看向她,“我瞧你最近挺努力的,怎么就会做不到呢。”
为了季源,什么委屈都能受,什么难听话都能听。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就做不到了?
季然怒视他,说不出话来。
他轻轻弹了弹烟灰,“不过是让你离一个叫你加加的孩子远一点而已。这没有什么难的,季然,你可以做到的。”
比起你当年抛弃一切,一走了之的壮举,这个要求真的不算过分。
她死死瞪着他,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晃了又晃。
贺云卓靠在栏杆上,抽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季然别开脸,擦去眼泪。
她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就是在报复我。”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转身,不再看她。
“不早了,你该走了。”
季然追上前,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
贺云卓缓缓侧过头,取下唇边的烟,垂下眼帘看她,“我觉得我够仁慈了,按照最初的约定,你连今宜的一面都见不上,可我让你见了,让你亲近了。”
他的眸光很深,“季然,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是你!”她抬起眼,眼底烧着火,也含着泪,“是你,是你每一次都诱惑我。”
“这么经不起诱惑?当初不是很干脆吗?头也不回。怎么现在一点甜头,就让你方寸大乱了?”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俯身逼近,“从你回国到现在,我给了你多少次台阶?多少次默许?可你不是每一次,都选择转身,选择你的大局,你的季源,选择……跟我划清界限,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吗?”
他直起身,重新靠回栏杆,把手里的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什么滋味?现在……有滋味了吗?”
季然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就是猎人,布置了陷阱,等着她跳进来。
现在,猎人收网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季然紧咬下唇,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又带着狠劲。
“我想要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我想要你,从今往后离今宜远一点。我知道你会去学校门口看她,下次别去了,不合适。”
“贺云卓!”
“这就是我的条件,做到就行。”
“我做不到!”
贺云卓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讽刺,“你本事挺大的,季然。季源那种烂摊子,债务缠身,人心涣散,你不是也咬着牙,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努力做到了吗?”
为了它,你可以放下身段去陪酒,可以低声下气去求人,可以连轴转地出差,可以把自己逼到极限,可以拼了命。
他目光在她苍白颤抖的脸上逡巡,“怎么?到了我这里,让你离今宜远一点,就做不到了?”
“你混蛋!”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扬起手,朝着他那张冰冷讽刺的脸挥过去!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挥到半空的手腕。
“小声一点,今宜睡着了。”
第78章 生意
她的手僵在半空, 被他牢牢钳制着,动弹不得。泪水依旧滚落,可她连换只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云卓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情绪逐渐被无力和死寂取代。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许多, 就着这个姿势, 将她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扯。
“又要打我?”
他垂眸盯着她的眼,“上次你扇我巴掌, 说是潜规则的下场,现在我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你就又想动手了?”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在外面那些酒局上, 对着那些老总、行长, 也是这样发的脾气吗?”
季然别开脸,奋力抽回手。
“你管得着吗?”
她后退一步, 拉开距离,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浑身带刺故作强硬的模样, 扯了扯唇角。
“是啊,我管不着。”他声音冷淡, “你然总在外面如何八面玲珑伏低做小,自然轮不到我来管。”
季然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贺云卓视线扫过她,抬手指向她身后的门。
“不过, 在这里,涉及我女儿的事情,我就管得着了。时间太晚了。然总明天想必还有一堆关乎季源生死存亡的正事要忙,该回去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客厅中央, 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卧。
“砰。”
季然一个人站在原地。
晚风从大敞的阳台门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那紧闭的主卧,又落向走廊另外一边的儿童房门,今宜就在那扇门后,睡得正香。
心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边关上了门。回身环顾一圈,套房除了主卧和儿童房,还有书房,甚至可能还有客房。保镖显然不住在这里,早已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如果她现在走了,就像上次他赶她走的那样。那就意味着,她再次将所有的主动权,拱手交还到他手里。下一次何时能见到今宜,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甚至还能不能见面,都将由他说了算。
如果不走,像个无赖一样留在这里,她就只会一步步沦陷进去他的陷阱里。
脑子一片混乱,无论走与不走,似乎都是输。
窗外,夜色如墨。
不,不能走。
至少,不能这么听话离开。
她不能把主动权完全交到他手里。
季然咬了咬下唇,看眼紧闭的主卧,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试探性地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有锁。
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
浴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贺云卓围了一条浴巾,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和腹肌的线条缓缓滑落。
他似乎没料到门口有人,动作顿住。
朦胧的光线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扫向她,“干什么?”
她心头一凛,张了张唇,说不出口。
贺云卓见她僵着不动,“哑巴了?说话。”
他转身走向一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背对着她,慢条斯理穿上。
良久过去,季然还是没有说话。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真哑巴了?刚才在外面呛我的气势哪儿去了?”
“我……”季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我没地方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又软弱,可这却是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不那么针锋相对的借口。
她知道自己不能跟他吵。一旦吵起来,以两人此刻的状态和之前积累的怨怼,必定是两败俱伤,而她也必定会负气离开。
可她不想走,至少……今晚不想。
贺云卓系好腰带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她背对着客厅的光,立在门边,看不清神情。
“酒店大堂,二十四小时营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或者,让你的助理来接你。”
季然咬紧下唇,指甲陷进掌心,没有接话。
他迈步走近,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里的脸。
“然总现在,应该不至于连开间房的钱,或者叫个车的钱,都没有吧?”
季然低下头,侧过脸,不让他看。
他又道:“没有地方去,我也管不着。”
季然抬起头,努力想看清他隐在昏暗光线中的表情,再次开口。
“我……”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我不想走,我想见今宜。”
这就是在赌博,赌他看到她的示弱和坚持,会心软,会舍不得真的将她赶出去。
贺云卓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光。
“不想走?然后呢?站在这里,站一晚上?站到明天?等着今宜醒来?”
