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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缰利锁》青春校园小说_一把火烧云

    第61章 雨丝


    季然刚喝完最后一口汤, 放下汤碗,盛志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简短地应答了几句。


    盛志学开口道:“谈判这种事, 比的不是谁嘴皮子更厉害, 也不是谁嗓门更大。关键就看一点,能不能稳得住。能不能坚持住自己最开始的想法, 别被对方带着跑,更别被他们那些或真或假的场面话、威胁话、或者看似诱人的让步,干扰了心神。”


    他给季然点明要害:“现在,着急的是他们。季源那边是火烧眉毛, 等不起, 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和风险。你把气屏住了, 把心稳住了。只要你站得够稳,底线够清楚, 他们,最终会妥协的。”


    楼下, 院子里的人也消失了,只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树影。


    “我知道了, 舅舅。”她轻声应道,“我不会妥协的。”


    盛志学继续道:“舅舅再多说一句。商场上的事, 不是学校里的小打小闹,也不是书本上那些条文能完全套用的。你之前的心思太硬, 棱角太分明。这样的脾性,在需要周旋、权衡,甚至有时候不得不退一步的地方,很容易吃亏。你学的法律,讲究的是证据和逻辑, 可商场很多时候,玩的是人心,是利益牵扯,是灰色地带的周旋和妥协。你要多加小心,也要学着,稍微柔软一点,灵活一点。”


    季然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从她计划回国的那天起,盛志学其实就已经开始了这种灌输。没有旗帜鲜明地支持,也没有斩钉截铁地反对,只是不断向她揭示前路的艰难。


    “加加,舅舅说不上支持或者不支持你回去。如果我说支持,是希望你真的能勇敢面对,也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能真实地改变和成长。你以前性子太直,又缺乏人好好引导,所以容易把路走窄,把自己困死。”


    “我要说不支持,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商场如战场,你现在回去,既没有现成的人脉关系,也没有真正坚实的后盾。它不是像你前几年在季家那样,只要屏着一口气,一根筋走到底,或者张张嘴吵一架,就能解释清楚一个问题那么简单。”


    “商场要劲,更要命。它需要你学会周旋,学会低头,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你摆不了大小姐的架子,也硬气不了太久。当然,你也可以孤傲,但别人不是你家人,不是你爱人,不会无条件包容你,更不会因为你有理就轻易让步。”


    盛志学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这些道理,季然也能悟到。


    但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真到了实际中,面对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利益纠缠和话语机锋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性格的东西,刻在骨子里二十多年了,不是说改就能立刻改掉的。


    下楼的时候,侍者带着她穿过灯光幽暗的长廊,廊道曲折,挂着精致的灯笼。


    季然拎着包,安静地跟在侍者身后,心思有些飘。


    会不会……再次遇到他?


    他是这来应酬的吗?


    如果不是,那有没有带上她一起来?


    一路穿过蜿蜒的长廊,经过灯火通明的大堂,直到前方引路的侍者停下脚步,转身朝她微微弯腰,礼貌地道出“感谢光临,请慢走”,她预想中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季然收回有些空茫的视线,对着侍者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


    泊车员已经将她的车开到了门口,安静地等候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Aileen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小皮鞋踩在精致花纹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专挑有图案的地方跳。


    贺致远和朱冰安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提醒这个调皮的小公主注意安全。


    Aileen毫不在意,回头冲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吃多了,要运动呢。”


    贺云卓没有说话,目光沉沉,久久地落在仰着小脸,笑得像个天使的女儿身上。


    Aileen主动跑过去,扯住他的裤腿,“爸爸,我想骑马。”


    小公主的骑马,自然指的是骑在爸爸宽阔又稳当的肩膀上。


    贺云卓垂下眼,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大手一伸,稳稳地将女儿捞了起来。Aileen熟练地攀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着,小短腿在空中晃荡。


    他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这才将她举高,让她稳稳地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坐稳了。”


    Aileen两只小手揪住他的耳朵,发号施令:“出发,爸爸。”


    季然开着车路过了臻域,尽管知道,他现在不住在这里,可当那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时,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仿佛下一秒,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牵着精力旺盛的Duke和Ace从不远处的江滨公园走了回来,或许还会有一个小小的蹦蹦跳跳的身影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那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梦幻。


    季然踩下油门,车子加速,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


    夜,依旧平静。


    ·


    韩菱安排好了一切,带着季然去和季锦琛见面。


    隔着玻璃,季然看见了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底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颓败的气息,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张扬潇洒的季锦琛判若两人。


    估计见到来人是她,而不是韩菱,他很意外,眼神有些自嘲,有些尖锐的不屑。


    他扯了扯嘴角,拿起电话,“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呢。”


    季然瞧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头酸胀。


    明明从小到大的感情也不见得多好,甚至因为年龄差距和各自性格,还有过不少摩擦和隔阂,但此刻看见这样的他,还是能想起他的好,也只能想起他的好。


    是小时候那个顽皮高傲自大的大哥,会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时,第一个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梗着脖子对别人说“这是我妹,不许动她”。


    是后来她慢慢长大,性格变得内向孤僻,不爱出门社交,每次家庭聚会都像个隐形人时,他会不经意地走到她旁边,用肩膀撞她一下,或者把手里刚拿到的什么新奇玩意儿丢给她,试图把她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拽出来一点的那个兄长。


    是那个会在外人面前,用略带骄傲又有点不耐烦的语气介绍“这是我最小的妹妹”的人。


    这些她当时忽略或嫌烦的细碎瞬间,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迟来的温度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她拿着电话,嗓子眼干涩得厉害。


    “喂……”只一个字,就哽住了。


    季锦琛笑,“喂什么?打电话呢?”


    季然瞪着他,开口道:“谁让你好端端地非要进来这种地方!我告诉你,你现在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难看得很!之前迷恋你的那些女孩子,现在要是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肯定会后悔死了,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喜欢上你这么个人!”


    季锦琛没接她这通胡搅蛮缠的攻击,只是盯着她问:“韩菱带你来的?她……现在怎么样?好不好?”


    季然又瞪他一眼,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她当然好啊!事业有成的白富美,又独立又漂亮,怎么会不好?”


    她声音更冲了,“还有,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啊?”


    “你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跟我呛得挺有精神吗?谁叫你回来的?爷爷?还是我爸?”


    “我就自己想回来,不行啊?”


    “行。”季锦琛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回来做什么?看你的孩子?还是……看看你前夫现在事业有多成功,日子过得有多风光?”


    季然抬起下巴,“我回来和你们抢家产的,方宇飞告诉我,老爷子住院了,身体不太好。我一听,赶紧就回来了,生怕晚了,就分不到家产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真是个见钱眼开,赶回来争夺遗产的不肖孙女。


    季锦琛眉头蹙得更紧,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那你回来晚了,家产马上就只有老宅了。”


    季然反驳他,“不会的,还有制药厂啊,还有药材山啊,还有季源总部那栋大楼啊……能分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我都算过了,季源这么大的摊子,一时半会儿,哪那么容易就倒闭了?”


    “行,你就可劲儿折腾吧。”他转回视线,看着她,“反正我现在待在这儿,也阻止不了你。但等我出去以后,”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你要是敢把老宅都给我折腾没了,我就找你算账。”


    季然一听就笑,“你以前也说过,要是你和韩菱姐走不到最后,就要找我算账。现在看来,你真是个乌鸦嘴。”


    季锦琛脸色沉下来,别开脸,不再看她,“滚出去吧,别来看我了。”


    季然看着玻璃那端骤然冷漠下来的侧脸,唇角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再见。”


    她放下电话,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离开了会见室。


    厚重的铁窗门关上。


    季然站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韩菱在车里等着她。


    季然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去见贺云卓。”


    韩菱有些诧异,“现在?”


    “嗯。”季然应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前方,“去贺氏总部。”


    贺云卓肯定算准了,她这次回来,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他。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她也会去走一走过场的。


    韩菱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启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贺氏制药大楼驶去。


    一小时后,车子在摩天大楼前停下。


    毫不意外,她被拦下了。


    漂亮大方的前台小姐,在听完季然报出名字和来意后,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抱歉,季小姐。贺总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没有提前预约的话,我们无法安排您上去。”


    季然笑着表示理解,转身走到大堂另一侧的休息区打算点杯咖啡,居然看见了季文琪。


    季文琪似乎也是刚来,身边跟着一位助理模样的人,见到她颇为意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季文琪朝她走来,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文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季然,你还真的回来了?”


    季然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反问:“对。很意外吗?”


    季文琪微微侧身,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保持着标准微笑的前台,又转回头看向季然,笑,“怎么?见不到贺云卓了?被前台拦下来了。”


    季然盯着她唇角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也轻轻勾了勾唇角。


    “对啊。” 她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被前台拦下来了。怎么,你有办法?”


    季文琪摇头一笑,“我能有什么办法。”


    季然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位拿着文件夹,神情严肃的助理身上,“你呢?来这儿谈合作吗?带着法务来谈吗?”


    季文琪入职的是季源创研,而季源创研眼下和贺氏制药之间,专利纠纷、索赔官司,麻烦一堆。带着法务出现在贺氏总部大楼,这阵势,可不像是什么友好的合作洽谈。


    季文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


    “你明明就知道现在季源和贺氏是什么情况,讽刺什么呢?倒是你,既然人都回来了,还被拦在这里,可见得你们当初那点感情也不是有多坚不可摧,是不是?”


    这一瞬,季然理解季薇为什么如此讨厌季文琪了。


    季文琪观察着她平静无波的神色,颇有些扬眉吐气的爽快,“你不是还给他生过一个孩子吗?怎么?连这点情分,都换不来一张见面的通行证?”


    从前在季家,季薇和季蕾两姐妹自然是抱团排外,但季然这个看似最无辜最边缘的存在,其实也是让她讨厌的。因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用刻意争取,什么都不用费力经营,仅仅因为身份,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些别人需要费尽心机才能触及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她未必真的想要,也未必真的得到了。


    季然听完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了然点头。


    “原来,你是这样理解的?”她目光清亮地看向季文琪,“你妈和大伯父生了你,所以,你得到了季家的通行证。”


    季文琪脸上的得意和讥诮瞬间僵住,猝不及防地被她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从小到大的难堪和不甘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斥责季然恶毒,想维护自己母亲的体面,也想捍卫自己理所当然的季家身份。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季然说的,从某种冰冷而现实的角度看,并没有错。她的出生,她的姓氏,追根溯源,确实始于她母亲和季少鹏那段并不光彩的关系。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愿直面又无法抹去的事实。


    季然看着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转身离开,留在这里喝杯咖啡做戏的胃口消失殆尽。


    顶楼办公室,贺云卓盯了眼大堂监控,收回目光。


    万策还杵在他办公桌前,等着他对自己刚才汇报的事项做出指示。结果老板一直盯着电脑看,什么话都不说,让人捉摸不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万策不得不开口询问:“贺总,今晚和安城季先生的饭局,还照常进行吗?”


    贺云卓淡淡点头,“照常。”


    万策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


    贺云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光线晦暗,似乎要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偌大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季然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圈。最终还是去了医院,老爷子季伯兮还在方家的私人医院疗养。


    季伯兮似乎知道她要来。


    推开病房门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苍老了许多,原本深刻的皱纹被时间反复凿刻,牢牢地嵌在脸上,眼窝塌陷,皮肤失去了往日那层威严的紧绷,只剩下松弛与疲态。


    他拿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傻站着干什么?出去两年,连人都不认识了?”


    季然张了张口,那个熟悉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里的棋子按在想要的位置上,季伯兮这才缓缓抬起眼,“在电话里,不是和我谈条件,谈得头头是道吗?怎么现在见到我本人,就张不了口了?”


    他的眸光浑浊却依旧犀利,直直刺向她,“就你这副样子,瞻前顾后,连话都开不了口,成不了什么大事。”


    季然深深呼吸,抬步走进,坐在了他的对面。


    “您身体不好,医生说了需要静养。怎么还起床下棋?”


    季伯兮上下打量她,带着审视和研判,“谁说我身体不好,我这是正常衰老。生老病死,谁都有这么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一时接不上话。


    季伯兮瞧着她,“你不也是,赌着我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行了,心里又挂着季家这块牌子,舍不得它彻底倒掉……所以,才会同意你开出的那些条件,才敢坐在这里,跟我谈,是吗?”


    季然垂下眼睫,遮住泛红的眼眶,“所以,您同意了吗?”


    季伯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


    半开的窗外有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


    “盛志学教你的?”他问。


    季然沉默了片刻,看向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是我自己决定回来的,舅舅只是告诉我,商场如战场,人心复杂,不能乱了自己的阵脚。”


    季伯兮听罢,点了点头,“月底,我出院。你……陪着我出席董事会。”


    有些话,点到即止。


    窗外天色阴沉,不一会儿,稀稀拉拉的秋雨,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离开病房,季然去找了方宇飞,约上季少晴一起吃晚饭。


    席间,两人给她的建议,虽角度略有不同,核心却出奇地一致:“不要急。”


    季锦琛的入狱,季源与贺氏之间没完没了的专利官司、索赔诉讼,以及安城那边季泽南紧咬不放的商业纠纷……说到底,目前都还停留在公司层面的法律博弈和利益争夺上。


    眼下这些纷争,硬碰硬难以破局,应该脚踏实地地去建立属于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季家人脉关系基本看季伯兮,可问题是,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季家已经是昨日黄花?季伯兮住在医院几乎不出现,季少鹏和季少杰这两个儿子,能力只能算中庸守成,缺乏开拓之力。唯一出色的孙子季锦琛急于求成,一步踏错,入了狱。


    季少晴笑道:“小然,你还是比我有本事。你这股子劲儿,这不肯轻易认输,认准了就想方设法也要去做到的脾性,真是厉害。我当年……就缺了你这份不管不顾的执着。”


    季然笑笑,这样的脾性,她也为此吃尽了苦头,后悔莫及的苦头。


    碰壁,受伤,众叛亲离,把原本可能平稳的路走得崎岖坎坷,甚至把最该珍惜的人和事也推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季然一个人开着车,在雨夜里穿行。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刚才的谈话,季锦琛颓败的脸,季文琪讥诮的眼神,老爷子的无奈妥协,还有……贺云卓那双隔着烟雾看过来的冰冷眼睛。


    手脚似乎也不听大脑的指挥了,一脚油门驶过了公寓,开去了方宇飞给的地址。


    静泊湾别墅。


    她竟然,在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这里。


    没有通行权限,她的车被智能道闸毫不留情地拦在了别墅区的外围,只能停在路边划出的临时访客车位上。


    顶尖的豪宅区,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往来。


    季然坐在车里,没有熄火,暖风开着,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她怔怔看着远处雨帘后那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别墅群。


    雨太大,夜太浓,零星几点灯火模糊成一团,每一栋隐没在雨里树里的房子都很温馨漂亮。


    半个小时过去了,门卫再一次礼貌地敲响了她的车窗。


    她按下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冷风和雨丝立刻钻了进来。


    “小姐,需要帮忙吗?雨太大了,您在这里停了很久。或者……您找哪位业主?我们可以帮您联系一下。”


    冰冷的雨丝扑在脸上,让季然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看着门卫被雨水打湿的帽檐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张了张嘴。


    找谁?


    她能说找贺云卓吗?还是说找那个她从未谋面,只在照片上看过一眼的孩子?


    哪一个听起来都有些扯淡,像个笑话。


    “不用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谢谢。我只是路过,躲会儿雨,马上就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车旁不疾不徐地驶过。


    那辆车在前方不远处,缓缓停了下来,另一个门卫立刻撑着伞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降下的车窗,恭敬地道了一声:


    “贺先生,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紧写慢写,还是没有写到见面[笑哭]明天再来吧,6000+的字了,这都两章了。[捂脸笑哭]


    第62章 雨夜


    雨声哗哗作响, 这声精神抖擞的问候,还是透过尚未关闭的车窗,无比清晰地钻进了季然的耳朵。


    她身子微微一僵,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理智告诉她, 这个时候应该关闭车窗,驾车离去。偏偏, 她的视线不停使唤,心里那股自虐般的好奇和忐忑,让她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方向看了过去。


    能隐约看见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扭曲的黑色轿车轮廓,那门卫撑着伞, 躬着身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他的脸, 隐没在降下的车窗后, 看不清。


    甚至,也许根本就不是他。


    一直立在她车旁的门卫见她还停在这里, 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隔着车窗再次礼貌询问:“小姐, 您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毕竟这里是私人别墅区,虽然季然开的车价值不菲, 但能住在这里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一辆陌生的车在此停留过久, 总是不太好。


    季然紧绷着神经,收回视线, 再次摇头,低声道谢,把车窗彻底关上。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换挡倒车,驶离这里,可越是慌乱, 动作越是出错,手指按在了启动键上,引擎的运转声骤然停止。


    车内仅存的暖意和光亮也随之熄灭,只剩下雨点疯狂敲打车顶和车窗的声音。


    车子彻底熄火了,她坐在这突然降临的黑暗里,苦笑一声。


    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有些模糊,又像一双眼睛直直刺过来,带着嘲讽。


    季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推开了沉重的车门,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身上。


    一直立在车旁正准备再次询问的门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季然甩上车门,径直路过错愕的门卫,走向那辆黑车。


    雨点密集地砸在她身上,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步伐越来越快。


    她到底还是冲动的。


    和过去很多次一样,一旦那股劲儿上来,就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这一次,她迎着的是冰冷刺骨的夜雨,迎着那个她或许没有任何借口理直气壮相见的男人。


    雨幕成帘。


    门卫反应过来,想阻拦,又有些迟疑,住在这里的业主,关系可能都比较复杂,不敢贸然动作。


    她走近时,驾驶座的车窗已经关上。


    季然知道这是他的车,驾驶座上那位司机,还是三年前的那位,没有换。


    她停在车旁,隔着滂沱的雨幕,看着那扇黑漆漆不为所动的后座车窗,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流下。


    贺云卓冷眼凝视着窗外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眸光在她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扫视,最后在她直直望进来的执拗眼睛上久久停留。


    时间在雨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季然就那么站着,浑身湿透,显得单薄而狼狈。


    那扇紧闭的车窗,终于,缓缓地,无声地降了下来。


    他坐在温暖的车里,衣冠楚楚,神情莫测。


    门卫慌忙撑着伞过来,遮挡在季然的头上,“小姐,这雨太大了。”


    说着,他又手忙脚乱地从腋下抽出一把备用伞,递向季然。


    季然似乎对头顶的伞和递过来的伞都毫无所觉。她的目光隔着雨帘,与车内的贺云卓短暂对视,雨水流进眼睛,冰冷一刺,她很快垂眸移开目光。


    门卫见状,只能帮着撑开伞,可惜,那伞似乎要和他作对,他单手压根儿撑不开。


    季然看着他笨拙又焦急的动作,心头那点冲动,忽然就像被这冰冷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此刻,喉间准备好的,或许带着质问或许带着恳求的话,就像这把怎么也撑不开的伞,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卫费了些力气,总算将那把顽固的伞撑开了。他赶紧将伞柄塞到季然手里,“小姐,拿着吧,先挡挡雨!”


