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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缰利锁》青春校园小说_一把火烧云

    第51章 决绝


    他的眼神渐渐聚拢, 恢复了清明,准确地捕捉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脸。黑漆漆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瞬间又涌上了深切的担忧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季然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句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决绝话语, 此刻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着他刚刚苏醒,带着伤痛, 带着关切的眼神,所有冰冷的决心,所有想要斩断一切的冲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云卓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 眉心蹙起, 偏偏嘴角想要努力向上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就在他眉眼刚刚漾开那点微弱笑意的刹那——


    季然长长的眼睫倏然垂下,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重量,两颗豆大滚烫的泪珠, 夺眶而出,砸落在白色被单上, 洇开两小片湿痕。


    到底是理智,又或是满腔的爱意与不忍, 战胜了那一瞬间玉石俱焚的冲动。


    她可要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这么爱她?


    明明、明明她就如此地不好。


    不够阳光,给不了他无忧无虑的快乐;


    不够善良, 心里藏着太多的计较和防备,甚至带着刺;


    甚至……不够爱他, 至少,不像他爱得这样纯粹,这样不顾一切。


    她配不上这样毫无保留的深情,也承受不起这份深情背后可能带来更深的羁绊与责任。


    她真的好怕,怕到不敢看他的眼。


    她猛地别开脸, 不再看他,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贺致远和朱冰安最先冲了进来,医生和护士紧随其后,病房瞬间填满。


    季然默默地退开,看着人群迅速围拢到病床前,检查、询问、低语。


    她像个局外人,看着属于贺云卓的世界重新运转,心口那块被泪水烫过的地方,空落落地疼。


    她侧过身子看向那扇窗,窗里倒映着关于他的一切,明亮,模糊。


    贺云卓侧着脑袋,视线努力穿过人群间隙,牢牢锁在角落里的季然身上。


    她太安静了,甚至没有看他,头靠在漆黑的玻璃窗上。


    贺云卓看着,带着钝痛的大脑,激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超过了身体的不适。


    贺致远在向医生询问情况,朱冰安则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连声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医生和护士也在他身上忙碌着。


    这些声音,这些关切,模糊不清。贺云卓压根没听进去。反正他就躺在病床上摆放着,任由他们摆布检查。


    时间在无声的检查与低语中缓慢流淌。医生确认贺云卓情况稳定,嘱咐了注意事项,留下护士守在外间观察,便和贺致远夫妇一同退出了病房,去讨论后续治疗方案。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卓的目光,从门收回,再次落在窗前的季然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和那扇黑漆漆的窗融为一体。


    “加加。”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离她近一点。


    季然回身,几步就靠到了床边,“别动。”


    她按着他,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和监测仪器,确认没有大碍,那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懈下来。


    贺云卓趁着她靠近,伸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努力握紧了些,“怎么了?你看,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吗?就是撞了一下,有点晕。”


    季然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话语,感受着手上他传来的温热。


    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的脸。


    那张俊朗的脸此刻苍白,额上缠着纱布,眼底是后怕和担忧,努力想对她笑。


    季然的心脏被这笑狠狠攥紧,仓皇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重新垂下眼。


    她深吸一口气,牵出笑,“你……难受吗?”


    “有点儿难受,你呢?你没受伤吧?”


    贺云卓看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放缓了呼吸,压下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怎么会受伤啊,你——”你这么不顾一切护着我,我怎么会受伤呢?


    哽咽和巨大后怕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迅速模糊的水汽,和再也控制不住断了线般滚落下来的泪珠。


    到底还是没撑过三句话。


    那不值钱的眼泪,终究是背叛了她的理智和强装的平静,汹涌决堤。


    贺云卓抬手抚上她的脸,“哭什么?又不会让你守寡。”


    可季然的眼泪却因为他这句话流得更凶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肩膀微微耸动。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带着头上的伤口也似乎更疼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般的无奈。


    “别哭了,加加。”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越哭,我越难受,头越疼,你信不信?”


    这话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语,季然的抽泣声努力抑制,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慌乱地看向他,生怕自己的情绪真的加重了他的不适。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哭嗝,模样狼狈又可怜。


    贺云卓被她这副又哭又忍,还打哭嗝的可爱模样给逗笑了。


    “怎么会?”他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怜爱,哭笑不得,“怎么会这么可怜呢?”


    他盯着她的眼,“你都大着肚子呢,医生不是说过,要保持情绪平和吗?嗯?”


    季然被他这样一说,眼泪倒是真的收住了大半,她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


    贺云卓却不许她躲,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目光沉沉,“听我说,加加。今晚是意外,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好好的,肚子里的宝宝也是好好的。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拇指抚过她微颤的唇,“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温柔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软下来,“平平安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他抬起眼,重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加加。你要相信我。对不对?”


    贺云卓神情褪去了刚才的玩笑与哄劝,见她沉默,“怎么不说话?又当哑巴了?”


    季然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很快移开视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几张,背过身去,仔仔细细地擦拭脸上眼泪鼻涕的狼藉。


    她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擦干净了,她才转回身,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绷得硬邦邦的,“你、你好好养你的身体,把你自己照顾好了,我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孕妇本来情绪就容易波动,不稳定……都怪你!谁让你自己这么不着调,喝那么多酒?要不然,我们早就平平安安到家了,什么事都没有。”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更理直气壮了些:“还有……谁让你不听你妈妈的劝?要是留在家里住一晚,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也不会把自己搞进医院,躺在这里。搞得我大着肚子,深更半夜的,还要提心吊胆地在医院里陪你,闻消毒水的味道。”


    她终于抬眼,瞪向他,“全都是你的错。你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哭?”


    季然一口气说了很多,逻辑算不上严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地把责任都推卸到了他头上。


    贺云卓安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凶巴巴的指责,心里的不安终于褪去。


    “嗯,怪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还害得我们宝宝也跟着熬夜受累。”


    他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温热的弧度。


    “所以,为了将功补过,”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让自己进医院。你监督我,要是我再犯,随你怎么罚,行不行?”


    季然满腔的兴师问罪都砸在了棉花上,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绷住,很小声地回:“谁要罚你。”


    贺云卓温柔道:“我找人送你回去,你先回去休息。睡好觉,你再来医院看我。”


    季然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少安排我,你管好你自己。”


    贺云卓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好。那你要不要一起躺上来睡觉,天是不是要亮了?”


    “不知道。”季然别开脸。


    “你刚刚不是一直站在窗边吗?都不看我,只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就想看,不行吗?”


    “不行,你就得看我。”


    “我才不想看你,你现在丑死了。”


    “你就是欠收拾。过来。”


    “就不过来。”


    贺云卓被她气得伤口隐隐作痛,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放狠话,“再不过来,等我出院回家有你好看的。”


    “……”


    两人随意拌嘴,那头病房门又被推开,贺致远夫妇进来了。


    朱冰安快步走到床边,季然迅速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湿意,直觉地站到一旁去。


    贺云卓看着她这迅速而沉默的动作,眉头蹙了一下。


    朱冰安见状,更加心疼,“云卓,是不是还疼着。你这混小子,就跟你说留宿在家里,你说你非要回去!”


    贺致远站在一旁,面色沉凝,闻言也沉声开口,语气严厉:“是该让你长长记性!这是没出事,万一——”


    他顿了一瞬,瞥了眼旁边安静的季然,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好在司机反应及时,技术也稳,人没什么大事。你也是运气,没伤到要害。”


    朱冰安连连点头,握着儿子的手不放,“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多让人后怕!云卓,你可要记住这次教训,下次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听到没有?凡事都要以安全为重。”


    贺云卓听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几句,多是后怕的叮嘱和轻微的责备,知道他们也是担心则乱。但他现在更想和季然单独待一会儿,刚才她那副瞬间竖起所有防备,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快。


    “爸,妈,”他打断了两人的话,“我没事了,医生也说需要静养。你们也累了一晚上,先回去吧。”


    朱冰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


    贺云卓看着季然,推翻之前的话,说:“季然留在这里陪我就行,我找人送换洗衣物过来。”


    朱冰安一听就皱眉,“季然怎么会照顾你?”


    贺云卓看着季然,不容置喙:“她当然不能照顾我。我要的,就是她在这里,陪着我。她在这儿,我才能安心。”


    说着,他视线转向朱冰安,挥手道:“你和爸回去吧,这里有护工,有护士。”


    朱冰安听得胸口发闷,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僵着脸,又细细叮嘱了护工和护士几句,才和贺致远离开病房。


    房门重新关上。


    贺云卓朝她伸手,“过来。”


    季然没动,只是瞪着他,“过来干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休息吗?”


    “不行。”贺云卓回答得干脆,理所应当的霸道,“手过来,给我牵着。”


    季然看着他固执等待的手,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挪动脚步,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温声道:“好,牵着了。但是,我还是要回去一趟的。”


    她看着他瞬间拧起的眉头,耐心解释:“我得回去收拾一些你住院需要的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阿姨也不知道我们平时惯用什么。我得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她的语气温软,贺云卓听得心里舒服许多。


    但还是坚持道:“才发生车祸,就让你独自坐车回去不行。”


    “车祸是意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打电话回去,让阿姨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叫司机或者家里其他人送过来。缺什么,少什么,让他们再跑一趟。想用什么就用什么,都搬过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看见了,每一个方向的理解和猜测真的都很踩中我~所以我也参与进来讨论一下,但我毕竟不是纯粹的读者,如有不同见解,我也接受~


    这文的立意,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我挂了预收文文案的原因,估计没有被看见~


    立意:失去的都是枷锁,好好爱自己。


    在文案的最下方,立意这个位置不起眼。


    书名也是《名缰利锁》,虽然这从来无关季然自身的野心或对名利的追逐,更多时候,是旁人世界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体面,以及各种情感关系(亲情、爱情、恩情、亏欠)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人性大多还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然后这些东西,无可避免又毫无道理地沉重地压在季然的心上,有形无形的精神束缚,就是磨人。


    在我的设定里,季然的人生是缺乏别人引导的,是她自己懵懵懂懂地摸索着长大的。当然在学校有老师,课本里也不乏道理,但是一个“家”所能给予的那种潜移默化的情感引导与心态塑造,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尤其是她还是在对照组里面长大的,从小到大,哥哥姐姐们的家虽然不完美但是很完整,所以她内心这一块是空缺的。(但有完整家的人也会犯错,比如季锦琛和季蕾~)


    季然会观察,会自己总结,但往往也不知所措。要么选择用更坚硬的墙壁(沉默、伪装)去硬扛,要么,就想要彻底摧毁这堵自己辛苦筑起却也困住自己的墙。


    以爱为名的期待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又是步步紧逼的规则,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枷锁,包括亲情和爱情种种~种种~


    里面的每一个角色身上都有无形枷锁:要名,要利,要事业爱情双丰收,要体面周全,要子孙出息,要家族绵长,要这要那~


    人人都有所求,又彼此拉扯~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张精密而脆弱的压力网,每个人都既是施加压力的节点,也是承受压力的交点。季然是这张网上,一个格外敏感也格外孤独的交点,她感受到的震颤与拉扯,尤为剧烈。


    这好像比较负能量哈~还是不能这样想!


    生活还是很美好哒,会是一张很温柔的网,会让我们成长得更加美好和勇敢。


    看着把你绊住了,缠住了,让你动弹不得,烦得要命。但实际上,它是在兜住你,让你慢下来,看清楚一些东西,也……成长得更结实点。等你从这网里钻出来,没准儿就变得更厉害,更勇敢了。


    还是要积极向上一点!


    婆婆妈妈了哈~有点肉麻,搓搓胳膊~


    以上种种都是我想在文里表达的,至于这些思绪有没有透过文字准确传达,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个故事也还没走完~


    写文最怕的就是自我感动,最怕自己眼泪掉了一箩筐,读者只是一笑而过,又或是匆匆路过,所以看见大家这些评论,真的觉得很幸运!


    此文,也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在强调:希望看文愉快~


    人设也是从头挂到尾:不完美,也许不是善类~


    至于之前有读者说,看不出贺云卓喜欢季然什么?大约就是“说不清她哪里好,但是谁都替代不了,他也忘不了~”


    因为季然是我的女主,所以我会私心认为: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她,足够好!


    当然,大家有不同感受,我也接受。[橙心]我也不是洪水猛兽呀,欢迎也感恩大家畅所欲言~就是不能骂女主哈~


    然后,我也剧透一下~


    季锦琛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啦~不是会对自家人下狠手的阴险角色,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车祸与他无关,接下来就是季然和贺云卓两人的纠缠和谈判了,只是过程没有那么愉快,但结果就是大家在一章看见的那样。


    [橙心][抱抱]


    第52章 离婚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依旧是个阴郁的冬日雨天, 云层低低地压着,天色晦暗。但天光终究是破开了漫漫长夜,照亮了大地。


    新的一天, 在意外与混乱之后, 如期而至了。


    高端病房是宽敞的套间,相连的休息室此刻被临时征用, 成了季然的临时居所。


    她坐在与病房相连的休息区沙发上,看着几个护工和从臻域赶来的阿姨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动作麻利地撤换了病房里原本的被褥,铺上了从臻域带来的熟悉床品。


    旁边的矮柜上,摆上了他们常用的水杯, 几本常翻的书, 细心地把他们的平板电脑和充电器也带来了, 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季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冰冷标准的病房, 一点点被熟悉的物品填充。


    贺云卓躺在重新布置过的病床上,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 落在沙发上的季然身上。


    她已经去套间内的浴室简单梳洗过,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裙, 头发也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精神了些,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加加,过来。”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又唤了她一声。


    季然收回视线,起身,慢慢走过去, “干嘛呀?折腾了一夜,你不困吗?我都困了,我等阿姨铺好床,我也要补觉啊。”


    她没等他回应,看了眼窗,又转身踱回了窗边。


    雨丝细密,水汽氤氲。楼下庭院里的树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水冲刷得黑亮,湿漉漉地伸向阴沉沉的天空。


    她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这样一点独处放空的时间。


    她的背影在阴郁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和沉默。


    贺云卓心里那股从醒来后就隐隐盘踞的不安,愈发清晰浓重。他挥了挥手,示意还在做最后整理的阿姨和护工先出去。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依旧纹丝不动的侧影,主动开口打破这片令他心慌的沉寂。


    “加加,你在想什么?”


