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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缰利锁》青春校园小说_一把火烧云

    第41章 直觉


    清晨, 浴室。


    浴缸里的水猛烈晃荡着,哗啦几声地漫过边缘泼洒在地砖上。水波急促地撞击着陶瓷壁面,她的手指紧紧抠住浴缸边缘。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只隐约映出起伏的身影。


    “等下, 我要回趟家,你陪我一起?”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她靠在他肩头平复呼吸, 没有作声。


    “不想去?”他会意,“那在家好好休息。等下次你准备好了再说。”


    季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贺致远夫妇。那样的场合对她太过陌生,加上昨晚刚闹过脾气, 此刻去或不去似乎都不妥当。


    贺云卓也没有勉强, 调好水温为她冲净发间泡沫, 又取来毛巾仔细包住她滴水的长发。


    从浴室出来后,他拉她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 耐心地为她吹干头发。


    “你头发确实很长,”他笨拙地疏通长发, “难怪总会被压到。”


    季然抢过梳子,“是你每次都火急火燎的。”


    他低笑着从身后环住她, 轻叹:“真希望这两年可以快一点过去,异地确实不好受。”


    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 胸膛紧密贴合着她的后背。


    “等你下次回国,”她转头看他, “我跟你回家。”


    他深深凝视着她,灼热得要吞人的目光。下一瞬,将她整个人转回来面对自己,俯下去,吻落得很慢, 很深。


    良久过去,贺云卓换好衣服出门,季然钻回被窝补觉。


    朱冰安站在院门口望了一眼,低声抱怨:“你看看这季然,多不懂礼数。我就知道云卓是一个人回来的。你还让厨房准备那么多菜,真是浪费。”


    贺致远无奈,“年轻人闹别扭,能怎么办?”


    朱冰安不满,“谁没年轻过?那个宋忆雪多好,俏生生站在那儿就讨人喜欢,又懂礼数又乖巧。”


    贺致远皱眉,“证都领了,怎么还在说这些?”


    “说起这个,我就是一肚子火气。昨天季然动不动——”


    话未说完,贺云卓已走到跟前,“在聊什么?”


    朱冰安直言道:“季然还闹别扭呢?”


    贺云卓笑着摇头,“她什么时候闹过别扭,都是我在闹她。她这几天压力太大,没休息好,早上起来还头疼呢。”


    朱冰安忍不住道:“这么惯着她,以后有苦头吃。”


    贺云卓揽住她的肩,“妈,你这话说的,搞得我爸当年没有惯过你似的。”


    贺致远瞪他一眼,“上来书房。”


    朱冰安劝阻道:“就不能吃完饭再说?”


    贺致远:“没胃口。”


    贺云卓稍稍抬眉,拍了拍朱冰安的肩,跟着贺致远上楼。


    前一天刚在这间书房挨过揍,此刻重返旧地,贺云卓只觉得浑身骨头还在发僵。他自觉地走到窗边站定。


    贺致远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你和季然的私事,我懒得过问。但公司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放权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美国那边的摊子,你说扔下就扔下,撂挑子一走了之,难道还要我亲自飞过去替你善后?”


    窗外是摇曳的树影,贺云卓转过身,“不必。我明天就回美国。”


    贺致远面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硬:“你记住,你和季然的婚姻,不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我们才同意向季源创研生物注资,推动他们上市。这笔钱是贺家成为股东的门票,也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贺云卓,你要拎得清轻重。最好真能和季然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翌日清晨,落地窗外刚掠过一场急雨,玻璃上纵横交错着雨痕。两人的呼吸在雨后的空气里缠在一起,湿、热、找不到方向。


    季然用力拧他的耳朵,“我看你身体根本不痛。”


    哪里有伤员可以这样倒腾得飞快迅猛的。


    贺云卓被她拧得侧着头,却还笑得欠揍,膝盖骨陷入床垫,翻了个身。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下,“疼得要死,你帮我瞧瞧。”


    “……你、少来——”


    季然想抽回来,可他扣得更紧,掌心的力度带着一种耐心又强势的节奏。


    他咬她一口,“你好好感受我。”


    她仰着脑袋,迎着他的放肆,看他唇角还噙着得意的坏笑。


    湿凉的雨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之间,季然眼神逐渐迷离,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贺云卓亲了亲她潮红的脸蛋,“加加,没多少时间了。我就要回去美国,等季锦琛婚礼,我再回来。”


    他滚烫的手还在游移,嘴里还要说些密集的话。


    “好好照顾自己,少回季家。学校的事情要和我商量,晚上10点前必须回家,要不然等我回来,我要你好看!出门就要带Duke和Ace一起,男人搭讪不许理会。”


    季然扭着腰避开,却被他强势禁锢。


    “我和我爸妈打过招呼,他们不会来打扰你。别给自己压力,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要是在别的场合遇见,正常打招呼就行。”


    水眸里的迷蒙一下子被击溃,瞬间清明起来的眸光中,完整映出他的身影。


    窗外的光金灿灿起来,太阳出来了,折射在玻璃上,转眸看过去,隐隐约约有彩虹。


    他握住她的小腿,抬了起来,又问:“怎么不说话?”


    季然张口呼吸,“好。”


    两条纤白的小腿晃在半空,乌黑发丝散落在枕间,他漆黑一团的脑袋转向下方,季然心里一惊,慌乱地蹬动双脚。


    “不、不要这样——”


    他不管不顾,“就要这样。”


    季然扯过一旁的被子,唇齿死死咬住,极致的欢/愉让她脚趾蜷缩,指甲深深陷入被子。


    等她回过神时,腿间已泛起阵阵温热的酥麻,一处又一处。


    他沿着肌肤缓缓吻上来,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开心吗?”


    季然咬唇轻喘着别开脸,目光落在他湿润的唇角。


    “哑巴了?说话。”他坏笑着捧住她的脸,非要问一个明白,“那就是不开心?我再努力努力。”


    “开心!”她晕乎乎地立即投降,“很开心——”


    “开心就好。乖乖听话,等我回来找你,我会让你更开心。”


    “好。”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向浴室。


    贺云卓返回美国后,季然去医院找了方宇飞。季伯兮住院多日,今天正要办理出院。


    遇见了多日不见的季文琪和季薇,几人站在小客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自从季蕾出事进了戒毒所,父母又闹离婚,季薇对季然难免心存芥蒂。即便明白这一切都是家人自作自受,她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心平气和。


    方宇飞见她们姐妹三人面面相觑,清咳一声道:“小薇什么时候回国的?”


    季薇坐在沙发里,“昨晚的飞机。”


    方宇飞:“演出还顺利吗?”


    她最近加入了舞团,经常随团出国巡演。


    季薇:“还行。”


    方宇飞也问不出话来了,悄悄瞪了一眼季然。


    季然沉默玩手机,季少鹏夫妻在病房里陪着季伯兮还没出来呢,现在能说什么呢?此刻的她,在众人眼里就是个罪人,最好安静隐身。


    季文琪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一身奢牌正装。毕业后她进入季源创研生物——季源药业旗下的核心子公司,总经理是季锦琛。


    此前在季伯兮的极力推动下,集团一直谋求与贺家合作,重要目标就是为了季源创研生物上市。随着贺家松口合作,子公司已正式进入IPO考察期,迈出了上市的关键一步。


    她笑盈盈地开口:“前几天饭局遇见宋阳晖,还以为他是陪你出国的呢。”


    这话明显是对着季薇说的,不过此刻,季薇也没回话。


    季然自然不会接话,方宇飞也保持沉默。


    季文琪继续道:“宋阳晖的妹妹也去了意大利进修,正好和你演出的城市一样,都是米兰。前些天,小然也去米兰订婚纱,你们没有遇上吗?”