    季然机械地接过,伞面隔开了冰冷的雨。


    她握紧伞柄,再次看向车窗内的男人。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那森冷的眉眼似乎在欣赏她这荒谬的可笑举动。


    “贺总,求……求您高抬贵手。”


    声音从喉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吐得艰涩。


    贺云卓盯着她,唇角一侧懒懒勾起,“四小姐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他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语气慢条斯理。


    季然垂下眼,他那被她满身的狼狈取悦过的玩味笑容,让她对不上眼前的男人是曾经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贺云卓。


    陌生得可怕。


    雨水吃进嘴里,润过干涩的喉咙,季然再次开口:“贺总,其实大可不必揪着季家不放,现在你们贺家一家独大,商场上的地位无人能及。季源对你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赶尽杀绝,或许……并没有太大的必要。”


    贺云卓略微歪头,目光穿透雨幕和伞下的阴影,精准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季源,对我而言,当然算不得什么东西。”


    “但你们季家,似乎欠我的东西,太多了。公司层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剽窃手段,暂且不论。”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就单说四小姐你,欠我的债,怕也不少吧?”


    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伞面抖落下更多的雨水,溅进了车窗,打在他锋利的侧脸上。


    “不过,季四小姐一向擅长出尔反尔,倒也不稀奇。当年能和季家决裂得一干二净,如今,不也照样回来了么?”


    回来做什么呢?


    因为看不得季家败落,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国?可之前不是你自己要与季家决裂的吗?还是因为舍不得什么人吗?可之前,不也是你不惜一切代价,非要离开不可的吗?季然,告诉我,你现在又在演哪一出?


    仓促的婚姻、激烈的争吵、她单方面宣告的结束、以及那个被留下的孩子,她曾经用‘错误’和‘买单’来断绝过去,而现在——


    贺云卓看着她痛楚和难堪,慢慢道:“不如,四小姐先想想,如何还清欠我的债。”


    雨声淅沥,湿冷的寒衣一层层披在身上。


    季然抬起眼,迎上他,“贺云卓,何必呢?”


    “你拦住我的车,主动找上的我,你问我何必呢?”


    贺云卓唇角扯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就凭着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地去做?最后,害人也害己?四小姐,别太自以为是了。”


    季然注视着他,眼眸里翻涌着难堪和无力。


    她微微侧身,将手里的雨伞还给了旁边一直静立等候的门卫,转过身,挺直了背脊,走进了瓢泼的大雨之中。


    门卫拿着伞,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车内的贺云卓。


    贺云卓坐在车里,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在朦胧的雨帘里移动,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那辆车的尾灯亮起,调头加速,消失在雨夜道路的尽头。


    车窗依旧半开着,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夜风不断灌入,贺云卓冰冷地嗤笑一声,消散在风雨里。


    “开车。”


    他收回视线,淡声吩咐。


    回到别墅,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贺云卓脱下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


    Aileen穿着可爱的睡衣,正翘着小屁股,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乐滋滋地看着动画片,小脚丫在空中晃荡着。


    小家伙耳朵尖,听见他回来的动静,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拖鞋也顾不得穿,急匆匆地就想往楼梯方向溜走。


    这个时间点还不睡觉,是会被逮住,要打小屁股的。


    贺云卓迈步进来,她还来不及跑到楼上去,小身子一蹲,躲在了柱子后面,留下一截粉色的睡衣衣角,还露在柱子边缘。


    保姆阿姨对着贺云卓无奈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除了这位负责Aileen生活起居的保姆阿姨,他还特意聘请了两位家庭教师,分别负责她的启蒙教育和一些兴趣培养。不过,家庭教师并不住家,只是在固定的时间来授课。贺云卓的私人领地意识很强,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长时间停留。


    贺云卓没说话,也没立刻去揪那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佣人给他端上来热茶。


    他接过,浅浅喝了一口,单手扯开领带,解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借此来消散满腔的烦闷和阴郁。


    柱子后,Aileen蹲了一分钟就蹲不住了,小脸皱巴巴,扭来扭去,想要坐到地上去。


    她探出一个小脑袋,见爸爸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似乎很疲劳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下,小身子慢慢挪了出来,小脚丫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边,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闭目养神的贺云卓。


    诱人的动画片依旧播放着,色彩鲜艳,声音欢快。Aileen的小脑袋忍不住扭过去,又被吸引着看了一小会儿。


    但她心里还惦记着爸爸,很快转过头,伸出小手,拉拉爸爸的手指。


    贺云卓没睁眼。


    Aileen见他还是不理自己,有点小着急,也有点小主意。


    她爬上沙发,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威胁:“爸爸,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看电视了哦。”


    大眼睛眨巴眨巴,人小鬼大,鬼精灵。


    贺云卓果然没忍住,眼睛缓缓睁开,眼底虽然还残留着疲惫,却已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揪住她的小手,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捞进了怀里,大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的小屁股上。


    “看看几点了?9点了,是你看电视的时间吗?不是早该睡觉了吗?”


    Aileen立刻摇头,小辫子跟着甩,“明天是周末呀,爸爸,不上学的。”


    “不上学也要早早睡觉,要不然长不高。”


    Aileen自有一套逻辑,“小孩子不需要太高的,又不是大人。”


    理直气壮得很。


    贺云卓盯着Aileen的眉目看,有时候真是像她,简直是一模一样。冒出来的小傲娇,理直气壮的模样,还有那双亮晶晶,此刻正带着点小狡黠望着他的眼睛……


    都像极了她。


    他伸手揉搓她的小脸,“歪理。去把电视关了,跟阿姨上楼睡觉去。”


    “好!”


    Aileen见他没有生气,开心起来,从沙发上滑下去,哒哒哒跑到电视机前,踮着脚够到遥控器,按下了关闭键。


    她转过身,又哒哒哒跑回来,仰着脸对贺云卓甜甜地笑了一下,“爸爸晚安!”


    贺云卓看着蹦蹦跳跳消失的小身影,独自在客厅里坐着。


    一切皆如初谋,她就是会如此冲动地回国,甚至冲动到站在大雨滂沱里,以狼狈又倔强的姿态,请求他高抬贵手。


    他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就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全身的防备,反过来质问他,何必呢?


    她似乎学不会审时度势,学不会权衡利弊。或者说,她所谓的权衡,总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让人无可奈何的可恨又可怜的天真。她总是有一套霸道盲目的逻辑,闯进混乱里,也把身边的人拖进混乱里。


    他微微扯动嘴角,真是荒唐。


    她到底是有什么好?


    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季然一回家,就冲进浴室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重。


    她站在花洒下,艰难抬手脱去,低眸的瞬间,又看见小腹上的疤痕。


    热水哗地落下,蒸腾起雾气。


    淡粉色的疤痕横亘在肌肤上,刺目地提醒着那段兵荒马乱最终以撕裂告终的时光。


    她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直到热水将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暖透,直到眼眶被更热的水汽熏得发红发涩。


    「今宜,你好。


    这是第一次,在信里这样叫你。


    原来过去两年,我给你写过的那些信,开头总是千篇一律的“你好”“你好吗?”“你们好吗?”


    竟从未这样清清楚楚地唤过你的名字。


    今宜。


    今世安宁,诸事顺宜。


    我想取名的人大概把对世间所有美好的期盼和祝愿,都放进了这两个字里。


    最近宁城总下雨,天气转凉了。有没有记得添衣服?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我知道,一定有人把你照顾得很好,很好。


    今天我离你很近,也许只隔了一场大雨。


    雨太大,看不清哪栋房子是你的家。原谅我是个陌生又胆怯的访客,在离你咫尺的地方反复踱步,不敢抬手去叩响你的门。


    我不小心淋了一点雨,回家洗澡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你在我身上留下的记号。


    一道很淡的痕迹,横在那里。也许你已经会拿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了,我想这道横,就是你画的第一笔。


    今宜,深秋已经来了,夜里风很凉。


    愿你睡得香甜。


    加加」


    第63章 陌生


    11月, 宁城算是正式步入了秋天,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空气里带着干爽的凉意。


    季然感冒了, 断断续续拖了一周, 没有出门,直到这天下午, 方宇飞特意给她打来电话,告诉她,老爷子季伯兮明天出院。


    她有瞬犹豫。


    是该现在就去医院,和可能也在场的其他季家人一起, 接老爷子出院。还是干脆直接地去季源大厦等着, 显得更务实, 也更目标明确。


    不过方宇飞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他直接就说, 老爷子让你明天上去他办公室等着。


    电话挂断,那口气没有松上来。


    翌日, 除了季然、季锦琛,以及早已离婚并带着小女儿季蕾远走荷兰的王雅琴, 该到的人几乎都来了。


    季伯兮大致扫了眼,对着季少鹏和季少杰道:“直接去公司, 我约了季然在办公室见面。”


    季少鹏脸上一层愁容。自从儿子季锦琛出事入狱,杨栗晴每日以泪洗面, 家里气氛压抑,他也被搅得心烦意乱。偶尔躲去季文琪妈妈那里,本想寻点清净和温柔慰藉,可对方在几句软语过后,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老爷子对身后事和遗嘱的打算, 更让他平添烦躁。


    季然回来,季少鹏没什么反对意见,本来就是季家的孙女,弟弟季少阳唯一的女儿,按理说,季家的产业本来就有她的一份。


    季少杰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立刻皱起了眉头,“爸,季然才多大啊,进什么董事会?她什么也不懂,对公司业务一窍不通,她能懂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抬眸淡淡看向他,“你快60岁了吧?这些年做了什么成就出来吗?你在24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


    季少杰的脸色僵硬,撇过头去。


    一旁的季薇见自己父亲被当众训斥得下不来台,说道:“爷爷,季然这次回来,不仅要进董事会,还扬言要把大哥之前负责的季源创研彻底改名换姓,这些,您也都同意吗?”


    季伯兮又扫向她,“你和宋家那小子的事,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他目光盯着季薇,顿了数秒,似乎可以穿透人心,“是不是被宋家嫌弃了?觉得我们季家现在不行了,配不上他们家了?”


    这话问得直接又残酷,捅破了季薇试图维持的体面。


    季薇转开视线,又看见季文琪唇角那抹讽刺的笑容。


    她垂下眼眸,“我不是反对季然回来,我只是觉得她的动作太大。大哥,还有爷爷你们,辛辛苦苦经营的公司,她回来说改名就要改名,大哥还为了这家子公司进去了,这、这根本不公平。”


    把季源创研改成凌思生物,她妈妈的名字,这算什么?


    杨栗晴听见儿子为了子公司进监狱这句,又开始抹眼泪。


    病房小客厅的气氛微妙又紧绷。


    季伯兮靠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围在面前神色各异的一圈人,悠长叹息,“去公司吧。”


    季少晴拉住方宇飞,不让他去掺和这滩浑水,老爷子做什么决定都好,他们母子不想踏进去争吵不休。


    一行人簇拥着季伯兮的轮椅,离开了医院,前往季源大厦。


    到了公司,电梯直达顶楼。季然已经等在了那间季伯兮已经许久未曾踏足的办公室。


    她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缓缓转过身来。


    一直跟在季伯兮身后的秘书自觉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没有多余的问候,她站在那里,看着轮椅上苍老威严的老爷子,距离上次在医院见面不过一周,可她脑子里盘旋的,是老宅客厅的争执,是律所会议室里他最后的告诫。


    沉默了片刻,季伯兮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年在外面,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吗?就算对我这个老头子再不满意,你既然选择回来,要和我谈条件,那至少该拿出点像样的筹码和姿态。”


    季然视线模糊,咬唇不语。


    季伯兮操作轮椅往窗边移动,“哭哭啼啼,或者梗着脖子硬顶,那是小孩子耍脾气,在生意场上,没用。怎么?这些道理,盛志学没有教过你吗?”


    季然别开视线,艰难开口:“我的条件,您很清楚。”


    “想要季源创研的话语权?想要拿回你爸妈留下的股份,甚至更多?”季伯兮语气平淡,“可以。”


    季然转眸望向他。


    “证明给我看。”季伯兮目光深沉如海,“证明你有能力,也有决心。去拿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仅仅凭着那点不甘心和自以为是的聪明,回来搅浑水,最后把自己也淹死在里面。”


    季然笔直立在那里,等着他的后话。


    季伯兮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宽大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那里有季源的各种报表、合同,也有与贺氏与安城季泽南那边没完没了的纠纷卷宗。


    “锦琛在里面,不行。你去找贺云卓谈也好,去安城找季泽南谈也罢,用什么方法,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让锦琛出来。”


    他看着季然,嗓音疲倦,“他出来了,我什么都会依了你。你要更多,我也会给。如果你觉得,我老头子的条件过分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和我谈,让你远城的舅舅再教教你。我也没几年了,守不了——”


    更多的话,他还没有说完。


    “可以。”


    季然打断了他,“我同意。”


    季伯兮凝视她片刻,缓缓道:“你吃过苦头了。人都会在磨砺中进步成长。后悔的滋味不好受,我想你体会过了。”


    季然迎着他洞悉一切的目光,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辗转反侧的懊悔,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所带来的钝痛。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是。”她承认,“我体会过了。”


    失去一切的日子轻松又沉重,因为抛下了所有身外之物和人际关系强加的枷锁而轻松,因为那份剥离带来的虚空和对自我价值的反复拷问而沉重。


    在轻与重的拉扯里,她才跌跌撞撞地学着好好爱自己。真正地看见,接纳,并努力修补那个伤痕累累的内在。


    先爱自己,才有力气爱别人。


    这个道理,她懂得很迟,摔得很疼。


    但,时间不曾等过谁。它是沉默的河流,自顾自地向前奔流,冲刷走犹豫,也带走了无数的遗憾和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冷漠又公平。


    或许,她这人生的本质就是贪得无厌,在得与失的颠簸中辨认方向,在踉跄里积攒站稳的力气,而后,从慢行到奔跑。


    季伯兮将季锦琛原来的秘书莫凡叫来,安排给她。只交代了一句话:放手去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季家如今再差也不过如此,该丢的脸,早已丢尽。


    莫凡面相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干练。季然之前也见过他几次,大多是在季锦琛身边匆匆一瞥,或是在某些季家的场合里远远望见,只留下一个专业、低调、且嘴巴很严的印象。


    他走到季然身侧,喊了一声:“季总。”


    季然扯唇笑,“真是一个让人飘飘然的称呼。”


    她现在算哪门子的总?不过是老爷子临时点将,手里既无实权,也无根基,前路更是荆棘密布。


    她改正他的称呼,“换个称呼吧,一家子全是季总,分不清了。”


    莫凡眉头一簇,切入正题,条理分明,“然总,创研目前很多工作都处于暂停或半停滞状态。研发部那边,因为与贺氏的专利纠纷悬而未决,加上对方持续施加的市场和法律压力,许多核心项目实际上已经被强制……”


    他详尽地汇报了当前面临的困境,从资金流、合作方态度到内部的人心浮动。


    季然一路慢慢听着。


    说到最后,莫凡等着季然的安排。


    季然也正好回眸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


    她开口:“先找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来吧,要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那种。”


    莫凡微微一怔,显然没懂这安排和眼前焦头烂额的公司事务有什么关联。


    季然回身继续走着,“你应该不会打架吧?我也不会,眼下这个工作好像还蛮危险的。所以,我需要保镖。”


    股东们的追债也好,层出不穷的官司也罢,当人心浮动利益受损又看不到明确出路的时候,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更何况,她还要处理的不止是这些。


    刚从老爷子办公室出来没走多远,就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季文琪。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步履刻意放缓,款款走近,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种惯常的笑容,正准备开口。


    季然没给她这个机会,“我劝你最好别惹我,我现在,有权利开了你。”


    季文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又羞恼。


    跟在季文琪身后的季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直接笑出了声。


    季文琪脸色由红转青,“季然,你也太嚣张了!”