    季然回头对他笑,“没想什么呀,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安静地看看这样的天气了,灰蒙蒙的,也挺好。”


    那挂起的笑,很标准,弧度恰当,但就是一个精心描绘的面具。


    她说着,目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阿姨和护工都出去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笑,语气轻快了些,“我真的好困,头都有些发晕了。我要去那边睡觉了,你也快休息吧。”她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有事就按铃找护士或者护工,好不好?”


    贺云卓注视着她的眼,她在撒谎。


    季然没等他回应,转身往休息室走,脚步有些匆忙。


    “季然。”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背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撒谎。”


    季然脚步顿住,刚刚深深呼出的一口气似乎又卡在了喉里,不上不下。


    她转身看他,轻轻眨了下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我的眼睛,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是真的困啊,头都晕了。贺云卓,我发现你变了。”


    她声音里染上了委屈和嗔怪,“我大着肚子,在医院陪了你一整个晚上了,担惊受怕,又累又困。你没有怜香惜玉就算了,现在我想去睡一会儿,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撒谎啊?”


    说着,她眉头颦起,眼底泛起一点被冤枉的水光,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困惑和一点点的受伤,“我搞不懂,我什么时候撒谎了?我不过就是想……去睡个觉而已。”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努力扮演的无辜表情。如果是往常,他立刻就会心软,会毫不犹豫地拉她进怀里哄,会责怪自己小题大做。


    但这一瞬,他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次竖起冷静外壳时,内里是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从前的她,会直接甩手,用激烈的言辞或行动表达不满,那至少是清晰的,是能让他抓住的。可自从怀了孩子,她似乎变了许多,总是一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将所有的棱角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用一层看似柔软的茧将自己包裹。


    那藏起来的棱角也许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在沉默中不断打磨,变得更加尖锐,也更难以预测。不知何时就会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刺出来。


    这只会让他更心惊,更措手不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加加。”他看着她,目光锐利。


    季然静静回视他,双手撑在腰腹上,轻笑一声,“干嘛?你现在是要吵架吗?”


    她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贺云卓,我很累。身体累,心也累。现在真的不想吵。”


    贺云卓沉默,很想钻进她的眼里,心里,仔仔细细研究清楚,她到底在酝酿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很空,“我去睡一会儿,行吗?等我睡醒了,有点力气了,我再来跟你吵架,可以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朝休息室走去。


    贺云卓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阻隔了视线。他偏头去看那扇阴郁灰蒙的窗,下颚线紧绷,脑子发胀。


    没过多久,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紧接着贺致远夫妇也进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贺云卓一个字也不想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朱冰安见他魂不守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担忧道:“云卓?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头还疼得厉害?很不舒服吗?”


    贺云卓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视线定在医生脸上,“医生,我这个情况,是不是不能很快出院?”


    医生不明所以,推了推眼镜,谨慎回答:“贺先生,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如果没有新的异常,稳定观察一周左右,应该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贺云卓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斩钉截铁,“不。这个院,我不出了。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话落,他盯着休息室方向,补充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如果这里病房紧张,或者有别的规定,我可以立刻转去其他私人医院。”


    贺致远夫妇听得眉头紧皱,这个混小子是被撞傻了吗?


    贺云卓瞧了眼医生,解释道:“我太太怀孕了,身体本来就不比平时。我又刚出了车祸,虽然说没大事,但总归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住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随时照应着,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更放心一些。”


    最好是,住到季然彻底打消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所有念头。


    “……”


    病房里一时无人接话。


    贺致远和朱冰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医生则在短暂的惊讶后,出于职业素养和对贺家的考量,很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情况允许,会合理安排。


    贺云卓住院的消息慢慢传开,自然少不了要来探望的人。他一律不见,贺致远夫妇也帮忙委婉拒绝。也就只有柯启铭,直接拎了点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兜了一圈。


    他上下打量了贺云卓几眼,见贺云卓除了额上贴着纱布,脸色稍微白了些,精神看着倒不算萎靡,甚至浑身都透着一股不爽的阴气,不像重伤垂危,倒像是谁欠了他几十百个亿。


    他挑了挑眉,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问:“瞧着也还行啊?除了破了点相,也没缺胳膊少腿。怎么着,就赖在医院不走了呢?”


    贺云卓随手将手边一份不知是什么的文件甩到他身上,“滚一边去。”


    柯启铭接住文件,也不恼,身子往前凑了凑,“什么意思啊?贺少。前阵子是谁尾巴翘到天上,嘚瑟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怎么,乐极生悲,得意过头,把自己整医院里来了?”


    季然吃完早餐就离开病房了,说是季少晴母子约她吃饭,现在都快下午了,也不见回来。


    发过去的微信消息,只得到简短的回复,说是季少晴陪着她在逛街。


    贺云卓放下手机,随口道:“你追的大学老师,怎么样了?”


    柯启铭笑得得意,“那当然是成功了。”


    贺云卓冷嗤,“真是不容易,追了快2年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柯启铭也不生气,反而来了谈兴,身体靠回椅背,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她呢,出社会有几年了,不是学校里那种小姑娘,她心里想得多,看的世界也复杂。能松口接受我的追求,已经是很不容易很谨慎的决定了。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急,得让她慢慢看,慢慢想,慢慢……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身边。”


    贺云卓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餐厅包间。


    季少晴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不可控制地拔高:“季然!你真的是在胡闹!!!”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极了,怕极了,“你现在怀孕快5个月了!你在说什么?问我是不是可以打掉孩子?你——你神经病吗!”


    季少晴死死盯着对面异常平静的季然,“我告诉你,这不只是医学上风险极高的问题!这还涉及法律上的严格许可与限制,以及最基本的伦理和人道考量!你自己也是学法律的,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轻轻笑了笑,“姑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不可以,你别那么紧张。”


    “季然!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的肚子!那是个快5个月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小生命了!你之前的理智呢?你那股子聪明劲儿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好的,姑姑。我知道了。”季然点头,认真道:“那我想离婚,姑姑,你说可以吗?”


    她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季少晴,“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任何医学风险,也没有什么伦理道德的束缚了吧?”


    她甚至不给季少晴喘息和反应的机会,逻辑清晰地继续陈述:“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那张证书在这里没有直接效力。所以,唯一的途径是向法院提起一个涉外婚姻的诉讼,但需要找非常专业的律师。姑姑人脉这么广,港城的赢清风律师是姑姑的朋友,他合适吗?”


    季少晴久久凝视她宁静无波的眼,说不出话。


    晚上,贺云卓用完晚餐,没在自己的病床上躺着。他径直走进了相连的休息室,靠在了那张为季然准备的大床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她放在床头的书。


    季然推门进来,她脱下了外出的厚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毛衣。


    贺云卓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住。


    她剪了头发。


    如瀑般垂落至腰的飘逸长发不见了,现在,她的头发只到肩头,发尾被修剪得干净利落,衬得脖颈愈发修长,侧脸的线条也更加清晰。


    依旧很美,怀孕后,她身上有种柔婉和娇慵,现在又多了带着某种意味的清爽和利落。


    季然先出声:“你干嘛进来我这里睡觉啊?”


    贺云卓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合上书,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几步便迈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为什么剪头发?”


    季然随手拨了拨,“就是想剪了啊。太长了,冬天静电多,不好打理。而且……”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轻飘飘的,又无奈一笑,“我身子越来越笨重了,洗头梳头都费劲,本来就不好——”


    “不好什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不让她躲闪,“季然,你看着我。”


    她抬了一下眼,又迅速移开。


    这两天,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像进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没有吵,没有闹,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她照样在他身边,聊天,吃饭、休息,他工作,她看书。


    可那种不在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她人坐在他旁边,心却好像远在天边。就像一只升得太高的风筝,线在他手里,但风筝在天上,他稍微收紧线,风力就大了一些,然后他开始焦躁地和风对抗,偏偏风筝向往着风的方向,越飘越远。


    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加大力道,强行将风筝拽回来。但线很细很脆弱,风力又太大。他不敢用力过度,生怕一个不慎,那根紧绷的线就会彻底崩断。届时,他手中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风筝彻底消失在风里。


    所以,他不敢出院。离了这医院,外面的天空就更加广阔了。


    贺云卓抬起手,稳稳扣在她肩上,迫使她微微转向自己。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复杂,然后,他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用力搂进怀里。


    只是,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隔在两人之间,他们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和挫败感。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新剪的短发间,沉沉地带着无尽疲惫和困惑地叹息了一声。


    “加加,”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


    季然没有挣扎,甚至顺从地伸出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那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非要赖在医院里不走啊?”


    明明早就可以安排出院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一方天地里,不肯离开呢?


    贺云卓沉默几秒,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尽量收紧一些。


    “谁说没事了?”他嗓音低沉,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头疼,时不时就晕,医生也说需要观察。”


    这当然都是借口,主治医生早就在私下里对他恢复良好的状况表示了肯定。


    季然没说话,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甚至认真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贺云卓等了等,没等到她的回应,心头的烦躁和不安又涌了上来。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季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郑重,“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季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着他略显焦灼的脸,“我每天都在这里,吃饭,睡觉,陪你说话。我剪个头发,你问我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出院,却非要住在医院里,你又为什么?”


    贺云卓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仓皇地松开她肩上的手。


    果然,她做出决定了,就等着他出院,开始宣判。


    他笑,“加加,你别告诉我,你——”


    季然截住他的话,“对。你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1、怀孕中期(14周以上)的引产,必须具有医学上的必要性,中国法律没有赋予孕妇在孕中期无条件的堕胎权。(以上结论,源于网络,如有不对,欢迎指正~)


    也特意回避了一下离婚冷静期这样恶心的玩意儿。


    2、然后,占用医疗资源不对哈……但毕竟是高级私人医院,病房资源相对宽裕~医生和院方在评估客户需求后,也就……暂时由着他任性一下吧。


    3、每一次到这种纠缠的感情戏,急了我写不好。吃过亏,上过当,急了我就写不出一开始设定的味道,后面返回去修文也修不出来,对你们也非常不负责,所以这部分不会在1-2章就结束,要理清楚,要不然容易莫名其妙。


    4、要季然彻底离开了,2年后,才开始第三卷。


    第53章 吝啬


    季然迎上他瞬间锐利又慌张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偏生眼里眉间全是残忍的决绝。


    “你猜对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见鬼的爱情就是一张双面镜。一面,冰冷无情地映照出她的满地狼藉和仓皇失措, 另一面, 也同样清晰地照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灼不安和患得患失。


    彼此眼中,再也无法掩饰地映出对方那同样破碎又惶惑的心。


    一场无声的追逐。


    一追一躲, 追得小心翼翼,躲得惊惶窒息。


    没有退路了。


    现在,她就是亲手摔碎这镜子,将所有的残酷和现实都明明白白地碎在两人面前。


    窗外依旧是连绵不断的雨声, 淅淅沥沥, 仿佛从正月起就未曾真正停歇过, 将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片湿冷阴郁的水汽里。


    那个即将被挑明的答案就悬在这逼仄的半空中。


    贺云卓轻轻扯动唇角,扯出一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笑, “猜对什么了?你的生日要到了对不对?可是我最近都在住院,说实话, 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贺云卓。”


    季然再次打断他的话,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笑容,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我想好了。”


    贺云卓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别想了。”他的声音冷硬又坚决, “你要的,我不会给。”


    窗外是不知疲倦的雨声, 单调刺耳。


    季然轻轻眨了下眼,浅浅笑着,“为什么啊?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给呢?”


    他当然知道她要什么。


    她在他身边,表面看似温顺, 心却远在天边,远得要他的命。那个盘旋在她心间让他日夜不安的念头,他就是不想让她说出口。


    所以他用住院来拖延,用强硬来威慑,用“不会给”来堵死所有的路。


    “我要的,很简单。”季然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给得起的。”


    “给不起!”他的呼吸又沉又闷,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季然上前一步,鼓起勇气仰起脸看他,坚持道:“你……给得起。”


    “去TM的给得起!”


    贺云卓怒喝,向后退了一大步,狼狈地避开了她那双过于直率的眼。


    他当然给得起。


    以他现在的手腕,只要他点头,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


    可这TM的根本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


    这是剜心。


    剜掉他已经习惯并且认定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剜掉那个在他怀里安睡,对他发脾气,和他分享喜怒哀乐,肚子里还孕育着他们共同骨血的季然。剜掉贺云卓妻子这个身份,也剜掉他自己心头那块最柔软的领地。


    活生生!血淋淋!


    去TM的!凭什么他要给!


    “季然,你非要这样吗?”


    他色厉内荏地直视她,“你看着我,摸着你的肚子,你认真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贺云卓试图从那平静的眼波里,找出一丝犹豫,一丝赌气,或者哪怕是一丝心虚。只要有一丝破绽,他就有理由相信,这不是她的本意,只是孕期情绪波动,或者是意外车祸刺激下的过激反应。


    “我想要……”


    季然果然抬起了手,轻轻抚上自己圆润的腹部。


    “我想要结束。”她轻声说,“这场……让我和你,都越来越累的感情。我想要,我们都喘口气。”


    她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间病房,就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子。他们两人都浸泡其中,奋力挣扎。


    这场拉锯战中,感到窒息和疲倦的,不止他一个人。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偏怎么就背负了这么重的压力呢?


    沉默着,一点点地向下沉溺。而他,一边恐惧着失去她,一边却又因为恐惧而无形中施加了更多的压力,将她推向更深的水底。


    他拼命想把她拉上来,抱在怀里,却不知自己的每一次用力,都可能让她呛进更多的水,离岸边更远。


    真心不明白。


    为什么力的作用,非得是相互的?


    贺云卓扭过头看了眼窗外,那湿漉漉的灰暗有些冷,冷到他眼角潮湿。


    他深呼吸一口,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回过头来看她,“加加,我们出国吧?”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脑子开始盘算,“就去美国?或者英国?瑞士也行,环境好,安静。对,你现在怀孕,手续可能麻烦一点,但没关系,这些我都会处理,很快就能安排好。我们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不,三个,带上宝宝。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


    没有乱七八糟的审视和压力,没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没有是非流言,没有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僵局!