他的反问,像一盆冰水,浇在她那点侥幸的期待上。
季然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是啊,然后呢?她凭什么以为,只要她示弱,只要她说不想走,他就会像过去那样,无奈又纵容地接纳她的一切任性?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季然沉默地挪动步子,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无比难堪窒息的地方。
转身刹那,手腕上一紧。
贺云卓伸手,将她扯了回来。
她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步,直接被他带进了房间。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门被他用脚后跟勾上,关严了,“咔哒”一声,他又反锁。
季然心头一跳。
他抬手按亮了墙壁上的开关,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昏暗,也将她脸上的每一丝慌乱、无措和强装的镇定,都暴露无遗。
季然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无所遁形,心慌意乱之下,慌乱地抬手跟过去,“啪”地一声,又将刚刚亮起的灯,重新按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浴室那漏出来的光,不足以看清对方的表情。
视线受阻,听觉和其他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
他刚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冷冽,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她低垂着眉眼,不敢抬头,身上是他一贯以来熟悉的淡香,包括他掌下的腰肢,依旧细软,手掌慢慢游移上去,抚上她的背脊,感受她的微颤和僵硬。
黑暗中,他短促一笑。
“季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闷声回:“是你拉我进来的,我本来就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等我心软?等着我像以前一样,对你无可奈何,然后放你进来,让你如愿以偿?”
他说着话,手掌停留在她后背,带着某种惩罚意味在她绷直的脊椎骨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季然浑身一颤,眼眶刚刚干涸的泪意,又因为被他彻底看穿的羞耻,不自觉漫上了泪水。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
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
“哭什么?”他缓缓开口,“怎么这么会哭?嗯?”
“就想哭。”
贺云卓沉默了,抚在她背脊上的手停住了动作。
半晌过去,他又问:“人是水做的,心……是石头做的?”
是啊,她的眼泪好像永远流不完,对着今宜会哭,对着他的冷漠和嘲讽会哭,为了季源承受的委屈和背负的千斤重担,深夜无人的时候,也想过要大哭一场。
泪腺发达得像坏了开关,可心呢?
她的心,在面对现实的选择、责任的重压、还有那些无法弥补的过错时,似乎又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多么矛盾,又多么……可悲。
她无声地流着泪,又把眼泪擦拭在他的睡袍上。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问她:“告诉我,你现在想做什么?”
季然掀起沉重的眼帘,望进昏暗中看不见情绪的眼。
想做什么?
她想要他。
想要他不再是这副冷眼冷语的模样,想要他像从前那样安抚她连日来的疲倦和焦虑,想要他强势地抱她,要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用满满当当的占有填补她内心那巨大无边的空洞和不安。
这些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羞于启齿。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她的唇直接覆上他的,尝到他口里残留的牙膏清香。
吻技很差,牙齿偶尔碰在一起,微微疼。
贺云卓瞬间被点燃,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箍进怀里,反客为主,狠狠吻了回去。
带着狂野和侵略性,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在激烈的唇舌交缠间,他微微退开毫厘,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唇瓣上。
“季然,”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季然浑身发软,被他激得心头火起,抬眼瞪他。
“我要你!要你陪我!你愿不愿意!”
贺云卓扯唇笑,“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是前夫前妻?是有着共同女儿的怨偶?还是她单方面乞求一点温暖和慰藉,而他或许只是施舍或许别有目的的……床伴?
她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力道松了些。
贺云卓却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逼迫她直面这个问题。
“季然,你想要我陪你,可以。但你想清楚了,今晚过后,我们之间……又该怎么算?”
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还是……一个需要她付出明确代价的交易?
季然讨厌他这样。讨厌他总在她最混乱、最脆弱、最想抓住点什么的时候,用最冷静、最理智、也最伤人的方式,逼她面对赤裸裸的现实。
她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她又贴唇上去,试图封住他那张吐出冰冷话语的嘴,将一切拉回情欲的漩涡,让理智和算计都见鬼去。
贺云卓偏头躲开,不让她蒙混过关。
季然吻了个空,动作僵在半途,脸上难堪羞恼。
她用力挣扎起来,声音拔高:“你松开我!我不要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贺云卓任由她徒劳地扑腾,静静地看着她。
“说清楚,什么关系?你知道的,我洁身自好得很,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不要。”
季然僵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说清楚!
说什么呢?
说我们重新开始?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还有今宜,还有季家那一摊烂事,还有他们早已分道扬镳的人生轨迹。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理清过往是非对错的能力,甚至连自己这颗破碎混乱的心都安抚不了,根本掌控不了这稀里糊涂的人生。
随便跳入一段关系,就会重蹈覆辙,到时候跌得粉身碎骨,输得一败涂地,只会让所有人更痛苦。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说不清楚,我要回去了。”
她拒绝了。
贺云卓胸口那股子怒火,骤然窜了上来!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
“季然,你看,你永远这样!”
自私,懦弱,贪婪,又清醒得残忍。想要爱,想要温暖,想要弥补,却不肯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一旦察觉到可能的伤害或束缚,就本能地想逃。
季然脸色苍白如纸,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在渴望与恐惧之间摇摆不定。
“对不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贺云卓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厌烦和恶心涌上心头。
轻飘飘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弥补不了。
“算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那副痛苦又无力的模样,“既然说不清楚,那就不要说了。”
季然垂下眼睫,平复自己的呼吸。
“我回去了。”
“站住!”他又喊住她。
“今晚你说要谢谢我,是吧?”他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留下来,陪我。如何?”
季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需要你负责的关系。就像你刚才想要的那样。仅此一次,两清。怎么样,这个谢礼,够清楚了吗?”