    季薇回眸,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冷意:“你不是进公司当秘书吗?怎么还成情报局秘书了?米兰是你家的?我们的腿也没有绑在一起。”


    季文琪垂眸笑了笑,“我就是随口关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季薇耸了耸肩,语气坦然:“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这时,季锦琛推门进来,身边没带韩菱,只跟着一位男秘书。


    他也不多言,扫了他们几个一眼,就又拐进了病房。


    不一会儿,季伯兮拄着手杖走出来,看起来气色与往常无异,季少鹏夫妇紧随其后。


    老爷子的目光在季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对季锦琛吩咐:“你找个时间,请韩菱来家里吃饭。好端端的,婚期延迟了一个月,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季锦琛点头,“好。”


    季文琪上前一步,“爷爷,车子准备好了。”


    季伯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季然,“都回去吧,该上班就上班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季少鹏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栗晴走过去轻轻推了季然一下,示意她跟上。


    迈出病房,季然还是落后一步,不愿意和他们挤在同一部电梯里下楼去。


    反正也就是来露一面,一大早盛志学就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务必来医院接老爷子出院,她照做了。


    方宇飞拍拍她肩膀也没进电梯。季薇见他们落在后面,索性停下脚步,“我手机好像忘在病房了。”


    季锦琛在电梯里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没一个省心的!


    方宇飞就在这医院工作,见宽敞的电梯口只剩他们三个,索性提议:“去我办公室坐坐?”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学校吧。”


    季薇倒是点点头,回家也是看父母闹离婚,不如在外消磨时间。


    三人另等一部电梯下楼。私人医院的长廊相连,窗外烈日灼人,花草在强光下既显生机又透出几分萎靡。


    慢慢悠悠走到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撞了上来。


    “对不起——”


    季薇及时扶住对方,“孙老师。”


    孙枝枝抬头见是他们三个,顿时脸颊绯红,低头轻声道:“季小姐。”


    季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眼睛。


    季薇打量着她手里捏紧的报告单,“孙老师身体不舒服?这是宇飞的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


    闻言,孙枝枝将报告往身后一放,“不用,不是我的,我是帮朋友来取的。”


    季薇点点头,“好。”


    等孙枝枝走远,季然才开口问季薇:“她还在帮季锦玮辅导功课吗?”


    她已经很久没在老宅长住,记不清上次见孙枝枝是什么时候了。


    季薇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没有,很早之前就被季锦玮赶走了。”


    季然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季蕾出事前。”季薇语气不善,“怎么?你也开始关心这些了?家里还不够乱?也要学季文琪搞情报工作?”


    季然正欲开口。


    方宇飞适时打断:“季然,你回学校上课去。季薇和我走吧,这太阳真大。”


    季薇跟着方宇飞转身离开,季然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去看孙枝枝消失的方向。


    电话响起。


    “喂?”


    贺云卓听出异样:“怎么声音听起来奄奄的?”


    季然沿着廊檐阴影慢慢走着,“太阳太毒了,晒得没精神。”


    “车库里不是有车吗?”


    “来医院了,老爷子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了?不开心了?”


    “没有。根本就没理我。就说马上要办季锦琛的婚礼,要请韩菱一家吃饭。”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不都躲在露台吗?正好,这次连躲都不用躲了,直接不用回去。”


    季然低头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格子,“没有不开心。都说了是天气热的,这夏天,怎么这么漫长。”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快结束了,这都9月了。”


    “嗯。你那都深夜了,你快休息吧。”


    “好。季锦琛婚礼延迟了一个月,我也快回来了。”


    “嗯。”


    电话切断,季然歪着脑袋仰头望向天空,刺目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目眩。


    打车回去了学校,段妙芙在教学楼下等她。


    “小然,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发白啊?”


    “太阳太大了,晒得头晕。”


    段妙芙挽住她的手,“行吧。话说你这都轰轰烈烈结婚了,怎么半点新婚的样子都没有?不应该请假度蜜月吗?”


    季然完全没注意她说什么,她的视线定在一侧的宣传栏上。


    国家奖学金获奖名单公示栏里,同时展示着赴英交换生名额和优秀学生照片——孙枝枝的名字赫然在列。


    照片上的女孩端庄腼腆,胸前别着一枚枫叶胸针。


    段妙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然,你在看什么?”


    那枚胸针并不稀奇,网上同款数不胜数。


    季然默默把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安重新压回心里。


    “没什么?孙枝枝不是才大二,文学系的吗?怎么也去英国?”


    政法大学的赴英交换生名额向来是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专利,其他院系从未有过先例。


    段妙芙不以为意:“或许特别优秀吧。你看她前面那些奖项,奖学金都要挂不下了。”


    季然想起那晚季锦琛专程来臻域送生日礼物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想起他与韩菱在酒店门口的不欢而散;还有今天,孙枝枝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她想,她的直觉不会错。


    季锦琛和韩菱的婚礼,恐怕办不成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杨栗晴看向面前低着脑袋怯生生的姑娘,“孙老师,我们之前在老宅见过几面,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是季锦琛的妈妈。”


    第42章 祸害


    夜色渐深, 选修课刚散。


    季然看见了孙枝枝,她依旧纤细,不是她想象中的丰腴模样。无数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 都在猜想她是否已经远赴英国, 还是住进了这座城市的哪间屋子。


    家有窗有门,屋子也有窗有门, 同一片天地,同一片光,有的向阳,有的朝北。


    孙枝枝和两个同学并肩走着, 其中一个同学说:“枝枝真厉害, 居然拿到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


    她答了句什么, 季然没听清。只看见她斜挎的包上,露出一枚眼熟的胸针。


    季然定了定神, 在孙枝枝抬眼望来的瞬间,径直迎上她的视线。


    对方立刻低下头去。


    “孙老师。”心口不知道何来的理由, 季然出声叫住她,“方便聊几句吗?”


    孙枝枝的脚步顿住了。身旁两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 识趣地先行离开。


    走廊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季然走近时,能看清对方微微发颤的睫毛,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藏在下方。


    她看着看着,一时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教室里陆续走出下课的同学。孙枝枝侧身让开通道, 慢慢退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季然回身看了一眼,跟过去,听见她小声问:“季小姐,找我有事吗?”


    季然注视着她,又望见她身后的那扇窗。窗子不高, 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枝桠,楼下晕黄的路灯,还有挂在树梢那弯清冷的月亮。


    良久,季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挺巧的,这枚胸针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男朋友送的。之前我大哥还弄错了,送了支钢笔给我。”


    余下的话已不必再说。


    孙枝枝的脸颊霎时涨红,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望向她。


    怯弱、勇敢、无辜、困窘、据理力争、羞愤……好多好多的复杂词汇,似曾相识。


    季然没有继续,转身离开了。


    孙枝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久到窗口吹进的夜风将手脚都吹得冰凉。那枚四不像的胸针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颤。


    翌日8点早课,季然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辅导员叫走了。


    办公室里聚了好些人,每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


    她只听见这么一句:“孙枝枝昨晚在宿舍割腕了,抢救到凌晨才脱险。有同学反映,说昨晚你找她谈过话之后,她回去宿舍就神色不对。”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刺进来,季然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她翕了翕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思绪还没理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季伯兮拄着手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面色凝重的校长。


    又是一记耳光。


    季然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没觉得委屈,只有满心茫然。


    脑子里乱糟糟的,比浆糊还黏稠,怎么也抹不开。


    直到被带到医院。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雨将天空填满,季然心头一阵空。


    脚下雨水堆积,沿着路面蜿蜒,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打着圈一起涌向下水道。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漫了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方宇飞撑着伞出来找她,“没有什么大事,她现在心态不行,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


    季然没接话,沿着屋檐走。


    方宇飞叹息一声,继续说:“也没怀孕。放心吧。”


    季然终于扯了个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我的孩子,季锦琛才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宇飞无奈地抬了抬眉,“我妈说这事在学校已经传开了,估计韩菱也听说了。”


    韩菱留在本校读研,季少晴又是法学院的外聘教师,这样的流言蜚语,怎么可能瞒得住。


    季然苍白地笑,“他们今天在婚纱店试礼服,韩菱姐还约我陪她来着,我都忘了。我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


    方宇飞想叫住她。


    她转过身,又问:“我现在去哪儿都不对,是不是?”