    他想把一切都清零,从头开始。


    “贺云卓!”


    季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梦呓般的安排。


    “我说——我、想、要、离、婚!”


    太直白了!


    将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词,摔在了他面前。


    贺云卓双眼瞬间泛红,挤不出一丁点儿轻松的情绪,就连窗外的雨声也开始嘲弄,哗啦啦地响起。


    “我们有了孩子,加加。”


    他的声音在发颤,手在发抖,一步步,一寸寸,向她靠近。


    终于,他宽大颤抖的手掌,覆在她抚着腹部的手上,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个即将在几个月后降临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的,我最近挺忙的,笑不出来的。”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脑子也有些晕,被车撞的,后遗症。”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抽搐着,“怎么……怎么挤得出笑容来配合你开这种玩笑呢?”


    他低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不敢抬眸,不敢去看她的脸,怕在那上面看到更深的决绝。


    她艰难地将眼皮向上翻,看向天花板,不敢低眸,不敢去看他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


    可眼眶里那兜不住的眼泪,终究是不听使唤,越积越多,沉重地晃了晃,闪着光。


    季然笑,“不是的,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那我就当作没听见。”


    “那我再说一遍吧。”


    “你闭嘴!”


    季然轻笑出了声,“你干嘛让我闭嘴啊?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吗?”


    贺云卓沉沉地呼吸着,怎么也顺不过去那口气。


    他松开那只覆在她腹部的手,整个人后退了几步,烦躁地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眸光狠戾又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猛地挥手,将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砸在了墙上。


    一声沉闷的声响。


    书脊撞击墙面,散乱翩飞,又弹落在地。


    贺云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季然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他赤红眼眸。


    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霸道温柔,也没有往日里逗弄她时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疯狂。


    赤裸裸。


    她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他可怜,用这样激烈又徒劳的方式,试图堵住她的嘴,捂住她的心,也捂住他自己那快要溃堤的压力。


    她也可怜,明明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却还要站在这里,用最伤人的话语,去捅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纸。


    季然擦了擦眼角,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烦躁和压力。你现在抽烟,我也不会管,我理解你。”


    贺云卓把脸撇过去。


    季然又说:“但这是在医院,我们这样不好。如果动静太大了,吵到别人,或者引来了护士医生,容易——”


    “别说了!”


    季然微微歪着头,咬紧了下唇,又缓缓松开,“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不愿意跟你说话吗?怎么现在,我说了,你又不爱听了?”


    一句话问得轻飘飘。


    “你现在,”贺云卓回头看她,声音发颤,“说点——我爱听的!”


    季然迎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的眼,看着他脸上哀求的凶狠,沉默了片刻。


    “我爱你。”


    贺云卓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她温柔地笑,轻轻开口:“我是个吝啬鬼,自私鬼,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三个字吧?”


    他看着她,明明是如此柔软的话,为什么会如此锋利呢?锋利到他一时忘了反应。


    可季然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贺云卓,我真的很爱你。”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到……每次看到你因为我而疲惫为难,甚至受伤,都觉得是自己错了,爱到……连离开你,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是……怎么办?”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有时候,爱解决不了问题。它,就是……也会让人窒息。”


    “我要说的,你爱听的,大概只有前半句。”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但后面的,才是我想说的,也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对。


    她就是这样一个吝啬鬼。


    在床上最亲密无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都是咬着唇将所有的呜咽和颤栗都咽回喉咙,从未让那三个字泄露分毫。


    在拉斯维加斯最浪漫的那个夜晚,他望着她,心跳如擂鼓,她也是扬起唇角,轻轻说了“Yes,I Do.”,而不是“我爱你”。


    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时候,明明受尽了委屈,她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胸口,从未用那三个字来寻求慰藉或表达依赖。


    她吝啬于给出这份最直白的情感确认。


    可此刻,她终于说了。


    偏偏这样一个时刻,“我爱你”从她口中清晰吐出时,带来的不是如愿以偿的狂喜,而是山雨欲来般令人窒息的恐慌。


    她一汪又一汪摇摇欲坠的眼泪,让他痛不欲生,让他觉得自己犯了比杀人放火更大的罪。


    贺云卓再也无法承受这温柔的凌迟。


    他猛然向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攥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毫无章法,辗转厮磨,凶狠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他的眼泪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又咸又苦。


    季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抱着,吻着,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唇齿间全是他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气息。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覆在两人之间那隆起的生命之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贺云卓的暴怒和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悲哀所取代。


    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混着哽咽。滚烫的眼泪依旧不断滑落,打湿了两人紧贴的脸颊。


    “加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我爱你。”他重复着她刚才的话,撕心裂肺的痛楚,“我TM比谁都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是不是因为我妈?因为车祸?还是因为……季家那些破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哪里不对,我改,我都改……行不行?”


    “因为我抽烟?我喝酒?那我改,真的。我TM全部都会改掉。”他溃不成军地说着,思维已经混乱,开始口不择言,“我们不要孩子了,如果你觉得是负担,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季然听着他这一连串混乱不堪,甚至开始自我否定和伤害的话语,心口像被刀反复割扯。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的脸,“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些。”


    “孩子要的。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


    “那是因为什么?”


    贺云卓冷笑着。


    第54章 签文


    窗外, 暴雨如注。


    季然觉得腰酸腿软,她轻轻挣开他紧握的手,移步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 整个人沉沉地陷进去。


    过了许久, 久到贺云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他几乎要被那片死寂和雨声逼疯时, 季然才缓缓抬起头。


    她慢慢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远城的时候,去过那座山上的寺庙。那天,你求了一支签。那签文你只看见了后面一句。”


    贺云卓现在根本不想听什么狗屁签文,什么寺庙, 什么远城的回忆。


    他心里喉里都窝着一股灼烧般的火气,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他急需一支烟,或者别的什么, 来压下这灭顶的暴戾火气。偏偏这里是医院,偏偏她还在说这些无关痛痒的旧事。


    他烦躁至极, 转身几步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了进去。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头颈抵着沙发靠背,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明亮的灯。


    光线刺目,照得他眼睛发疼, 更照得他心底那片狼藉无处遁形。


    他闭上了眼,隔绝了那恼人的光, 但隔绝不了耳边她平静的声音,和窗外那永无止境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声。


    季然靠在沙发上,瞧着他,继续说:“前面一句是:债清爱怨,幻尽风幡。我们两个在一起, 大概就是这样吧。像欠了债,又生了怨。容易相互折磨,谁都不好受。外界所有的风吹草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越积越重,越积越多。”


    她目光越过他,望向很远的地方,“我也很怕。很怕我们会因为爱开始,最后又因为爱……生成了怨恨。那样的话,就太不值得了。我觉得有必要一次性说清楚。”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尤其是我。明明……明明心里知道可能不合适,知道这条路会难走,却还是贪心地想来尝试。结果把自己,把你也弄得这么累。对你,我也很任性。仗着你会包容,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兴了哄你两句,不高兴了就拿话刺你,老伤你的心。”


    最后,她收回视线,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他,“对不起,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挺贪心又自私的,没有告诉你完整的签文。”


    贺云卓依旧不语,但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山间清冽的空气和香火袅袅的气息。


    那时,他追着她去了远城,他们的关系是试探性的甜蜜。他心血来潮,学着善男信女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无比虔诚地摇出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晌,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了句“上上大吉”。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大吉”两个字带来的狂喜,因为这预示着他们之间也会一帆风顺,美满如意。


    签文沾湿了,他也只记住了最后那句直白的“镜如满月”。当初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雀跃又珍重,那签文现在都还夹在书里,那书里还有她的一根长发。


    如今,签文是不完整的,长发也剪短了!


    “神经!”他睁开眼,不爽道,“我不信这个!”


    什么债清爱怨,什么幻尽风幡。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文字游戏,是寺庙里用来糊弄香客赚取香油钱的把戏。


    他的人生,他们的关系,凭什么要被几句不知所谓的签文定义?


    “你当时信的。”季然平静地反驳他。


    贺云卓冷嗤,“当时我不懂,我现在知道了,这些屁都不是!如果说我们不合适,那我们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个孩子!”


    “婚姻和孩子当然都和签文无关,和迷信无关。”她轻声说,“这是我们之间,真实发生过,并且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他眼底温度尽失,“你知道就好,还提什么离婚?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我们就是因为爱情结的婚,就是因为爱情才有的孩子,这才是事实!信个屁的签文!”


    说着,他抬起头来直视她,“季然,你别给我找这些破借口。我知道这几个月,你怀孕了,身体不舒服,心态难免有起伏。我也承认,我最近是工作忙了点,压力大了点,可能是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


    他的声音认真沉稳,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所以我们可能都变了一点,这很正常。但没关系!你现在刚好放寒假,我这边也任性一回,罢工!我们出去度假,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好好放松一段时间。等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然听着他又开始一连串急促的安排,看着他眼底那试图力挽狂澜偏又难言仓皇的急切。


    “我累了。我哪也不想去。”


    她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头歪歪地靠在那里。


    “那我们就不去,就在家里待着。明早我们就搬回臻域去,这破医院确实压抑,没人喜欢。”贺云卓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季然懒懒垂眸,自顾说着,“我好像……总是处在一场看不见的战争里。每一天都在战斗,累死了。累到我觉得自己就是战场上那个注定要死的死士,只知道往前冲,或者等着被砍倒。我都快要感觉不到……季然这个人,是不是还活在我自己的身体里了。”


    说到最后,她勾了一下唇,弧度短促,空洞。


    “其实,我忽然发现……舅舅说得对,老爷子说得也对。人确实应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贺云卓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那沙发填满,听着她平静无波的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


    他抬起双手,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真TM烦!


    两个人相爱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老有这么多破事像枷锁一样,一层层,一重重,没完没了,横亘在他们之间,勒紧在彼此心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季然又开口说:“今天都累了,明天说吧。”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起身,“我先去洗漱了,你思考看看,我们也不存在财产纠纷,至于律师,我已经拜托姑姑了。赢清风律师,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吃过新年饭。因为我们是在美国——”


    “别说了!”


    贺云卓从掌心里抬起头。


    “我不会同意!你现在怀着孕,确实不应该熬夜,更不应该花心思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抬手指向浴室方向,“你先去洗漱,现在就去。”


    季然看着他这副濒临失控,却又试图用强硬姿态掩盖恐慌的模样,眼角又忍不住泛起水花。


    她别开脸,没有再说一个字,路过地上那本狼藉的书,转身去了浴室。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浴室紧闭的门上,眼神空洞。


    许久,他才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赢清风。


    他当然记得。能力出众,行事稳妥,在华人圈里颇有名气。她连律师都找好了,连她姑姑都拜托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孕期情绪波动。这是深思熟虑,早有准备。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争吵和眼泪,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和绝望。


    什么狗屁签文!


    什么外界压力!


    她就是狠!


    狠到了骨子里。


    狠到不声不响,就把最锋利的那把刀磨好了,专诛人心。


    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狂暴冰冷。


    浴室。


    季然靠在墙上,身子不受控地往下滑。可偏偏,肚子不再轻松,她只能撑着墙壁,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她扶住洗手台边缘,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双眼红肿。


    她累,是真的。


    她想结束,是真的。


    她满身的尖刺,也是真的。


    试问,这满身的尖刺要如何去张开手臂,拥抱贺云卓这份滚烫而执着的爱?又要如何,用这双手去拥抱那个全然纯净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镜子里的影像,和她空洞茫然的眼睛对视着,没有答案。


    休息室亮着灯。


    贺云卓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这一侧。被子拉得很高,盖过了他的肩膀,只露出黑色的短发。


    季然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出声。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小心地躺下。


    贺云卓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揽进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大掌抚摸着她挺出的腰腹。


    他低低道:“加加,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季然没有动,没有回答,只是贪念地被他抱着。


    累了。


    她闭上眼。


    睡觉吧。


    翌日。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一丝微弱的亮意。


    贺云卓先醒。


    他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她,手掌搭在她腹间。他静静地看着怀里人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眉头微微蹙着。


    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在她眉间亲吻。


    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离,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放得很轻。


    他走到隔壁的病房,去了阳台。雨停了,世界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是湿冷清新的味道,偏偏天空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


    贺云卓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湿漉漉的世界。他的手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烟和打火机,早在季然发现他偷偷抽烟那次之后,好像就没有出现过了。


    奇怪的是,那股在医院憋了好几天,总是在烦躁和压力顶峰时蠢蠢欲动想抽烟的欲望,此刻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胸腔里没有熟悉的焦灼,沉甸甸的麻木和空旷。


    明明就在昨晚,他还焦灼得要命。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下意识想来一支。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护工送早餐进来时,季然也醒了。


    她去浴室洗漱,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出来时,贺云卓也已经换下了病号服。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冬日休闲装,剪裁极简流畅,质地是顶级的骆马绒。


    季然认得这套衣服。


    是他们一起买的。当时店员极力推荐的秋冬限量款亲子系列,说面料特意选了最亲肤柔软的材质,还给看了同款的婴儿衣物,可爱得要萌化人心。


    明明那时候才刚知道有孩子,更别提知道性别,甚至没有理性地想一想,等孩子出生,到了能穿那件小衣服的时候,恐怕也早不是这个季节,尺码也未必合适了。


    可两人鬼使神差地,就被那套小小的婴儿装,和店员那句“先生太太可以提前体验亲子时光”给打动了,兴致勃勃地选了好几套,刷卡时甚至还因为那点幼稚的期待相视而笑。


    此刻,他穿着这衣服,身形挺拔,矜贵不凡地站在她面前,却莫名透出一股物是人非的寂寥。曾经承载着温馨幻想的衣服,如今穿在他身上,季然只觉得心尖酸胀。


    她移开视线,走到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开始吃早餐。


    贺云卓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隔着早餐的蒸汽,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阿姨和护工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出院的东西。


    贺云卓牵着季然的手往外走。


    电梯下行,光洁的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年轻,容貌出众。男人身形挺拔,女人腹部微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恩爱夫妻。


    季然不知道贺云卓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贺致远夫妇今天不用来医院接他出院。黑色的轿车就安静地停在住院部楼下。


    走出大厅,冬日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车子近在咫尺,司机打开车门候着。


    贺云卓准备带着她上车时,季然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季然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就到这里吧。”


    “舅舅之前帮我购置了一套房子,离这里不远。我今天就搬过去住了,关于离婚——”


    “季然!”——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个犹豫不决的签文,我还是改了。愁死我了,这一句签文。真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非得写这个剧情,后面还要圆这个剧情。


    债清爱怨,幻尽风幡。


    心光映澈,镜如满月。


    出处:“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大约就是从一堆佛偈中,找找找找,改改改改改出来的。


    之前的签文是:


    破镜重圆旧日缘,天公作美合姻缘。


    借问何时重逢日,但逢秋月桂花开。


    ——源自网络(观音灵签八十五签)


    因为我之前追求的是破镜重圆,他们相识在秋天,重逢在秋天,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最初写的时候也是翻遍了书和网络,但就是没有找到最心仪的那个。


    现在回到这个节点,我还是决定按自己的本意来改写。因为我觉得之前的签文没有体现出两人的心境。当然,现在的肯定也不是最好的,就以后再说了。原谅我是个理科生,古人的文采意境,我只会欣赏,学不像样。等将来长了些本事,再回来试试看吧~


    (盗文如有前后对不上的地方,就不负责了。就是修文狂魔,经常修文~)


    第55章 错误


    空气是湿冷的, 云层低压压的,感觉随时都会飘下雨丝。即使立春节气将近,也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和生机, 也没有一丝正月里独有的热闹欢愉气息。


    车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司机低眉垂目,仿佛不存在。


    “你什么意思?”贺云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搬出去?谁允许了?”