    季然看着她气得精彩纷呈的脸色,淡淡道:“小人得志,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不是吗?没办法,我只是在行使我的职权。”


    季文琪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没错,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小人得志,颐指气使。


    季然没再看她,带着莫凡走向电梯。


    季薇快走几步,也跟了上来,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季薇侧过头,打量着季然平静的侧脸,开口道:“几年不见,你确实变了不少。”


    季然和她对视,“二姐姐不也是吗?要是之前,你肯定也会对我很不屑吧。”


    季薇笑了笑,坦然道:“你错了,我现在也很不屑。但我知道,没办法,是我们这些人太没用了,季家才会这样。你既然愿意出面,愿意当这个靶子,那就当着吧。爷爷撑着最后一口气,大哥在里面出不来。从前那些靠着季家名头就能呼风唤雨的日子,早就没有了。”


    爸妈离了婚,各过各的。北上的舅舅,因为之前季蕾进戒毒所那摊子烂事,也早就不再搭理她们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个道理,季薇看得明白。她好面子,没有季然豁得出去,是的,她不喜季然的作派,看不惯她此刻的嚣张。但她心底深处,还是给出了这份涩然的认可。


    季然带着莫凡去了安城,在机场再一次看见了贺氏制药的公益广告。


    在宁城,她见不了贺云卓的面,去了安城,也见不了季泽南的面。


    她和莫凡在季泽南的公司楼下喝了三天的咖啡。每天上午准时出现,选同一个靠窗,又能被入口大堂可以看见的位置,点两杯美式,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和偶尔低声的交谈。


    季然问:“跟着我做事,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没有任何现成的人脉关系,也没拿出什么像样的方案或筹码,就带着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别人公司楼下干坐着,傻等了三天。”


    莫凡放下杯子:“人脉关系,很多时候不是天生就有的。”


    从前跟着季锦琛做事的时候,他性子急,手段也活络,人脉关系自然积累了一些。但很多时候,他容易被一时的顺利冲昏头脑,过于依赖那些关系,反而忽略了事情本身该走的程序和该守的底线。


    第四天是周五,又是一个雨天,淅淅沥沥。


    咖啡店歇业了,无缘无故。


    季然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盯着那歇业的牌子。


    她唇角一弯,看向莫凡,“今天就站在这里等一下吧。”


    其实,宽敞明亮的大堂里就有舒适的休息区和沙发,但既然有人给她这样出难题,那么,她就配合着,把这道题做下去。


    至少,试卷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更密了些。季然和莫凡就站在咖啡厅紧闭的门外,屋檐窄小,雨水时不时被风吹进来,打湿衣角。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与周遭匆忙躲雨的行人格格不入。


    中午11点30分,季泽南那位总是笑容可掬的助理,终于在无意间发现了他们。


    他撑着伞,快步从大楼里走了出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季小姐,这下着大雨呢,怎么不进去我们公司大堂避避雨?在外面站着多冷。”


    季然莞尔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紧闭的咖啡厅门,“本来是想喝杯咖啡的,没想到这么不巧,今天休息了。”


    她目光重新落回助理脸上,笑容依旧浅浅的,“我想着,既然连咖啡馆都休息了,那季先生,估计今天也是休息,不太方便见客。所以,就没进去打扰了。”


    助理又道歉:“实在是抱歉,我们先生今天确实没来公司。”


    季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谢谢。麻烦您转告季先生一声,就说安城的雨景很不错,我们细细欣赏过了。咖啡也很好喝,不过,很可惜,今日没有喝上,但店总是要开业的。”


    她说完,对助理微微颔首,然后侧身对莫凡道:“我们走吧。”


    没等助理再说什么,她便转身,重新走入雨中。莫凡立刻撑开伞,稳稳地跟在她身侧。


    助理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季然坐进车里,接过莫凡递过来的干毛巾,随意擦了擦。


    莫凡问:“然总,我们回宁城吗?”


    季然摇头,“不回。季泽南总有应酬的,你把他常去的餐厅、会所、俱乐部,都整理一下。我们晚上,去碰碰运气。”


    上天或许偶尔会眷顾那些足够执着的努力人。


    季泽南自家开设的会员制高端会所,环境雅致私密,入会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季然给舅舅盛志学打了个电话,周转托人一番,还算顺利地进去了。


    穿过长廊,灯光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氛的淡淡气息。前方不远处,一道精巧的屏风隔出了一方相对独立的空间,透过屏风缝隙,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面的贺云卓。


    他侧对着屏风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杯酒,神色淡漠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而坐在他对面,言谈间带着笑容的,正是她这几天想方设法要见的季泽南。


    真是巧。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又或是停留过久。


    “季小姐。”


    季泽南没等她开口,主动叫住了她。


    季然在屏风外停下脚步,“季先生,晚上好。”


    季泽南瞧了眼身旁一言不发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真是巧,贺总也在。”


    季然略一颔首,带着莫凡走了进去。


    屏风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与其说是一个简单的休息区,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私密娱乐室。


    除了季泽南和贺云卓,还有好几个陌生的男人分散在牌桌和沙发附近。他们或坐或站,手里拿着酒杯或雪茄,显然是季泽南圈子里的朋友或合作伙伴。


    季然的突然出现,让原本轻松谈笑的氛围有了片刻的停顿,目光好奇,打量,审视。


    季泽南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她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贺云卓,从她踏入这个空间开始,就仿佛当她不存在。


    季泽南看了眼她身后的莫凡,轻轻笑了一声,“季小姐这是正式接上了季锦琛的班?那我邀请你进来是不是错了?你的大哥和我可是还有官司没打完呢。”


    他顿了一瞬,目光看向独自喝酒的贺云卓,语气耐人寻味,“哦,对了。还有我身边这位贺总,和你们季家那边,麻烦事也是不少吧?”


    圈子里,谁不知道贺云卓之前和季然有过婚姻的事情,两人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牌桌那边几个旁听的男人交换了下眼神,显然觉得这出戏比打牌有趣。


    季然坐在他对面,莫凡站在她侧后方的位置。


    “季先生言重了。”季然迎着他打趣的目光,“大哥的官司是大哥的事,我今天来,是以季源创研负责人的身份。公是公,私是私,我想季先生这样的明白人,应该分得清。”


    她没去看贺云卓。


    季锦琛当初为了填补季源的窟窿,擅自挪用了与季泽南共同投资的资金,这才被季泽南抓住把柄,送进了监狱。而季泽南当初之所以能成为这笔关键资金的投资方,本就是通过方家的引荐。这笔旧账,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和恩怨,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季泽南闻言又看了眼莫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话锋转了转,“我记得你大哥找的律师是韩菱?也是不太称职了。你这个做妹妹的,为了做生意,可以公私分明,说大哥的官司是个人私事。怎么这个做律师的,也如此不尽职呢?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为了这个案子来安城一趟。”


    季然骤然清醒,季泽南是冲着韩菱来的。他绕来绕去,真正想见的人韩菱,如此直接。


    季泽南见她神情微愣,又笑,“算了,我今天不想谈什么官司,也不想谈什么生意。不如,季小姐先和贺总谈谈吧。”


    他可是老早就能感受到身旁的男人到底有多不爽快了,周遭的空气温度,降了不止一度。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甚至扬声招呼那边牌桌旁和沙发上的几个朋友:“走了走了,别在这儿碍事了,换个地方继续。”


    那几人也是人精,见状立刻笑着附和,放下手中的牌和酒杯,纷纷起身。


    莫凡极有眼力,也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在外面的走廊安静等候。


    人都走了。


    这个奢华的空间一下子寂静起来。


    他靠在沙发里,微微侧着头,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雪茄。火光明灭,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深刻的五官轮廓。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贺云卓。


    2年过去,他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她需要深深吸气,鼓足勇气,才敢对视他那双隐藏在烟雾之后,冷冷看着她的眼睛。


    季然讷讷出声:“贺云卓。”


    他不语,一味凝视着她,眼神比起宁城雨夜那次隔着车窗的对视,来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季然看向他面前的空酒杯,他也许喝醉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稍稍一松,唇角轻轻牵动,“贺总,真巧,又见面了。”


    贺云卓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嗤笑,垂眼摇了摇头,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一抹冰凉的笑意。


    季然在他的注视下,心里有些发紧,但还是强迫自己再次抬眸,迎上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四目相对,灯光晦暗,烟雾袅袅,彼此的眼眸里,都模模糊糊地映出了对方的影子。


    良久。


    他终于出声:“你在看我,还是在看……那个爱你如命的我?”——


    作者有话说:也想努力多写一点对手戏,但目前就是两人关系地位有些不是很对等。季然可以低声下气一次两次去找贺云卓,但绝不会三番五次去找,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所以我要尽快把季然锻炼上来。现在毕竟不是夫妻关系了,不是可以天天关在一个屋子里谈情说爱吵架伤害的关系。依旧是要贺云卓去主动,去使点小手段,去找借口和季然偶遇,纠缠,看着她蜕变成长,又大大破防。


    至于孩子,季然目前不会那么快见到,她内心肯定也是恐惧的,所以贺云卓也会主动出击,怎么说呢,谁让他就是……爱,且深爱……


    省略剧情写会逻辑不对,会容易莫名其妙……能多更的时候,我会尽量多写。


    第64章 俾睨


    薄薄的烟雾还没消散, 丝丝缕缕,在两人中间徘徊,缠绕。


    季然的心往下一坠, 直直跌入冰冷漆黑的虚空, 探不到底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这话就是一巴掌,抽在了她心上, 又把她面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抽得粉碎。


    爱你如命。


    是讽刺?是控诉?是对她当年那份‘错误’和‘买单’最精准的嘲弄。


    她唇瓣翕动,数秒过去,依旧找不到回话的思绪。


    贺云卓唇角那抹笑意加深,“怎么?被我说中了?”


    季然怔怔地看着他, 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模糊狼狈的倒影。原来两年过去, 她还是面对不了这样的他, 犹如当初他在车里质问她,还有脸哭了?


    “在我眼里, 没有找到从前爱你的样子,所以……失落了?”他移开唇角的雪茄, 微微歪头,细细地欣赏着她反应, “还是说,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贺云卓,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他的话和眼神都如利剑, 一层层剖开了她。


    季然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带着破罐破摔的坦坦荡荡。


    “贺总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儿分不清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贺氏制药说一不二, 能让整个行业震动的贺总。只不过,之前的贺总,我有些忘记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嘲弄冰霜,继续说着:“不过也没关系,毕竟当初是我自己要走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可惜。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冲着贺总你来的。贺总如果现在要找我算这笔旧账,恐怕,有些时机不对。”


    他手里的雪茄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时都会断裂跌落。


    半晌过去,他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和我谈时机?你以为你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当然。”季然垂下眼睫,掐紧手心,“人……总会愿意相信自己,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季然啊季然,你为什么老是这么自以为是呢?你现在这么一腔孤勇地闯进来要学着做生意,你连最基本的服软都做不到,你还想让我放过你们季家一码?凭什么?”


    他把雪茄放置雪茄架上,靠回沙发,“你永远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吗?”


    此刻,他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冷漠审判长,而她,就是赤身裸体站在被告席上的囚徒,被剥光了所有的傲娇、借口、防御。


    她在老爷子季伯兮面前弯不下去的脊梁,在他面前,同样也低不下来头。后悔是真的,但如果要这样低下头,亲口认错,就意味着她必须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全错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今回来,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回头乞怜。


    她回答不出他那个“凭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没有筹码,没有身份,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姿态都摆不出来。


    她在老爷子面前失去了孙女的身份,连一声“爷爷”都艰涩难唤。在他贺云卓面前,也失去了爱人的身份,没有资格流下爱恨交织的眼泪,只剩下这不堪一击的冰冷对峙。


    时光到底没有教会她该如何面对这样上不去、下不来,进退维谷的僵局。


    撒娇认错吗?那套属于恋人间的把戏,早已不合时宜。


    干脆甩脸走人吗?痛快是痛快,可身后的烂摊子和未达成的目的,不会因此消失。


    试图用公事公办、利益交换的口吻来谈判吗?可他们之间,哪里存在对等的筹码和公平的谈判桌?


    沉默继续蔓延。


    季然慢慢抬起眼,“贺总,我确实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从前是,现在好像也没有改掉。但怎么办呢?我现在就是回来了。你眼里看我不爽也好,心里怨恨也罢,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地球少了谁都会转的。你不愿意高抬贵手,所以我来安城找季泽南了,如果季泽南也不屑理会我,没关系,我也会去找别的路子。”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她竟然如此天真!竟真的以为撇开他,来找季泽南,或者别的什么人,就能为季家找到一条生路。


    在宁城,乃至整个行业,谁不知道贺氏如今的分量?谁会为了一个日薄西山麻烦缠身的季家,去公然拂逆贺氏的意愿。


    “季然,你好像没活明白。季泽南为什么见我?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和我谈?不是因为我和他有多少交情,而是因为我能给他带来他需要的利益,或者,让他避免他不想承受的损失。”


    “你呢?”他毫不留情地问,“你能给季泽南什么?一个麻烦的季源创研?一个棘手的专利官司烂摊子?还是你这一身……根本不懂得生意的硬骨头?”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知道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


    “你去找别的路子?”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温度,“可以,尽管去试。看看这行当里,还有谁,会为了你季然,或者为了现在的季家,来跟我贺云卓唱对台戏。”


    季然攥紧手心,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贺云卓,你这是在我宣战吗?”


    贺云卓闻言,毫不留情地冷笑出声,“你不是说地球少了谁都会转吗?你去试试看。至于宣战?我想你还不够资格。”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压迫感,低眸看向她,“努努力吧,看一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季然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此刻的视线。


    他在俾睨。


    她在仰视。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沉入更深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俯视着她。


    这样的他,她是熟悉的。过去的无数个时刻,在她迷茫、退缩、陷入困境时,他也曾这样站在她面前,身影笼罩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庇护。


    那时,他会伸出手,拉住她,将她搂进怀里,用他的体温和力量,驱散她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而现在,同样的他,同样的居高临下,同样的姿势,却只剩下了冰冷的目光。


    季然心头发冷,终于垂下眼眸,避开了他那冷漠的俯视。


    她拎起一旁的包,跟着起身,脚步微微踉跄,很快稳住。


    “不打扰贺总雅兴了,再见。”


    她淡声道,快步走了出去,不敢多看一眼他此刻的神情。


    莫凡依旧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马跟上了她的步伐。


    贺云卓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动,眼神也没有跟随上她离去的背影。


    湿漉漉的雨夜,城市的霓虹在积水的路面倒映,光怪陆离,支离破碎。随着车轮碾过和雨滴落下,不断地扭曲、碎裂,再重新拼接,就像一面迷离的镜子。


    季然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向那破碎又重组的灯光倒影。


    ‘努努力吧,看一看,你的地球少了某些轴心,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他的话,真可怕。


    季然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车窗上。


    翌日。


    久违的晴天,阳光慷慨地洒满了城市,驱赶了连日的阴霾和湿冷。


    周六,季然不需要莫凡陪同,她独自在陌生的安城街头漫无目的地穿行,一家小巧精致的玩具店门口。


    橱窗里有个摇头晃脑跳舞又唱歌的小兔子,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季然站在橱窗前,怔怔地站了很久。


    直到店员注意到她,推门出来热情招呼:“小姐,要进来看看吗?里面还有很多最新款玩具哦,小朋友肯定会喜欢的。”


    季然拎着包转眸看她。


    店员继续道:“小朋友多大了?我可以推荐合适的玩具。”


    季然攥紧包带,笑了笑,“谢谢,我就是路过,觉得可爱,随便看看。”


    店员微微一笑,“好的,那不打扰您。”


    说罢,她转身回去店里。


    季然也不再看那可爱的小兔子,趁着绿灯快速走到马路对面。


    手机上,莫凡还是陆陆续续发来一些消息,简洁高效。


    是他在短短时间内,通过各种渠道查到的,关于季泽南旗下产业更详细的资料,除了几家会所,还列出了几家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地址和大致介绍,包括安城季家自己经营的马场位置。


    季泽南在港城拥有赛马,之前有财经新闻报道,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固定往返港城,参加或关注重要赛事。


    季泽南家马场颇具规模,并非完全私密,也对外开放营业,提供会员服务和体验。季然当即拐去商场买上一套骑马装。


    马场。


    要成为这里的正式会员,流程繁琐,审核严格,显然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季然等不了,电话又一次打给了盛志学。


    盛志学听她说完情况,只是道:“加加,你既然决定要出去打交道,要自己闯,怎么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能帮忙的人,还是只有舅舅我?”


    他没等她回答,继续分析道:“季泽南当初是方家引荐给季锦琛的投资方。你要找门路,按理说,应该先去找方家牵线搭桥。不过,我建议你……别去找方家。”


    季然握着手机,微微蹙眉。


    “你自己去找季泽南。既然见过面,说过话,哪怕过程不顺利,那也是认识了。你连这点面子都拉不下来,不敢直接去找他本人,还要绕个大圈子?加加,你这样不行。”


    电话挂断。


    季然抬眼看着面前那位一直耐心等候的马场工作人员。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的犹豫,“抱歉,我再打一个电话。”


    工作人员依旧保持着微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季然走到窗边,窗外是开阔的草场和湛蓝的天空,她给韩菱打去电话。


    电话接起,季然也开门见山:“韩菱姐,我在安城,季泽南家的马场。”


    电话那头的韩菱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我知道。季泽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也在安城机场,刚落地。”


    季然垂眸叹息,“你清楚他的意思吗?他昨晚向我抛出的信息,就是想要见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我知道。”


    她和季泽南也打过几次交道了。之前跟着导师来安城处理一些法律事务时,就见过他几次。那个男人几乎没有任何掩饰,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毫不客气的侵略性和掌控欲,让人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那,那如果我……”季然犹豫着。


    话在舌尖转了转,不知该如何完整表达那个或许有些过分,却又不得不提的请求。


    韩菱比她更干脆,“我知道你的意思,都是工作,我来安城也是为了工作,不为别的。我既然接了这个案子,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自然都预想过了,早面对,晚面对,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季然心头一暖,也卸下了那份难以启齿的负担。


    “谢谢你,韩菱姐。”季然由衷地说,声音轻了许多,“那我把马场的详细地址发给你。”


    “好。”韩菱应下。


    电话随即挂断。


    季然回身看向马场工作人员,“您好,我想见一下你们的季总,季泽南先生。就说……季小姐想和他谈谈关于尽职代理律师这个话题。”


    工作人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未变,直接点名要见老板,还带着明确议题的访客,并不常见。


    “好的,季小姐,请您稍等。”他礼貌地欠了欠身,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区。


    几分钟后,另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引导季然去更衣室更换骑马装。


    Aileen在贺云卓身边蹦蹦跳跳,小手指着马厩方向,奶声奶气地闹着也要骑。


    奈何她年纪实在太小,就连最温顺的小马驹对她来说也太过高大危险。贺云卓蹲下身,耐心地安抚着有些失望的女儿,告诉她等她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学了。


    Aileen有些失落,但很快被场上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她指着远处一个在阳光下策马奔腾动作潇洒利落的身影,眼睛亮晶晶地拽了拽贺云卓的衣角,“爸爸,你看!她好厉害呀!”


    他慢慢勾起唇角,弧度很淡,几乎看不出是笑,低声应和着女儿,“嗯,是挺厉害的。”


    他倒是从来没想过,更没亲眼见过,她居然会骑马。


    Aileen在温暖的玻璃观赏屋里待不住了,新鲜劲儿过去后,就想跑出去到外面的草地上撒欢。


    贺云卓没允许,只是示意一直跟随的保镖和保姆阿姨看紧她,别让她离开这个安全的区域乱跑。


    季泽南推门走进玻璃观赏屋,脸上是略带玩味的笑容。他扫了一眼外面马场上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目光投向同一方向的贺云卓。


    “怎么样?贺总。还满意吗?”