他说得如此清晰,如此直白。
留下来,陪他,两不相欠,桥归桥,路归路。
“贺云卓……”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和嘲讽,“这不是你擅长的吗?不谈感情,只谈利益。在商言商,童叟无欺。很公平,不是吗?你欠我的,用这种方式来还。我想要的,从你这里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他又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在昏暗中锁住她慌乱的眼,“你说让你不见今宜,你做不到,觉得我在为难你,在报复你。那和我呢?”
他声音喑哑,锋利逼问:“留下来陪我,了结今晚这笔账。你做得到吗?”
她嘴唇翕动,喉咙被死死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沉默,在贺云卓眼里,已然是一种回答。
他双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加重,将她带向自己,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沉默,就是默认了。”
贺云卓低下头,吻再次落下。
他撬开她的唇齿,深入而彻底地探索、索取,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手臂环上了他紧实的腰身,攥紧了他的睡袍。
这个吻,漫长而窒息,分开时,两人都喘息得厉害。
贺云卓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气息灼热。
片刻后,他抬手,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光明骤然而至,季然慌张地伸手,又将灯按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
贺云卓没有作声,几秒后,他再次抬手开灯,季然又立刻关掉。
他再开,她就再关。
反复几次。
最后,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打横将她抱起,径直朝着浴室走去。
浴室的灯一直开着,明亮,方寸之地。
贺云卓将她放在洗手台上,将她圈在自己与洗手台之间,背后是巨大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闭着眼,头发微乱,眼圈红肿,脸颊上泪痕未干,嘴唇红肿湿润,眼神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潮和茫然,以及一丝清晰可见的羞赧。
他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光线,湿发微乱地搭在额前,睡袍的领口松开了些,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正自上而下,仔仔细细,一寸一寸打量着她。
“现在……还要回去吗?”
季然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轻声开口:“那你……吃亏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贺云卓却听懂了。
本来她就想要他,也要见今宜,现在,他两样都给她了,他不仅默许了她接近今宜,还即将……满足她身体上的需求。
在这场她单方面索取的交易里,他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回报。
他凝视着她,“所以你要主动一点,这是门生意,你要好好珍惜。”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湿意,“季然,这种便宜事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你要主动一点。”
“我要关灯。”
“还没洗澡。”
“关灯洗。”
“不同意。”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吻沿着她敏感的颈侧向下,同时大手熟练地探入她凌乱的衣摆,抚上她腰背,游移着,揉着,捏着。
他说:“主动一点,然总。做生意,你不主动,很容易错失良机。”
季然在他强势而熟练的撩拨下,单手扯开他的睡袍腰带,坚实的躯/体贴了上来,两人去往淋浴间。
她双脚落地,双手挂在他脖子上,睁开眼看他。
她又说:“也不能太主动,要不然……就容易被拿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别人看你心急,反而会变本加厉,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他笑,试了试水温,带她一起过去。
“看来然总,这段时间真是进步飞快了。知道要掌握分寸,把控节奏了。不过……”
他做好一切准备,托起她的腿,调整,硬东西实实在在地送入,送到底。嘴里继续说着话:“然总,你得搞清楚,现在这场谈判的主动权,在谁手里。”
“嗯……”她仰起头,“贺总说得对。主动权确实……很重要。”
他揉着她,“你知道就好。”
贺云卓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醋重灼热,目光深深望进她迷蒙含泪的眼眸深处。
季然避开他的视线,“真正的主动权……有时候不在于谁看起来更强势——”
他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律冻,每一次都加深加重。
她吃不消,捶打他的肩膀,“而在于……谁手里握着对方更想要的……筹码。”
就像他的手里有今宜,她眼巴巴渴望见一见,想要亲近的今宜。这就是她此刻最无法抗拒也最致命的软肋。
贺云卓撑起手臂,将自己身体的重量稍稍移开些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额发汗湿,眼神迷蒙,脸颊潮红,嘴唇微张着喘息。
他看着她,有征服的快意,有深沉的Y望,“你手里的筹码,份量其实更重,季然。”
把她托到云端上,感受,细细的,不舍得松开半点。
“只是你自己……意识不到。”——
作者有话说:@审核ZJK
请不要这样好吗?每一段我都配合改了,你仔细看看记录,每一段都改过,但是你们反反复复给我标红,这样一辈子都改不完。不要老盯着我不放,我真的求求你。
第79章 宝宝
窗外, 夜风翻卷,发出低沉的呜咽。
月亮在流云间穿梭,变换着角度, 清冷的光辉时明时暗地洒入室内。
贺云卓摁着她, 手臂收得很紧,贴近自己, 一丝缝隙也不留。
此刻,两人都是清醒的,沉沦的,没有任何麻痹。他慢慢挼弄, 热情的液沾湿两人, 漫流到床单。她徒劳地张唇呼吸, 瓣如花,又在诱他, 如此反复,没有尽头。
他很会, 依旧很会,顾着她的感受, 用娴熟的技巧和深切的投入,引着她一同攀升, 一同坠落。
舌尖扫荡一切,席卷着她的呼吸。
他似笑非笑吻她的唇, “是不是就想……我这样安抚你?”
她咬上他下巴,气促,“你别说话。”
他又笑,捧她在云端,让她身心飘飘然。
季然败下阵来, 开始求饶,“是……我很累……想要你……安抚我。”
“那现在够了吗?”
她打他,用尽力气拧他的后背。
“那就是不够?”
“嗯……够!……够!……你混蛋!”