    “我不需要谁的允许。”


    冷风拂来,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撩乱了季然新剪的头发,她习惯性地去捋顺, 动作在中途蓦然顿住, 手指停在肩头, 没有继续。


    是啊,头发已经剪短了, 短到不需要再费心去拢,也不会再被风吹得糊满脸。


    她放下手, 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昨晚,我已经把该说的, 不该说的,都说尽了。继续住在臻域, 住在你身边,看着你小心翼翼地对我,或者我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太累了。对我们两个,对孩子,都不好。你和我都需要一点空间, 一个人,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清楚什么?”贺云卓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想清楚怎么离开我?想清楚怎么打掉孩子?还是想清楚怎么跟那个赢清风制定离婚策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赤红再次浮现。


    “孩子我不会不要。”季然打断了他越来越失控的猜测,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我会生下来。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至少在孩子出生前,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贺云卓冷嗤,“季然,我太懂你了。你的安静,你的一个人待着,最后会变成什么?嗯?”


    季然抬起眼,迎上他阴鸷审视的目光,“不是离婚,至少现在不是。只是分开住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贺云卓,放我走吧。”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很没底气。


    放她走?


    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或许还能有的以后?


    还在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来哄骗他,安抚他,好让她能暂时脱身!


    两人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僵持着。


    贺云卓盯着她清冷坚决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不容动摇的毅然决然,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激烈的话语。


    许久,久到季然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爆发,或者强硬地将她塞进车里时,贺云卓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肩膀,虚虚地圈进他怀里。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地址,发给我。”


    季然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抬眼看他,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下颚线绷得紧勒,眼里骇人的红褪去了一些,只剩下复杂难辨的情绪。


    “好。”她轻声应道。


    季然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直接将盛志学发给她的消息转发过去。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贺云卓没有去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平静地坐进了车后座。


    司机缓缓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过了一会儿,贺云卓又道:“我会每天都来看你,还有产检,我都会陪你。”


    季然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他能为这份摇摇欲坠的关系,找到的一个暂时维持平衡的脆弱支点。


    分开住,但不是断绝联系。


    留有探望和陪伴的余地,将“或许还能有的以后”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彻底关上,也……没有真正打开。


    车缓缓停下。


    这一程很短,短到贺云卓来不及开口说出后悔的话。


    季然没有等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自己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立在车边,温温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很忙,我就不邀请你上去了,放心,我会好好的。舅舅都帮我安排妥当了。”


    贺云卓坐在车里,目光沉沉地睨着她。


    季然又挂起笑,朝他挥手,“臻域有些东西,我会拜托阿姨帮我带过来,你不用费心安排我。”


    贺云卓喉咙僵硬,眼角泛红,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季然看着他转开的脸,笑容在唇角停留,然后缓缓消散。


    她长长吸了一口冷冽刺骨的空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朝着那公寓走去。


    “开车。”


    他对前座的司机说。


    后视镜里,她独自一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贺云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筝到底是向往天空的,那根已经细若游丝的线,似乎真的会彻底崩断。


    放她走?离婚?


    这样的话真的会啃噬心脏。


    车子驶入臻域的地下车库,停稳。


    司机轻声提醒:“贺先生,到了。”


    贺云卓睁开眼,静静坐了片刻,看着窗外熟悉冰冷的地库。


    家到了。


    一个没有她在的“家”。


    出了电梯,Duke和Ace立刻围了上来,欢快地摇着尾巴,甚至他进门之后,它们还等在门口,等着她进来。


    可惜,他身后没有她。


    贺云卓弯腰,敷衍地揉了揉两只狗的头,然后径直走进客厅,拐进了卧室。


    曾经充盈其间属于她的那些细微声响,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的轻笑,甚至是不满的嘟囔,此刻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慌的真空。


    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变了。


    他扫了一圈,最明显的是,床头柜上少了那首禅诗相框,多了一枚戒指。


    呵!


    真的早有准备!


    公寓。


    盛志学安排的地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地段安静,安保周全,窗明几净,装修雅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提前请了位阿姨,负责日常打扫和做饭。


    季然在空旷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似乎踢动了一下,她抬手抚上去。


    一切都安顿好了。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和舅舅说,她准备和贺云卓离婚的事。


    要怎么开口呢?


    但肯定瞒不过的。


    阿姨是舅舅请的,早晚都会告诉他,她已经搬进了这套房子。或许,在舅舅帮她置办这里的一切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过好生活。


    和季家闹得不可开交,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现在,又要和贺云卓走到离婚这一步。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看似都是她被命运推着走,被亲情裹挟,被意外冲击,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可若是细究下去呢?


    那些尖锐的言辞,那些不肯退让的坚持,那些将伤疤揭开,把矛盾激化的瞬间,甚至包括此刻,她推开贺云卓,独自搬进这间公寓的决定……


    哪一件,不是出自她自己的选择?哪一步,不是她自己在推动?


    贺云卓在怀疑自己,用错了方式,给错了爱,把她越推越远。


    她又何尝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太过固执,太过不知好歹?是不是把所有的棱角都对准了最不该对准的人?


    永远没有答案。


    时间不会停滞,生活还在继续。


    她进了衣帽间,换下衣服,躺在那张柔软舒服却陌生的大床上,枕头和被子都很蓬松温暖,但少了他的气息。


    她是真的困了,也是真的累了。哪怕没有他,她还是能睡着。可见地球少了谁都会照样运转,不过是习惯的问题。等习惯了,也就好了。


    睡眠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反而卸下了一些紧绷,久违的轻松。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房间里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阴沉的天色。


    她走出卧室。


    厨房里,一位面生的中年阿姨正背对着她忙碌。听到脚步声,阿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和善温暖的笑容。


    “季小姐,我炖了一些燕窝梨汤,对嗓子好,也润燥,这就给您盛一碗?对了。”


    阿姨一边擦手一边说,“你休息时,有人送了午餐过来,菜式挺用心的,都还热乎着,瞧着挺精致的。”


    季然脑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应该是贺云卓让人送来的。


    “好,谢谢。”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季然慢慢坐下,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温和地邀请了帮忙阿姨一起坐下用餐。


    阿姨起初有些拘谨,推辞了两句,见她坚持,才在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季然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学校马上又要开学了,预产期在六月。从安全角度考虑,无论如何,这学期的课大概是没法继续上了。休学,成了眼下最现实的选择。


    晚餐时候。


    没等她主动打电话去坦白,盛志学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舅舅很是气恼,很是无奈,很是焦灼。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又化作一句长叹的:“你现在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一个人住在那边,就算有阿姨,我这边也实在放心不下。我派人过去接你。你收拾一下,搬来远城住。”


    季然握着手机,听着舅舅那声沉重的叹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舅舅,”她放轻了声音,安抚道,“我这里挺好的,阿姨照顾得很周到,离医院也近。远城太远了,您工作也忙,我过去反而让您分心。”


    “分什么心!”盛志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胡闹的时候!宁城那边……乌烟瘴气的,你住在那里,我能睡得着吗?听我的,搬过来。家里清净,也有人手,对你对孩子都好。”


    他顿了片刻,语气软下来一些,“就这么定了。我让人明天一早就过去接你。东西不用多带,缺什么到了再买。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不等季然再说什么,盛志学已经挂了电话,雷厉风行地安排去了。


    季然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门铃声又响起。


    阿姨快步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铃看了看,然后打开了门。


    “您好,找谁?”


    贺云卓立在门外,目光越过开门的阿姨,径直看向屋内,淡声开口:“找我太太。”


    阿姨显然被门外男人过于理所当然的语气和迫人的气势弄得一愣,回头看向季然,征询她的意思。


    季然已经闻声从餐厅走了出来。


    她看着目光沉沉锁住自己的贺云卓,心头微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阿姨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


    阿姨这才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贺云卓对阿姨微微颔首,将带来的晚餐交给她,迈步进来,目光便再次落回季然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公寓里暖气充足,她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针织长裙,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眉眼间的疲惫和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见。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餐厅那边,眉头蹙了一下。


    “吃过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缓和了些。


    “正在吃。”季然答得简短,站在原地没动,“你怎么来了?”


    贺云卓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走到她身边。


    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微冷的空气和一丝极淡的烟草余味。


    他很想抱抱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了方向,然后便拐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阿姨极有眼力劲,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收拾好,又摆上了一副干净碗筷。退回厨房,将贺云卓带来的晚餐仔细倒在餐盘里,端出来摆好,然后再次返回厨房,轻轻带上了门。


    等贺云卓出来的时候,季然一个人坐在餐椅上喝汤,剪短的头发编不成辫子,长度刚到肩膀,只是随意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明晰的侧脸线条,安静柔和。


    他站在餐厅门口,静静注视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因为喝汤而微微抿起的唇上流连。


    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


    他迈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季然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汤勺落回碗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开,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贺云卓直起身,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反应的脸,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又被更深沉的涩意覆盖。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两人各自吃着东西。


    贺云卓吃得不快,目光时不时落在季然身上,看她吃了多少,看她神色如何。季然则一直垂着眼,专注地吃着,避开他的视线。


    等他彻底放下筷子,那双乌沉沉的眼眸又一瞬不瞬望过来时。


    季然温声开口:“舅舅给我打电话了,我会过去远城,学校那边我会办理休学。”


    “非要这样吗?季然。”


    “我考虑了一下,我想我这次应该听从舅舅的安排,之前他就说我应该出国去学习,我没有听——”


    “季然!”


    贺云卓打断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尖锐和烦躁。


    “你别找这些借口行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之间的问题!怎么老有这么多人爱管闲事呢?你之前不也没听他们的话吗?舅舅说不建议结婚,我们也结婚了。怎么这次突然就听话上了?你又在演什么?”


    季然被他吼得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他,“对。就是因为我之前太冲动了,太自以为是了。所以这次,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


    贺云卓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和被深深刺伤的痛。


    “季然,你真可怕。”


    他向前倾身,盯着她的眼睛,“和我结婚时,是冲动。现在要……要离开我,就是深思熟虑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当初结婚也不全是冲动,至少那些心动和依赖,那些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是真的。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你又说对了。”


    季然点了点头,将快要决堤的哽咽和汹涌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


    “和你去美国领证结婚,就是我太轻率、太冲动的一个决定。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但是很对不起,我还拉着你一起下水,也拉着……肚子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一起。”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绝情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将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季然。”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愿意每一天都哄着你,顺着你,甚至……求着你。”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餐椅,向前一步,目光锁死她。


    “但你要说,和我结婚是错误,你还在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你是真的狠。狠到——我真的无话可说。”


    什么叫错?


    什么叫买单?


    错?和他贺云卓结婚,是错?


    把他满腔毫无保留的爱意,把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统统轻飘飘地归结为一个错误?


    买单?她拿什么来买?又凭什么单方面宣布清账?


    他们之间是债吗?是可以用对错衡量,用离开来了结的生意吗?


    那他的感情呢?他那些因为她笑而雀跃,因为她哭而揪心的日夜呢?他们共同期待的这个孩子呢?这些都是一场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的一部分?


    这简直荒谬到可笑,残忍到诛心!彻底否定和践踏了他付出的所有。


    良久过去。


    “季然,”贺云卓的声音低沉下去,又冷又硬,“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确认——你这次,要听从长辈的安排,要去远城对吧?”


    季然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对。”


    贺云卓脸上的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裂,鼻腔里哼出一个冷笑,“好。既然你这么听长辈的话,那我们就去季家谈。”


    他看着季然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瞬间褪去血色的脸,慢条斯理又字字诛心地继续说道:“去找你爷爷季伯兮谈,去找季锦琛谈。我最近工作上,和他们还挺有接触的。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算清楚。也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深思熟虑地,要甩开我贺云卓的!”


    “贺云卓!!!”


    季然失声喊了出来,“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不能这样!你明知道我现在——”


    “我TM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赤红一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为了那些狗屁倒灶的错误买单,为了你那套可笑的深思熟虑,把我,把我们的孩子,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当成错误一样丢掉!”