    他走到贺云卓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场中,“昨天不过就是让你的季四小姐,在我们公司楼下多淋了会儿雨,你这心疼的劲儿,就上来了?今天还特意带女儿来看马,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之前无数次邀请你,你头也不点一次。”


    贺云卓没有收回目光,依旧看着那控缰驰骋的身影。


    “季总想多了,Aileen淘气想要来,正好有空,就带着一起过来了。”


    季泽不以为意,“季小姐在我楼下等了三天,油盐不进,今天又跑到我这马场来,聪明地带上韩菱。她这路子,一般人还真摸不透。你说她聪明吧,是有,知道找对关键的人,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亮出底牌。但你说她笨吧……也挺笨。把路都走绝了,才想起来要迂回。早干嘛去了?”


    贺云卓没兴趣听他点评,反问他:“你算聪明还是笨?追不到韩菱,毫不手软地把季锦琛送了进去。心里既盼着她去给季锦琛当辩护律师,好能多见她几面,说上几句话。但又恨得牙痒痒吧?”


    季泽南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里掠过一丝被精准刺中的锐利和不快。


    季锦琛确实挺烦人的!


    Aileen趴在玻璃上哈气,觉得无聊,看了一会儿马,小身子扭来扭去,跑过去扯着贺云卓的裤子。


    “爸爸,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出去玩。要不然我们回家吧?”


    季泽南闻言,转过身,弯腰将地上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抱了起来,“不想看马了?那伯伯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那个刚刚利落地跳下马背,正和韩菱说着话的身影,“我带你去认识那个漂亮——”


    贺云卓脸色一沉,冷厉道:“季泽南!”


    季泽南一笑,“怕什么?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妹妹的女儿,带来玩玩。”


    Aileen听得懂,小脸认真,摇了摇头,“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此文,我一开始报备的应该是40w字吧?


    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长文,之前30w都是番外凑出来的。这个文,我真心觉得节奏不算慢的,前面20w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写完了初恋结婚离婚。


    哎,我有时候真是想伪装成一个成熟高冷的作者,不想老在作话里,叨叨个没完没了。但有时候看见大家评论,又忍不住参与进来叨叨几句。毕竟大家还是花钱看书,不想到最后,觉得我在诈骗。就还是那句话,我写不来大女主文哈~真心话,我没那水平。我也没把季然写成天才少女式的开挂,她还是要脚踏实地,务实一点,2年的时间,真的不足以让她一下子开挂起来,慢慢来吧。也不是万人迷完美人设,标得很清楚……人设不完美,人总会慢慢进步的。[亲亲][亲亲][亲亲]


    此文最后写成什么模样,我没把握,我会尽力写好,努力写好,不会草草了结,最后多少字,随缘吧~


    [橙心][抱抱]


    第65章 礼物


    阳光明媚, 秋高气爽,几朵白云闲散地挂在湛蓝的天幕上。开阔的马场上,马蹄声阵阵。


    韩菱没有换骑马装, 戴着墨镜, 长裙配皮衣,脚上一双短靴, 她安静地站在场边树荫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静知性的美,又透着几分不羁的随性。


    季然则是一身标准的专业骑马装,身形勾勒得挺拔利落, 长发束在脑后,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透着一股耀眼夺目的英气飒爽。


    她利落下马,松开缰绳, 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摘下头盔和手套, 朝着韩菱的方向走去。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不远处, 季泽南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保镖和一个面相温和的女人, 应该是孩子的保姆。


    他戴着墨镜,唇角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步履闲散。


    他怀里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季然,以及她身后那匹高大的俊马。


    季然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小女孩大约两三岁的模样,穿着粉色小外套和白色蓬蓬裙, 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粉嫩,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


    季然有些失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滞了一瞬。


    季泽南已经抱着孩子走到她们近前。


    “季小姐,马骑得不错,专业水平。”他率先开口,夸得真心实意,又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道,“Aileen,打个招呼。”


    Aileen有些害羞,小手捂嘴一笑,又把小脸扭过去,埋在了季泽南的肩膀上。过了半会,她又转了回来,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季然。


    季泽南低眸对Aileen笑,“刚刚不是看着这个漂亮姐姐骑马看出神吗?怎么到跟前,又开始害羞了?”


    季然心软化成了一团,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带着点笨拙讨好的笑容。


    Aileen歪着小脑袋,大眼睛在季然脸上看了又看,终于小声地道了一句:“你好。”


    那声音软糯得让人心头阵阵喜悦。


    季然瞧着她,柔声道:“你好,Aileen。”


    韩菱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视线隔着墨镜,短暂地与季泽南交汇了一瞬。


    季泽南似乎很满意这个开场,抱着Aileen转向韩菱,“韩律师,我们又见面了。安城的空气,是不是比宁城好一些?”


    韩菱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笑得浅浅淡淡,没有回答他关于空气好坏的问题,目光落向他怀里的Aileen。


    “季总好福气,这是您女儿吗?真可爱。”


    季泽南眉梢微挑,正要说话。


    Aileen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已经抢先道:“不是,我的爸爸不是他。”


    季泽南朗声笑了起来,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对韩菱解释道:“是我侄女。Aileen,叫伯伯对不对?”


    Aileen看了他一眼,点头。


    她听不懂侄女和伯伯是什么,但是她听得懂这个伯伯送了她一匹小马,活生生、可以摸、可以喂的小矮马,就拴在不远处的马厩里,雪白的鬓毛,温顺的大眼睛,漂亮极了。伯伯还笑眯眯地跟她说,如果她愿意陪伯伯过来玩一会儿,小马就归她了。


    这个承诺对Aileen来说,简直就是巨大无比的甜甜圈,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季然依旧静静地看着Aileen,眼神有些深,有些远。


    今宜……大约也是这么大吧?


    也是这么软萌,这么可爱,这么令人着迷。


    季泽南自然没有错过她眼里那抹复杂难辨的凝视,抱着Aileen靠近季然几步,“季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看看孩子吗?我想和韩律师去那边喝杯咖啡,聊一聊。”


    季然还未回答,季泽南已经弯腰,把Aileen放在了地上。


    他摸摸她的小脑袋,蹲下身子,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Aileen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看季然,乖乖地点了头。


    季泽南放心地直起身,对韩菱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律师,这边请,我办公室的咖啡还不错。”


    韩菱对季然微微点头,便跟着季泽南离去,留下草坪上一大一小,保镖和保姆自觉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季然蹲下身,努力与这个小小的人儿平视。她有些无措,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Aileen,你好。”


    又是这句,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Aileen歪着头打量她,害羞又认真,“你好,我是Aileen。”她伸出了手指,指了指季然,“你……谁?”


    季然不自觉绽开笑意,放慢了呼吸,放柔了声音,“我叫季……,加加,你可以叫我加加。”


    Aileen眨了眨眼,眉眼一弯,“加加,你好。”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季然的垂在一侧的手指,“是我的新朋友吗?”


    她的声音和小手都软软绵绵地落下来,季然鼻头发酸,眼眶泛起热气。


    今宜……也会这样甜甜地讨人喜欢吧?靠近一点,都可以闻见她身上是奶香奶香的,很想用力搂进怀里。


    季然垂下目光,看着那只轻轻拉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真小啊,白嫩嫩的,软得像没有骨头,又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小手的温度顺着手指就窜上来,一路烫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季然眼前一片模糊,连带着Aileen的笑脸也氤氲在朦胧的水汽里。


    不远处,保姆阿姨接完电话,领着保镖缓步走近,温声提醒道:“宝宝,我们该回去啦,点心时间到了。”


    Aileen慢慢抽回了手。


    掌心骤然一空,季然心头也跟着一坠,抬眼望去时,保姆已将她高高抱起。


    “抱歉,小姐,我们先走了。”阿姨朝季然点了点头。


    Aileen伏在保姆肩上,朝她挥了挥小手,“再见,加加。”


    季然喉头哽咽,只讷讷地动了动唇:“……再见。”


    阳光静静地洒满草坪,那道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办公室。


    季泽南倚靠在窗台边,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


    “韩菱,韩律师。”他唤她。


    韩菱放下咖啡,抬眸看过去,努力维持着专业与冷静:“季先生,您让我来安城,是为了谈我当事人季锦琛的案子。”


    季泽南似笑非笑,离开窗台,不紧不慢靠近她几步,“证据确凿的案子,有什么好聊的?”


    韩菱面上不动声色,“季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法律自由公正。”


    他停在她几步之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让他进去,是因为他该进去。但我让他请你当辩护律师,是我给你的选择。”


    韩菱无法承受他灼烫的视线,目光转向窗外明净遥远的天空,“季先生——”


    季泽南打断她的话尾,“你喊季锦琛的时候,也是这么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季先生?”


    韩菱回眸,“不是,你知道的,我和他……差一点结婚。”


    “差一点。”季泽南缓缓点头,重复着这三个字。他后退几步,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这个差一点,真是妙啊。”他吐出一缕烟圈,目光穿透稀薄烟雾锁住她,“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你说是不是?”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三年前,在方家私人医院,她那句斩钉截铁的“我不是季太太。”


    那么漂亮的一张脸,说出了那么漂亮的一句撇清。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原以为就是那么匆忙一瞥,没想到没隔几天就又一次在安城遇见了她,在他宴请亲叔叔的家常饭局上,她温静地坐在一旁,是叔叔的得意门生。


    韩菱不答他的话,直言:“季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并非没有回旋余地。只要季锦琛能及时填上那笔钱的窟窿,达成和解,事情未必需要走到最坏那一步。”


    季泽南掐灭烟,笑了一声,“资金有时间成本,有利息,有代价,拖延的每一天,那串数字都在滚动。”


    他向前逼近几步,又俯身靠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要帮他还吗?怎么还?”


    韩菱身子往后微微一倾,试图拉开距离,“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您的条件,我会如实转达。”


    季泽南直起身,唇角噙笑,“我没什么条件,不如这样——你每周来安城见我,或者,我去宁城找你。都好。”


    他目光掠过她瞬间紧绷的神色,“至于季锦琛,倒也不是没有出来的可能,他妹妹季然,不是在努力吗?努力把钱给我还清了,我也许会考虑出具谅解书。”


    韩菱慢慢起身,姿态疏离,“不打扰季先生了。”


    季泽南目光看向她手里的包,没有阻拦,只是了然般开口,语调平和:“录音录清楚了么?需不需要我重复一遍?关于对你这位辩护律师,那些可能构成潜在胁迫与利益诱导的对话?”


    韩菱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


    “职业习惯而已,季先生莫怪。毕竟,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都可能对案件走向产生影响,留下记录对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季泽南听罢,眼里没有愠怒,反而笑意更深,“当然,开着吧。”他语气坦然,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不妨也带去给季锦琛听听,好让他知道,他的狗眼真是瞎到彻底。”


    韩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再见,季先生。”


    季泽南依旧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会骑马吗?”


    韩菱脚步微顿,视线落在远处,“不会。不打扰季先生了。”


    话落,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那扇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季泽南挪步到窗边,曲指在窗台边缘敲了敲,目光落在她离开的背影上,唇边的弧度许久未散。


    马场上,Aileen被保姆带走后,季然久久失神,直到韩菱出来,身后又追来了马场的工作人员。


    “季小姐,韩小姐。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小跑过来,“这是季先生吩咐,送给二位的礼物。”


    两个带着马场logo的手提袋,但分得很清楚,一前一后分别递给了她们。


    季然看了眼手中的袋子,除了一份印制考究的正式会员协议书外,空空如也。


    韩菱那个袋子倒是满满当当,里面装满了各式精巧的马驹造型手工小玩意儿,木质、布艺、陶瓷的都有。


    工作人员还递上一个礼盒给韩菱,一套全新骑马装。


    两人微愣。


    工作人员笑着对季然解释:“季先生说,季小姐您的礼物……您会看见的。”


    两人接过,简短道谢。工作人员完成任务,利落地转身离去。


    季然耸耸肩,把手里轻飘飘的袋子一并递给韩菱,“那我先去换衣服。”


    韩菱点头,独自留在原地等待。


    换衣间是独立的小套间,兼具休息室与淋浴功能,私密性极好。


    季然刷卡进去,室内光线柔和。她反手关上门,一抬眼,便看见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浴室还有水声。


    她脚步一顿,低头确认手中的房卡,没错,是她来时使用的那一间。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门被推开,男人迈步走了出来。


    他只围着一条浴巾,精瘦而有力的胸膛袒露在空气中,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缓缓滑落。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臂膀与胸膛都泛着未擦干的水光。还和从前一样,总是这样粗枝大叶,不擦干身体。


    季然瞬间反应过来——礼物。


    贺云卓凝眸看她,语调听不出情绪:“跟踪我来的?”


    季然一时语塞。


    贺云卓已走到沙发边,拎起那件西装外套,摸出烟与打火机,将烟轻衔在唇角。


    他没有点燃,目光如沉水般落在她脸上,“哑巴了?说话。”


    季然找回思绪,望向他,“贺总。首先,这是我的换衣间。如果你的视力正常,应该能看见浴室里还放着我的衣服。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样未经许可闯入私人空间的行为,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贺云卓轻轻嗤笑一声,取下唇边的烟,在指间把玩。


    “违法?”他向她迈了一步,“房卡是马场经理亲手递给我的,说季先生安排好了地方让我休息,至于你的衣服——”


    他目光朝浴室方向瞥了一眼,“我进来时,里面空无一人。”


    季然呼吸微滞,这个季泽南!


    “我只是去骑马,这是我的休息室。”


    贺云卓摇头一笑,“真天真。你以为,这只是一间休息室?”


    “你什么意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得只剩呼吸可闻。


    “从你踏进马场,接过那张房卡开始,这里就不再是你说了算的地方了。”


    季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太熟悉。她后退几步,抵上门板,退无可退。


    贺云卓的目光从她紧绷的脸上滑过,眼神深了几分,“季四小姐,这么不知道规矩吗?还是说,既然要踏进生意场,连这种场合该怎么应对,都没事先想清楚?”


    他的话夹着直白又冷然的提醒,季然脑子嗡了嗡,心头一凛,“卡是我从服务台领取的,有记录可查。”


    “是么?”贺云卓转过身,抬起夹着烟的手,走到墙边的电子控制面板旁,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窗帘全部拉上,室内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她身后的门也“哒”了一声,似乎又上了一层锁。


    昏暗一片。


    季然头皮发紧发麻,“贺云卓!”


    他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坐到沙发里,将那支烟,重新衔在唇角,打火机火苗跃起,映亮他半边侧脸,也映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吐出一缕薄烟,隔着缭绕的雾气,隔着漆黑看向她。


    “四小姐,你既然要学着做生意,就得明白永远有你预料不到的意外。”


    他手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怎么?你远城舅舅没教过你?没关系,现在,我也可以教教你。”


    第66章 开门


    光线被彻底隔离的房间, 沉入一片幽闭的漆黑。


    季然强迫自己镇静,“贺总说笑了,生意场上的意外我自然知道, 但意外不该包括非法拘禁和恐吓。您若是想教, 不妨换个光明正大的方式。”


    他掸了掸烟灰,动作慢条斯理, “我只是在让你提前体验体验一下,当你手里的筹码不够,当你背后的人靠不住的时候,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规则是什么。”


    季然盯着他手里那猩红的火光, “潜规则吗?”


    他短促一笑,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懂。”


    烟雾缓缓飘散, 萦绕到季然鼻尖。


    她蹙眉,抬手挥了挥, 偏头轻咳一声,再转回来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晰的讥诮, “所以,贺总对潜规则……想必是深谙其道了?”


    贺云卓没答话, 只将还刚点燃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他抬眼,视线在昏暗中攫住她, 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你管得着吗?”


    少了那点猩红的光亮, 季然更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森然。


    “没人想管你。”她硬邦邦开口。


    贺云卓在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无波,“那你现在站在这儿, 是为什么?”


    季然直挺挺杵在那里,“我是来找季泽南的。”


    他起身,靠近她迈了几步,“谈生意?”


    “房卡记录?规矩?法律?”他一一细数,“季然,你以为生意场上,讲的是这些吗?”


    他越来越近,熟悉的那股温热气息瞬间袭来。


    她侧身,背贴在玄关处的墙面上,“这只是开始。我手里没有筹码,这你很清楚,不必特意讽刺我。”


    从回国起就处处碰壁,这条路有多难走,她比谁都清楚。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舅舅,老爷子,现在连他也是。仿佛她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回来只是自讨苦吃。


    贺云卓跟着她转身,正面对着她,“你今天会在这里,面对我,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季泽南给你的礼物,你不得不收,我在这里,你不得不应对。这里没有阴谋诡计,只有摆在台面上的条件和选择。”


    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你还觉得我在恐吓你吗?”


    季然庆幸此刻是黑暗的,若非如此,他直视的眼神与她内心的震荡,恐怕早已让她溃不成军。


    她慢声开口:“你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你还来我房间。”


    贺云卓没有否认,“季泽南手里的筹码很多,你和我过去的关系也好,在监狱里等待救援的季锦琛也罢,包括你们季家眼下摇摇欲坠的处境,都是他的筹码。”


    他继续说着:“季泽南用一张房卡,把你引到这里来。他用的是阳谋,你明知道可能有蹊跷,却还是来了。因为你想谈,你需要他手里的谅解书,或者至少是一个谈判的机会。你带上了韩菱,这确实给他来了一点兴趣。”


    季然垂下脑袋,反应过来他的话。


    她声音低缓,涩然自嘲,“所以,现在,我也成了你生意场上的一点兴趣对吗?因为他手里有能和你兑换的筹码。所以你出现在这个房间,我才是那个礼物。”


    贺云卓又笑,“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呢?”


    他嗓音暗哑,“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能够得上礼物的份量?”


    季然扭开脑袋,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下来。


    他俯身,一寸之距,呼吸灼热地铺洒在她敏感的脖颈皮肤上。


    季然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指尖早已蜷缩成拳。那层层叠叠袭来的属于他的炽热气息让她头皮发麻,终于,她抬手——


    贺云卓的反应更快,一只手稳稳擒住她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按亮了身后控制面板的开关。


    季然紧闭眼,害怕这骤然亮起的灯光会将她彻底暴露,无处遁形。


    预料中的顶灯并未亮起,只有嵌在墙壁底部踢脚线的柔光灯带逐一点亮,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堪堪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映照在朦胧的光里。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擒住她手腕,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紧闭又颤动的睫毛上。


    她又瘦了,比起两年前,脸颊的轮廓更显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分明。


    “这就受不了了?”


    他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季然,如果连我这点试探都扛不住,你拿什么去跟季泽南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又凭什么觉得,你能从那个泥潭里把季锦琛捞出来?”