“我觉得还不够。”
她意识涣散,一切都太饱胀。
高处尽头来临时,季然仰起头,承受着他的热烈,环上他的脖颈,手指嵌入他汗湿的发根。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鼻腔里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情/欲的气息。
窗外风声缓缓过,月光在云层后明明灭灭。
翌日。
晨光熹微,房间里还弥漫着放纵的气息。
季然睡得极沉,连日来的疲惫和昨夜过度的消耗,让她陷在柔软的床褥里。
贺云卓醒得早,侧卧着,从身后将她整个搂在怀里,缓缓地,试探性地,再次送了进去。
她蹙眉,挥手打他。
他维持着侵入的姿势,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低沉沉开口:“还早,你继续睡。”
贺云卓感受着怀中人重新温顺下来,没有继续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亲密无间姿势,静静地拥着她。
晨光渐亮,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他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白皙皮肤上昨夜他留下的浅淡红痕,还有她红肿未消的唇瓣。
奇异而复杂的宁静感,包裹了他。
恨吗?怨吗?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她是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自始自终都是他的。
Aileen的生物钟很准时,天刚蒙蒙亮,小家伙就自己醒了。
保姆阿姨带她去上了厕所,她揉了揉眼睛,抱着小兔子玩偶,哒哒哒地跑到了主卧门口。
这是她的小习惯,喜欢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爸爸房间,爬上他的大床,在他身上蹦跶两下,或者钻进他怀里腻歪一会儿,直到爸爸把她抓起来,才开始一天的洗漱。
她伸出小手,“砰砰砰……”
这里没有她可以踩的小凳子,她没有办法自己拧开门。
“爸爸!宝宝要进来。”
“爸爸,你帮我开门,要进来。”
清脆的童音穿透门板,让床上相拥的两人骤然惊醒。
季然几乎是瞬间从残留的睡意和情/潮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身体不适,紧密相连无比尴尬的姿势。
这个混蛋!
她回身要躲开,贺云卓比她更快反应,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不让她动弹分毫。
“别动。”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地道,气息灼热,“缓缓……先缓缓。”
“今宜……在外……面。”她咬牙,用力挣扎。
“我知道。”贺云卓的呼吸也有些乱,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就一会儿。听我说,你现在这样出去,更没法解释。安静点,乖一点,等我一下。”
门外,Aileen的拍门声和呼唤还在继续,有些小委屈。
“爸爸……开门呀……要进来。”
季然僵在贺云卓怀里,呼吸急促,无比清晰地感受他身体的反应和热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迅速而利落地退了出来,同时扯过一旁凌乱的被子,将季然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小片乌黑的发顶。
“你先缓缓,我出去哄哄她。”
随即,他翻身下床,捞起地上散落的睡袍,匆匆套上,系好腰带。
他抹了把脸,尽量恢复表面的镇定,走到门边,对外面说道:“Aileen,爸爸在换衣服,等一下。”
“哦~”门外传来小家伙乖乖应声。
他快速去往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利落收拾了一番,出来又往大床方向看,唇角微微勾起。
他说:“你缓好,去浴室洗漱,我带她去客厅玩会儿。”
季然整个脑袋缩回被子里,闷闷应了一声。
贺云卓这才拧开门把手,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挡住了屋内大部分视线。
Aileen一见门开了,立刻想要往里钻:“爸爸!抱抱!”
贺云卓弯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顺势用身体和手臂挡住了她好奇张望的视线。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他抱着她,顺手轻轻带上了主卧的门,朝着客厅方向走去。
“想爸爸了呀~”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门内,季然裹在被子里,呼吸放得很轻,听着门外父女俩的对话声渐渐远去。
身体依旧残留着不适和酸软,她慢慢下床,一屋子狼藉,衣服丢得满地都是,尤其是她的衣服简直不能直视了。
他下手真的没轻没重,洗干净也不能穿了。
季然快速去浴室冲澡,又围着浴巾出来,打开衣帽间,他来这带的行李很简单,除了几件挂着的挺括西装外套,剩下的就是清一色的衬衫。
她迅速将衬衫套在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袖子长得需要挽好几道。
没有裤子,她只能又扯一件衬衫围在腰间,正折腾着,房门又被推开。
他进来了。
季然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羞恼和控诉。
贺云卓反手关上门,背靠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狼狈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意味深长地笑,“又想溜走?”
季然别开脸,闷声回答:“才不是,没衣服。”
今宜在这里,她舍不得就这么偷偷溜走,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她只是不想在今宜面前,留下一个衣冠不整慌慌张张的糟糕印象。
他直起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某品牌的袋子。
“换上吧,全新的。”
她接过纸袋,低头看向那个纸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女装,从内到外,一应俱全。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贺云卓淡淡补充了一句:“让酒店工作人员去买的。”
季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谢谢。”
“不用。”贺云卓转身,走向门口,“换好出来。今宜在等你一起吃早餐。”
说完,门被轻轻带上。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么干脆利落,语气那么稀松平常,好似半小时前还在她身体里缠绵不肯离去的人,不是他。
她打开袋子,取出衣裙,是她常穿的品牌,喜好的颜色,尺寸也拿捏得刚好。
季然快速收拾好,对着浴室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看不出太多异样,找到自己的手机,给莫凡三人发去消息,简单交代了一下。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主卧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阳台门敞开,清晨阳光灿烂,倾泻而入,洒满了整个庭院,也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温暖。
Aileen依旧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还是睡衣,脚上套着毛茸茸的拖鞋。她手里正拿着一个吹泡泡的小玩具,站在阳光明媚的阳台上,对着庭院,鼓着小腮帮,认真地吹出一串又一串五彩斑斓的泡泡。
保姆阿姨柔声对她说:“宝宝,我们先去换衣服,把头发梳漂亮,等下吃早餐了。”
Aileen摇头,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明明白白,“阿姨,我想先玩一会儿泡泡,然后吃饭,然后换衣服,然后梳头发。”
季然走出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正想开口唤她。
Aileen眼尖看见了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泡泡瓶,哒哒哒扑了过来,脑袋仰得高高的,清脆地喊着:“加加!加加!”
季然弯腰接住她的小身子,拨开她小鸟窝似的头发,触碰她温热的小脸蛋,心头一片柔软。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大眼睛,轻声唤道:“今宜……今宜。”
Aileen闻言,嘻嘻一笑,伸出小手拍了拍季然的脸颊,认真地纠正:“叫我宝宝!”