    他冷冷开腔,把每一个字挤出来,“我们就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都说开!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算双更合一了哈~提前放出来。


    第二卷应该还有个2章左右?估摸不准~


    我要认真去忙出差的事情了,这两周更新时间不固定~


    留意作话和请假条,不要白等~


    下一章:周四7:00[橙心]


    至于小剧场,我现在可爱不起来,想不到小剧场,之后吧~


    [抱抱][橙心]


    第56章 诛心


    季然定定地看着他, 泪眼朦胧。


    此刻,真正不顾一切陷入疯狂和决绝的,分明是他。


    他明明知道老爷子季伯兮早已对她心灰意冷, 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他明明知道她和季家早已因为之前的种种闹得不可开交。


    但他就是这样逼她,明明、明明——


    他非要她带着这副同归于尽的气势闯回季家, 在那个全靠强撑维持体面的烂摊子上再捅一刀,在她的伤口上撒上盐。


    季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 顺着脸颊滑落, 滴落在衣裙上。


    贺云卓双眸泣血般, 睨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


    “加加。”


    他声音低缓下来,偏又是令人心寒的温柔威胁, “我们回去,回去告诉他们, 你要深思熟虑地离开我。让他们来评评理,来安排安排, 看看我们到底——到底该怎么办。你也仔细听听长辈的意见,看看你们季家会不会支持你离婚?会不会支持你甩开我?”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取过桌上的纸巾,轻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不就是听从长辈的安排吗?季家也是长辈, 远城的盛家舅舅还做不了这么大的主。毕竟,贺家和季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合作方,不是吗?”


    季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声音哽咽破碎。


    “贺云卓,你、你在逼我。”


    “是你先逼的我!”


    贺云卓将手里那张沾满她泪水的纸巾狠狠摔在餐桌上。


    “昨晚你的借口是什么狗屁签文,今晚你的借口就是长辈的安排了,还扯什么狗屁错误!狗屁买单!”


    他俯下身,几乎要贴上她,灼热愤怒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季然,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借口,有一个字是真的吗?你不过就是铁了心要走,又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所以东拉西扯,什么破烂都往外扔!我就如了你的意,找上你的长辈,一起说个清清楚楚!”


    季然脸色苍白,下唇咬得微微颤抖。


    贺云卓仔细瞧着,心头那点报复般的快意消失殆尽,又瞬间被更要命的钝痛和悔意取代。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沉声道:“你想去远城,可以。但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也别糊弄你自己!什么离婚,不作数!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冷静,我们就暂时分开——”


    “离!婚要离!”


    季然截断他的话,她取过桌上新的纸巾,胡乱地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哽咽沙哑,语气平静得要命,“我之前,之前忘记了贺家和季家还有合作这层关系,是我考虑不周,忽视了。”


    她抬头迎上他骤然阴沉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婚,确实需要老爷子在场做个见证,或者至少……知会一声。还有你的爸妈,我也很抱歉。但我不去季家,换个地方吧,姑姑律所也可以。”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肺腑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撑起了她。


    她继续冷静地说着:“我会联系赢清风律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一趟宁城。我们之间,把所有该办的手续,该谈的条件,都清清楚楚地办好谈妥。姑姑律所什么材料案例都可以找到,我们在那里方便许多,不用反复折腾。等这一切都处理完了,我再去远城。”


    贺云卓被她这番话彻底钉在了原地,脸色死灰苍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瞬间就冻僵了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真是斩钉截铁的决定啊!


    他不过是想吓唬她一下,用回季家谈判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后退一步,逼她慌乱,逼她意识到“离婚”这两个字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两个家族千丝万缕的利益和颜面。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多几分犹豫,多几分顾虑,至少……别把话说得那么绝,把路走得那么死。


    结果呢?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没有慌乱,没有后退。


    她反而迎着他最尖锐的威胁,冷静地通知他。


    用最平静、最周全、也最残忍的方式,通知他她接下来的安排,联系律师,知会长辈,理清两家合作关系,然后,离婚,彻底分开。


    连“暂时分开”“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这样的缓冲地带,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抹去了。


    “呵——”


    一声破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真是狠心!诛心!


    贺云卓后退了一步,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荒诞挫败感。


    他慢慢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好。很好。季然,你考虑得真是周到。”


    他什么话都反驳不了了,筋疲力尽。一次次低声下气的妥协,就因为爱她,舍不得她,但她也是真的不稀罕。


    真是钦佩她啊。


    钦佩她的狠绝,钦佩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周全的考量。


    “你联系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玄关。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显得有些虚浮无力。


    他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


    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椅背上的那件外套被他彻底遗忘在了那里。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然一个人,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又揉皱的纸巾。


    窗外,夜色浓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终于扛不住,趴在餐桌上痛哭流涕。


    贺云卓下了楼,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驾驶座。


    颓然地坐了许久,那些伤人的话还在耳边徘徊。


    什么狗屁错误!什么见了鬼的买单!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掌心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砰——”


    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眼眸猩红,脱力般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许久过去,电话响起。


    他仍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电话停歇下来。


    他伸手摸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贺家打过来的。盯着那串号码看了片刻,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顺手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


    楼上。


    季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浑身只有麻木的平静。


    她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步伐迟缓走向卧室。


    一直在厨房里屏息等待的阿姨,听见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才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收拾这一桌狼藉。


    季然先后给季少晴和赢清风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季少晴在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开始帮她分析现状和可能面临的复杂情况。


    而赢清风,在听她简短说明意图后,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确实精通美国法律,但也坦言,涉及不同法域的离婚案件程序繁琐,财产分割和可能的抚养权问题都需要谨慎处理。他可以帮忙引荐一位内华达州持有律师执照且值得信赖的律师伙伴,由对方负责处理美国境内的法律程序。同时,他会亲自协同,处理国内相关的资产梳理和文件公证及后续法律对接事务。


    季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她和赢清风约定了时间,下周一,他飞抵宁城,当面详谈,并开始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城市,成片的灯火,在浓墨的夜色里肆意绽放。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翌日,盛志学说是要派人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带着秘书和助理,亲自赶来了宁城。


    一见季然,眉头就锁紧,但更多的话已经被季然堵在了喉咙里。


    听着她冷静地说,已经找好律师,等手续办完再和他回去远城。


    盛志学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孩子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季然被问住了。


    这些天,争吵,对峙,各自痛苦挣扎,他们几乎都在刻意回避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两个精疲力尽的对手,只顾着争夺离婚这块阵地,却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阵地中心那枚尚未引爆的炸弹。


    对啊。


    孩子要怎么办?


    共同抚养?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更久,因为孩子,他们依旧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未化解的矛盾和伤痛,会不会演变成新一轮的更持久的彼此折磨?


    她要带走?以贺云卓的性情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重视程度,这绝无可能,他绝不会放手。


    留给他?


    她想她做不到。


    这是一个磨人的决定。


    季然摸着肚子,轻轻一笑,“还没说呢。而且还没出生……,舅舅,你说呢?我这次应该怎么样?”


    盛志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早不早的问题。孩子虽然没出生,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现在谈分开,孩子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儿。贺云卓那边,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季然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我们吵得厉害,没提过孩子抚养权的事情,好像……谁先提了,谁就输了。”


    “胡闹!”盛志学低斥一声,“这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赌气较劲的工具!”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你们现在这样,是最糟糕的情况。大人之间撕破脸,孩子怎么办?TA一出生,就面对父母离异,甚至可能因为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孩子公平吗?”


    季然被他说得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何尝不知道这不公平,不理智。可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盛志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你必须和贺云卓,坐下来,冷静理智地先把孩子的问题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


    “第二,无论你们最终如何决定孩子的抚养方式,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而不是你们各自的情绪和怨恨。共同抚养未必就是折磨,如果处理得当,也可以给孩子相对完整的爱。当然,这需要你们双方都有极高的理智和智慧,现在看来……”他看了季然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很显然,年轻气盛,固执偏激,一个两个都不是成熟理智的人!


    他看着季然苍白的脸,终究是心疼,语气软了下来:“加加,舅舅不是逼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这次……别太倔了。”


    他斟酌着字句,试图给她另一个角度的思考,“说实话,抛开这次的事情不谈,云卓本质上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这些年见过接触过不少年轻人,比他浮躁,比他不懂事的,大有人在。你们之间,其实……未必就真的走到非离婚不可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都太累了,冲昏头脑了,把路走窄了?”


    季然当然肯定贺云卓的好。


    何止是不错,在她眼里心里,他一直是很好很好。


    他有他的担当,有他笨拙却真挚的温柔,有他为她不顾一切的冲动,也有他藏在桀骜不驯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这些好,永远都无法抹去。


    但,现在的问题,恰恰不在于他好不好。


    而在于,她不敢要,也不想要这个好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好,都变成了让她无法呼吸的温暖牢笼。


    季然笑,“舅舅,关于离婚是肯定的,我真的想清楚了。”


    盛志学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有他们自己需要撞的南墙,需要品尝的苦果。他作为长辈,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终究是住不进他们心里。


    他又是一声叹息,“那就谈吧,别害怕。季家那边……他们真正放不下的,是和贺家那层合作关系的体面与利益。我们把话摊开,好好谈,好好商议。至于贺致远夫妇那边,舅舅之前也打过交道,不是不讲理的人,舅舅会出面一起商议。”


    “但这个孩子,”他向前倾了倾身,认真道:“你自己和贺云卓好好商量,舅舅还是那句话,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


    “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暂定周五7:00


    现实生活中,怀孕肯定是不能这么吵架和流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当然,任何时候最好都不要这么吵,这真的很折磨。


    第57章 舍得


    周一。


    连绵了整个正月的阴雨终于停歇, 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明亮,开阔, 温暖。


    赢清风带着他的朋友Vincent一早就等在了季少晴的律所, 季然跟着盛志学一同走进去时,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季锦琛, 以及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季伯兮。


    季伯兮的目光越过众人,沉沉地落在季然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沉重, 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季然迎上那道目光, 心间泛起苦涩和难以言喻的心虚。


    是的, 爷爷。


    您说对了。


    这才过去不到半年,我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又要和贺云卓闹得不可开交, 进退两难。一切……似乎都在您当初并不乐观的预料之中。


    季伯兮望向她隆起的腹部,缓了缓, 别开模糊不清的视线,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道:“抱歉, 各位。趁着贺家人还没到,我有些话, 想单独跟我……跟她说。”


    盛志学闻言,眉头微动, 稍稍多看了一眼季然,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锦琛的目光也再次掠过季然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沉默地跟在盛志学身后离开。


    季少晴看了一眼父亲严肃的面容,又看了看气色不佳却挺直背脊的季然,心下明了。她对着赢清风和Vincent微微颔首示意,也带着他们暂时退出了会议室,将空间留给这祖孙二人。


    有些话,确实需要关起门来,好好说清楚。


    门被轻轻带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打进来。


    季伯兮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杖的顶端,目光落在她身上。


    “坐吧。”


    季伯兮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她腹部,“5个月了吧?”


    “是。”


    季然屏着气,眼睫低垂,拉开椅子坐下。


    季伯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要离婚,你要怎么闹,我都没意见。我之前也说过,我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事情。但这次,没办法。”


    他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季家……要感谢贺家。前段时间的风波,是他们出手,帮季家渡过了难关,稳住了局面。我在贺家面前,矮了一截。我硬不起这个气,也甩不开手,说不管你这摊子事。”


    季然眼眶瞬间湿润,卡死的喉咙,挤不出话。


    季伯兮继续说着:“这次,我还是依了你。离婚就离婚,我一句多余的道理和斥责,也不会多说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就你现在的气色,不太行,对孩子也不好。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把自己的身体养好。然后……”


    他看着孙女那双蓄满泪水,却努力睁大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眼睛,缓缓说道:“然后,你来老宅一趟。把你母亲当年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他撑着手杖起身,路过季然身边时,脚步多停留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瞧着,贺家那小子现在也挺不好说话的,和你一样的倔脾气。我估计……是做不到帮你争取什么了。没办法,老头子我现在,就是气势矮人一截。”


    最后,他的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轻轻掠过,“至于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自己决定吧。”


    季然肩膀在微微颤抖,泪水又在无声下落。


    他短暂地一瞥,又道:“还是那句话,今后,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话落,他不再看她,迈着迟缓又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季然别开脸,视线仓皇地投向那试图堵住的阳光的百叶窗上,细密的叶片将窗外的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模糊不清。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咬紧了下唇,取过会议桌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拭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季然才勉强平复下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出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贺云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赢清风和Vincent。


    他的视线最先锁在她红彤彤泪汪汪的眼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脚步转向会议桌对面的空位坐下。


    短短几天不见,又瘦了,下巴很尖。


    赢清风抬了抬眉,目光在两位沉默对峙的当事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见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只好收敛起私人情绪,切换至公事公办的模式。


    他简明扼要地向他们解释起相关的法律条文,需要准备的各项材料,并告知整个离婚手续的预估时长。


    “如果双方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等问题没有争议,协议离婚的流程相对较快,顺利的话,三到六个月可以办妥。”他的声音平稳专业,“但如果任何一项存在争议,需要进入诉讼程序,那么时间就完全无法控制了。动辄一年以上,是常态。”


    季然垂着眼睫,静静地听完整个过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贺云卓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沉声开口:“孩子我要。”


    她抬起眼,看向他,轻声说道:“孩子……还在我肚子里。”


    “我知道。”贺云卓回答得很快,放缓了语气,“所以,在你生下他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谈。”


    季然在他话音落下后,沉默了更久。然后,她疲惫地深深叹息了一声,眼眸麻木。


    “可以。”


    贺云卓微微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试图理解这个“可以”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妥协?是软化?还是别的什么?


    季然抬眸对上他深情期待的眼,静静注视,声音清晰平静。


    “可以,孩子给你。”


    贺云卓的心,在她吐出最后四个字时,猛地坠落下去,一直沉,沉入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深渊。


    是他神情和语气没有表现出来期盼和试探吗?


    那份希望她能犹豫、能争辩、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不舍的试探,她怎么会完全接收不到?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给出了这个最决绝的答案?


    她到底……是怎么舍得的!


    一股混杂着暴怒和被彻底抛弃的剧痛,冲上头顶。


    贺云卓抬手握拳,失控地锤在会议桌上。


    “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嘶吼,转向旁边等待的两位律师,声音紧绷沙哑:“抱歉,我们……需要单独商讨一下。可以麻烦两位,先出去一下吗?”


    赢清风和Vincent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没有多问,迅速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干脆地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云卓起身,几步跨到季然面前,拉住她的椅子,将她整个转了过来。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困在身体与椅子之间。


    他俯下身,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脸上,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解和痛楚。


    “季然,你再说一遍。”


    季然被迫仰头迎视着他,“孩子,给你。”


    “为什么?”贺云卓几乎是吼了出来,“那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不要就不要呢!