    季然依旧不敢睁眼对视,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此刻的他,与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人重叠又分离,变得冷静锋利,让她心头发紧。


    贺云卓眼神锁着她,略微退一点,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季泽南今天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明天就能把你、把季锦琛、把你们季家任何还能挪动的东西,送到任何他需要的谈判桌上去。你以为他是在跟你玩游戏?讲感情?”


    他扯唇一笑,“季然,你能找来韩菱,是一步聪明的棋。但你身边,除了她,还剩谁?而且韩菱和季锦琛之前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吗?韩菱她自己也是局中人,你在原地兜圈子呢?”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让季然忽视不了,胸膛微微起伏。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下方漫上来,将他的下颌角映得冷硬,他眼眸似深潭,望不见底。


    她开口:“所以,贺总今天屈尊降贵,是专程来给我上课的吗?”


    “我没那么闲。”


    他唇角那点薄凉的弧度落下,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整张脸仰起,视线再也无处可躲。


    “季然,这两年,你就只是把自己关在学校里啃书了吗?遇到事情,还是只会先搬出法律和规矩,然后等着别人来教你怎么做?”


    季然用力拍开他的手,眼神渐渐沉静下来,“书要读,规矩要懂。贺总说得对,单靠这些,远远不够。”


    她的视线与他牢牢相接,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间无声交缠。


    “我知道季泽南在评估我,在利用我见韩菱,我也没有那么笨。但贺总,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看清在季泽南的棋盘上,韩菱到底被放在什么位置,甚至是你又是在什么位置,而我又能借着你和韩菱,试探到什么边界的机会?”


    他静静地望着她。


    季然垂下眼帘,向侧边从容地挪开一步,拉开了些许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季然了。至少现在,我站在这里,面对你,没有逃跑。我也在努力学着理解这个社会里大部分的规则,并且尝试利用规则。”


    她回眸过去看他,“这算不算……一点长进?”


    贺云卓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眼里的清明。


    良久过去,他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浅短的弧度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别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学会把局面反过来看,把别人的评估变成自己的观察,这确实是一种长进,也确实是你季然会走的路子。”


    季然没再接话,脚步越过他,抬手开了灯,进去浴室。


    浴室里面还有他沐浴过后的热气,架子上和衣篓里也只有他刚换下来的衣服。


    她回身看他,“我的衣服呢?”


    他侧过半边脸,目光斜睨过来,“不知道。或许……丢了吧。”


    “贺云卓!”


    “四小姐,”他语调未变,只微微抬了下眼,“你求人办事,就是这样没礼貌?直呼其名?”


    求个屁!


    季然暗自腹诽,又跨步出去外面的休息间大致扫了一眼。大床上干净平整,沙发上除了他那件西装外套,空无一物。


    她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骑马装,大不了不换了。


    贺云卓依旧围着浴巾,背靠着墙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然扫了他一眼,转身径直去拉门,用力转动,门纹丝不动。她骤然想起,他刚才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过了。


    她咬了咬下唇,回身瞪他,“开门。”


    贺云卓不语,一味凝视着她。


    季然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烦乱,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贺总,可以麻烦您,开一下门吗?”


    他还是不动,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季然被逼无奈,只能又靠近他,凑到墙面上去研究那个复杂的控制面板,抬手按上去,没反应,又蹙眉研究——


    手腕被一股力量倏然扣住。


    贺云卓反手将她按在墙面上,下一刻,他的吻精准地落了下来,强势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愕。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双手在抵在坚实滚汤的胸膛推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过后的清爽,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侵入她的感官。


    贺云卓没有给她任何适应和逃脱的机会,趁着她惊呼张口的瞬间,直驱探入,手掌紧扣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着这个深重绵长的吻。


    她逃,他追。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发颤,他才略略退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惊惶未定的脸。


    “这才叫潜规则,季然。”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不用讲法律,不用谈条件,只看谁更不容拒绝。”


    他的拇指擦过她微肿的下唇,“现在,学会了吗?”


    季然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她掀起眼帘,眸中那片刻的迷离迅速消散,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手,带着积压的怒意与屈辱,重重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也是你潜规则的下场,”她眼里一片冰冷的清明,“你该吃的巴掌。”


    贺云卓偏着头,抬手抚了抚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漾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力道不如几年前了啊。”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慢悠悠地评价道,“怎么,这几年……没有好好吃饭?”


    季然的手还僵在半空,脑里想着他的话,她之前什么时候打过他巴掌?


    她怔怔地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反而有着恶劣引诱的暗示。


    这个流氓!


    “看来贺总对挨打倒是情有独钟?”她收回手,握成了拳,“可惜,我没兴趣陪你回忆过去。”


    贺云卓定定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似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许久,他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后退一步。


    “一巴掌!”他扯了扯嘴角,“这一巴掌,怎么说呢?季然,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下。”


    他又在用那种眼神看她,混杂着恨意、冰冷,还有尖锐狰狞的痛楚,太沉,太重,季然承受不住,别开了视线。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侧脸,“不过,你刚才这一下,恰好说明,你还没学会这个游戏里最重要的一课。在这个游戏里,情绪是最好利用的弱点,也是最没用的武器。”


    季然咬住微微刺痛的下唇,“受教了,谢谢贺总。”


    贺云卓看着她那张倔强抿紧的唇和分明写着疏离与戒备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与更深的郁结交织冲撞,撕扯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依旧是这样,每一次的逃避都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碾磨拉扯,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用不着谢。”他蓦地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衬衫。


    季然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这居然是他常用的换衣间。


    “学费,你已经付过了。”他慢条斯理地扣着纽扣,“出去以后,想清楚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季泽南不会给你第二次上课的机会。”


    衣柜门半掩挡着,他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扯开了浴巾,季然又彻底背过身去。


    他睨着她那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里的背影,轻嗤一声。


    “而我,”他穿上长裤,侧过半边脸,余光冷淡地扫过她僵直的背影,“同样没有。”


    他系好袖扣,整理衣领,动作优雅,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向仍面壁而立的她。


    脚步停在她身侧,他在她耳边冷冷道:“钻马桶洞里去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季然转身瞪他,眼底烧着火。


    贺云卓迎上她的目光,最后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抬手,将指纹按在控制面板的感应区。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傻子。”


    他落下两个字,没有回头,步出门外。


    季然:“……”


    半晌过去,她才走到那敞开的衣柜前,果然,她的衣裙完好无损地挂在里面,甚至就紧挨着他的衬衫与西装。


    她盯着那景象看了片刻,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直冲上来。她伸手,有些用力地取下自己的裙子,随后看也没看,将他那几件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把扯下,随意丢在了地板上,往上踩了一脚。


    “王八蛋!”


    换好衣服出去,室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马场草坡。韩菱正坐在那景观亭里喝咖啡,两人又一道回去了市区酒店。


    车流熙攘,城市景象在窗外流淌。红灯处,车子缓缓停下。


    季然目光掠过街边店铺,又一次看见那摆着小兔子玩偶的橱窗。


    酒店。


    Aileen拥有了人生第一匹小马,兴奋得难以自抑。喝完睡前牛奶后依然毫无睡意,赖在贺云卓房间宽大的床铺上,抱着新得的小马玩偶蹦蹦跳跳,咯咯笑声不断。


    贺云卓见她这般欢喜,他侧首,对候在一旁的保姆淡声开口:“你先去休息吧,今晚我看着她。”


    保姆看了眼精力充沛的Aileen,微笑应道:“好的,先生。有事您随时叫我。”


    Aileen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的小马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吃早餐吗?”


    小马吃胡萝卜,她喝奶吃鸡蛋吃面包。


    贺云卓伸手,揉搓她的小脸,“小马还在马场呢。”


    话音刚落,保镖又敲门,“先生,季先生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有人把送给宝宝的礼物,送错地方了。”


    贺云卓尚未回应,床上的Aileen已经听懂了关键词,“礼物”、“宝宝”。


    这是送给她的礼物啊^ - ^


    她立马要溜下床去,贺云卓揪住她,按回床上,“乖乖待着,我去拿。”


    Aileen眼巴巴地望向门口。


    贺云卓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保镖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上,盒子不小,扎着可爱的丝带。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床边。Aileen已经跪坐起来,小手急切地伸着,满眼期待。


    贺云卓将盒子放在她面前,帮她解开了丝带。


    掀开盒盖,里面不是下午那些马场的手工小玩意,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雪白的绒毛,长长的耳朵软软垂下,粉色公主裙。


    Aileen惊喜地“哇”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找到开关,按下,兔子随着音乐摇头晃脑起来,身体也跟着节奏轻轻摆动,笨拙又可爱地跳舞,憨态可掬。


    小家伙目不转睛研究着兔子。


    贺云卓拿起盒子下方的卡片,「Aileen,你好,愿你天天开心。」


    Aileen凑过小脑袋,“是伯伯吗?”


    贺云卓摇头,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是你的新朋友,加加。”


    她很开心,立马接话:“爸爸,那我要怎么谢谢加加?”


    她都没有加加的联系方式,要怎么表达感谢啊?


    贺云卓依旧盯着那行字,淡声道:“以后有机会。等你长大一些,她会教你骑马。”


    Aileen又问:“哪个字是加加?”


    贺云卓给她指。


    Aileen仔细看了看,却摇摇小脑袋,认真地说:“加加写错啦。”


    她放下怀里的兔子,抬起两只小手,各伸出一个食指,比划了一个「十」的造型。


    “这个才是加加。”


    老师就是这么教她的呀,她知道加号要怎么写,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贺云卓看着她那副认真纠正的小模样,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


    “小傻子。”


    城市的另一隅,夜已深。


    季然坐在书桌前,手边是喝完的红酒杯,窗外是零星灯火。


    她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今宜,展信佳。


    冬季快要来了,安城这里的叶子已经逐渐凋零。


    今天路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只会摇头晃脑唱歌的小兔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两岁多了,应该会跑会跳了,会追着Duke和Ace玩闹了,会奶声奶气地说很多话了。


    我努力想象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应该是弯弯的,像月牙,很可爱。


    我最近在重新学做一些事情,有时候很难,会碰壁,会觉得自己很笨。但学习就是这样,经常苦恼,但会进步。我想等你开始上学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不对,你会很聪明,不会遇见这么多难题。


    上次在信里提到下雨,今天放晴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如果你也在,大概会拉着大人去踩那些亮晶晶的树叶吧?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照顾你的人的话。


    祝你今天,也有一个甜丝丝的梦。


    加加」


    第67章 试试


    周一, 晴空万里。


    季然带着莫凡,再一次踏入了季泽南的公司大楼,路过楼下那家咖啡店, 它终究还是开门了。


    季泽南助理已等在大堂入口处, 见到他们,立刻迎上前两步, “季小姐,季先生让我下来迎接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一齐进入电梯。


    电梯很快到达顶楼,助理将她们引至一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 秘书室的人随即奉上咖啡与热茶。


    不过几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季泽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高管。


    他没有一句客套话, 甚至未落座,便直接开口:“季小姐, 你们之前发到我邮箱的那个项目方案,内容非常过时了, 知道吗?”


    季然正欲回答。


    季泽南已抬手打断她,继续说:“季锦琛挪用的那笔资金, 每一天都在产生新的成本。而你,却拿着如此滞后于市场和技术趋势的方案来谈。可见, 你这个做妹妹的,确实很不用心了。”


    季然迎上他的视线,并未被这吓唬人的开场白打乱阵脚。


    “季先生,我知道,贵公司最早是以精密制造起家的, 基础雄厚,是在近五六年才敏锐转型,切入高端医疗设备赛道,并且成功抓住了行业风口,我也知道你们一直有在研发医疗芯片。”


    季泽南依旧站着,唇角含笑,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季然继续道:“我承认,之前我大哥当时的问题在于急于求成,试图在根基未稳时盲目扩张,才导致了今天的困境。”


    她语气诚恳,“正因为看到他的教训,我这次带来的,不是什么宏大的转型蓝图,而是一条更踏实、更容易落地的合作路子。”


    季泽南听完,轻笑一声,坐进了主位的椅子里。


    “季小姐,按照你这个说法,我不仅拿不回你大哥挪用的那笔钱,还得继续往你这个新项目里投钱?”


    季然接过莫凡递过来的文件,起身放到季泽南面前,“这不是天马行空的转型,而是基于双方现有优势的产业链互补与升级。我们想的很实际,季源有现成的,用了很多年的老方子,所有的效果都是经过时间验证的。”


    确实,直接将方剂做成胶囊或片剂的形式完全不够新鲜,缺乏足够的竞争力和创新点。


    她按下慌张,确保季泽南在听,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可以结合你们的最擅长的精密设备和智能技术。比如,开发智能贴片,智能雾化设备,微型给药系统……这不是把老酒装新瓶。”


    “把中药的有效成分变成你们精密设备里的智能药物,这样完全能做出市场上没有的东西。只要我们把这个方向走通,就可以建立技术壁垒,也能打开高端的新市场。您投的不是一个旧项目,是一个能串联起双方优势的新产品线。如果我们合作,目标完全不必盯着本就竞争激烈的国内和欧美,就可以踩着一带一路的东风,一起往中亚去。”


    季泽南抬眼看她片刻,不以为意,又笑了一声,拿过桌上的文件再看,“这个需要打通医院和药监局,还要重塑用户习惯的全新市场,你打算怎么帮我,或者说,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帮我打通?”


    季然就等着他这句话,“不需要重头打通。粤海有个区,本身就是国家级的中医药健康产业示范区,定位就是对接全球市场。”


    那里离港城近,政策灵活,早已形成完整的现代医药产业链和进出口贸易体系。很多在内地其他城市需要漫长审批的新技术、新剂型,在那里已经获得了准入和验证环境。


    季泽南随手翻了几页文件,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到她脸上:“谁给你出的主意?这案子,谁帮你想的?”


    季然坦言:“说实话,是在机场看到贺氏的公益广告时,临时起的念头。我去过几个中亚国家,那里对现代医疗有需求,但对我们中医药的认知几乎空白,市场反而是开放的。我在你楼下喝了三天咖啡,并不是就是在等你。”


    利用季氏在精密制造与医疗设备领域积累的现代与精密标签,为季家传承的传统与经验提供坚实的技术背书与产品升级,完全可以打开那片蓝海。


    季泽南听完,“听说季小姐你学的也是法律。放着专业道路不走,跑来从商,不觉得可惜吗?”


    季然唇角也牵起笑,“不知道。现在的我,没有给人生设限。不过,季先生楼下的咖啡,确实很不错。”


    季泽南笑一声,慢慢起身,“我同意给你这个项目投钱,但你大哥的案子是另外一回事,我是个商人,但不是菩萨,希望你明白。”


    季然点了点头,眼神沉静,“我明白。生意是生意,案子是案子。感谢您愿意给项目一个机会。”


    她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会议。


    季泽南看着她,“季然,这个项目,我不会让你假手于人,从研发到渠道,你要亲自去跑。粤海也好,港城也罢,我季泽南没有那么好说话,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季然迎着他的视线,静默片刻,微微颔首。


    “好,谢谢季先生。”


    和莫凡重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季然背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莫凡,笑了一声,“怎么样?你这个然总,是不是也不错?”


    莫凡唇角不自觉弯起,点头,语气真诚:“很惊喜。”


    他并非客套。原本,他真的以为季小姐这趟来,是不得不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季泽南高抬贵手,放过她大哥季锦琛。他甚至提前做好了应对各种艰难,甚至屈辱场面的心理准备。


    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是来谈生意的。


    前几天在飞机上,季小姐和他深入讨论这个构想时,他就已经感受到她思路的清晰。仅仅是在机场匆匆一瞥贺氏制药的公益广告,便能迅速联想到中亚五国那片相对空白的市场。


    这份冷静、韧性,和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胆识,让他这个旁观者,也感到了几分意外的振奋。


    电梯门在一楼滑开,映入眼帘的是贺云卓,他身后跟着几名助理与项目负责人,一行七八人,正朝电梯走来,气场无声铺开。


    确实是贺总,出行的阵仗都如此之大。


    季然面上刚刚松懈的笑意瞬间收敛,略微颔首:“贺总,真巧。”


    贺云卓的目光先在她身后的莫凡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她脸上,精准地捕捉到她唇角笑意消失的瞬间。


    他的视线扫过她,利落又不失慵懒风情的衬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及膝裙,浅色风衣随意搭在臂弯,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更为明丽精致。


    季然见他冷脸不理人,便也收回目光,不多客套,带着莫凡侧身从电梯旁走出。


    电梯门敞开着,贺云卓立在原地不动。


    跟在他身后的刘彬与万策不明所以,他们并未见过季然,更不知晓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的女士,就是老板那名字都不能提的前妻。


    眼看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万策不由低声提醒:“贺总,季总那边估计已经——”


    贺云卓回身喊住她:“季然。”


    已走出几步的季然脚步一顿,回眸看去。


    她这一转身,名字一出口,贺云卓身后那一众助理秘书,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滞。


    原来这位就是季然,那个名字在贺总身边几乎成为某种无形禁忌的……既然。


    季然望向他:“有事吗?贺总。”


    贺云卓迈步走近她,目光又从她纤细的脚踝一路向上,掠过合身的裙摆,腰线,颈肩,最后停驻在她色泽明润的红唇,和那双依旧清冷沉静的眼眸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带着助理,又谈生意来了?”


    “对,一个小项目,来和季总讨点投资。试试看能不能成。”


    贺云卓目光未动,接得自然:“怎么不来找我?”


    季然唇角微弯,笑意清浅,回答得也很直接:“自然是觉得这个项目,季总更合适一些。而且,我们两家公司还有那么多官司要打,拉拉扯扯不太好。”


    贺云卓闻言,短促地牵了一下唇角,“看来季泽南不仅给了你投资,还给了你不少底气。”


    “没啊,上次贺总教得好。我这次,就是把自己手里还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摆到桌面上。不纠结季锦琛能不能马上出来了,那是老爷子给我划的框,我何必非要钻进去呢?”


    凭什么棋子就只能规规矩矩摆在棋盘上?放哪儿不行?


    它可以镇纸,压住一叠风浪,也可以当作砝码,称一称人心轻重,也可以敲开一扇窗。


    下棋,只是它最循规蹈矩的一种用法。


    她季然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贺云卓目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这么聪明了?”


    “我又不是只有季锦琛出狱这一条路。既然条条大路都能走,我为什么非要在那一条死胡同里撞到头破血流?贺总不是讽刺我原地打转吗?跳过这一步,直接往前走,不就好了吗?”