季然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宝。”
“加加!”小家伙满意了,又叫了她一声。
“宝宝。”季然笑着应。
“加加!”
“宝宝。”
“加加!”
“宝宝。”
季然蹲着身,Aileen仰着小脸。
一大一小,在阳光灿烂的客厅里,你一声我一声,旁若无人,幼稚又温馨。
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乐此不疲。
贺云卓从书房接完电话出来,看见这一幕,唇角噙笑,出声提醒道:“吃早餐了。”
Aileen率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小脸上洋溢着兴奋。
她笑嘻嘻来了一句,“爸爸,加加身上好香啊,和你是不一样的味道。”
说着,她又扑进季然怀里,皱着小鼻子,用力吸了一口。
“好香,好香。”她转向贺云卓,伸出小手热情地邀请,“爸爸,你也来闻闻,抱着闻。”
季然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抬眼,正好对上贺云卓意味深长的目光。
贺云卓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朝餐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语气寻常,“洗手,吃饭。”
季然牵起Aileen的手,慢慢起身,走去餐厅。
餐桌上。
Aileen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吃着早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季然坐在她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嘴边沾了一点果酱,抽张纸巾想帮她擦掉。
Aileen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拒绝,“加加,不要,吃完再擦。”
季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忍不住莞尔,收回了手。
“好,听宝宝的,吃完再擦。”
贺云卓坐在餐桌另一端,目光长久又沉默落在季然脸上。
阳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在她侧脸,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旁边的Aileen。
温柔,柔软,带着宠溺,带着珍视。
贺云卓的心口有些发闷,又有些发涩。
如果当初……,那么眼前这一幕就是日日会出现的画面,寻常,温馨,没有不甘、计较、悔恨。
他移开视线,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慢慢喝着。
早餐后,季然带着Aileen回到她的儿童房。她想帮小家伙换掉睡衣,洗漱梳头,可看着眼前景象,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小家伙的行李比贺云卓的多太多了,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款式可爱的小裙子、小裤子、小外套,抽屉里也塞满了配套的袜子、发饰,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保姆阿姨笑着解释:“宝宝喜欢自己找衣服穿,这些都是她最爱的,所以都给她带上,怕她找不到,会不习惯。”
季然看着那一柜子充满童趣和精心搭配的小衣服,再看着身边那个正昂着小脑袋,认真地在衣柜里翻找的小家伙,心头涌上暖流和酸涩。
有人将她照顾得这样好,细致到连她的喜好和自主权都如此尊重。
她转向保姆阿姨,真诚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保姆阿姨摇头笑笑,“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麻烦季小姐您帮宝宝梳头洗漱了,我就在外面客厅,有事您随时叫我。”
季然点头应下:“好,麻烦你了。”
Aileen终于翻找出了一条裙子和打底裤。
她仰起小脸,用另一只手拨开额前依旧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季然身上那件米白色的上衣,说:“加加,穿这个,和加加的颜色一样。”
季然真的不想哭,但真的忍不住要红了眼。
她用力眨眨眼,将泪意逼了回去,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蹲下身,接过那条裙子,声音轻柔:“好,我帮你穿,好不好?”
Aileen点头,“好。”
季然动作有些笨拙,Aileen极其配合,乖乖地站着,伸着两只软乎乎的小胳膊,任由季然摆弄。
终于磕磕绊绊地换好了衣服。
季然拨弄她乱糟糟的头发,“我们去外面阳台上晒太阳,我帮你编头发,这个我很在行。”
Aileen也点头,清脆地应了一声:“OK!”
季然牵着Aileen走到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她让小家伙坐在小凳子上,自己蹲在她身后。
季然手指很灵活,这是她自认为还算拿手的事情之一。
她分开一缕缕发丝,动作轻柔熟练,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两条精致又可爱的发辫,最后在头顶两侧各扎起一个圆润的小发髻,用红色发圈固定好。
“好啦!”季然放下手,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Aileen伸出小手摸了摸头顶那两个小发髻,又蹬蹬蹬跑到室内,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非常满意。
她转过身,对着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贺云卓,宣布道:“哪吒!爸爸,我是小哪吒!”
贺云卓走近,伸手点她的小鼻子,“不,你是……头上有角的小金鱼。”
Aileen咯咯笑了起来,一点儿也不在意被改了品种,点着小脑袋,附和道:“那就是小金鱼!”
很快,Aileen又跑开,去找保姆阿姨炫耀她的新发型。
季然下意识地也想跟过去,目光追随着那道小小的欢快身影。
但男人的目光太直接,笔直地定在她的脸上。
她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眼神深沉,像一张沉默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目光专注如剑,似乎要穿透她,看清她心底所有的波澜和复杂。
季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了垂眼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好像都很多余。
谢谢他昨晚的收留安抚?谢谢他默许她和今宜的互动?这本就是她用他提出的交易方式换来的,道谢反而显得讽刺。
寻找一个体面的台阶?
她既没那个本事粉饰太平,也知道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良久,她抬起眼,努力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问:“怎么了?”
贺云卓迈步靠近。
高大的身躯逐渐挡住她面前明媚的阳光,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让人心慌。
他才缓缓开口:“然总,今天不忙了?”
其实,他想说,她给今宜编头发的样子,熟悉又陌生,美好得有些刺眼。曾在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迟到了整整两年半。
季然别开视线,“要忙。”
“9点了,那怎么还不走?”