    季然别开脸,但下一秒,她又像用尽了某种力气,重新转过头,回视着他。


    “你要孩子,好。我给你。这样,是不是就能简单一点?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能……快点结束?”


    贺云卓表情瞬间凝固,直起身,后退一步。


    他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抬起,用力抹了把脸,然后重重地覆在额头上。


    “季然,你为了能快点结束,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不是不要。”季然纠正他,“是给你。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你能给TA最好的物质条件,最稳定的环境。这比我……带着TA,要好。”


    贺云卓单手叉腰站在那里,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在她这番平静冷酷的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她是真的,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一条在她看来对大家都好的路。


    怎么能、能这么轻易?


    “如果孩子给了我,”他一字一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以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TA。我不会给你任何——反悔的机会。”


    季然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好。”


    老天!


    贺云卓几乎站立不稳。


    他简直想给她跪下,求她别这样,求她哪怕装出一点不舍也好!


    他再次确认:“季然,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别后悔。”


    “好。”


    “加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颤抖道:“你怎么舍得?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她移开视线,望向那百叶窗,阳光明晃晃地盛满了一窗,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幽深。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赶紧同意吧,你不是说要和季家谈吗?他们也来了,我们商议好了,就可以——”


    “你闭嘴!”


    贺云卓喝斥住她,赤红泛泪的眼睛死死盯着。


    “不是想让我同意吗?可以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怎么舍得的,我学一学,我要是学会了,我就同意!”


    季然垂下眼睫,“就是舍得啊,我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啊。”


    说着,她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他那双充斥着偏执与痛楚的眼眸深处,甚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贺云卓。你知道的,我这么不好,这么糟糕,我怎么会……养育得好一个孩子呢?”


    她看着他,“你说,对吧?”


    贺云卓被她这副自轻自贱又异常清醒的摆烂姿态,彻底震住了。


    她说她自私自利,她说她糟糕,她说她养育不好孩子。


    多么可笑。


    他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好,也知道她有多“坏”。


    知道她偶尔泄露的可爱与孩子气,罕见而珍贵,总被她迅速敛去;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疏离,自有风骨,难以靠近;知道她为了保护那颗敏感易碎的心,可以竖起多么坚硬冰冷的壳;知道她面对压力时那种近乎自毁般的逃避,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弯腰的决绝。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清醒和决绝,会这样诛心。甚至会变成她放弃他们孩子,放弃他们小家,放弃他们感情,最锋利也最无可辩驳的武器。


    贺云卓觉得一阵彻骨的无力。


    他能说什么?爱透了,怨透了。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字,“如你所愿。”


    贺云卓沉沉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双手蒙住了脸,用力地搓揉了一把,平复呼吸。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律师那边,我会配合。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只是咬牙低声道:“去了远城,好好照顾身体。孩子总要健康一点,不是吗?等你预产期时候……我会来接孩子。”


    片刻过去,他脚步未动,微微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但你,永远也——见不到TA。”


    你也永远别后悔!别再指望我会心软。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是你自己抛弃了所有,季然。


    生日快乐,加加。


    成全了你——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一口气写完了。


    收个尾,时间大法。


    [可怜][可怜][可怜]


    人设就是如此不完美,就是这样的设定。


    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写,之后的剧情也是。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8章 黄昏


    六月, 远城的天气逐渐燥热起来。阳光变得炽烈,空气里是湿漉漉的热气。


    贺云卓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目光穿过爬满绿藤的栏杆, 落在下方庭院里。


    庭院的廊亭下,她挺着肚子正在散步。


    脸上的气色很好, 四肢依旧纤细,只有腹部的隆起清晰可见。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被她松松地挽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丸子头,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显得静谧柔和。


    护工搀扶着她的一只手臂, 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两人沿着荫凉的廊下, 慢慢地走。


    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唇上挂着笑, 听着护工说话。


    贺云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烟在他手里无意识捻转, 烟草的碎屑簌簌落下。


    这里是远城顶级的私人医院,环境清幽, 安保严密,医疗资源顶尖, 是盛志学特意为她安排的待产之所。


    从宁城来到远城,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她的预产期快到了。


    这期间,赢清风和Vincent往返数次,各种文件、协议、财产清单堆积如山。贺云卓遵守了他的配合, 没有在程序上制造任何障碍,甚至在某些财务分割上,表现出了慷慨的给予。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协议,也最终以他获得全部抚养权。


    他定期会从盛志学或者医院这里,得知她的近况和产检结果。知道她一切都好,胃口不错,睡眠也尚可,胎儿发育正常。知道她在安静养胎,看看书,散散步。


    他没有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他会独自飞到远城,不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上这么一眼。


    看着她慢慢走着,看着她平和的模样,看着她腹中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在她身体里安然生长。


    然后,他会默默离开,如同从未出现过。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那颗因为分离而日夜焦灼的心,得到一丝近乎自欺欺人的短暂慰藉。


    只是,这份慰藉,还能维系多久?


    当孩子呱呱坠地,当那张离婚协议最终被签署,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贺云卓不知道。他只是这样看着,在每一次见她后的间隙里,反复咀嚼着那份日益增长的复杂心绪。


    也许是恨意,恨透了这样的她,多见一次,恨就多一分。


    季少晴母子也飞来远城看她。


    季然对视上季少晴那双含泪心疼的眼,轻轻一笑,“干嘛呀?姑姑。难道是我变丑了吗?把你丑哭了?”


    季少晴也有些无所适从,努力平复下情绪,沉静道:“赢清风和我说,你们手续办理得差不多了。”


    季然点了点头,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皮,没接话。


    一旁的方宇飞看着她们,迟疑道:“这个孩子,贺家那边——”


    季然又笑了笑,主动接话:“我知道。”


    她放下葡萄,拿过纸巾擦手,“这个孩子今后与我无关,也与季家无关,你们……你们也不用去看TA。”


    她抬起眼,看向季少晴和方宇飞,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刚好,我怕疼,忍不了。已经决定选择全麻剖腹产。到时候,孩子一出来,就让他们直接带走。最好别让我看见,干干净净,也好。”


    季少晴和方宇飞闻言,都愣住了,看着季然那张平静漠然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季少晴声音干涩:“小然,这是你自己怀胎十月,一点点孕育的孩子,就算抚养权归贺家,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你以后不可能真的完全无关。”


    季然移开视线,不再看季少晴泛红的眼眶,“血缘如果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和季家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既然贺云卓想要,又能给TA更好的,那就给他。这是……最好的选择。”


    窗外,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她再次强调,“姑姑,我真的想好了。就这样吧。”


    方宇飞无奈抬眉,“那宁城呢?你永远也不回来了吗?”


    季然低垂下眼睫,“我答应过老爷子,我养好身体就会回去老宅一趟,宁城肯定是会回去的。”


    只是,此“回”非彼“回”。不再是回家,更像是完成一个承诺,或者,是去做一个了断。


    上一次,在宁城那间律师事务所里,她虽然没有参与贺致远夫妇和老爷子季伯兮、季锦琛具体如何商讨两家的后续合作,但她心里有数。那场谈判,必定不会愉快,更谈不上和睦。能维持住表面的平衡与基本的体面,恐怕已是双方极力克制的结果。


    她也知道贺云卓必定在其中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能达到现在这样和平的局面。她欠他的,总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以厘清。


    日子在宁静中一天天滑过,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季然进了手术室。


    如她所愿,选择了全麻剖腹产,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这应该是对纷扰与疲惫的最后一次彻底逃离。


    再醒来时,腹部传来清晰的钝痛,伴随着麻药褪去后的昏沉与虚软。


    她抬手摸过去,空荡荡,那里曾经隆起的温暖弧度,已经消失了。


    她隐约听见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提及“宝宝很健康”,“那边手续办好了,来接了”。


    再后来,盛志学带着外公外婆,还有匆匆赶来的林月和盛蘅,一同出现在病房里。


    盛志学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没有迂回,干脆地直接告诉她:“我们也没看见孩子。贺家那边的人已经办完手续,把孩子接走了。医生只跟我们说,是个男孩,很健康。”


    季然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


    许久,她才接上话,“我要好好养身体。舅舅,你之前提过的那所英国学校……我想去。等我养好身体,我就去英国。”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去之前,我还要回一趟宁城。”


    独栋别墅里,一切崭新,装修是现代简洁风格,宽敞明亮,为新生儿布置了温馨的儿童房和齐全的设施。


    贺致远夫妇跟着贺云卓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朱冰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满:“云卓,就在贺家老宅养孩子不行吗?那里地方大,人手也多,什么都方便。我和你爸还能天天看见孩子。你非要搬出来,单独住到这里,何必呢?”


    贺云卓淡声道:“我喜欢清净。”


    贺致远沉着脸,厉声道:“清净?你现在是当父亲的人了!要考虑的是孩子,不是你一个人清净不清净!贺家哪里亏待你了?哪里吵着你了?你妈说得对,搬回老宅,对孩子成长最好,也省得我们两头跑!”


    贺云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里有最好的月嫂和育儿团队,环境也安静,更适合婴儿。而且,你们也不喜欢Duke和Ace,我的狗我也要带在身边。你们想来看孩子,随时欢迎。”


    朱冰安看着儿子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孤傲的身影,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心疼,又是气闷,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家里难道请不到最好的团队?想说孩子更需要的是完整的家庭氛围。但看着儿子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我就说……这婚,当初就不应该结。”


    贺致远眉头一皱,扫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下来,“行了!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事情了?”


    眼下孩子已经出生,婚也已经离了,再翻这些旧账除了徒增烦恼和隔阂,毫无意义。贺致远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但对已成定局的事实,他选择了接受和向前看,至少,要把孙女照顾好。


    深夜。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别墅的宁静。贺云卓立刻就从书房走了出来,推开儿童房虚掩的门。


    月嫂正抱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瞧见他进来,低声打了个招呼。


    “贺先生。”


    贺云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人儿身上。


    他抬起手,手指握拳又张开,反复几次。


    月嫂抱着孩子,瞥见他僵硬的姿态和犹豫的动作,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开口:“贺先生,您要试试抱抱吗?这样抱,手臂要托稳头和腰。”


    贺云卓听着,喉结微微滚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按照月嫂的指引,伸出了双手。


    小小的人儿,落在怀里。


    怎么会这么小呢?就这么小小的一团,小到皱巴巴,哭得通红的脸蛋还没有他个拳头大。


    软软绵绵,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贺云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间无比酸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季然啊季然。


    你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你究竟错过了什么。


    你错过了一个多么爱你的人,你错过了这个,本可以因为你而变得完整,充盈着温暖的三口之家,你错过了,另一种模样的未来和幸福。


    金秋十月底。


    黄昏时分,夕阳像一颗熟透的红柿子,沉沉地挂在天边,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季然拉着行李箱走出盛志学之前帮她安排的那套公寓,不远处有两辆熟悉的车。


    方宇飞靠在车边抽烟,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望向另外一个方向。那车静静地停在稍远一些的梧桐树下,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8个多月没有见过的男人就坐在驾驶座里,他也在抽烟。


    隔着一层厚厚的映着斑斓暮色的玻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那双眼就是沉沉地锁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


    秋日的风穿过街道,卷起片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她的头发又剪到了及肩长度,发尾随着走动在风里微微拂动。她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任由它立在原地,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然后,迈开步子,慢慢地,朝着那辆车走过去。


    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没去理会。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半扇降下的车窗上,落在那张隔着暮色,隔着烟雾,有些不甚清晰的脸上。


    距离一点点缩短。


    车里的男人没有动,只是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了一截。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秋日的凉风从半敞开的车窗灌入,青白色的烟雾飘散。


    不到一年的时间,曾经眉宇间那种时而张扬时而懒散的少年气,此刻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郁的凌厉。


    季然干脆利落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好久不见。”


    那双锁在她身上的眼睛,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深邃,愈发冷厉难辨。


    他抬手吸了一口指间的烟,烟雾缭绕,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嗯。”他收回视线,也看向前方被暮色笼罩的街道,声音低沉,“是挺久了。”


    季然笑,望向他手里的烟,“现在烟瘾很大吗?”


    贺云卓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你管得着吗?”


    季然垂眸,笑意淡了些许,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有孩子抽烟不好,但她没资格开这个口,确实管不着。


    又是一段沉默。


    贺云卓将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问道:“去哪?送你。”


    “不用了。”季然婉拒,“方宇飞会送我。我过来,只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


    贺云卓短促一笑,没什么温度,“季然,我们之间,还需要这种客套吗?”


    季然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也添了几分难以接近的冷峻。


    “需要。”她认真地说,语气平静,“毕竟,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见了。”


    “确实。”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前方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我今天来,本来也就是有些话,要当面告诉你。”


    贺云卓眸光锐利,“你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包括孩子,”他顿了一瞬,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逡巡,“你也永远都别想见她。”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拉长,窗外的暮色更深了。


    他那双写满狠戾和恨意的冰冷眼眸,季然慌得不敢直视,别开视线去看那光怪陆离的街道。


    贺云卓看着她逃避的姿态,眼底的冷意更甚。


    “哑巴了?说话!”


    季然掐住手心,用疼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汹涌的酸涩。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模糊了窗外的流光溢彩。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泪眼朦胧中,季然被迫对上他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狼狈欲哭的脸。


    “想哭?哭什么呢?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现在如你所愿了,你倒有脸哭了?”


    季然别开眼,不敢眨眼,迅速抬起手,用力拍开他钳制着自己下巴的手,一滴泪珠飞溅。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


    “舅舅和我说,是个男孩,蛮好的。”她唇角向上扯了一下,“刚刚好。如果是女孩……我估计,就舍不得了。”


    “闭嘴!”