    方宇飞耸了耸肩,“监控显示你们只交谈了不到一分钟。”


    季然笑道:“那真可惜,监控没有拍到我的心,我那时候——真的——挺讨厌孙枝枝的。”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她那时候就是厌恶那双眼睛。


    话落,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我走了。老爷子要想继续骂我打我,就让他来婚纱店找我吧。”


    季锦琛带着韩菱到的时候,季然已经坐在那里翻阅杂志。


    看得出韩菱情绪不高,几乎是被季锦琛半架半哄带来的,“巴黎空运过来那几套全部拿出来试穿。”


    韩菱神情木讷疲倦,立着不动,“不想试,随便选一件就好。”


    季锦琛语气不善:“那就让试衣模特穿给你看。”


    韩菱碍于季然在场,随便指了一件,跟着店员进了试衣间。


    季锦琛的电话又响起,他压低声音:


    “都说了没关系没关系,为什么要去找她呢?”


    “您这样真是多此一举!


    “本来好端端的,没什么,您这样一搞,多难看。


    “都说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和她真没什么,最多就是顺路捎过她几回!


    “我烦得要死!她自杀关我屁事啊!


    “钱也给了,留学也答应了,去找她干什么!


    “TMD,就在车里待过那么一晚上!我还要怎么样!”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角,机身瞬间四分五裂。


    试衣间里很快传来韩菱压抑的啜泣声。


    几名店员识趣地快步退开,顺手拉上了试衣区的门帘。


    季然将杂志甩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动静。


    季锦琛指着门口,“你也出去!我现在看见你就想抽你,谁让你自以为是去找她的?”


    季然站起身,定定注视他几秒,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门。韩菱似乎已整理好情绪,在镜中与季然视线交汇。


    季然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韩菱静静地靠在墙上,还未换上礼服,仍穿着自己的衣裙。


    季锦琛快步走来,“季然,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季然迎上他的目光,“韩菱姐不想试礼服,不想结婚,你看不见吗?”


    韩菱垂眸避开视线,不与季锦琛对视。


    季锦琛一把将季然拽出试衣间,“少在这里自以为是。滚回你的学校去,我和韩菱的事自己解决。你的帐,我之后再找你算!”


    季然被他拽得踉跄,“你现在就算!”


    韩菱深深呼吸,“你放开小然,我不想试。”


    话落,季锦琛拉上试衣间的门,“砰”一声,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转身逼视季然,“又开始嚣张了是吧?”


    季然迈进一步,仰头看他,“我怎么嚣张了?那晚你错把我的胸针送给孙枝枝了,对不对?”


    季锦琛抬手指着她,“你就是个祸害精!都是你惹出来的屁事!”


    季然抬手挡开他的手指,眼底凝着寒霜,“到底谁才是祸害?瞒着未婚妻与家教老师纠缠不清的人,难道是我?”


    试衣间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季锦琛脸色骤变,猛地拉开门。


    韩菱从里面缓步走出,“抱歉,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


    外面传来店员小心翼翼的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季锦琛烦躁地扯松领带,强压怒火扫了眼满地碎片,拉过韩菱的手检查是否受伤。


    韩菱抽回手,“别碰我。”


    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恶心。”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冷厉起来。


    他看着韩菱绕过满地碎瓷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包包。


    路过他时,他握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今天不试婚纱了。”


    韩菱拂开他的手,转身直视他,“不用谈。我知道这个婚礼取消不了。取消了,你的公司上不了市。IPO嘛,闹不了丑闻。”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会陪你演一演,演2年够了吧?”


    他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啊?”韩菱将包包挎上肩头,“我也无所谓了。你维持你的好女婿形象,我妈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她扯出个浅淡的笑,“演一演吧,来的这一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演一演也挺值得的。”


    她走向季然,轻轻握住她的手,“小然,谢谢你。”经过季锦琛时脚步未停,“之后婚礼见——如果我没有改变主意——不知道,我再考虑一下。”


    店员们屏息望着韩菱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季锦琛的拳头砸在一旁的镜面上,裂纹应声绽开。


    季然冷眼看着他这番作态,“她戴着那枚胸针拍照,挂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是不是误以为那是你送给韩菱的?”她声音渐沉,“明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这样示威,你默许的?”


    季锦琛扯过一旁的纸巾擦拭拳头上的血痕,“你给我闭嘴!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但和肖安雁有关系?”


    “更没关系——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将染血的纸团狠狠掷在地上,“怎么,你睡在我床底下?我和谁交往还需要你批准?”


    “你真恶心!”


    “你少给我拽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孙枝枝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不对劲!”


    “有个鬼的不对劲!要不是你和贺云卓闹矛盾,我根本不会在半路碰见她。我就是多喝了几杯,还有季薇也来添乱——你们真TM烦透了!”


    季然冷笑,“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你少多管闲事。”


    “我就知道季家男人裤/裆里脏事不少,你也不会例外,你这个婚礼趁早掀了,别祸害韩菱了。”


    “你懂什么?”他指着她,“这么多人的心血和饭碗,你担得起吗?贺家第一期就注资了十几亿,你拿得出来吗?后续还有十几亿美金!你哄哄贺云卓给吗!”


    季然一把抓起旁边的婚纱画册砸过去,“无能的男人才会把错误怪罪在别人身上。”


    画册擦过季锦琛额角,他挥手挡开,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


    他额角青筋暴起,“季然,我早就说过别插手我的事。你是我妈吗?你去找孙枝枝胡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多说,我就告诉她那胸针是你送错的。”


    “那现在你满意了!闹得人尽皆知!孙枝枝要自杀,韩菱要分手,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你季然就痛快了是不是?”


    季然看着他拳关节渗出的血丝,“所以现在,错的是我?”


    “难道不是?”他喘着粗气,“每次都是你!永远是你——不闹个天翻地覆,你不会如意。”


    季然轻轻笑了,“对。我就是不如意。”


    “你给我滚远一点!滚远一点——”


    季然懒得再争,多看一眼都反胃。她忿然抓起包冲出门外,暴雨如注,街上车辆往来飞驰,溅起片片水花。


    风雨裹挟着落叶翻卷,没走几步,下水道口又涌出难闻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


    作者有话说:嗯……一切就是阴差阳错,步步错……[托腮]


    第43章 退婚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夏天最后的余温被彻底浇熄了。秋天如期而至,叶子落了,飘飘然坠下。


    季然看着那些飘零的叶子, 心里没有一丝跟着坠落的轻松, 反倒像这骤变的天气,无端地蒙上了一层阴郁。


    漫步在街头, 手机上不断弹出段妙芙发来的八卦消息,流言蜚语满天飞。


    有人说她霸凌孙枝枝,有人说她争夺留学名额,还有人说她羞辱对方, 抢人男友……还有自称最接近真相的版本是, 孙枝枝被季家男人包养才获得留学资格, 又遭季然羞辱,将与季锦琛结婚的本校研究生韩菱一起牵扯进来, 分析得有理有据……


    版本五花八门,真真假假混杂。


    从前那个小小的她站在这般流言蜚语里, 觉得迷茫、恐惧、难堪。如今依旧茫然,仿佛从未真正长大。


    拐角处, 韩菱独自立在檐下,没有打伞, 斜飞的雨丝沾湿了她苍白的脸。


    季然望着她,心底第一次泛起清晰的疼。


    这样平视的视线里,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头的小女孩——不必再听大人用高傲不屑的语气,谈论那些不清不楚、见不得光的事,最后轻飘飘丢下一句:“算了吧,都会过去的。”


    韩菱转眸看她,牵出一个浅浅的笑, “雨太大了,一时间打不到车。”


    季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挂笑的嘴角,一时间又觉得自己长大了——终于能张开双臂,给这样的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曾经小小的手,张不开的手臂,这次终于环抱住了对方的肩膀。


    季然努力挤出一句俏皮话,“韩菱姐,其实不用管季锦琛公司的死活。要是怕伯母气坏身子,就换个好人结婚吧?带回去就说季锦琛整容了。”


    韩菱似乎真的笑出了声,“好呀,我努力看看好了。”


    那笑声很轻,逐渐漾开,笑着笑着,她眼角又泛起泪光。


    雨不知何时小了,细密的雨丝洋洋洒洒,朦朦胧胧。


    两人的电话都是响了又响,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躲不掉,老宅里估计闹成一团糟。


    车子来来往往,碾过积水的路面,行人裹紧外套,步履匆匆,低头扎进那片蒙蒙的雨雾中。


    无人驻足,无人回望。


    韩菱说:“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刚刚站在这里,想了又想,我想妈妈还是更希望我能快乐,所以我要自己去季家退婚。这个主,我自己做了。回去我也大大方方地和家人说清楚,这个难堪我自己处理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车上,韩菱依旧温柔平静,“女人的直觉其实很准。早在你哥哥追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不会长久。但感情像温水煮青蛙,耗着耗着,我居然习惯了。”


    她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孙枝枝的事像一记耳光打醒了我。他说那些只是逢场作戏,是一时怜惜犯的错……可凭什么他的错误,要耗尽我的感情和人生?”