他又在赶她。
季然心头一涩,有些无措。
她讨厌他这副明知故问又拒人千里的样子。
庭院里,草坪被阳光照得发亮,微风拂来,波光粼粼。
季然平复情绪,硬邦邦道:“等下就走,不用你赶我。”
那头,Aileen正和保姆阿姨叽叽喳喳分享快乐。
贺云卓盯着她微微抿紧,色泽娇嫩的唇瓣。
他微微扯动唇角,慢声开口:“昨晚的话,依旧有效。”
昨晚的话……“不需要负责的关系”,“仅此一次,两清”,“不谈感情,只谈利益”,“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他是在提醒她,不要因为今早这片刻的温馨相处,就忘了他们之间那条界限。也是在警告她,昨晚的谢礼已经支付,关于今宜的亲近也已兑现,她不该再贪恋或滞留。
季然抬起眼,神色平静,“知道了,我去和今宜说一声,就走。”
时间确实不早了。
她今天还有正事要办,要带着莫凡他们去初加工工厂查看账目,实地了解运营情况。季源那一大摊子事还压在她肩上,她不能因为贪恋这片刻与今宜相处的幸福,就耽误了正事,毁了刚刚稳住一点的局面。
季然转身,朝着Aileen和保姆阿姨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隐约听到那边传来Aileen软糯的告别声和季然轻柔的回应,他才收回视线,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破罐破摔,睡醒再说了,晚安。好梦~
第80章 毁约
工厂里很多设备都老旧了, 不更新换代,效率就上不去,产品质量和稳定性也难以保证。可现在, 即便咬牙把效率提上去了, 也是白费力气,大量的订单已经暂停, 与许多医院的长期合作协议也早已终止或陷入僵局。
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单靠方家私人医院的资源,压根儿就不足以支撑季源。
这样的死循环,是到了必须转型的时候了。之前太过依赖医院的资源通路, 如今咽喉被人扼住, 便寸步难行。
技术储备在哪里?
新的市场渠道在哪里?
研发资金在哪里?
人才又在哪里?
眼下, 和季泽南的合作,只能算是向智能医疗领域迈出试探性的一小步, 前景未明,投入巨大, 公司还官司缠身,还有负债累累……
莫凡拧开冰盖, 走到站在车间窗边沉思的季然身旁,将水递了过去。
季然接过, 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口。
她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萧索的厂区, 问:“之前季锦琛有来这看过吗?”
莫凡点点头,“来过一次。那时候季总的主张是,考虑将部分非核心的工厂和生产线出售,或者长期租赁出去,想要回笼一部分资金。”
季然缓缓叹息, “我现在也支持这样。”
壮士断腕,总好过被拖垮。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又有谁愿意接手呢?
她走在前面,“公司还有多少很紧迫的官司要债?”
莫凡跟在她身后,斟酌一番,还是道:“目前对我们影响最大的还是贺氏制药那边的诉讼。安城季先生那边并没有逼得紧,另外就是一些供应商和医院的款项纠纷,陆续有催款函和律师函过来。”
前有贺氏制药这头拦路虎,后有一群小债主步步紧逼,旁边还站着个手握季锦琛的谅解书和合作机会,态度不明的季泽南。
沉默半晌,季然回身看他,“把我们手里这些还能看得上眼的资源,整合一下。我要把这些……打包给贺云卓,抵债。”
莫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总,从公司层面……这个方案,估计很难通过。”
季然明白他的意思。
老爷子季伯兮虽然将研发部门的话语权和项目主导权交给了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全权处置季源的核心资产。
季然抿紧了唇,“先整理出来吧,评估一下价值。先从那些确定是破铜烂铁,维护成本又高的设备和生产线开始。”
没有价值的东西,老爷子顾念的是当年的辉煌和情怀,眼下这种情况,他应该不会不同意。
贺云卓拿着今宜诱惑她,她也要好好和他谈笔生意。生意,就是要有来有往,有讨价还价,才有可能继续做下去,要大胆主动一点,不能每一次都让他占据了上风。
酒店。
今宜看见强森和塞纳就很兴奋,在她眼里,他们两个就是动画片里面的巨人,她可以骑在巨人的肩膀上。
贺云卓默许她和他们去外面草坪上玩会儿,草坪里还有别的孩子,今宜一下子都神气起来了。
她是骑在巨人肩膀上的小女孩!她挺直了小身板。
季然唇角含笑,眉目温柔,目光追逐着今宜,看她一会儿骑在他们肩膀上,一会儿绕着转圈,听她咯咯的笑声清脆地洒在草坪上。
贺云卓随手翻了翻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文件往前一推。
“然总,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拿这些破烂说要抵债?”
季然回过头来,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从容一笑,“怎么就是破烂呢?三年前,贺氏制药在考虑注资季源创研的时候,就详细评估过季源的资源,其中就包括这些破烂。当时,贵司似乎……还挺看中这些资源的协同价值和未来潜力的,不是吗?”
贺云卓闻言,眼神微沉,“你也知道是三年前,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吗?”
“但它们就是还有价值。”
“能有什么价值?市场变了,技术迭代了,当年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潜力和价值的东西,放在今天,只是一堆需要花钱处理的破烂。”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季然,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抱残守缺,对已经失去市场生命力的东西,投入不切实际的情感或幻想。”
季然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在自己的公司里大概也这副的模样,不怒而威,眼神冷厉,几句话就能将对方侥幸的心态击得粉碎,让人心生寒意,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真讨厌!
他这居高临下,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姿态,真是让她又恼火又无力反驳。
但此刻,她不能怄气,更不能被他这副冷硬的态度吓退。她需要他买账,哪怕只是认下其中一部分,对她和季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喘息机会。
她又笑,“贺总说的对,市场和技术确实变了,但破烂也有三六九等的,也看怎么用,用在谁手里。”
季然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加码:“这些东西对你们或许用处不大,但好歹是现成的。我们官司输了,欠你们钱,如果我们自己能盘活一部分,回笼资金,你们收回欠款的机会不也更大吗?这对你来说,总比盯着一个快要破产的空壳子强。”
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语,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哑巴了吗?开始装深沉不说话?