    她只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就好了,季泽南认准了这个项目,认准了她,那么她在季源创研自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话语权。老爷子和二伯他们,再不愿意,也得认清这个事实。


    至于季锦琛出狱的事……后面再说吧。她已经没有那种自以为能撼动一切的天真,更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认准一个死理就闷头走到黑。


    贺云卓又朝前迈进一步,“既然是我教得好,晚上请我吃饭吧。”


    季然抬眼看他,大堂灯光明亮,外面还有阳光,他眼里似乎就是一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清亮漩涡,无声地诱惑着她点头。


    他身后的一众人,连同稍远处的前台,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电梯门在不远处再次开合。


    “怎么,”贺云卓微微偏头,目光锁住她,“连顿饭都舍不得,还谈什么筹码?什么主动权?”


    季然唇角微弯,笑意礼貌而疏离:“公事吗?那我让莫凡——”


    “私事。”贺云卓扯唇,径直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你会感兴趣的私事。”


    季然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再多言,只静待她的反应,最后问:“来吗?”


    季然缓慢吸了一口气,鼻腔深处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要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她别开视线,看向玻璃幕墙外明晃晃的晴天,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良久,她终于转回头,看向他,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是说我永远——”


    “犹豫这么久,”贺云卓冷声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那就是不来了。”


    季然心口一紧,“来——我来!”


    她直视他:“地址你定,告诉我。几点?”


    贺云卓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短暂的停顿与挣扎,在他眼里真是刺眼。


    “七点。”他报出一个时间,简洁明了,“酒店,我房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等待的电梯走去。他身后的助理团队立刻跟上,一行人重新步入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贺云卓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仍站在原地,身形挺直的季然。


    季然见他彻底不见,才缓缓松开了一直在身侧紧紧攥住的手。


    “然总?”莫凡低声询问。


    “没事。”季然摇了摇头,走向大门,“我们先回去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韩菱已经回去了宁城,季然找不到人商议。


    她站在衣帽间前,看着里面悬挂的衣物,无从下手。


    赴约该穿什么?是保持白日的干练?还是换一种更私人的风格?今宜如果看到,会不会喜欢她穿得稍微……可爱一点?


    带礼物吗?今宜会喜欢什么?毛茸茸的玩偶?亮晶晶的发卡?还是甜甜的糖果点心?该选什么颜色?粉色?鹅黄?


    她试图从自己遥远的童年里寻找参照,自己小时候会喜欢什么?记忆却模糊一片,仿佛蒙着厚厚的尘。那时候,她的一双眼,尽巴望着追随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住的手,或是拥入的怀抱——


    思绪打了个回马枪,今宜会不会也会羡慕别的孩子有完整的家呢?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绵长的酸楚。


    季然捂住脸,发烫的眼皮再也关不住滚烫的泪,她背过身,靠着墙上那面镜子缓缓滑坐下去。


    晚上九点。


    窗外是连绵铺展的灯火,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精致的餐桌已然布置妥当,菜肴静静地陈列着,热气散尽,只余下一层油光凝滞的表面。


    贺云卓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璀璨的夜景,身影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直冷硬。


    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声地拉长,墙上,那架造型精巧的复古钟表,指针终于完成了又一轮缓慢的跋涉。


    他唇角勾起一丁点儿弧度,眼里的情绪渐渐冷却,沉底,凝成一团自嘲和厌弃。


    季然啊季然,他在心里无数次默念这个名字。


    你就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


    用你的犹豫,你的退缩,你的狠心……完美地错过所有可能。


    每一次。


    永远。


    都这样。


    楼下,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


    季然站在酒店对面的街沿,隔着濛濛的雨幕和川流的车灯,望着那扇旋转门。


    她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如果旋转门再次开启,出来的是一对情侣,或者看起来像是伴侣的人,她穿过马路,进入那扇门。


    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在她头上和脸上织成了一层薄纱。旋转门再次转动,她的心跳便跟着漏掉半拍。


    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独身旅客,是谈笑风生的商务团队,是带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不是她要的征兆,但又是她要的征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看见酒店的灯火在雨水中漾开,晕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海,湿漉漉地映在她眼里。


    对面,两人正朝着那旋转门走去。男人撑着伞,微微倾向身侧的女人,手臂环在她的肩上,女人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男人便低下头去听。


    雨还在下。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身影相偕步入旋转门。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那凉意直抵肺腑。不再犹豫,她抬步,冲进了前方迷蒙的雨雾里。


    旋转门开启,她小跑着进去,发梢和脸颊都沾着细密的雨珠,冰冰凉凉。她抬手,拍打了几下风衣上的水痕。


    “季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季然抬眸看过去。


    赢清风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收拢的长伞,伞尖还坠着几滴未落的水,身旁站着常潇然。


    两人刚刚踏入酒店大堂,工作人员正细心地将他们的长伞套上透明的塑料袋。


    真巧啊。又一次,在她心意悬而未决的时刻,遇见了赢律师和他的女朋友。


    常潇然笑着走过去,“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在安城?”


    季然沸沸扬扬离婚的事,常潇然是知情的。


    季然接过酒店工作人员适时递来的干毛巾,低声道了谢,才抬起脸,对常潇然露出一个微笑:“我来安城谈个合作。”


    赢清风也迈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和肩头,“看起来……不太顺利?”


    季家近期接连的风波,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她此刻略显寥落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一切顺遂。


    季然弯起唇角,笑容明澈,仿佛刚才雨中的落寞只是错觉,“万事开头难嘛。赢律师和潇然姐人脉广,说不定我下一步……就要来麻烦二位了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都微微一怔。


    老天。她竟然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了。


    常潇然笑着接过话头:“什么项目?说来听听。我在港城那边认识不少做实业的老板,资源还算可以,说不定真能帮你牵牵线。”


    她本就是财经报社的副主编,对商业动态天然敏感。


    赢清风也跟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远处候着的酒店工作人员,温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服务生引着她们,就近走向大堂一侧安静雅致的休息区,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常潇然谈吐利落,没有太多虚与委蛇的弯子。


    季然见她爽快,便也不多客套,简洁明了地抛出了眼下的核心诉求,需要联合季泽南的公司,进军智能医药领域,在生物医药与精密设备结合的方向寻找突破口。


    常潇然听完,眼里便有了光。


    她托腮笑起来,“还真有!我给你介绍一位漂亮年轻的合作伙伴,关键是,手里正好捏着你需要的资源。是一位真正有实力的富婆。”


    季然真诚地道谢,虽然不指望能一蹴而就,但这一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那句话的重量,学会经营自己的人脉网络,有时比埋头苦干更重要。


    几人简单交谈几句,赢清风便带着常潇然起身告辞。


    转身离开时,赢清风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季然,目光温和而通透。他大约可以猜出季然在这的目的,毕竟,他并非没有在这家酒店见过贺云卓的身影。


    “其实,”他声音平和,带着鼓励的意味,“就像你现在学着出来谈生意一样。很多事情,尝试着去做,哪怕开头磕绊,多试几次,也就没那么难了。”


    他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季总,希望下次能在港城,和你合作。”


    季然笑着点头,真诚道:“好的,赢律。”


    一旁的常潇然立刻笑着轻拍了一下赢清风的胸膛,“喂,赢大律师,你这就开始撬我墙脚,抢我客户了啊?”


    赢清风揽住她的腰,语气从容,“你是财经主编,我是执业律师,业务范围不冲突,互不影响。”


    “才不是呢!”常潇然不依,“说不定我会把季然介绍给我的律师朋友,再通过律师朋友拓展我的人脉网。你把季然预定走了,我岂不是少了一个重要节点——”


    她话未说完,已被赢清风带着,笑着往电梯走去。


    季然坐在那里喝完热茶,心里那份焦灼与冰冷,似乎冲淡了些许。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22:00,这个时间,今宜肯定睡着了吧。


    贺云卓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积了好几个烟蒂,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酒杯,已经见底。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了昏黄沉默的光圈。


    门铃声响起,短促,清晰。


    烟灰簌簌落下一截,这个声音已经在他空寂的脑海里,自动地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门口都是空无一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捏了捏眉心,确认不是他臆想中的声音。


    贺云卓抬起眼,投向那扇门。


    片刻静默,他将烟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放下酒杯,起身。


    他拧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玄关,勾勒出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她站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迎上他目光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贺云卓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扯唇想笑,又撞见他那双眼,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凝固,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嘴角。


    她垂下眼睫,嗓音干涩:“晚上好,贺总。”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季然缓了缓神,走进套房,身后的门,被他用脚后跟随意一勾,“砰”地一声闷响关上了。


    季然心头一跳,抬起眼去看他。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腰间便骤然一紧!


    贺云卓的手臂已牢牢箍住她的腰,力道强势迅猛,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后背抵上了刚刚合拢的门。


    他的气息瞬间逼近,将她困在了他与门之间,咫尺之距,避无可避。


    季然紧闭了眼。


    “睁开眼睛。”他冷冷道。


    她红唇紧抿,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颤动,没有依言睁开。


    “不敢?怕了?怕什么呢?季然。”


    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触碰冰凉,“我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对我出尔反尔,你是真的成习惯了吗?”


    “答应来的是你,让我等到现在的也是你。”贺云卓掐住她的下巴,继续说着,“现在站在这儿,闭着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还是你。”


    他微微歪头,端详着她紧绷的脸,“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这样,先给一点希望,再亲手把它掐灭,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等?”


    他自顾说着,话语里的沉郁与自嘲,刺得季然心口发紧。


    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闭眼的逃避,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暗潮。


    “我没有……”她声音微弱,“我没有想……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混乱的思绪,解释那场雨,那场偶遇,和她最终站在这里,那份混杂着期待与惶然无措的复杂决心?


    她想说,来之前,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让自己放松,想以好一点的心情见他,见今宜。她反复纠结着该说些什么,对他,该如何为过往的缺席与伤害道歉,对今宜,又该如何笨拙地解释自己是谁,为何现在才出现……


    她心里积压了太多太多话,重的,轻的,痛的,暖的,全都堵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开头。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语塞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星火,也随着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熄灭了。


    他松开了钳制她腰际的手,也收回了掐在她脸上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流动,压迫感减轻。


    季然看着他,又觉得这样的自由是无所依附的空荡,一颗心没有着落,很轻飘,很不安。


    她唇瓣翕动,正欲开口。


    “行了。”他不再看她,转身进去,“不用说了。”


    季然跟着他进去,餐桌上还摆放着完整的晚餐,显然未曾动过。酒已经空了,空气中残留着烟味,更别提沙发旁的烟灰缸更是堆满了烟蒂。


    许是思绪打转,她看向他又要掏烟的动作,轻声开口:“我也还没吃饭。我叫酒店送点吃的上来,好吗?”


    贺云卓没应声,径自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季然看着那簇明灭的火光,静默片刻,又道:“这几年,我厨艺进步了不少。你……要不要试试看?”


    话说得平淡,生疏的试探和讨好,真是不适合她。


    青白色的烟雾自他唇边缓缓逸出,模糊了冷峻的侧脸轮廓。


    季然等不到他的答案,也不再追问,走过去找到座机电话,麻烦对方送一些简单的新鲜食材上来。


    挂断电话,他还在那里抽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季然看着他那道冷漠而疏离的背影,心底漫开一种陌生的恐惧,不是源于他刚刚的怒气和强势,是这种全然捉摸不透又无从下手的沉寂。


    丝丝缕缕的烟雾在空气中静静飘散。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朝他伸手。


    贺云卓冷冷睨她,“你管得着吗?”


    季然笑,“不是啊,只是看你抽得挺投入的。经常见你,你好像都在抽烟。”


    她的手靠近他唇边,“给我试试看?”


    贺云卓把烟挪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半晌,他一扯唇角,笑意凉薄:“试什么?烟?还是别的?”


    他没等她回答,将指间燃了半截的烟递到她面前,烟头明灭的红光几乎要触到她手指。


    “试试?”他重复着,语气不善,“季然,你试试?”


    烟头太近,灼热逼近手指。


    季然抬眼望进他晦暗难辨的眼眸里,掌心翻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热,骨节分明,肌理结实,她一只手握不全,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稳稳地拢住他,同时顺势从他指间,取下了那截烟。


    烟头的红光在她指间晃动,一小截灰烬掉落在地上。


    季然与他对视,两人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细微波动。


    “我不试这个。”她的声音很轻,“我试过了,味道很糟糕,除了让人咳嗽流泪,流得更多,其它什么用也没有。”


    他瞧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一手捏着烟,一手依旧握在他的手腕上。


    “贺云卓,”她叫他的名字,“我今晚来,不是来试这个的。”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曾映过她的笑,也盛过她的泪,可如今只剩下她不敢多加对视的情绪了。


    这可怎么办?满腔的话又都卡住喉咙了。


    她垂下眼睫,咽下那翻涌的苦涩,“对不起。”


    三个字落下,轻飘飘的,时间又开始变得漫长无声。


    烟在她手里默默燃烧,细长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贺云卓依旧维持着被她握着手腕的姿势,没有挣脱,也没有靠近。他看着她,眼底渐渐卷起风暴,是恨,是嘲,是某种被她这三个字彻底点燃的积压了太久的怨怒。


    他手腕微微一动,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高高抬起。


    她指间的烟灰终于断裂,飘落。


    贺云卓瞧了眼,夺过她手里已经彻底熄灭的烟,丢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他逼近一步,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是恨透你这样子!季然,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把这一切都抹平?”


    他双眼通红,恨意与痛楚交织。


    这样的眼神又来了,季然强装的镇定溃不成军。


    “你总是这样!”他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拽,“摆出这副身不由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逼你,逼你对不起我!季然,你的心呢?你的心是不是早就硬成了石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心?”


    季然不敢眨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门铃好像响了,应该是送食材——”


    “你给我闭嘴!”他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这门铃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整晚!今天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到深夜!现在,你又想拿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对不起……”泪水终于滚落,她哽咽着吐出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滚吧。”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滚吧。”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低沉下去,“趁我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滚出我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在2026第一天没有写甜章,


    请看以下if线——温馨线。


    元旦,Aileen跟着妈妈在外面出差,酒店高层落地窗,窗外开始飘雪。


    Aileen趴在玻璃上,眼睛亮得不行,回头跟妈妈确认:“妈妈,可以出去堆雪人吗?”


    宁城几乎不下雪,哪怕深冬也只是湿冷的雨,这样的雪景对她来说实在新奇。


    季然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女儿雀跃的小脸,笑着点头:“可以。等妈妈忙完这一点,我们就去露台上堆。”


    Aileen闻言,立刻欢呼一声,转身就扑向自己的小行李箱,她是有备而来的,出发前妈妈就告诉她这里有雪可以堆雪人。


    等季然忙碌好,就看见小家伙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穿衣镜前,正美滋滋地左看右看。


    围巾,帽子,羽绒服,穿反了的雪地靴,还有左手右手不分的手套。


    季然忍俊不禁,正要帮她整理,门铃声又响起。


    候在一旁的保镖开了门。


    贺云卓迈步进来,Aileen小跑着扑了上去,“爸爸。”


    贺云卓弯腰稳稳接住她,抱在怀里,径直走向季然。他目光落在季然带着笑意的脸上,低声对怀里的女儿说:“贺今宜。”


    这是父女间的小暗号。


    Aileen收到指令,举起两只小手,乖乖捂住自己的眼睛


    贺云卓一手稳稳抱着女儿,另一手揽过季然的腰,低头,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片刻后,他松开她,顺手拍了拍女儿头上那顶戴歪了的毛线帽。


    Aileen这才放下小手,睁开眼,小脸上一本正经,“我刚刚数了一下,爸爸妈妈今天kiss是20秒,上次好像是26秒。”


    季然笑着问:“那是多了还是少了?”


    Aileen掰着手指头,20、26地来回数,数不过来。


    她索性把小脑袋往爸爸怀里一拱,耍起赖来,“哎呀妈妈,数不清啦……我们还是先去堆雪人吧!”


    于是,三人穿戴整齐,一同来到套房外宽敞的露天平台上。


    外面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Aileen穿得圆滚滚的,活像一只行动不便的小企鹅,刚兴奋地迈出两步,就“噗通”一下,整个人脸朝下栽进了软绵绵的雪堆里。


    贺云卓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羽绒服的后领,将她从雪堆里拎了起来。


    季然心头一紧,生怕她摔疼了要哭鼻子,结果——


    Aileen借着力道抬起沾满雪花的小脸,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指着自己刚才摔出的那个雪坑,奶声奶气地宣布:“快看呀!雪里也有一个金鱼啦~”


    哈哈~


    2026,年年有余哦~好运连连~


    ([橙心]8888的字数,算双更合一了哈~,谢谢你们。最后,厚着脸皮向大家求一个小小的作者专栏收藏。它关系到作品的积分、榜单和更多被发现的机会,对我这种透明小卡拉米还挺重要的。如果大家读下来觉得故事还行,对我写的东西有点兴趣,希望能顺手点一下专栏收藏支持鼓励~或者专栏里有感兴趣的预收文也可以先收藏呀!


    每一次开文都是“三无”状态(无预收、无榜单、无曝光),从几十个甚至零收藏开始攒,真的挺不容易的,心里也总是没底。这篇文也是从最初的17个收藏,一点点攒到了现在,真的很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


    无论如何,都谢谢大家看到这里~感激不尽~[抱抱][橙心])


    第68章 上车


    季然站在那里,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笔直而孤清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一个比一个挺直。她望着他拒绝回头的背影, 而他,或许正看着玻璃里那个泪流满面, 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的她。


    良久,季然抬手,用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涌入胸腔时带着阵阵涩痛。


    真可怕, 为什么2年过去, 她就是学不会怎么面对这样的他。


    她转身,径直走向了大门。


    贺云卓依旧站在原地, 背对着一切。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细细密密的雨丝, 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无声地扑打玻璃上。


    门铃声似乎又在响, 不停地响,脑子昏沉, 贺云卓不想去辨别真假了。


    他终于动了一下,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抬步走向卧室,背影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摔上门,只留下客厅一地狼藉,和窗外那场下不完的雨。


    季然带着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新鲜的食材。


    等了许久, 门内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门铃按了又按,依旧沉静。


    最终,她回身,对等候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声音很轻:“抱歉,麻烦你们了。这些,暂时不需要了,麻烦你们带回去吧。”


    工作人员接过她手中的食材盒,微微颔首,没有多问,安静地推着餐车离开。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季然一人。


    她独自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没有再按门铃,也没有试图敲门。


    又静静地站了许久,她也转过身,朝电梯间走去。


    一路失神,夜风夹杂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停下脚步,人已经站在了酒店华丽的旋转门外。


    她才惊觉自己口袋空空,他将她抵在门上时,包从她肩头滑落,手机也里面,全都遗落在了他的房间里。


    季然回身去看那明亮的酒店大堂,一时之间,她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次进去了。


    站在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雨丝在夜风里斜斜飘着,风裹挟着湿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季然拉高了风衣领口。


    酒店门童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位神色恍惚的女士。这都凌晨1点多了,雨又下个不停,她似乎没有去处,也没有叫车的意思。


    他犹豫上前,“小姐,雨不小,需要帮您安排车吗?”