    季然的目光落在韩菱的侧脸上,她细密的睫毛垂着,眼神很静,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像一场滂沱大雨彻底下透了,把天地都洗净,泥沙沉降,留下清可见底的宁静。


    老宅里,季少鹏气得说不出话,杨栗晴发疯似的捶打季锦琛。


    季锦琛浑身狼狈,衬衫皱成一团,西装裤上沾着鞋印,不知是谁抽过鞭子,脖颈处还有一道鞭痕。


    韩菱立在客厅中央,温静漂亮的脸上挂着有丝丝笑容,“很抱歉,我是来退婚的。之前收过的礼,我会请家人悉数送回。这段时间,多谢各位关照。”


    季锦琛眼眶赤红,“小菱,我——”


    韩菱转头打断他的话,“季先生,以后叫我韩菱、韩小姐、韩律师都可以。”


    季锦琛几步上前要拉她的手,“我不同意。”


    韩菱侧身闪躲,“我不是征求意见,我是来退婚的。这件事,我自己做决定就够了。”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又抽回,“我说了都是误会,我和她——”


    “不必了。”韩菱打断他,从手袋取出一枚戒指,“物归原主。”


    季锦琛刀了眼,咬紧牙关,“我坚决不会同意。”


    杨栗晴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小菱,你再给锦琛一次机会!”


    韩菱缓缓抽出手,“不用了,伯母。您累,我也累了。”


    季太太……季家美丽能干的驴子,是很累。


    季然肯定这句话。


    吴雅琴轻蔑地看了眼,冷声道:“看吧,我就说真能闹,早晚要闹出事。”


    季少杰瞪过去,“你能不能闭嘴?不说话会死是吧?”


    “现在会死的躺在医院呢。”吴雅琴冷笑,“要自杀呢,和当年简直一样。”


    季然本不想开腔,但她此刻实在忍不住,“对。就是和当年一样,所以是谁先主动的呢?是孙枝枝?还是季锦琛?肯定不是韩菱姐。”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谁看起来可怜,谁就占着理。也不是谁姿态强硬,谁就一定是恶人。说到底,不过都是为自己盘算的人。谁又真比谁高贵。


    吴雅琴脸色一僵,“我不是说韩菱。”


    “那是在说我?”季然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很冷硬。


    “难道不是你吗?”吴雅琴声音尖锐起来,“每一次都是你。”


    季然笑了,“是我叫孙枝枝知三当三?是我叫季锦琛管不住自己?还是我拿刀架在孙枝枝脖子上逼她去死?”


    “你看,你看你这张嘴多厉害啊!”吴雅琴指着她。


    “厉害有错吗?”季然脑子里一片冰冷的清醒,满腔满脑的话都要刺出来,“你明明也恨第三者,怎么还会站在一旁——”帮着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来指责一个只是没选择沉默的人?


    她的话没说完,剩下的半句悬在空气里。


    这时,方宇飞和季少晴跟在季伯兮身后进来。


    季然移开视线,身上好像没有了力气,觉得膝盖骨酸软,慢慢走过去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


    季伯兮许久没有说话,凝视了眼站在一旁的季锦琛,又看向坐在那里的季然。他手发颤地捞过桌子上茶杯,砸了过去。


    那茶杯顺着季锦琛的头飞过去,“啪——”碎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季锦琛偏着头,没动。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转回来,眼睛睁开,眼底是黑沉沉的不耐冷厉。


    他没去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抹脸上的血珠。


    韩菱攥紧了手指,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季老,我是来退婚的。”


    季伯兮转向韩菱,紧皱的眉目舒展不开,声音沉缓:“小菱,你先回去。这件事季家会给你交代。退婚的事,改天再谈。”


    杨栗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对,小菱,听伯母一句,先回去。我们改天一定好好谈。”


    韩菱唇线抿紧,转过身,径直走向窗边,在季然身旁的椅子坐下,“伯母,我可以等。这件事我同样是当事人,有权利在场听明白,说清楚。”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就当是上庭。我学法律,最不接受的,就是不明不白。”


    季伯兮沉默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手杖上,紧紧发力,微微颤抖。


    季少鹏来回踱了两步,恨铁不成钢,杨栗晴细细低泣。


    季少杰拽住又想开腔的吴雅琴,看向季锦琛的方向,“季源创研正在IPO关键期,这时候取消婚礼,市场会怎么解读?直接影响估值,甚至可能导致上市失败。”


    他话里没有明显的倾向,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利益、体面、家族。


    他语气平直,继续说:“锦琛也清楚,前期也是靠贺家注资,总不能让别人的钱打水漂。”


    漂亮话,场面话,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季然靠在椅背里,静静听着。窗外雨过初晴,黄昏时刻,天光缓缓掠过窗沿,恰好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她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自己还真是……给季家找了个好亲家。


    她抬眼,看清那几张面孔,焦躁、算计、痛苦、隐忍、看戏……这些神色无声地告诉她:这一刻,她不再是被摆在中间的那一个被安排、被噤声的小孩,而是个需要坐上桌参与谈判的大人。


    “我同意退婚。”


    “你给我闭嘴!”


    话音刚落,季伯兮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声音沉厉,尖利地指向她。


    “季然,你别再给我惹事生非!”


    “我怎么就——”季然的话被截断。


    季少晴快步过去压住她的肩膀,“小然,别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季然咽了咽喉,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硬,“既然没关系,为什么每一次出问题,都要算到我头上?”


    “为什么?”季少鹏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他一步跨前,额角青筋微跳,“那个女学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要不是你跑去跟她说了什么,她能走这种极端?”


    季然手抓紧椅子扶手,对上季少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迎声道:“我实话实说也不行吗?”


    “又是这样!”季少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团火被瞬间扯了出来,混着陈年的痛意与恨意,一层层往外翻,“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非要离婚,闹到那个女人家里逼着要离婚,少阳也跟着追过去,结果呢?闹得那个女人——”


    他的话宛如一把斧头砍在半空中,沉重锋利,又迟迟不见掷地一声,只有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在等待。


    季然缓缓转过头,视线从季少鹏脸上滑过,最后死死钉在季伯兮脸上,拳头握紧,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拼凑。


    “所以——当年是那个女人自杀?那——到底谁欠你儿子一条命?谁又欠我妈一条命?”


    “死无对证的东西,说得清楚吗?”