她很想很想甩开这些虚伪的客套,直接瞪他,把心里的憋闷吼出来。
“贺总,你自己说的,生意要主动一点,要不然容易错失良机。”
闻言,他眉梢微挑。
“哦?”他拉长了语调,“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王八蛋!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故意在耍她?
她咬紧下唇,别开脸,目光重新投向草坪上无忧无虑玩耍的今宜。
贺云卓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侧脸,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沉淀下去。
“这些破烂的资料,让你的人整理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给我。”他调理清晰列出要求,“包括位置、大小、归属权证明……”
他看着她有些愕然转回来的脸,继续说:“既然是谈生意,那就拿出谈生意的样子。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话。而且,一旦开始谈,我不接受任何临时变卦或者反悔。”
季然收敛了脸上的情绪,笑道:“可以,我们会尽快整理。”
贺云卓看着她带笑的眉目,“你什么时候回去宁城?”
“嗯?”
季然微微一愣,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你来这出差看山看工厂,还谈成生意,收获颇丰。难道……还不打算回去吗?”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计划是今天晚上回去的。”
她老实回答,但因为今宜在这里,她又想多留点时间,所以才会这么着急,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就干巴巴地和他说资产抵债的事情。
贺云卓沉默半晌,“现在已经下午了,这里离机场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季然就已经听懂了。
他又在赶她,又在赶她。
季然腾身站起来,“不打扰贺总了,我先走了。”
胸口堵得厉害,委屈、难堪、愤怒,他真的很爱赶她走。
明明、明明喝醉了酒的时候,会死死抱着她,不让她离开半步,可一旦清醒过来,就立刻变回这副冰冷疏离,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模样。
在酒店赶她走,又赶她下车,昨晚若不是她自己硬着头皮坚持留下,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拒之门外。
清醒的时候对她百般嫌弃厌恶,又何必在酒醉沉沦时,流露出那般……温存的不舍?
季然快步离开,甚至是小跑到草坪里。
Aileen瞧见她过来,“加加,加加。”
季然放下手提包,蹲在草坪上,抱住她,“宝宝,宝宝。”
阳光明媚的草坪,一大一小,一个纤细温婉,一个活泼稚嫩。
贺云卓立在窗边看着,目光久久移不开。
季然带着莫凡三人离开,保姆阿姨牵着玩得小脸红扑扑,额发汗湿的Aileen走了回来。
一进门,Aileen就挣脱了阿姨的手,爬到椅子上,又坐进贺云卓怀里,“爸爸,什么时候……再见加加?”
贺云卓用纸巾帮她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细密汗珠,“你没有问问她吗?”
Aileen有些害羞,小声嘟囔:“没问……爸爸问,爸爸帮我问。”
贺云卓笑,“喜欢她?”
“喜欢,加加香香的。”
“因为香就喜欢?”
Aileen摇头,“加加漂亮!抱起来软软的!还会编好看的头发!我喜欢好看的,漂亮的。”
她细细解释。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眨巴着眼等他的回答。
“嗯,知道了。”
飞机落地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强森和塞纳的住宿就安排在季然的公寓附近,方便随行保护,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
三人沉默寡言,回到了住处。
车子停稳,三人下车。
季然对着他们微微颔首:“辛苦了,早点休息。”
强森和塞纳也礼貌地点头回应:“季小姐也早点休息。”
季然推着行李箱,独自朝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前方,有辆车打起了闪光灯。
柯启钧下车来,漫步走近,脸上带着笑意,在路灯下显得温文尔雅。
他在她面前站定,“这么巧,你居然……也住在这个小区?”
季然也有些意外,“柯律,你怎么在这?”
柯启钧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来这见个朋友,没想到这么巧。看来这地不错,大家都住这。”
季然点头,笑,“确实还不错,环境挺好。”
柯启钧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刚出差回来?看着有些疲倦。”
季然微微尴尬,“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有些累了。”
“嗯,本来还想说恰好遇见,是不是要聊一聊公事,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等你空了,再来公司找你详谈。”
他之前介绍了风投资源给她,季然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后续一些繁琐的手续和文件,也多亏了他这位专业律师从旁协助指点,才进行得相对顺利。
她弯唇笑,“好,谢谢柯律。”
“不客气。”柯启钧也笑了笑,朝她摆摆手,“快上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季然点点头,推着行李,转身走进了公寓大堂。
柯启钧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楼上,一梯一户的设计。
季然没有任何设防,专注用指纹开门。
门锁一开,她伸手推门。
一条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同时推着她,连同她的行李箱,一同踉跄着撞进了公寓门内。
季然一惊,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砰!”
身后的门被那只手利落地带上。
玄关感应灯亮起。
贺云卓看着她惊愕苍白的脸,张口就问:“柯启钧,给你介绍的风投公司?”
季然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你神经病吧!”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胸口剧烈起伏,“要吓死人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云卓也不想吓唬她,他私人飞机比她早2个小时落地宁城,送Aileen回家后,就来这等她。
他在楼道口的窗户边抽了支烟,恰好就看见她的车回来,她又在楼下和柯启钧有说有笑的。
很明显,她的风投资源就是柯启钧介绍的,她的关系网里也只有他有这个人脉关系。
季然看他只是沉着脸,眼神冰冷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哑巴了?说话!”她骂他。
她用力推了一下他,纹丝不动,怒火更盛,“你到底想干什么?神经病!王八蛋!你给我滚出去!”
贺云卓任由她推搡叫骂,那双腿生了根一样,立在那里。
季然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包摔在他身上,“王八蛋,你给我滚出去!”
她红了眼,一副要气哭的样子。
贺云卓叹息,上前一步搂住她。
紧紧抱住,不顾她的挣扎和捶打。
“对不起,不是故意吓唬你的。”
“你给我滚!”