    贺云卓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眼底戾气翻涌,低吼出声。


    “好。”


    季然又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看他。


    “再见,贺云卓。”


    说完,她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下了车。


    十月的凉风顷刻间灌了进来,贺云卓冷眼看着她潇洒自如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方宇飞等待的车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贺云卓僵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看着那辆载着她的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然后消失在宁城璀璨暮色里。


    他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恨她的决绝,恨她的舍得,恨她连一滴留恋的眼泪都流得如此恰到好处,更恨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好”。


    她的狠心,将他所有的愤怒、威胁,乃至这一年锥心刺骨的煎熬与此刻焚心蚀骨的痛楚,都衬得像个笑话。


    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


    或许只有几秒,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季然一直紧绷的脊梁,忽然之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垮了。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冲破喉咙,发出破碎的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从指缝间汹涌地溢出。


    方宇飞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给她递上纸巾。


    不知过了多久,季然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叹息问:“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她望着窗外,暮色正飞速倒退,将城市吞没。


    “没什么好遗憾的,失去的……都是枷锁。”——


    作者有话说:周末,贺云卓书房出来,走廊里摆满了玩偶,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从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放轻声音,问了一句:“Aileen,你在做什么?”


    她正蹲在地上,听见声音抬起头,脑袋一歪,两根翘翘的小辫子跟着一晃。


    她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爸爸,我在给它们列队呀。”


    说完,还伸出小手指着那一排玩偶,格外认真,“它们不听话,在罚站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小眉毛都跟着皱了起来。


    贺云卓低头看了看那一排被处罚的玩偶,又看了看她,“它们犯了什么错?”


    Aileen想了想,伸出小手,掰着数,“第一个不乖乖睡觉,第二个乱丢玩具,第三个……第三个不听我讲话。”


    她数到一半又卡住,干脆一挥手,“反正都不乖。”


    贺云卓失笑,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那罚站要站多久?”


    Aileen站起身,小手背到身后,哼一声,“爸爸出来,就罚站结束啦。”


    贺云卓俯下身,问她:“觉得爸爸不和你玩,无聊了?”


    Aileen立刻摇头,小辫子一甩,“才不是,我是想让爸爸陪我去晒太阳。”


    说完,她转身跑去阳台看了看,又哒哒哒跑回来,“要带它们出去排排坐,晒太阳,才会乖乖的。”


    贺云卓单手抱起她,“那就走吧,晒晒太阳,暖和。”


    [害羞][害羞][害羞]


    周末了,出去晒晒太阳吧~


    Aileen(贺今宜)


    自称:小金鱼~(因为口齿不清……[害羞][亲亲][让我康康])


    记得在刚开文的时候,就有一个聪明宝猜到了奥利奥的同学Aileen就是季然和贺云卓的宝宝。对滴,没猜错~之后的剧情会解释为什么Aileen会去港城和奥利奥成为同学。但也只是短暂的同学,因为奥利奥后面也会跟妈妈去苏黎世,Aileen自然也会回来宁城。(没有看过奥利奥那本的读者,也丝毫不会影响此文阅读,Aileen没有在那正文出现过。[捂脸笑哭])


    初恋的甜,分离的痛,写完了,终于~~~应该把一章的坑,都填完了吧?(季然跪祠堂和季家断关系的剧情就那样一笔带过了,写得我很痛苦,你们也不喜欢看,但不排除完结后,我会默默补上去。季锦琛入狱是2年后的事情,第三卷会有解释。)


    从一开始,就说此文不是甜文设定,人设也就是如此地不完美,我最初还标过恨海情天,但后来删除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写不出来……中途也说过离婚肯定是闹得很难看,撕心裂肺……最后还是想说,谢谢你们陪我写完这如此不愉快的第二卷,确实很磨人,磨得我把咖啡会员等级都喝上了新台阶,也磨练了我的心态,也希望如此不愉快的第二卷没有让你们失望。


    真心感谢每一位陪伴至此的读者,无论是在评论区留下的鼓励,还是静静追更的支持。评论区随机掉落50个小红包~努力送完吧~


    [抱抱][橙心]


    然后再贴一下这句诗:


    “我从孩提时开始的生活道路


    营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把我引到这个糟透的下午。”


    ——博尔赫斯《猜测的诗》


    [橙心][抱抱]


    ★这毕竟是小说,现实中,恋爱结婚生子需谨慎,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等我出差回来开启第三卷。(大声喊一句,这样的设定,第三卷也不会是大甜文,预计半甜半虐吧,别扭初恋加萌娃的组合~结局是HE。)


    下一章估计是下周三吧~


    周末愉快~愉快观文~


    [抱抱][橙心]


    第59章 两年


    2年后, 阿拉木图。


    季然站在酒店房间的小露台上,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


    方宇飞打完电话回来,皱着眉挥手拍开一只跟过来的蜜蜂, “这破地方, 蚊虫也太多了,你也待得住。”


    季然回过身, 没理会他的抱怨,“怎么说?我提的条件,答应吗?”


    方宇飞抬了抬眉,双手插进兜里, 看着她:“你的条件摆明了就是不想回去,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季然垂眸, 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方宇飞继续说:“大舅舅没有什么表态,但二舅舅反对得厉害。他和二舅妈离婚后, 心思全扑在公司上,没什么家庭牵绊。现在大哥出了事, 身上有了污点,公司里实际的话语权, 自然就更多地落在了二舅舅手里。他为了自己的儿子季锦玮,也会抓住这个机会, 拼尽全力往上争一争的。所以季家内部,现在也不是铁板一块。”


    季蕾从戒毒所出来之后, 王雅琴就和季少杰办了离婚手续。王雅琴带着小女儿季蕾直接去了荷兰,大女儿季薇倒是还留在舞团,没受太大影响,依旧跳她的舞。就是不知道季锦玮那个小明星亲妈有没有借此机会正式进门。


    季然看着远处的山,眼前的一切, 连同记忆里那些喧嚣纷扰的人与事,都变得异常遥远。


    过去的两年时光,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塞满了变故、争执、眼泪和一次次无声的崩塌。可同时,又觉得这两年快得惊人,快到现在再回忆起某些瞬间,心居然是痛的。


    方宇飞说:“老爷子中风之后,身体就一直没好利索。这两年,基本就是在医院里住着了,情况不太乐观。”


    他看了一眼季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另外,还有你和……贺家那个孩子的事情,其实老爷子挺操心的。”


    季然转眸看他,“操心?难道不是因为埋怨我太任性自私,把事情闹成这样,才导致和贺家的合作彻底黄了吗?他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能顶上来的新合作方,只能靠着——”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太尖锐,也太沉重。一股子酸意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方宇飞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知道我特意来找你一趟,肯定是出了大事。两年过去了,你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应该明白,有时候坐在老爷子那个位置上,身上的担子,确实有难处。季然,我希望你这次,和我一起回去。”


    他的话很郑重。


    季然盯着他的眼睛,很久没有接话,眼神有些空茫。


    这时,酒店工作人员送来了午餐,多是当地的特色肉食,素菜少见。


    方宇飞听完服务员的介绍,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诧异地看向对面的季然。


    “马肉?”他挑眉,“季然,你还真是变了啊。骑着马,吃着马?你这口味,够狠的。”


    季然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回答他:“尼采有句话,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方宇飞愣了一瞬,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面前的马肉,端详片刻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季然看着他动作,对他浅浅一笑,“开玩笑的,这马肉,我就是点来给你尝尝鲜的。”


    方宇飞扯了扯嘴角,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继续吃着,“肉不错。但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已经定好了机票,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山回市区。”


    ·


    宁城,贺氏制药顶楼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这次季源药业翻不了身,是个好机会,既然……既然……”


    正在发言的市场部郭经理说到关键处,正想进一步阐述,忽然接收到对面同事投来暗示的眼神。他嘴里的话顿时卡了壳,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首位。


    首位的男人原本垂眸看着面前的文件,此刻缓缓抬起了头,瞟向那位噤声的郭经理。


    他问:“郭经理,是刚入职不久吗?”


    郭经理连忙解释:“贺总,我入职已经两年了,我是说——”


    “两年。”贺云卓打断他,手指光洁的桌面上轻叩,语调平稳,“应该足够了解,贺氏和季源目前的合作状态,以及我个人对季源的态度。”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参会者,“季源创研侵犯我们的外围专利,是事实。该追究的法律责任,法务部会跟进。但送季锦琛进监狱的,不是我们贺氏制药。我不想等季锦琛以后出来了,把这笔账算到我贺云卓,算到贺氏头上。”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季源现在是个麻烦。我现在的态度是,一点多余的麻烦都不想沾。”


    郭经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贺云卓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又顿住。


    他微微侧身,目光又落在了那位郭经理身上,“另外,有些词不用常常挂在嘴边说。刺耳。”


    郭经理脸色一白。


    既然……季然……,之前秘书室的人就私下邮件提醒过,他怎么一时嘴快就给忘了!


    助理刘彬和万策训练有素地收起文件和电脑,快步跟在贺云卓身后,穿过宽敞的走廊。但行至他办公室门口时,两人默契地同时止步,没有跟进去。


    理由无他,老板此刻心情不佳。


    贺云卓才走进办公室,拐过沙发处,就看见那头有两个朝天的小辫子,在沙发靠背上方一颠一颠地冒了出来,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在移动。


    他严肃了一上午的脸瞬间漾开温柔宠溺的笑意。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一旁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


    只见那两个小辫子移动得更快了,一个小身影从沙发后冲了出来,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爸爸!”


    软乎乎的小身子已经扑到了他的腿上,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笑脸。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脑袋一歪,“爸爸,你怎么没有吓倒呀?”


    贺云卓蹲下身,一把将小人儿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坐在他的臂弯里。


    “爸爸的耳朵很灵的,老远就听到有个小坏蛋躲在沙发后面,准备吓唬爸爸了。”


    Aileen被他点破,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她又扭了扭小身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放我下来吧。我要去外面玩了。”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贺云卓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头发,“在这里陪爸爸一会儿,好不好?爸爸给你讲故事。”


    他抱着Aileen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是宁城繁华的景色,车流如织。


    Aileen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爸爸,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脑袋靠回他肩上,“好~那爸爸继续讲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吧。”


    他垂眸看着她忽闪忽闪的长睫毛和肉嘟嘟的小脸庞,嘴角弯了弯。


    “今天,”他轻轻抚了抚她头发,声音温和,“我们换一个故事讲,好不好?”


    Aileen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软糯拒绝:“不好不好!我还想听大灰狼捡到小野猫的故事!”


    贺云卓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女儿执拗又期待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后来,小野猫……跑了。”


    Aileen不满意地嘟起了小嘴,眉头都皱了起来,“才不是呢!爸爸你上次明明说过,小野猫后来又回来了,因为大灰狼一直在照顾小金鱼!小野猫很爱大灰狼,也很爱小金鱼,它舍不得走远的,所以就回来了。”


    她记得可清楚了,爸爸上次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可温柔了。


    贺云卓盯着她笑。


    Aileen扭着身子催促:“快讲啊,爸爸。”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万策推门进来,微微颔首,“贺总,季源药业的季少杰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贺云卓头也不抬,“不见。”


    万策犹豫一瞬,还是道:“他说……给您带了一个消息。”


    贺云卓抬起眼来。


    Aileen见爸爸有些愣神,她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看爸爸,又看看站在门口的万策叔叔。


    季少杰等在会议室里,喝完了一杯咖啡,贺云卓才出现。


    见到人进来,季少杰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热络打招呼:“云卓,好久不见了。”


    贺云卓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闻言抬了下眼,言语疏离直接:“季总,我记得我们两家的合作,早就已经结束了。”


    季少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没想到贺云卓会如此不给面子,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了。但形势比人强,如今的医药市场,贺氏几乎一家独大,尤其是贺云卓这两年像打了鸡血一样,扩张迅猛,手腕凌厉,名利场上谁不看他几分脸色。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换上了更务实的表情,“是,合作是结束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谈合作。”


    贺云卓没接话,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衔在唇间。


    季少杰看着他的动作,不敢再绕圈子,开门见山:“小然要回国了,这次回来,会正式进入季源董事会。我想的是,我们之间或许可以——”


    贺云卓微微偏头,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季总,”他开口,“你是失忆了吗?”


    他弹了弹烟灰,“你们的家事,有必要?特意跑来和我说吗?”


    季少杰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青白交错,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里,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云卓,话不能这么说。小然毕竟……,现在又牵扯到季源未来的格局。我想,你总该是关心的。”


    “关心?”贺云卓极淡地扯了下嘴角,语气冰冷,“季总怕是误会了什么。你们季家人回不回国,进不进董事会,是你们季家的事,和我,和贺氏,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将还剩大半截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


    “如果季总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少杰,“那你可以回去了。我很忙。”


    季少杰看着他毫不留情的姿态,心知今天是白来了。贺云卓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和绝情,一点余地都不留。


    “既然如此,打扰了。”


    季少杰憋着火气,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贺云卓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转身往外走。等候在外的刘彬和万策立刻跟上。


    “之前,”贺云卓一边走,一边淡声开口,“不是说掌握了季锦琛试图行贿的证据吗?”


    刘彬:“是,他之前为了尽快缓解公司压力,在融资时,曾私下接触并试图贿赂一位审批人员。”


    “把这份材料,送给安城的季泽南。”——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


    贺云卓一向不记得这些节日,但开始上学的Aileen已经在学校里知道了平安夜和圣诞节。


    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睡前就缠着保姆阿姨,把自己所有的袜子都翻找了出来,然后开始了她的盛大布置。


    床头挂满了,接着一路排到了床尾,窗台上也整整齐齐摆了几双,甚至连卧室门把手上都没放过,五颜六色的小袜子挂了一溜。


    贺云卓处理完工作回家时,已经夜深。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想去女儿房间看看她睡着了没有。


    结果他才踏步进去,脚下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发出了一点动静。


    乖乖熟睡的Aileen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哈哈,抓到你啦。圣诞老人。”


    她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的却是熟悉的身影。


    她很失望,小嘴也撅了起来,冲着贺云卓直摆手,“爸爸,怎么是你啊?你快出去吧,我要等真正的圣诞老人来给我送礼物呢!”