    季然回眸看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谢谢,不用,我就站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童偶尔看一眼手机,都快站了一个多小时了,她也依旧没有动。


    最终,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步入了迷蒙的雨夜。没有伞,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身影被安城陌生的街灯光晕吞没。


    清晨,莫凡接到酒店电话,匆匆下楼来。


    远远便看见季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昨夜那套衣服,头发微湿,肩头有未干的水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浓重疲倦。


    见他过来,季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耸了耸肩,“抱歉,这么早叫你下来。我手机和包都弄丢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连打车费都付不了。”


    莫凡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掏出手机走上前去,“小事。车费我先付了,您先上去休息吧。”


    季然点点头,“谢谢。”


    莫凡默契没有追问,快速付好钱,又快步追上前电梯,替她按下了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


    季然转头道:“我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回去宁城吧。”


    莫凡点头应道:“好的,然总。”


    片刻,他略一思忖,又问:“那我先去帮您补办手机,您的身份证件也在包里吗?”


    季然疲惫地闭了闭眼,“记不清了,得找找。辛苦你了,莫凡。”


    “应该的。”莫凡温声道,“您先回房休息,我处理好就来接您。下午的航班,时间足够。”


    Aileen的生物钟很准,一早便醒了。阿姨帮她洗漱穿戴整齐,想起昨晚先生是在另一间套房休息的,便带着Aileen过去。


    刷卡进门,玄关地毯上,躺着一只女士手提包。


    阿姨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没看见。


    Aileen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个新玩意儿。她松开阿姨的手,哒哒哒地小跑过去,要把它捡起来。


    这包包看起来亮亮的,形状也好看,是她没怎么见过的玩具呢。


    阿姨阻止她,“宝宝,我们不动那个。”


    Aileen摇头,“为什么不动?在爸爸房间的东西都可以动。”


    说着,她拿起包包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挎在身前,还低头美滋滋地看了看,觉得漂亮极了。


    她自来熟地跑到主卧门前,踮起脚尖,用小拳头敲门。


    阿姨正要上前阻拦,门从里面被拉开。


    贺云卓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只是头发还有些微湿,脸色带着一丝疲惫,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


    “爸爸!”


    Aileen仰着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又迫不及待地展示。


    她挺直小身板,单手叉腰,指着胸前的女包,“看!漂亮!”


    贺云卓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挂着的那只女士手提包上,沉默地站在那里。


    Aileen歪着脑袋等着爸爸的夸赞,“不漂亮吗?爸爸?”


    他目光从那只包上移开,落到女儿天真烂漫的小脸上,勉强牵起唇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嗯,漂亮。”


    Aileen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从他腿边挤了过去,熟门熟路地跑进卧室,又手脚并用地往那张宽大的床上爬。


    包包挂在脖子上,太碍事,不好爬,小短腿蹬了几下,整个人只能屁股悬在床沿,使不上劲。


    Aileen扭头,呼叫他帮忙:“爸爸,你来帮我啊。”


    贺云卓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迈步走过去,将挂在Aileen脖子上的包包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大手轻轻一托,便将她稳稳地抱上了大床。


    Aileen在床上快乐地打了个滚,一骨碌又爬坐起来,小手指向床头柜上的包包,“我要那个,爸爸送给我,好不好?”


    贺云卓扯唇,又把包包拿过去给她。


    Aileen开始研究,小手伸进去,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上。


    口红、手机、卡包、润唇膏、一小包纸巾,还有一个小礼盒……


    花花绿绿,琳琅满目。对她来说,除了那个手机她大概认得,其他都是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她首先翻开那个小礼盒,一枚亮晶晶的枫叶发卡啊。


    “哇!”


    Aileen惊喜低呼,将它举得高高的,转向贺云卓“爸爸,你帮我戴上。”


    贺云卓久久凝视着那枚发卡,很久没有说话。


    Aileen等不及了,小手又往上举了举,奶声奶气地催促:“爸爸,快点嘛,帮我戴上!戴上肯定漂亮!”


    贺云卓伸出手,接过那枚熟悉到刺痛的胸针发卡,轻柔地将发卡别在了Aileen头上。


    “好了。”他声音有些低哑。


    Aileen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开心起来,“肯定漂亮。”


    可惜她头发好像还不够多,容易滑下来,她用小手扶着。


    贺云卓静静看了她片刻,捞过床上的手机,触碰屏幕,亮起的照片是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靠在沙发里的背影。


    Aileen凑过小脑袋,一眼认出来,“这是宝宝,是我诶。”


    贺云卓沉沉叹息,按下侧键,将屏幕熄灭。


    “你自己先玩儿。”他揉了揉Aileen的头发,声音有些发紧,“乖乖吃早餐。爸爸要出趟门。”


    Aileen乖乖点头,专注床上的新玩具,在床上朝他挥手。


    贺云卓拿上外套,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枚亮闪闪的枫叶发卡,眼底一片冷肃,开门出去。


    季然洗漱完,才躺下不久,门铃就响起。


    开门,莫凡一脸焦急站在门口,“抱歉,然总。刚刚接到宁城那边的紧急电话,公司出了点事,我们需要尽快赶回去。”


    ·


    宁城。


    季源大厦前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和刺眼的横幅围堵。


    “季源诈骗,血汗钱还来!”


    “上市圈钱,天理难容!”


    嘶哑的呐喊通过喇叭反复回荡。


    3年前,季锦琛的丑闻让季源创研的IPO之路戛然而止。但季锦琛野心勃勃,后续又借壳上市,寻找了一家非常干净且业务量小的上市公司壳,通过一系列复杂隐秘的资本运作和资产重组,将季源的业务注入其中,曲线实现了上市。


    现在,季锦琛因为在财务上存在纠纷入狱,季源内部埋藏的隐患连环引爆,业绩造假、资金挪用、诉讼缠身……股价一落千丈。


    季然坐在车里看着那混乱无序,群情激愤的公司大门,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上来,头皮阵阵发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


    再一次踏入季家老宅,应了那句物是人非。


    也许是冬天快要来临,这个时节的老宅居然是如此萧条的样子,后院的长廊空荡荡的,只有老爷子养的那几只画眉在笼中偶尔啾鸣几声。


    从前总在叽叽喳喳惹人烦厌的季锦玮,早就跟着二伯父季少杰搬了出去,季薇也不在老宅住。


    偌大的宅子,如今常驻的,除了老爷子,只剩下了只有大伯父季少鹏杨栗晴夫妇。


    杨栗晴看见她,简单招呼了一声,“小然回来了,你爷爷和大伯在书房等你呢。”


    季然笑笑,语气温顺:“大伯母,好久不见。”


    杨栗晴也笑了一笑,“是挺久的了。你先去找你爷爷吧,正事要紧。我叫厨房准备晚饭。”


    书房。


    满墙的书柜高耸至天花板,高到需要爬梯子。季然想起,小时候和季锦琛、季薇、季蕾他们,有一次在外面跟别家的孩子打架闯了祸,被老爷子揪回来,就是在这间书房里罚抄。


    抄的是什么?好像是报纸,还是某本厚厚的天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时候大字都还不认识几个。老爷子为了惩罚人,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一个眼神就足以吓人。


    季少鹏见她进来,直接道:“小然,你这次去安城,季泽南怎么说?”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也抬起苍老锐利的眼,等着她的答案。


    季然走到书桌前,站定,“大哥的案子,暂时没有回旋的余地,季泽南态度很明确。但是,我和他谈成了一个新的合作项目。我需要爷爷放权给我,我要季源研发部门的实际话语权和项目主导权。”


    季少鹏叹息一声,“你终究还是年纪轻,想法简单。眼下最关键的明明是锦琛的事,你怎么反被季泽南牵着鼻子走,去谈什么合作?”


    季然抬眼看了季少鹏,又把目光定在季伯兮身上,“爷爷,你知道的。现在对季家来说,什么才是最关键的。大哥在里面,吃好喝好衣食无忧。但季源在外面,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一天都等不起了。”


    季伯兮沉默看她良久,眼里少了在商海浮沉多年的精光。


    季然也不慌,静待着他的答案。


    终于,他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季少鹏满脸不可思议,“不是,爸,那锦琛的事情——”


    “你的儿子,你自己多上心吧。”季伯兮打断他,“我要的,是季源别败在你们这一代手里。”


    季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不再久留,率先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杨栗晴见她出来,眼泪一抹,转过身去。


    季然顿住脚步,张了张唇,又说不出安慰又或是什么话。


    最终,她也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步履未停,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步出季家老宅,外面是阴沉沉的傍晚,寒风阵阵卷起地上的枯叶,冬天又要来了。


    “然总。”莫凡站在车旁等候。


    他的身后,还立着两个陌生的男人,人高马大,身形挺拔,看着还像是混血。


    季然目光扫过去,微微抬了下眉梢。


    莫凡笑了笑,解释道:“按照之前然总的吩咐,这是给您聘请的保镖。”


    季然站在原地笑,看着那两位几乎要挡住暮光的门神,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也太高大了吧?一个人感觉都快有两个莫凡那么宽了。莫凡本身个子也不矮,站在他们旁边,居然显得有几分……娇小。


    季然走过去仰头看着他们。


    莫凡笑着介绍:“这位是强森,这位是塞纳。”


    季然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落回莫凡脸上,笑着问:“莫凡,你请这么……重量级的保镖,是不知道我们快破产了吗?万一到时候发不出工资怎么办?”


    莫凡也笑,给她拉开车门,“我相信然总的实力。而且,”他微微侧身,示意她上车,“然总您,值得配这么好的保镖。”


    车上,莫凡又简单介绍,强森与塞纳是中俄混血,但自幼在美国成长,从摔角巨星转型。


    晚上,方宇飞联系她吃饭,还带上了一位老朋友柯启钧。


    “然总,好久不见。”才一见面,柯启钧便客气地伸出手。


    季然与他握手,笑了笑:“柯律,好久不见。我要是没记错,你还是我们公司的顾问律师吧?”


    柯启钧笑着点头,“对。承蒙不弃,一直合作着。”


    三人落座,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近期季源频频暴雷的危机上。柯启钧与方宇飞从法律和资本角度分析了一通现状,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季然也听得认真,末了,也直言自己过完年要去港城或者粤海常驻一段时间,开拓新的路径。


    饭后,方宇飞提议去隔壁一家私人会所继续坐坐。季然下意识就想拒绝,她对那种场合向来有些抵触。


    方宇飞看出她的犹豫,正色道:“季然,你现在是然总。这样的俱乐部、会所,看起来是消遣,实际上到处都是潜在的商机和信息网。你以后要面对的,是各种硬着头皮也必须参加的商会、酒局、应酬。躲是躲不掉的。你打算怎么办?一直避着吗?”


    季然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认命妥协:“好吧。那说好了,明天我就心安理得地翘半天班,在家补觉。”


    会所内灯光幽暗,氛围私密。


    季然跟在方宇飞和柯启钧身后,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她并不习惯这种场合,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大多是宁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与季家曾往来密切,如今却态度微妙的人。


    她暗自调整呼吸,试图融入这氛围。


    一道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无需刻意搜寻便能锁定目标的穿透力。


    季然心下一凛,顺着感觉抬眼望去——


    贺云卓就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身旁一位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神情疏淡。他的目光越过交谈者,不偏不倚,隔着晃动的人影与迷离的光线,与她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相撞。


    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方宇飞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碰上了。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季然垂下眼睫,“不用特意过去。碰见了,自然会见。”


    他现在肯定也是不想见她的,昨晚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还刻在她脑子里。


    他叫她滚,滚远点。


    结果,她滚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这宁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该碰见的人,似乎总也避不开。


    柯启钧没说什么,拍了拍方宇飞的肩膀,只说遇见了同学,要带着他们过去认识认识,季然收敛心神,挂上笑容跟在后面。


    贺云卓收回视线,偏头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


    季然昨晚淋了雨,今天在返程的飞机上也没能补觉,强撑到此刻,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趁着柯启钧与人交谈的间隙,低声对身旁的方宇飞说:“宇飞,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想先回去休息。”


    方宇飞也不勉强,点点头,起身将她送到会所门口,又返回去。


    会所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后车门敞开着。


    季然没有开车,站在门口准备叫车,又想到她现在高薪聘请了贴身保镖,或许该联系他们。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身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贺云卓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了她。


    季然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不多看。


    贺云卓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然而,车子并未立即启动,车门也一直那样敞开着。


    司机认识季然,也知道此刻微妙的气氛。看了看车内沉默的老板,又看了看会所门口独自伫立的身影,心下明了。


    他下了车,快步走到季然身旁,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为难:“季小姐,这里风大,又冷,老板请您……上车。”


    第69章 演戏


    季然闻声侧过头, 看向立在一旁的司机,又抬眼望了望那扇敞开的车门,车内灯光昏暗, 看不清贺云卓的神情。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夜风确实带着刺骨的冷,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沉默着, 没有动。


    司机耐心地等候在一旁,见她没反应,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季小姐, 外面风大, 太冷了, 先上车吧,别着凉了。”


    季然垂眸, 看着自己鞋尖。


    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昨晚那句冰冷的“滚吧”还言犹在耳,让她滚远点。她在酒店房门外站了那么久, 他也没有开门。现在这敞开的车门,又算什么呢?施舍?还是新一轮她看不懂的试探?


    又一波挟着湿气的冷风袭来, 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终究还是被生理上的寒冷和疲惫冲淡了。


    僵持在这里, 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又冷又累。


    她抬起眼, 对司机微笑点头,“麻烦你了。”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辆车。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几缕发丝,掠过冰凉的脸颊。她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内温暖, 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车门关上,她刻意不看他,贴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理会心底纷乱的思绪,只是对着司机说了句公寓地址。


    司机点头,启动车子。


    贺云卓冷冷道:“有事?”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踩下刹车。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老板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


    司机暗自琢磨,难道会错意了?老板不是那个意思?


    季然也被这突兀的问话噎得哑口无言。她转头看向他,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又或者是对空气说的。


    神经病吧!


    季然胸口一股郁气堵着,转头对着前座道:“抱歉,麻烦停车吧。我打电话叫人接我。”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一眼贺云卓纹丝不动的侧影,硬着头皮,非但没减速,反而一踩油门,车子加速驶上了前方的高架桥入口。


    “抱歉,季小姐,”司机的声音干巴巴的,特别为难,“这段高架不能停车。”


    季然:“……”


    她靠回座椅,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脑子昏沉,车里似乎很闷热,她感觉浑身在发烫。


    她索性也不再说话,重新将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彻底屏蔽了另一边那个莫名其妙的存在。


    贺云卓透过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看着那个留给他冷淡侧影的女人。


    “昨晚怎么过的?”


    半晌过去,他又开口,问得同样突兀,没头没尾。


    没有手机,没有包,身无分文。她昨晚在哪过的夜?又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季然本不想回答,彻底不理他,但又想到自己的包和手机还在他那里,里面有她不想也不能丢弃的东西。


    她冷硬回答:“贺总是在问我吗?昨晚在安城过的啊,怎么?贺总失忆了吗?我昨晚可是被你赶出去的。”


    又是这种带刺的腔调,贺云卓心里也不爽。


    “我问的是,”他转回头,这次直接看向她,目光锐利,“赶出去之后。没手机,没钱,你是怎么回到酒店的?又是在哪里过的夜?”


    “这跟贺总有什么关系吗?”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我昨晚流落街头睡大街了啊。”


    贺云卓盯着她,视线压迫。


    季然迎上他阴沉的目光,毫不退让,“我是你下属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这些?”


    贺云卓被她毫不客气的反问刺得眸光一沉,车厢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前排的司机后背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冷汗,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该自作聪明去请季小姐上车,他直接装作看不懂老板的意思,让老板自己去请,估计就没这回事了。


    “季然,”他声音压得很低,冷厉开腔,“我问你话,你最好,好好回答。”


    “我凭什么要好好回答你?”季然寸步不让,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和此刻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声音也抬高了,“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过问我昨晚在哪里?怎么过的?你叫我滚,我走了,你还不满意了?”


    贺云卓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毫不退缩的倔强,倾身逼近,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角落。


    “季然,你到底有没有心?昨晚是谁答应要来,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到深夜?”


    他灼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与烟草味,几乎要将她吞噬。


    “对,是我让你滚。可你TM为什么不滚得彻底一点?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两年前也叫你别再出现,你不也没有这么听话吗?季然,你的听话和不听话,到底有没有一个准绳?还是全凭你一时兴起,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想招惹就招惹,想撇清就撇清?”


    季然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那股偏执的追问,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痛楚窜上来。


    “我打车回去酒店的,叫我助理下来付了车钱。就这样。”


    贺云卓依旧盯着她,不语。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哽塞,缓过情绪又睁开眼睛,望向他。


    “贺总对这个回答,大概不满意吧?是希望我事无巨细地描述,在冷风冷雨里站了多久,心里有多难受多难堪吗?”


    她扯了扯嘴角,眼里眉间冷意翩飞,“你放心,我可舍不得真让自己吃那种苦。我很早就打车回去,安安稳稳睡我的大觉了。让你失望了。”


    贺云卓看着她的眼,久久说不出话。


    失望?


    他究竟在失望什么?是失望她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狼狈,还是失望她又一次用这种看似坦诚实则疏离的方式,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收回撑在她身侧的手,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霓虹灯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变幻光影,将那份复杂的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行啊,季然,这样才是真实的你。昨晚在我房间哭,在那流泪,演得不错。下次别演了,不适合你。”


    季然微微一怔。


    他眼里讥诮,继续说着:“带着你的冷静,你的算计,还有你这套刀枪不入的真本事,好好去闯你的生意场。眼泪和示弱,在生意上没屁点用,留给真正会心疼你的人去看吧。”


    他唇角勾着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我这儿,更没用。”反正你也不稀罕!