“不滚。”他把脸埋在她颈侧。
“你给我滚!放开我!”季然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今天见了今宜,抱了她,陪了她一早上,下午也见了她,我都还没有找你算帐。”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沉沉响起。
“你没谈!”她带着哭腔反驳,“早上你就说了一句昨晚的话依旧有效,然后呢?然后你就赶我走!”
“怎么没谈?”贺云卓稍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昨晚说好的,是不需要负责的关系,仅此一次,两清。你白天又见了今宜,这已经超出了两清的范围。”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季然用力抹了把眼泪。
“好。”贺云卓顺着她的话,“那就不谈昨晚,谈今天。你今天,也主动来和我谈生意了,要把那些破烂卖给我。”
“是抵债!”季然更气了,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才不是卖!我没有收你的钱!我只是想用那些东西,抵一部分欠款,这跟见今宜是两码事。”
贺云卓抬手,擦拭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怎么老哭?”
季然拍开他的手,“你管得着吗?”
他放下手,虚虚地环在她腰间,不让她彻底逃离,又问:“柯启钧,给你介绍的风投公司?”
她红肿的眼睛瞪着他;“你管得着吗?”
阴晴不定的王八蛋!
一会儿温柔擦拭她的眼泪,一会儿又用冰冷的言语和交易来刺伤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玄关处只亮着一盏顶灯,光线暧昧不明。贺云卓借着这光线,瞧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他不再与她争辩,抬手按亮了客厅里其他的主灯开关。
季然擦去眼泪,低眸狠狠跺了他一脚,自顾自地弯下腰,开始换鞋,还用肩膀不客气地撞开挡在面前的他,径直走进了客厅。
贺云卓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瞧眼皮鞋上的鞋印,唇角弯了弯,帮她将那个被她遗忘在门口的行李箱,推了进去。
季然脱下外套,回身瞪他,“你不许进来。”
他立在原地解释:“我没有鞋换。”
季然才不管他有没有鞋,依旧瞪他,态度强硬,“你有没有鞋,都不许进来。”
贺云卓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明亮的灯光下,褪去了方才那点罕见的柔和与无奈。
他没有理会她的禁令,迈开长腿直接踏进了干净整洁的客厅,“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生意上的伙伴的?”
生意伙伴?他刚刚还在用今宜作为筹码跟她算账,现在又搬出生意伙伴的身份?
“贺总,既然是生意伙伴,那就麻烦遵守基本的礼节和界限。擅闯私人住宅,恐怕不是伙伴该有的行为吧?”
贺云卓眼神很深,脱下西装外套,又迈近一步,往她身旁的沙发一扔。
“季然,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清晰的界限可言吗?”
季然咽下慌张,整个人坐进沙发里,陷进去,拉开一点安全的距离。
“怎么没有?你自己说的,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闻言,贺云卓唇角扯出弧度。
“那你毁约了,因为你今天就不止见了今宜一面,早上见了,抱了,陪玩了。下午,你借机和我谈生意,把破烂抵押给我,又顺便陪玩了很久。”
季然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拿起沙发上一个抱枕,紧紧环抱在胸前。
她梗着脖子反驳,“最初……明明就是你先毁约的!”
他微微俯身,双臂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困在沙发与他胸膛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气息迫人。
“我毁什么约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淡淡烟草的气,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季然低垂下眼睫,声音小了下去:“你……你说过,我……再也见不到今宜,但,你每一次……都诱惑我去见。”
每一次她见到今宜,她都会想起他的话,就像一道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让她沉溺于片刻温暖的瞬间,又被更汹涌的悔恨和痛苦攫住。
她恨他的诱惑,用今宜反复牵制她,更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然后又心甘情愿地步入这出尔反尔的循环里。
贺云卓撑在沙发上的手臂肌肉在紧绷。
是,那些话,全是他当初在她决绝离开时撂下的狠话,他以为这样就能自己好过一点,也或许是想用最痛的方式惩罚她。
可后来呢?
后来,是他次次控制不住,甚至是主动将她一次次拉到今宜面前。
为什么?
是报复吗?用今宜的天真,来折磨她,看她痛苦,看她挣扎?
或许最初有那么一点。
看着她与今宜相处时,眼底那无法伪装的爱与痛楚,看着她明明渴望却又要拼命克制的模样,他心中翻涌的,早已不仅仅是恨,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期待她能真正回头,期待她能弥补,期待那破碎的一切,有重新拼凑的可能。
“是,”他承认,“我是诱惑你了。”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目光牢牢攫着她。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季然,光是让你见不到她,不够。我要让你见到她,亲近她,感受她有多好,然后,再让你每一次都清楚地知道,你当初放弃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才是惩罚。”
季然别开脸,抬起手,胡乱地抹去眼泪,“那你的目的达到了。”
客厅灯光明亮,她的气色不好。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翻搅的复杂情绪,报复的快意和心疼的刺痛全部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所有激烈的冲动,移开了视线。
“去洗澡洗漱吧,早点休息。”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厨房。
季然没有动,依旧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
贺云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大口。
冰凉滑过喉咙,带来短暂刺激,偏偏丝毫浇不灭心头那股混杂着怒意、心疼、挫败和无力的焦躁感。
良久,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投向沙发上的那团身影。
灯光下,她的背影很单薄,肩膀在微微耸动。
贺云卓闭了闭眼,迈步,重新走向客厅,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季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洗漱休息。”
她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
数秒过去,她松开抱枕放在一旁,慢慢站起身来,脚步虚浮。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贺云卓伸出手擒住她的手腕。
季然反手就要挣扎,却被他更用力往回一扯,天旋地转间,身体一轻,他打横抱起了她——
作者有话说:jj这个审核标准,我是捉摸不透的,就很无厘头~
【预感有锁情况】
1、零点前写完,和这次一样提前说,零点更新~
2、零点前写不完,闹钟7点手动更新~
(总而言之就是避免在草稿箱被锁……)
谢谢你们[抱抱][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