    贺云卓:“……”


    (抱歉抱歉,久等了~谢谢你们。[橙心][抱抱])


    ————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尼采《善恶的彼岸》


    第60章 偶遇


    机场。


    方宇飞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 目光扫过大厅里随处可见的巨幅公益广告,画面温馨,主题鲜明, 右下角的赞助方Logo是贺氏制药。


    “看吧, 你的过期配偶多厉害。”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广告牌, “短短两年时间,迅猛扩张得这满机场都是他家的公益广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贺大总裁现在又成功又有社会责任感。”


    季然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抬眸看了眼广告, “一会儿先去见韩菱姐吧, 我想先去看看季锦琛。”


    方宇飞点了点头,语气也正经了些:“行。是该先去见见大哥。韩菱现在应该也挺为难的, 大哥指名道姓,非要她当这个代理律师。”


    “季锦琛就是贱。”季然闻言冷笑, 走到他身侧,“都进了监狱了, 还在为难韩菱姐。”


    方宇飞摇头一笑,“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得罪的是安城的季泽南, 那边咬得紧,现在韩菱夹在中间, 确实为难。而且,这两年,大哥一直都没放下韩菱。”


    按理说,找自己亲姑姑季少晴的律师事务所是最方便也最稳妥的选择。季少晴的律所是业界翘楚,人脉深厚, 处理这种棘手案子,再合适不过。可季锦琛偏偏绕开了自家姑姑,点名要找关系尴尬的前未婚妻韩菱。


    两人走出机场,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


    方宇飞的助理已经等在出口,接上他们,车子直接驶向韩菱的律师事务所。


    车上,季然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又是这样一个金秋十月,天空高远,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一切都好像是昨日,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下,两人乘电梯上去,前台微笑着打了招呼,直接引他们去了韩菱的办公室。


    韩菱正在接电话,见到他们进来,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了。她看起来比两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干练和沉静。


    看到季然,韩菱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她放下手机,朝着季然,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


    季然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韩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瘦了,也黑了些。不过,美貌依旧。”


    短暂的拥抱后,韩菱松开她,引着两人到沙发边坐下。助理送了茶进来,又悄声退了出去。


    寒暄了几句近况,季然放下茶杯,直接说明了来意:“韩菱姐,我想去看看季锦琛。”


    “可以,我陪你一起去。”韩菱说道,“季锦琛他……坚持要我做他的代理律师,处理他和季泽南那边的案子。”


    韩菱摊手,“你们也知道,我研究生毕业执业也没多久,经验本就不足。何况,季泽南还是我导师的外甥,说实话,这关系太近了,按理说我应该避嫌的。”


    专业上棘手,人情上更是尴尬。


    季然沉吟片刻,接话道:“这样的案子,无论找哪个律师,结果可能都差不多。关键不在于律师,而在于……季泽南本人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韩菱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对,问题就在这里。偏偏现在,季锦琛不仅彻底得罪了季泽南,更麻烦的是,季源最新推出的那款核心产品,被查出侵犯了贺氏制药的几项外围专利。贺云卓那边已经正式提起诉讼,要求立刻禁售产品,并且提出了巨额索赔。”


    方宇飞也看向季然,“现在的市场,贺云卓基本就是一家独大了。他不点头,没有哪家银行敢轻易给季源放贷续命。大哥之前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去动不该动的资金。季泽南现在就是死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如今的季源,是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说着,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季然身上。


    季然浅浅一笑,“干嘛都看我?我又不是什么危机公关专家。我说了,除非老爷子愿意把季源创研那块牌子,彻底改成凌思生物,那我真的去跪着求。”


    两人依旧看着她,不语。


    季然摇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未变,“你们刚才也说了,他现在……一手遮天。我就能奈何得了他吗?”


    她只知道,贺云卓见到她,大概会恨不得掐死她吧。


    那日,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狠厉,她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两人离开韩菱律所,方宇飞直接送季然到她的公寓楼下。


    他抛给她车钥匙,“新车,停在地库了,车牌手续都办好了。公寓也找人帮你重新打扫过,该换的都换了。”


    季然抬眼看向方宇飞,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客气什么。”他看着她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脸,语气认真了些,“反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大概也有数。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好,知道了。”


    季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后对他挥了挥手。


    方宇飞没有将车窗关上,静静看着她。


    沉默片刻,他还是道:“孩子叫贺今宜,现在的住址我发你手机上,想看就去看看吧。”


    几秒后,季然猛然别开脸,僵硬地小幅度点头,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回去楼上的公寓,她立在玄关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餐厅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餐桌光洁如镜,椅子摆放整齐。


    那晚的激烈争吵,失控的怒吼,还有冰冷决绝的话语……仿佛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简单梳洗完,以为躺在床上能秒睡,偏偏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照片。


    小小的一团,脑袋歪歪的,两个细细软软的小辫子,扎得也有些歪歪扭扭。


    明明就是贺云卓骗了她,说是男孩,可看着照片上小团子背影,她心里却生不出一丝被欺骗的气愤,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心虚。


    见到她,要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因为你爸爸骗我说你是小男孩,所以妈妈就狠心不要你了?”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妈妈就没打算要你?”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每个字都残忍得可笑,也锥心得可怕。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想要逃离的狠心无情的女人,她会接受吗?自己还有资格,在她面前,自称一声“妈妈”吗?


    当初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脱了一层皮,才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漩涡里挣脱出来,断得那般决绝。如今,却又要为了这张小小的照片,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费尽心机,重新踏入这片她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可笑,又或许,可悲,可耻。


    ·


    静泊湾别墅。


    Aileen正追着Duke和Ace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拖着两件宠物毛衣,那是她新发现的玩具,非要给两只大狗穿上。


    可宁城的十月,秋意才刚起,远还没冷到需要穿毛衣的程度。两只狗被小主人追得满屋子躲,又不敢跑太快,显得颇为无奈。


    Aileen追不上,干脆不追了,小脚一跺,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耍起了赖皮,眼看就要开始酝酿一场掉金豆子的小风暴。


    Duke和Ace见状,立马不跑了,掉头回来,凑到小主人身边哄她。


    两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一左一右,在她身上轻轻拱了又拱,发出呜呜声。


    Aileen被两只狗毛茸茸的脑袋拱得有点痒,原本瘪着的小嘴忍不住松了松,但还是故意扭过小脸,不肯看它们,只用眼角偷偷瞟着。


    Duke见她还不理,干脆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她的小手。


    Aileen“呀”了一声,终于破功,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拍拍小手,宣布道:“好啦好啦,不给你们穿衣服啦!”


    两只狗似乎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围着她打转。


    院门外传来车声,Aileen耳朵尖,立刻抬起头,大眼睛一亮,蹭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朝着门口哒哒哒地冲了过去,两只狗也跟在她身后。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保姆阿姨都来不及提醒她跑慢点。


    “爸爸!”


    贺云卓弯下腰接住她,“跑什么?小心摔着。”


    “就想跑。”


    永远调皮捣蛋,永远理直气壮,不知道像谁。


    贺云卓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抱着她往客厅走,“今晚出去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Aileen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小辫子一颠一颠的,“我会给爷爷唱生日歌的,我学会了。”


    贺云卓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晚上,贺云卓带着Aileen准时出现在餐厅。环境雅致私密,侍者引着他们走向独立包间,附带一个小院子。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到了。


    夫妇两人一见到Aileen就爱不释手。


    “哎哟,我们今宜小公主来啦!想死奶奶了。”


    贺致远严肃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朝Aileen招了招手。


    Aileen立刻又转向爷爷,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祝词:“生日快乐,永远快乐,一直活得久久的,一百岁,一万岁。要健康,要快乐哦~爷爷~”


    祝福语说得颠三倒四,逗得贺致远夫妇开怀大笑。


    贺云卓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神色平静。他脱下外套交给侍者,在父母对面坐下。


    席间,他吃了几口,就带上手机走出去抽烟。


    他走到外面安静的庭院,夜风带着凉意。他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气缓缓吐出,融入微凉的夜色。


    贺云卓倚在栏杆边,看着庭院里模糊的树影,沉默地抽着烟。


    小阁楼上,季然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回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季少杰。


    她一扯唇角,“二伯特意约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一幕吗?”


    特意选在这家餐厅,特意订了能俯瞰连廊的包厢,特意在她刚落座不久,贺云卓就恰好出现在视线里。


    季少杰翘着腿,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小然,你知道的。现在锦琛人在里面,老爷子中风后,至今还在医院休养,恢复得怎么样谁也不好说。公司眼下,是我在撑着。”


    季然没有接话,依旧依靠在窗台上,目光看着楼下庭院模糊的夜色。


    季少杰见她没反应,只好继续往下说:“但现在的局面是,贺云卓胃口太大,一手遮天。我们季源,还有之前那些旧事新账,现在都捏在他手里。他想抬抬手,我们或许还能勉强喘口气,他要是真想往下按……”


    季源,包括季家,此刻的命脉,很大程度上系于贺云卓一念之间。


    季少杰还在说着,语气越来越急,分析着利害,描绘着危机,但季然完全没有听进去。


    她的视线,被楼下连廊里那个身影牢牢攫住。


    只见倚在栏杆边的贺云卓,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和庭院里昏暗的光线,有所感应般,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穿透夜色与楼层的高度,精准地看向了她所在的这个窗口。


    四目相对。


    一个模糊在烟雾和阴影里,一个清清楚楚地站在明亮的窗前。


    季然直直回视过去,看向那张不甚真切的脸。朦胧的光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微微敞着领口的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沉郁的气质。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隔离了除了他之外的世界。


    只有那道穿透夜色和烟雾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和压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季然手指扣住了窗檐,理智告诉她,应该落落大方一点。毕竟,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类似的场景,类似的偶遇,甚至更尴尬更尖锐的对峙,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但此刻,预演的所有反应和表情都失灵了。


    大脑一片空白。


    是要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假装一切云淡风轻?还是应该面无表情,如同看待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又或是直接进入状态,挤出谄媚的笑容,说一声,贺总,好久不见,有空聊个合作吗?


    她僵在那里,连最简单的面部肌肉都无法调动。


    贺云卓掀起眼帘,盯着她注视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无声的嘲讽,洞悉了她此刻不自在的僵硬和不知所措的了然。


    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手上那截快要燃尽的烟送到唇边,猩红的一点骤然亮起,顷刻间照亮了他唇边那抹冷笑。


    烟雾再次升腾,将他笼罩。


    他的冷峭过于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展示,刺得季然眼睛微微发涩。她不再停留,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满脸愁容的季少杰。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清晰。


    “二伯,我说了。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拿回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些股份。第二,我要季源创研相应的话语权。”


    季少杰闻言,眉头立刻拧紧,脸上恼火,“季然,你就是任性胡闹!你懂公司经营吗?你才几岁?再说,之前也是你自己放弃了一切,什么都不要,一走了之!现在突然回来,就开始狮子大开口地谈条件了?”


    季然听着这番指责,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二伯,你们倒是成熟稳重,懂得公司经营。”她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过他,“结果呢?把季家折腾成现在这副样子。另外,我两年前确实放弃了,本也没打算回来。但,不是你们现在主动找我回来的吗?既然你们需要我回来做点什么,那么我维护自己原本就该有的合法权益,这怎么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了呢?”


    季少杰脸色僵硬,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她说的没错,若非走投无路,他们又何须请她这个早就和季家决裂的人回来呢?


    “小然。”他换了个角度,试图劝导,“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合法权益可计较?现在季家有难,正是需要大家团结一心的时候。你手里那些股份,还有你想要的话语权,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季源好吗?等公司渡过难关,该是你的,自然会还给你,甚至更多。但现在——”


    “二伯。”


    季然打断了他,“一家人不计较,那是感情好的时候。但我们现在是在谈生意。生意,就要讲条件,谈筹码。你们找我回来,肯定是看中了我的价值,不是吗?那我就有足够的本钱和底气站在这里和你谈条件,而不是单凭一句轻飘飘的一家人。”


    她看着季少杰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二伯,空头支票,我听得太多了。我要的,是现在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保障。我既然有价值,那么,我就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季少杰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沉声道:“我不会同意的。老爷子也绝不会同意你这个条件。”


    季然笑,“老爷子会同意的。”


    老爷子要的,是家族绵长,是季家不倒。季源创研说到底,只是季源的子公司。只要最终能保证季源这条大船不沉,保证季家这棵大树不倒,不在他手里败落下去,至于这棵树上的某个枝桠由谁来暂时掌控,某些细节如何调整,只要不触及根本,他……未必不会让步。


    她赌的,就是老爷子在家族存续这个大前提下,那份清醒冷酷的务实。


    季少杰脸色铁青,站起身来,用阴沉的目光剜了她一眼,愤然离去。


    季然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面前这满桌精致可口的菜肴上。


    奇怪的是,方才还觉得毫无食欲,此刻看着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汤羹菜品,胃里有了真切的饥饿感。


    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温热的汤,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地,慢慢喝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


    一早,Aileen就蔫蔫地坐在餐椅上,小嘴嘟得老高,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头上歪歪地绑着一个红绿相间的圣诞节发饰,是她前一晚特意交代保姆阿姨一定要给她戴上的。


    贺云卓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走过去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柔声问:“怎么不高兴了?”


    Aileen委屈巴巴地抬起大眼睛看他,“圣诞老人都没有来!我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有来给我送礼物!”


    她为此可是付出了熬夜的代价呢~结果大失所望。


    [可怜][托腮]


    进来的是爸爸,送礼物的也是爸爸。而且熬完夜的她还要早起上学……


    [爆哭][爆哭][爆哭][可怜]


    贺云卓一时懊恼,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小家伙对这个节日如此在乎。


    他连忙将女儿抱到腿上,耐心解释:“圣诞老人……昨天晚上可能太忙了,去给全世界的小朋友送礼物,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今晚估计就来了。”


    Aileen不买账,摇头认真道:“不是的,爸爸!是因为我们家没有下雪,所以鹿就没有办法拉着雪橇载他来。而且我们家里也没有烟囱,圣诞老人是从烟囱里偷偷爬进来送礼物的!”


    她仰着小脸,拉着贺云卓的衣角:“爸爸,你给我……你给我下个雪吧!再按一个烟囱,好不好?”


    [可怜][可怜][星星眼][星星眼]


    贺云卓:“……”


    圣诞节快乐哦~[橙心][好的]


    (所有小剧场的时间线都和正文时间线存在差异哈,看个乐子为主。[好的])


    [橙心]月底啦~大家如有过期不要的营养液,可以投喂给我哈[求你了],我非常非常稀罕!!!感恩叩谢。[求求你了][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