    “说得清楚,今天,就把能对的证,一次性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说清楚哈~


    本来这几章的剧情我是想放在韩菱和季锦琛的婚礼吵的,但是我脑子里构思了那个画面,场面太大,韩菱家长,还有贺云卓一家都在场,十几张嘴,那么多双眼,我真的写不来,吵不清楚这个架,视角非常乱。[小丑][托腮][托腮]


    所以我省去了很多,改写了两章,放在这里吵,韩菱加进来一起吵,之后也不用再组局再让他们吵一次了,一次性就吵个清清楚楚。婚礼也不用办了,刚刚好~


    关于孙枝枝和季锦琛的事情,有些读者说不清楚,一部分原因是我删除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就是暧昧加遮掩,就是不清不楚,放在阳光下晒着吵也是指责、推诿、强词夺理、顾左右而言他,苍白无力地狡辩,大大方方地写出来恶心,偷偷摸摸地描述又碍眼


    ——好吧,一切缘由还是我写不清楚。[小丑][小丑][小丑][托腮][托腮][托腮]


    之后还有得吵,没完没了[托腮][托腮][托腮]我之后也真的慎重慎重再写这样的设定,感觉写着都要气老了。


    还有就是,我也知道这些内容很气人,大家看得也气,所以要不然大家不要早起看了,免得一早坏了好心情,也不要晚上看,不好睡觉[托腮]


    我自己大晚上打这些字出来,也会气,然后呕着一口气硬邦邦地睡觉,确实不好受[托腮]


    还是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每一条评论,我都没有删除过,包括一章那些开骂的评论,也没有删除,机器人会审核评论,有些词就是会被屏蔽,真的莫气~莫气~我后台看见好几条评论都被机器人屏蔽了,保持愉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我之后会给大家写又甜又可爱的福利番外~[竖耳兔头]


    第44章 对错


    窗外, 起了一阵秋风。


    季然的手死死扣着冰冷的椅子扶手,她试了一下,想站起来, 但又使不上劲。


    她没再尝试, 绷直了脊背,目光灼灼, 笔直地投向季伯兮。


    “去年中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微微的颤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第一次跟您提, 想把我妈,迁出去。”


    “您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她扯了扯嘴角, “我在天井里跪了一天,膝盖骨都跪麻木了,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吴雅琴,想起那日指着她鼻子骂出的那些话。


    “后来季蕾出事, 二伯母撕破了脸,有些话, 也算是摆到了台面上。是,您就是嫌弃我, 觉得我妈……让您失去了儿子。”季然的声音转冷,锐利如刀,劈开那些虚伪的掩饰,“上次我从美国回来,您亲口说的盛家欠你儿子一条命。”


    “这些, ”她盯着季伯兮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总说得清楚吧?”


    季伯兮坐在椅子里,背脊依旧挺直,整个人像被岁月刮得发白的石像,手背上的青筋在微颤。


    没有人出声。季少鹏死死偏着头,盯着墙角柱子繁复的花纹,恨不得剁了自己的嘴,刚刚非要张嘴说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长,只有几道压抑的呼吸。


    终于,季伯兮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是说过,迁坟……也确实是不同意。”


    他僵硬地吐出这一句,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只沉沉地望着虚空某处,焦点涣散。


    承认了,却也到此为止。


    季然反复斟酌这简短吝啬的句子,理了又理,找不出线头。


    “不同意是因为拿不出证据?证明不了是我——是他先在外面找了人?还是证明不了,是那个女人自杀,不是我妈逼着的?还是——还是根本就说不清楚,这些肮脏事害了人命?其中还有你的儿子儿媳,还有你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孙子孙女?”


    她的声音颤抖着,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的决绝,满腔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她才能正常呼吸。


    季然抬眼,看向季伯兮那头花白的头发,眼神既痛又冷。


    “就因为你们要捂着盖着,维持这表面光鲜的烂疮,就全都活该被抹掉,连提都不能提吗?那要是——今天孙枝枝真的死了呢?”


    “季然!”季少晴失声喝住她。


    “不是——姑姑。”季然轻轻挡开她的手,转眸对她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破碎的笑,“我只是,真的很想把这些话问完。”


    “从前,你们就说都过去了,说不清楚。说意外就是意外,我认了。死无对证嘛。但今天——”她缓缓扫过整个客厅,“大家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清楚?为什么一笔烂账,就要烂在活人的肚子里?我想不明白。”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抖,一次长呼吸,冷静,清晰,就如一滩清水倒在高高的台面上,水蔓延到边,滴滴答答地落下。


    “韩菱姐要退婚,你们担心利益,想稳住她。孙枝枝躺在医院……对,我承认,我确实找过她,但是我什么没多说。”季然抬起眼,落在满脸烦躁却又心虚的季少鹏身上,“如果陈述事实也是一种错,那就请,请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评判的标准,又到底是什么。”


    季少鹏被她盯得心底发虚,脸上仍死撑着怒意:“事情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那是怎样?”季然截住他,压得他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们母女闹出来的祸。以前说都是我妈找去那个女人家里才闹得天翻地覆,结果又是死无对证,那现在——”


    她扫过众人,“都活着,没一个死。谁惹事生非了?”


    没人回答。


    季然别过脸,轻轻呼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一字一句:“孙枝枝轻生,你们都说是我惹出来的。那就从头开始说起,家里摆着善意的牌坊,每年资助学生。后来二伯父在外面领回季锦玮,二伯母为了维持表面和谐,也没闹,大大方方去给小三的孩子请家教。请着请着,就请到了孙枝枝。再后来,大哥管不住自己了。历史重演嘛——当年那个女人,不就是大哥的家教老师?”


    “有样学样。”她轻声道,“不是很好理解吗?”


    她转眸又看向季锦琛那紧绷的侧脸,“当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寻求刺激?也许就是单纯的——”她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基因不好。”


    “说完了!”季伯兮终于怒极,手杖重重敲在地上,怒喝:“你这是在指责全家?把陈芝麻烂谷子全翻出来,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你就痛快了?”


    季然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眼神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疲惫。


    “不是我在指责。”她轻声道,“是事实一直摆在这儿,只是你们从来不看,也不认。”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争了,辩了,把陈年的疤都撕开了,可到头来,或许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韩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季然垂眸,努力回握住,轻轻扯了下唇角。


    “还有,大伯母……”她抬眼看向杨栗晴,“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面对出轨的丈夫,是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你自己背地里也哭过、忍过、咬着牙熬过。”


    她的声音慢下来,“可为什么到了韩菱姐这儿,你张口就劝她别退婚?为什么经历过痛的人,会最快要求别人去忍?道理你们当然都懂。可你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又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活?”


    窗外暮色苍茫,天光最后的余灰贴在玻璃上。客厅灯火太亮,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分外清晰,黑漆漆的树影在窗外被风拖得东倒西歪。


    季伯兮满脸怒色,却想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嘴里挤不出一句话,只有沉重的喘息。


    季少鹏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接上话。


    杨栗晴面色发白,手指抖得厉害。她先看了季少鹏一眼,眼底是压不住的难堪与酸楚,随即转过身,掩着脸去擦眼泪,不敢让人看见。


    季少杰和吴雅琴夫妇坐在一旁,头垂得死死的。


    方宇飞站在季少晴身后,肩线紧绷,视线越过季少晴落在季然身上。他眼里那点复杂情绪,疼惜、无奈,甚至有几分敬佩,几乎要溢出来。


    季锦琛靠在沙发侧,手指把玩着打火机和烟,却没有点。他垂着眼,好似在消化刚才那盘根错节的混乱,然后目光缓缓抬起,看向始终沉默的韩菱。


    他声音低,却冷得没有一丝逃避的余地,“我犯的错,我认。”


    韩菱睫毛微颤,缓缓抬眼看他。


    季锦琛直视韩菱的眼,那种坚定几乎带着压迫感,“但这个婚,我不会退。”


    对视一眼,韩菱移开了视线,避得干脆利落,“这个决定,不需要你同意。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法律也好,道德也好,都没道理把谁必须和谁绑在一起。”


    季锦琛直起身,抬脚的动作在半空停住又落下,心里找不到半丝理直气壮去把她扯回自己身边。


    他染血的拇指弹开打火机的滑盖,金属壳轻轻作响。烟叼在嘴里,却怎么都点不中火。火光一次次擦亮又熄灭,最终他烦躁地将烟和打火机丢到地上,抬脚狠狠碾住。


    “对。”他低声道,压着一口久积的气,“就差那么一点,要绑在一起——”


    所有破事、所有悔意、所有荒谬的偶然,全在这一刻堆成一堵墙,把他自己堵得透不过气。


    真TM后悔!!!