    季然坐在那里,心头发凉。


    原来在他眼里,她昨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演得不错的戏码。是她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施展的手段。


    也好,这样也好。至少界限分明,恩怨两清,谁也不欠谁什么多余的心疼。


    季然压下心头的刺痛,朝他伸出手,语气疏离:“既然如此,那贺总现在可以把我的包和手机还给我了吧?”


    贺云卓冷嗤一声,眼底的讥诮更深:“说起这个,我还真想问问四小姐,”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你手机里,怎么会有我女儿的照片呢?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最基本的隐私权和肖像权,应该很清楚吧?怎么还搞起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了?”


    季然咽了咽喉,“说起这个,我倒要提醒一下贺总了。你凭什么看我手机?还有既然聘请了家庭教师,就该多上点心,做好人员管理。我能拿到照片,就说明你家内部,出现了不遵守职业规范和基本道德的人。”


    贺云卓继续笑着,眸光骤冷,“所以,你承认是你指使,或者收买了我家的人,窃取我女儿的照片?”


    “我没那么下作。”季然冷静回复,“照片是意外看到的。比起追究一张孩子背影照,贺总是不是更应该关心一下,为什么你重金聘请层层筛选的人,会如此轻易地泄露雇主家的隐私?这才是隐患所在。”


    贺云卓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锋利得像要将她剖开,“四小姐,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我想,今天能流出一张背影照,明天就可能流出更多信息。贺总家大业大,树大招风。今……她又那么小,有些风险,防范于未然总不是坏事。”


    贺云卓偏过脑袋,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依旧只是冷笑,对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季然看着他拒人千里的侧影,心知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她不再坚持,收回伸出的手,“贺总说得对,我管不着。手机和包,丢了就丢了吧,无所谓。手机我买了新的,证件我也补办齐全。”


    她转向驾驶座,“麻烦您,前面下高架,把我放在方便打车的地方就行。”


    司机很为难,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老板,见他只是冷脸冷眼,没有任何表示,只能硬着头皮说:“季小姐,太晚了——”


    季然截断他的话,“没关系,不顺路。不敢耽误你们贺总的行程。”


    司机哑口无言,只能从后视镜里再次向老板投去求助的目光。


    几秒后,贺云卓冷声道:“就前面随便找个路口停车,让她滚下去。”


    司机如蒙大赦,立刻打转向灯,车子转向高架出口。


    ‘手机和包,丢了就丢了吧,无所谓。’


    去TM的无所谓!


    无所谓,为什么要把那枚枫叶胸针随时带在身边?


    无所谓,为什么要把今宜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所以昨晚,她是带着那枚胸针,又一次来他面前流泪决绝的吗?这两年,她心里只惦记着今宜了,从来没有想过他吗?哪怕一分一秒。


    车子缓缓停下,街道空荡,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谢谢,麻烦了。”


    季然道谢,没有片刻停留,推开车门,下了车。


    开门瞬间,夜风灌入。


    贺云卓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司机看着季然在街边路灯下行走的背影,背影挺直,可脚步却有些不稳,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试探性地小声开口:“贺总……季小姐她,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的样子。”


    贺云卓转眸看过去,她依旧如此倔强,绝不服软低头。


    无所谓……


    “开你的车。”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波澜。


    司机不敢再多言,重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季然走进便利店,在里面买了一杯热饮,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喝了一小口,稍微驱散了些疲惫。


    她正想着是否要联系今天才认识的强森或塞纳,便利店的门又应声滑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是那个本该已经离开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脸色在便利店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他道:“四小姐,我觉得,我们今晚有必要……聊个彻底。”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拽出了温暖明亮的便利店。


    季然被他扯得踉踉跄跄,手里的热饮顿时泼洒出来,弄湿了手和衣袖,更添一股无名火。


    她一时气急,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手腕一甩,将那杯还剩大半的热饮,直接狠狠摔在了他身上。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他昂贵的大衣,纸杯滚落脚边。


    贺云卓回身看向她又气又红的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大衣。


    他扯着嘴角,极短促也极冷地笑了一声。


    “脾气渐长啊。”


    下一刻,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热悬空,季然低呼一声:“贺云卓!你放我下来。”


    他抱得更稳,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我们换个地方聊。”他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便利店的可爱店员探出头来张望,看着那气质不凡的男人抱着不停挣扎漂亮女人走向价值不菲的豪车。有钱人的爱情剧本,真是让人看不懂。


    季然被他塞进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去,对前方的司机沉声道:“开车。”


    车厢内空间有限,他湿透的大衣散发出热饮味道。


    他眉头簇得很深,脱了大衣外套,里面的西装衬衫也是湿的。


    季然瞪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有意思吗?”


    贺云卓没答话,只是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衣服上的水渍。


    擦了几下,他放弃了,将纸巾揉成一团丢在脚边,然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攫住她。


    季然脑子昏沉,累得要死,“神经病!”


    贺云卓嗤笑,“我TM遇上你,真就是神经病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好好聊清楚!从你手机里那张照片开始,从你昨晚在我房间里的眼泪开始,从你当年一走了之开始——我们一件一件,聊清楚。”


    季然怒视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镇定,“照片我已经解释过了。至于昨晚……贺总不是已经定论了么?一场演得不错的戏。还有什么可聊的?”


    贺云卓见她这般撇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去掐她的脸颊,想迫使她看向自己,别再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


    手掌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那温度高得烫人。


    他皱紧眉头,怒火打断,手下力道不自觉地放轻,转为用指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季然拍开他的手,眼眶泛红,“我累!我困!我难受!贺总可以发发慈悲,放过我了吗?”


    贺云卓被她眼里的泪光刺得心口一缩,收回手,淡声对司机说:“去医院。”


    季然闭上眼,拒绝:“我要回家睡觉!”


    司机心里暗暗叫苦,这一晚上,绕来绕去,没完没了的,到底听谁的?他再次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往后瞄。


    贺云卓的脸色依旧不好看,看着季然偏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眉心微蹙的脆弱模样,下颌线紧了紧。


    他沉默片刻,改了口,声音低沉:“回别墅。”


    季然倏地睁开眼,看向他。


    别墅……有今宜。


    他侧眸看她,“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狡猾的大灰狼摇着尾巴,对着张望犹豫的小野猫说:“我家有小金鱼,你来吗?”


    第70章 别走


    静泊湾别墅。


    车子缓缓停在院门口, 这个时间,Aileen早已进入甜甜的梦乡,就和此刻靠在他身侧车窗上沉沉昏睡的女人一样。


    她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投出阴影, 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微紧皱着, 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


    司机早已经将车门打开,佣人也迎上来,低声道:“先生,医生已经到了。”


    贺云卓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 抱她下车。


    夜风袭来, 她瑟缩在他怀里, 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没有醒。


    真的轻了很多, 明明衣服也不算多么轻薄,但手臂环抱间,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衣料下过于单薄的骨架轮廓,甚至有些硌手。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2楼主卧, 家庭医生跟着进去,简单检查了体温, 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疲倦的脸色。


    “主要是着凉引起的发热, 加上劳累过度,没有休息好,身体抵抗力下降。”医生摘下听诊器,“不算严重,按时吃药, 好好睡一觉,补充水分,应该很快就能退烧。只是——”


    医生犹豫着,看了一眼贺云卓,“这位小姐看起来非常疲惫,精神压力似乎也很大,休息和情绪放松同样重要。”


    贺云卓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季然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上,对医生点了点头,“开药吧。”


    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温和的助眠药剂,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云卓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安静昏睡的女人。


    不一会儿,佣人轻手轻脚地送来温水和药,又退了出去,带上门。


    他轻抚她的脸颊,“吃药了。”


    季然眉头皱得更紧,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偏头想躲开那扰人清梦的手。


    贺云卓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这样的神情,他有多久没看见过了?两年多?快三年?还是更久?记不清了。


    她睡醒起床时总有些懵,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尤其不喜欢在睡梦中被打搅。但那时候,他不知节制,血气方刚,几乎每一晚都想要她,渴望肌肤相亲,渴望密不可分。


    她半夜被他闹醒,又气又恼,绵软的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他,咕哝着骂他“讨厌”、“烦人”。但最后,总是会在他耐心的哄诱和亲吻里,迷迷糊糊地妥协,半推半就地配合他。


    他喜欢看她在他身下沉坠迷醉的模样,喜欢听她情动时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喜欢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全然接纳他的一切,喜欢她在极致时紧紧抱住他,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久久不肯松手。


    那些炽热、亲密、汗水交融的夜晚,那些毫无隔阂的拥抱和喘息,那些仿佛能融化一切的体温……都是他确信自己曾被深深爱着的证据。


    他将药片放进她嘴里,托起她的后颈,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季然本能驱使,模糊地配合着,小口吞咽了几下,温水带着药片滑入喉咙。


    贺云卓又喂她喝了几口水,才将水杯移开,让她重新躺好。


    他坐在床边,抚摸她发烫的脸。


    胸腔里堵着太多的话,翻滚着,叫嚣着,想要倾泻而出,关于今宜,关于这几年,关于昨晚和今晚的争吵,关于那些刻骨的想念和同样刻骨的怨恨……


    但她此刻昏睡着,肯定听不进去。


    而他,竟也有一丝怕。


    怕她真的听进去了,醒来后,不是温存,不是和解,而是又一次竖起冰冷的尖刺,用那种疏离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用那些冷冰冰的话,将他再次推远。


    好半晌过去,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温热的毛巾帮她擦拭身子。


    他解开她外套的纽扣,然后是里面的衬衫。触碰到她明显清瘦的肩颈和锁骨线条时,原本冷硬紧绷的眉眼,瞬间被心疼和沉重覆盖。


    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过她的额头、脖颈、手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过分清晰的肋骨轮廓和纤细的腰身上,低声开口:“都没有肉了,季然,你没有按照那时候的约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越过越差了。”


    露出她平坦小腹时,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横,在雪白肌肤上很突兀。


    贺云卓的动作彻底停住,目光牢牢锁在那道痕迹上。


    他轻轻抚了上去,凝视着,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一段被他刻意掩埋的时光。


    许久,他俯下身,低头吻上去。


    他喃喃自问,声音沉涩:“加加,你后悔过吗?”


    温热的唇久久停留在那道疤痕上,灼热的气息熨帖着肌肤。


    他抬头看向沉睡的她,“后悔过吗?”


    没有答案,只有沉睡的人给予的一片宁静。


    “后悔遇见我,后悔……有今宜,还是后悔……最后那样离开?”


    窗外,夜色浓墨。


    季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臻域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被他温暖的臂弯环抱着,熟悉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他们中间冒出了一个小脑袋,细软的头发带着奶香蹭着她的脸颊,很痒,很淘气。


    软糯糯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响起:“妈妈~妈妈~快点起床啦~”


    “不许睡懒觉了啦~”


    “妈妈~妈妈~”


    那小脑袋在她颈窝处拱来拱去,催促着。


    她弯起了唇,想伸手去搂住那个小脑袋,想回应那声“妈妈”。


    却怎么也动不了。


    那软糯的催促声渐渐飘远,温暖的怀抱和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像阳光下的雾气,开始消散。


    “别走……”她呢喃着,眉头又蹙了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一只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季然伸手握住那只贴在她脸上的手,“别走……就在这,别走……”


    贺云卓垂眸,看着自己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烫,带着汗意。


    他无声地笑,掺杂着自嘲和难以言喻的苦涩,要是明天醒来,她也还能这么乖,这么依赖,就好了。


    “睡吧。”


    他就这样任由她握着手,在床边又坐了很久。


    目光在她睡颜上流连,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握住他手的力道也终于松懈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起身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依旧狼狈,衣服还有便利店热饮的脏渍。


    他皱了皱眉,放轻脚步去了浴室。


    翌日清晨。


    Aileen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主卧门口。


    她熟练地搬来自己的小凳子,踩上去,踮起脚尖,小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咦?


    拧不动?


    她不信邪,又试了试。


    向左转,向右转,往上掰,往下掰。


    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皱起小眉头,握起小拳头,“咚咚咚”地敲起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


    贺云卓正抬手扣着衬衫走出来。


    Aileen见他终于开门,仰起小脸,道了一声:“爸爸早安。”


    说完,她就要像往常一样,灵活地从他腿边钻进去,探索爸爸的房间。可这次,贺云卓眼疾手快单手将她捞了起来,同时用手轻轻一带,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爸爸?”Aileen在他怀里扭了扭,不解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上学要迟到了,”贺云卓抱着她往客厅走,“你衣服也没有换,头发也没有梳好,要来不及的。我们先去吃早餐,让阿姨帮你把头发梳漂亮,好不好?”


    他用她最在意的漂亮转移了注意力。


    Aileen乖乖点头,“好。”


    餐厅,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Aileen抱着自己的小奶杯,咕咚咕咚地喝着,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要扭过头,去监督趴在餐桌不远处的Duke和Ace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学着平时贺致远夫妇教育她时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对两只大狗说:“Duke,Ace,吃饭要认真,要全部吃完,才能长高高。”


    她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你看你们,吃得满地都是。”


    Duke和Ace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狗粮。


    Aileen不满意,要从儿童餐椅上滑下去,打算亲自蹲到两只大狗面前,近距离监督它们吃饭。


    “今宜,不可以。”


    贺云卓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肩膀。


    Aileen抬头看向爸爸。她知道,一旦爸爸叫她“今宜”,而不是“宝宝”或者“Aileen”,就是非常严肃的时候了。


    她撇了撇小嘴,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小声嘟囔:“可是它们不好好吃……”


    “你先把自己的早餐吃完。”


    贺云卓将她的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和下来,“它们会自己吃完的。你乖乖吃饭。”


    Aileen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那两只继续埋头苦吃的狗狗,最终还是选择了听爸爸的话,抱起奶杯,重新开始认真喝奶,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地往那边瞟。


    贺云卓耐心地陪着她吃完早餐,叫来阿姨帮她洗漱打扮,又吩咐保镖送她去上学。


    Aileen仰起小脸,疑惑地问:“爸爸,你不陪我去吗?”


    贺云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爸爸今天早上有点事,来不及送你了。让叔叔们送你。”


    “OK。”


    Aileen很干脆地点头,并不纠结。


    反正她现在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就跟着爸爸到处跑,学校生活对她来说更像是定期去和朋友们玩耍做游戏的社交场。


    她伸出小手,搂住贺云卓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爸爸再见!”


    然后便蹦蹦跳跳地跟着保镖叔叔们出门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目送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口,才转身,目光掠过2楼。


    季然吃了助眠药,药效温和,驱散了连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也异常安心。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也没有悬在心头的事务惊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没有焦虑,没有僵硬,陷在了云朵般柔软的大床上。


    贺云卓接完助理电话,开门进去,她依旧在沉睡。


    她侧卧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眉头彻底舒展开,连平日里总是微微抿着的唇角,也放松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贺云卓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胸口的某处似乎也跟着松软下来。


    不知何时,阳光偷偷从窗帘缝隙溜进一道,恰好落在季然的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意识从迷迷糊糊中缓慢上浮。


    身下柔软的大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甚至就是她这几年来,在午夜梦回时,才会依稀捕捉到的气息,属于记忆深处的气息。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窗帘紧闭,房间昏暗,抬手开了床头灯。


    太像了。


    这和臻域那间主卧,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格局。


    身下的床品,床头柜的摆设,衣帽间和浴室门的位置,还有那书房的木门,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复刻着她记忆中的那个房间。


    她静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陈设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自己身上。


    身上穿着宽大衬衫,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衬衫上带着熟悉的清冽干爽的味道。


    缓过神来,今宜也在这里。


    她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怯意和慌张又涌了上来。


    遇见今宜……要怎么说呢?怎么解释自己睡在这个房间?该怎么介绍自己?用什么身份?


    她站在门后。


    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爪子挠门的动静。


    季然微微一怔,才拧门开出一道小缝,门就从外面被顶开,Duke和Ace已经灵活地挤了进来。


    它们尾巴摇得欢快,鼻子凑过来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围着她兴奋地打转。


    季然眼眶一热,蹲在地上抱着它们的脑袋抚摸,蹭了又蹭,Duke和Ace也熟练地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和脸颊。


    “Duke!Ace!”


    贺云卓冷厉的喝止声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Duke和Ace立刻停下动作,尾巴还摇着,坐直了身体,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姿态。


    贺云卓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季然,又掠过那两只明显对她依旧亲昵的狗。


    她对它们都有掩饰不住的思念和柔软,唯独对他永远是一身防备的刺。


    这对比,实在有些刺眼。


    季然抬眼,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楼梯口。她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方向探寻,带着期待和忐忑。


    贺云卓自然知道她眼神里的意思。


    他神色未变,只淡声道:“休息好了,烧也退了,那就早点回你自己的公寓去吧。”


    一句话,将她从这短暂的错觉般的温暖氛围里,毫不留情地推回现实。


    季然瞪着他,先前面对狗狗时的那点柔软瞬间消失殆尽。


    “我的衣服呢?”


    “丢了。”


    “贺云卓!”


    “干什么?你昨晚泼了我一身什么乱七八糟的饮料,我没有找你要赔偿,还收留你,让你好好睡了一觉,已经够意思了。”


    季然依旧怒视他,简直无法理解他这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衣服我让人丢了。”贺云卓语气没什么起伏,“昨晚那件脏了,没法穿。”


    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那我穿什么回去?”


    贺云卓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衬衫上扫过,领口微敞,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穿这件回去,或者——”


    季然等着他的后话,眉头蹙紧。


    他迈步靠近,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深沉地锁住她,声音压低,“或者,干脆别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不容她反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季然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被他带着,跌跌撞撞地退回了主卧。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一脚踢上,Duke和Ace被关在了门外。


    下一瞬,她已被他牢牢抵在了门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吻紧随而至,重重地落了下来,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凶狠、霸道、不容抗拒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双手被他单手扣在头顶,身体被他结实的身躯压制得动弹不得。


    “贺云——贺云卓——你放开——”


    “你给我闭嘴!”


    唇齿间是他炽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所有的挣扎和抗议都被他尽数吞没。


    屈辱、愤怒、还有一股心底深处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迅速发热,视线模糊。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流进两人紧贴的唇齿间。


    味道咸涩,他缓缓退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锁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重重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不是挺能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