    后悔那时候放任季然跑去远城,让她和贺云卓去领证结婚,把老爷子气到住院,婚礼硬生生往后拖了一个月;后悔那天多喝了几杯,脑子不清不楚;后悔当初偏要去掺和季然和贺云卓的破事,好像他们闹分手跟他有天大的关系似的;后悔中秋那天让贺云卓和季然认识……


    一步错,全盘皆错。


    季然歪在椅子里,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胸口起伏艰涩,连呼吸都不顺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杨栗晴哭出声来,哭得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对。我也同意季然说的……千错万错,其实都是你们季家男人的错。离婚就离婚,退婚就退婚!”


    “你怎么也在胡说了!”季少鹏拽住她的手臂,脸色又急又恼。


    “没胡说。”杨栗晴甩开他,眼泪一串串落下来,“这日子也过够了。你明天也搬出去住,就住到季文琪她妈那里去,别回来了。反正……反正这个婚我不离,但我看着你老脸就想吐,你搬出去。”


    窗外刮进来一阵冷风,没关严的窗扇“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那风卷着初秋的寒意和尘嚣,扑在每个人脸上。


    季伯兮抬起眼,目光像枯井里最后的水光,闭了闭眼,又睁眼望向这满堂满屋的人,疲惫、愠怒、刺痛、无可奈何……遥远而徒劳。


    好半晌,他看向季然,每个字都吐得艰难,“说这些……绕这么一大圈,就是要迁坟对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手杖颤抖抬起,指向季然。


    偏偏手上握不住力,手杖砸在了地上,在脚边滚了两圈。


    “好。”他沉沉吐出这个字,“迁。”


    “现在就给盛家打电话。”他侧过头,对一旁僵立着的季少杰吩咐,“叫他们家来人——迁。”


    季然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向老爷子,眼底没有恐惧和委屈,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


    泪水无声地聚集,终于承不住重量,从眼眶边缘滚落,她唇瓣微微发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音。


    赢了,她逼出了这句“迁”。


    可胸腔里没有胜利的激荡,只有一片被掏空后的虚无,和随之涌上巨大的疲惫。那股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沉,刚刚支撑着她的那股决绝的力气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抓着扶手,用尽了力,指关节失去了血色,才慢慢站起身,膝盖依旧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方宇飞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同时,韩菱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握紧了季然的手。


    季伯兮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她。老人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泪水冲刷过的苍白倔强的脸,看着她几乎站立不稳的脆弱。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柱,他再度开口。


    “季然,”季伯兮叫她的名字,“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


    “现在,你也满意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更沉,字慢慢碾出来,砸在她的脸上,“以后在贺家……千万别再这样了。要不然——”


    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停顿,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有些事,不说,是心里一个结;说了,就成了脸上一道疤。


    结在心里,自己知道痛痒,疤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他活到这把岁数,当然清楚自己儿子什么成色,人性的暗面他见得太多。所以当年季少晴回家说要离婚,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点了头。有些苦,他的女儿没有必要吃,没有必要用青春和尊严去验证人性的不堪。


    是,盛凌思可怜,韩菱也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也觉得自己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憋着苦,嘴里含着冤,又能向谁说去。


    去年中秋,贺家来家里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合适。女儿家嫁得太高,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过。他私心觉得,还是踏实稳当的日子最熨帖。所以他原本属意柯家那大儿子,家境殷实,人品稳妥上进,可偏偏这几个孙女,没有一个省心的。


    “季然,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贺家不错,你就好好过。”路有千百条,道理也有千万条。他老了,走不动,说不清。


    季然回眸看他,目光从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掠过他那只颤巍巍的手,花白的头发,最终落在他沉肃疲倦刻满风霜的眉目上。


    “过不了了。”她轻声开口,“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过。”


    季伯兮眉头皱得更紧,久久凝视她,“婚,是你自己要去美国结的,你现在这句过不了,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季然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空旷的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在这生活了二十几年,我根本分不清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揭开了一切,却发现下面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惘和一片荒芜。


    季伯兮慢慢弯腰捡起手杖,用力撑住站起身来,极缓地摇了摇头。


    “季然,你就是牟足了劲,要和这个家撕破脸。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说过不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出去外面过,别回来了。等盛家来了人,我也不会出面。你自己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你的舅舅听,说给你远城的外婆外公听。”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说出了那句最终的话,“至于谁欠谁一条命,扯不清了。如果你还要这样翻出来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也就只有我这条老命了。”


    季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掉了脊椎,一直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她甚至没有走动一步,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了下去。


    身旁的方宇飞和韩菱拉不住她滑落的手臂,看着她在一瞬间被剥夺了站立的力量,听着她压抑已久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季伯兮盯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季然看了片刻,那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蒙着一层雾气。随即,他移开视线,转向一直站在季然身边面色苍白的韩菱。


    “小菱。”他的声音比刚才和季然说话时缓和了一些,但那份疲惫却更深重,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真是对不住了。”


    他微微颔首,“我老头子也累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说退婚的事情……你们小年轻,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那个哭声已渐渐变成绝望抽噎的季然。他拄着手杖,背脊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收到消息赶到季家来的贺致远夫妇,站在客厅门口听了许久。


    季伯兮抬眼看见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一句。


    无法言说的默然。


    贺致远夫妇的脚步进退两难,进去,便要直面这满屋子的狼藉与季然崩溃的哭声;退出,又显得刻意且于事无补。


    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


    作者有话说:加更很难写到这种就卡……


    下旬还要出两个差,还想争取写一点存稿,暂时都做不到……就是卡文……


    第45章 怀孕


    医院, 夜色浓重。


    病房附带的小客厅里,灯光调得柔和,照不亮弥漫的尴尬, 季少晴和方宇飞坐在沙发上, 目光飘向紧闭的阳台玻璃门。


    门外,贺致远高大的背影立在夜色中, 手里夹着烟瞪着眼。他显然在极力压制音量,但压抑不住的燥火与狠厉透过玻璃阵阵传来。


    他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偶尔几句提高的音量刺破隔音,“贺云卓, 我告诉你, 你搞出来的这些破烂事, 自己收拾干净!要是再敢像上次一样撂挑子跑回来……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你可以试试看!”


    季少晴收回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朱冰安, “贺夫人,真是抱歉。大晚上的, 还要麻烦你们跑一趟医院。”


    朱冰安闻言,抬了抬眼, 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也控制不住脾气, 声音冷硬:“是。大晚上来医院还是头一遭,但能有什么办法, 季然怀孕了。”


    她是真想翻个白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地发紧发疼。这叫什么事儿!那边麻烦事还没处理好,这边又平地一声雷。


    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季然还怀孕了。


    真的是喉咙里卡了根最细最刁钻的鱼刺, 不上不下,梗在那里。想硬吞口饭压下去,饭粒又堵,噎得人胸口发闷,实实在在尖锐又憋屈的难受。


    这烂摊子,怎么偏偏就砸到了她头上。


    她和贺致远原本是接到贺云卓那混小子的电话,火急火燎赶去季家。电话里说得可怜,生怕季然在季家受了委屈,被刁难,求他们去看看。结果呢?赶到季家,没进去,就只远远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


    为难?那个季然,哪里需要别人替她担心被为难!


    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却硬得跟什么似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带着豁出去的劲儿,把季家那层遮羞布扯得七零八落。他们夫妇俩当时就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满心厌烦,对季家那摊子烂事的厌烦,对不得不卷入这种混乱的厌烦。


    早知道……朱冰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悔意。早知道上次季然说要离婚的时候,她就该连夜订机票飞去美国,摁着贺云卓的头把手续办了!一了百了,哪还会有后面这些破事!


    现在可好。


    现在可好!还怀孕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两家就闹了笑话,现在连公司注资都要打水漂了!还多了个意料之外的孩子!这局面,简直是一团乱麻里又打了个死结,越扯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朱冰安抬眼又扫了一圈这小客厅,只有季少晴这个做姑姑的带着儿子方宇飞在这里守着季然,季家其他人呢?一个都没有来!心里更是窝了一股火气。


    之前季然在自家老宅客厅里,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哭到晕倒,也幸亏当时方宇飞在场,反应够快,季然一晕倒,他立刻就把人抱起来,径直送来了方家自己的私人医院。也免去了她和贺致远站在季家门厅里,进不得退不得的加倍尴尬。


    更幸亏送来得及时,季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意外,要不然真的破烂事堆积如山。


    她一口气还没有顺好,那头阳台门推开了。


    贺致远走出来,脸色依旧沉得吓人,“我有事,我先回去处理,你在这守着。”


    说完,他甚至没往季少晴和方宇飞那边瞥上一眼,捞起先前随手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就朝外走,甩门出去。


    朱冰安站起身还没接上话,就被一阵门风扫过。她脸色更加难看,这烂摊子真是没完没了。


    方宇飞轻拍季少晴的肩膀,温声道:“妈,您和贺夫人先回吧,这儿有我。医生护士都在外面,护工也24小时守着呢。”


    季少晴起身走到朱冰安身边,“是啊贺夫人,累一晚上了,先回去休息吧。”


    朱冰安忍了又忍,终于扯出个极淡的笑,点了下头,“那就麻烦方先生了。”


    一出门,她便疾走几步追上贺致远。季少晴见状也识趣放慢脚步,尽量不与他们夫妇同乘电梯。


    电梯门合上,贺致远见朱冰安追上来,眉头紧锁,“你怎么还跟上来?”


    “方家的医院,还能怠慢了她不成?”朱冰安语气硬邦邦的,“一肚子火,我得回家透口气。”


    贺致远目光沉沉地落在电梯不断下行的数字上,贺云卓这个王八羔子!他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片刻后,他咬牙道:“贺云卓这个混账东西——当年在云舟身上我就吃了亏,管得太紧,才导致他叛逆非要去读警校。到了贺云卓这儿,我自问已经够宽松了,连结婚都由着他。结果呢?到这个岁数了,倒给我逆反起来了!”


    朱冰安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当初我就说了这个婚要离了,你还说要让他们学会经营婚姻,现在可好了,一团糟。”


    电梯门打开,秘书垂手等在门外,贺致远率先迈出去,步伐很大。


    “贺云卓这个混账,就是吃定了我们!”他压着火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季然还偏在这时候怀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冰安紧跟着他,声音有些干涩,“孩子是实实在在有了。季家那边……”


    她想起空荡荡的病房外间,只有季少晴母子,“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他们多上心。我们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贺致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沉声道:“先弄清楚季然自己怎么想。”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季然红肿着眼,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极其费力地睁开,视野模糊了好一阵。记忆碎片混着剧烈的情绪余波翻涌上来,她又闭上眼,喉间干涩得发疼。


    “要不要喝一点水?”


    旁边传来温和的询问,她微微偏头,看见方宇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杯子。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方宇飞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她唇边,温水润过喉咙,呼吸也顺快了一些。


    “你晕倒在客厅了,”方宇飞等她喝完水,才低声解释,“再有一小时,天估计就亮了。”


    季然一时好像接不上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眶里空茫茫的。


    方宇飞安静地回视她,片刻后,还是开了口:“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也许……算是个好消息。”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声询问。


    “你怀孕了。”


    季然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但无法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她的目光滞在方宇飞脸上,眼窝还烫热。


    怀孕了。


    这三个字在她空荡的脑海里缓慢地回旋,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缓慢地将手移向自己的小腹,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贴在那依旧平坦的部位。那里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任何感知,只有她冰凉的手指和衣料的触感。


    可是,那里有一个生命了。


    是她和贺云卓的孩子。


    病房里很静,她长久地沉默着,确实是个消息。听懂了,但情绪断了线,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心里是空的,眼前也是空的。


    方宇飞看着她空洞的神情,低低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语气平缓:“贺云卓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大致说了情况。他父母也来过医院,已经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看着她,“贺云卓要着急赶回来,但他爸发了大火,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考虑看看,要不要给他回复一个电话。”


    季然依旧没动,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方宇飞的话只是掠过耳畔的风。


    考虑?怎么考虑?


    给贺云卓回电话?说什么?


    开口就哭着说:我怀孕了,但季家被我掀了个底朝天,季锦琛的婚事黄了,家族生意要受影响,你们贺家投的钱可能也打了水漂……要不然也说,你家里发火了,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呢?


    他会急。一定会。


    电话那头会传来他焦急的安慰,会放软声音哄她别怕,会承诺马上飞回来,会像上次在远城一样,可以不顾一切地来到她身边,然后她在他怀里崩溃哭泣,撒娇示弱。


    这些都不是假的。贺云卓爱她。那份爱里有他大少爷的脾气,有被家里惯出来的任性,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真真切切,滚烫,带着不计后果的冲动。


    爱不是盔甲,至少此刻不是。它像一面太过干净的镜子,冰冷地映出她身后的满地狼藉,逼她看见自己的仓皇。然后她对着这面镜子,开始装饰自己,努力掩盖疲倦的心。


    多可怕。


    这份爱没让她感到更有力量,反而让她想躲开。


    方宇飞安静地站着,给她消化和选择的时间。


    窗外的黑暗开始透出一点极深的藏蓝,天光在很远的地方酝酿。


    许久,季然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手机。”


    方宇飞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涌了出来,大部分来自贺云卓,还有几条来自韩菱。


    在她要划开通讯录的瞬间,手机一震,嗡鸣声执着地响起。


    贺云卓的名字伴随着跳动的通话请求,再次撞入眼帘。


    方宇飞看了眼,迈步出去外面的小客厅。


    季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将手机放在枕边,按下了接听。


    “……喂。”


    “加加——”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撞了进来,沙哑又急促,“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刚睡觉了,没有注意到。”


    贺云卓直接拆穿她:“少骗我。晕倒进医院了,是不是?”


    季然轻轻笑了声,“那你知道我晕倒了,你怎么这么傻,还给我打电话。”


    贺云卓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重。


    “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焦灼的无力感,“但我爸……”他没说完,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你现在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肯定死不了啊。”


    “季然!”贺云卓的语气严厉起来,又很快泄了气,变成无奈的央求,“别这样……跟我说实话。我快急疯了。”


    “急什么。”季然依旧淡淡的,“你不也知道了吗?我把季锦琛的婚事搅黄了,然后——”


    “我不想听这个。”贺云卓截住她的话。


    “那你想听什么啊?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他声音沉了下来,“加加,我们别这样说话行不行?我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不然你不会……你告诉我,孩子……”他顿了顿,问得小心翼翼,“……是真的吗?”


    季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藏蓝色又褪去少许,透出更清晰的灰白。天真的要亮了。


    “贺云卓。”她开口。


    “我在。”


    “如果我说,”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嗯是的,简单改了一下文案和封面。


    本来想第三卷的时候替换的,但写到这里,又觉得这个时候换也蛮合适的。


    “我从孩提时开始的生活道路


    营造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把我引到这个糟透的下午。”


    ——《猜测的诗》博尔赫斯


    这句诗是我前期构思季然时的重要灵感来源,全诗很长,我就不贴了。


    当然,最初这个故事的灵感是源于《她曾卖包为我续命》,那时候看了读者的评论,就想写个抛夫弃子文,但我需要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让女主能够狠下心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又是个特别俗气别扭的人,骨子里暂时还接受不了因为第三者介入或误会重重才导致分离,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从女主的内心出发。真正开始写之后,人物的命运和关系便自然而然地朝着这个方向生长、演变,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


    嗯……我呢,就是个三流作者,写点三流故事。心里向往着真正的大女主,可也清楚自己没那实力。所以接下来的走向,我就蒙上眼睛捂住耳朵,继续按自己的心意写了。如果有些评论对女主太过苛刻或不客气,我可能会酌情删除。


    晋江好文千千万,不合口味咱就换~^ - ^[橙心][橙心][橙心]


    真的,希望大家看文愉快~[抱抱][橙心][橙心][橙心]


    [好的]


    第46章 等待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季然转眸看向窗外, 天光正一寸寸侵蚀沉郁的灰蓝,边缘泛起鱼肚白。


    她等待着,或许他已经回答了, 只是她没有听见, 又或许,这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光线一分一秒地变化, 爬上窗沿,爬上墙壁,黎明正在到来,无声无息, 无可阻挡。


    他的声音慢慢重新传来, 沉缓了许多。


    “加加, ”他唤她,“孩子的事, 现在别考虑。没有比你的身体更紧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沙哑地恳切道:“你情绪不对,人也虚。别的……都往后放。都是我不对, 你等我就好。”


    季然轻轻笑了,眼珠转了转, 觉得这笔账有必要算一算,“贺云卓, 这真是你的不对。我们哪次没做措施?怎么会怀孕呢?”


    电话那头,贺云卓听见她的笑声和这个问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也跟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瞬地破开了厚重云层。


    此刻,宁城的凌晨正是波士顿的傍晚。


    他靠在墙上, 目光投向窗外。黄昏的光正以一种慷慨慵懒的姿态泼洒进来,将高楼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体,暖金色的余晖漫过窗沿,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远处的查尔斯河在夕照里柔和流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能触到下颚新生出的胡茬,有些扎手。明明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焦急,偏偏就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冒了出来,然后在心间汇集成了可爱的气泡。


    他唇角轻轻扯动,有些微妙赧然,“我也不知道。真的……每一次都很小心。”他望着那一片温暖的暮色,语气柔软,“但……可能就是有意外吧。”


    季然听着,唇角挽起的弧度也没有放下,“我们之间的意外,好像总是特别多。”


    从一开始,他在海边捡到她的手机,到后来他帮她挡开醉汉,再到那场大火,浓烟滚滚,是他背着她去了医院……每一次,他好像总能在意外里恰好出现,在她的等待里,找到她,抱住她。


    新年,他顶着家里的压力飞去远城,在洒满阳光的小树林里笨拙表白,陪她过了一个与家无关的年;她任性提分手,他明明也气,却还是巴巴地凑上来,低声下气地哄;她和家里闹翻,心灰意冷时,又是他不管不顾从国外飞回来,然后……然后她就真的放纵自己,跟着他远走美国领证结婚。


    真的是意外,每一次都是意外。


    “加加,”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点轻松消散,恢复了之前的沉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先管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尽快……处理好这边,就回去。”


    “不用急。”季然说,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上,“你爸既然拦着,自然有他的道理。先把你自己那边的事情理清楚吧。”


    她的话理智又懂事,可贺云卓心头那点因为意外生命而产生的愉悦,瞬间被不安覆盖。


    “加加,”他声音沉了沉,“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好。你睡,随时打我电话。”


    “好。”


    通话结束。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导,淹没了床头的灯光,将病房照得一片清冷明亮,也映出了她苍白平静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这全新的黎明里昏睡,拉高被子,闭上眼睛,身体很累,头脑清醒又混沌。


    爱不是盔甲。


    孩子,似乎也不是。


    那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或许,是一面更清晰的镜子,逼着她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这条她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路,究竟有多蜿蜒曲折。


    盛志学赶到宁城时,天已大亮。他原本打算先去季家,坐在车里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先拨通了季少鹏的电话。挂断后,脸色更沉了几分,直接去医院。


    季然再次醒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床边的盛志学。他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装,风尘仆仆,一张脸绷得铁青,眼底带着红血丝。


    她慢慢开口:“舅舅,你的脸色真吓人。”


    盛志学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冲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想伸出手指戳她脑门,最后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吓人。”


    说着,上前一步弯身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让她慢慢坐起身,又在腰后垫了个枕头。做完这些,他才沉声问:“身体难受吗?”


    季然靠着枕头,摇了摇头:“不难受,就是有点饿。”


    盛志学闻言,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宽松病号服下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句憋了许久的话到底没忍住:“就爱折腾!饿死你算了。”


    季然巴望着他,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依赖。


    她慢慢抬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舅舅,你抱抱我吧。”


    盛志学高大的身躯僵了一瞬。


    他看着外甥女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看着她褪去所有尖刺后苍白脆弱的脸,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和担忧,忽然就像撞上了一团海绵,无处着力,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没说话,僵硬地俯下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生硬将她轻轻拢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两下。


    只短短几秒,他便松开了手,重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错觉。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


    盛志学转身迈出病房,脚步很快,几乎是有些仓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才抬起手,用指节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没等他平复,小客厅的门被推开,方宇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护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打了个照面。


    盛志学微微颔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没多说什么,径直侧身,朝着外面的阳台走去,摸出烟盒,点燃。


    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盛志学深吸一口,烟雾混着微冷的风,一起压在肺腑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真应该在那时候就彻底撕破脸,将季然带回盛家。


    直到看着方宇飞带着护工离开,他才掐灭烟头,深深叹息一声,重新回到病房。


    盛志学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也不犹豫直接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现在倒怀上孩子了。”


    他眼眶发热,眉头蹙起,垂下眼帘看向别处,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季然低垂着眼睫,把玩着手里喝粥的勺子。


    “季家那边的事,我去处理,你不用再管。你外公外婆那边,我还没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会找合适的时候,慢慢跟他们解释。”


    她点着脑袋,“好。”


    盛志学转头看着她这副乖顺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到底是没顺下去。他最终还是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加加,我还是那句话,人得往长远了看。你这学还没上完呢!你这结婚、怀孕……这一桩接一桩,舅舅就是坐火箭也赶不上你这速度,你知道吗?”


    季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微微一仰,也没躲,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盛志学看着她有些茫然的样子,满腹的酸软和忧虑,收回手,重重靠回椅背。


    “贺家那边,”他换了话题,“贺云卓还在美国,没回来。你现在怀孕了,贺致远夫妇说什么了吗?”


    季然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大概……就是觉得麻烦吧。”


    盛志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麻烦是肯定的。”


    沉默了片刻,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你自己怎么想?”他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孩子,你要,还是不要?”


    不要?这个念头闪过时,小腹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又或许是错觉的抽动。


    要?前路茫茫,她自己尚且站在悬崖边,何谈对一个新生命负责?


    “舅舅,”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再等等看。”


    等什么?等身体更稳定?等贺云卓回来?等季家的风暴过去?还是等她自己的心,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不知道,时间总在稀里糊涂地向前翻滚,她抓不住理不清。


    盛志学没在病房久留,他还要去一趟季家老宅,临走前只叮嘱季然好好休息。


    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又住进了医院,学是暂时不能去上了,请假成了唯一选择。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慵慵懒懒。


    手机在枕边持续震动。


    季然点开屏幕,除了贺云卓发来的几条询问状况和叮嘱休息的消息,还有段妙芙转发过来的一个链接。


    帖子很长,文字细腻,甚至带着某种文学性的渲染。作者详述了自己作为贫困学生,得到了某位企业家的资助,顺利考入名校。为了报答,她课余去资助人家里任家庭教师。在那里,她结识了资助人的孙子——那个他。


    文字隐晦地描摹了车厢内淡淡的酒意,慢慢演变成帮助她,指点她,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仰慕,以及一种朦胧的被精心呵护的特别。


    但他早有婚约,对方门当户对,佳期已定。后来,她也终于拿到了海外交换的资格。于是,他有了婚姻,她有了前程。


    文字弥漫着无尽的忧伤和自怜……


    发帖时间是今天早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指向性已经足够清晰。很快,季锦琛和韩菱的名字,就被顶上了评论区的高处。


    那些精心雕琢的伤感,那些隐晦的不甘,那些试图将一段本不道德的关系包装成遗憾美谈的文字,让季然胃里一阵翻搅。


    病房的空气有些滞闷,她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才发出一点动静,护工便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季小姐,需要什么?”


    季然抬起眼,“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护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区,走廊空旷明亮,地面光可鉴人。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


    门缝里,可以看见孙枝枝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只手裹着厚厚的纱布,靠在床头。


    杨栗晴站在病床边,背对着门口。


    “孙老师,这是我第二次找你。我儿子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本来这事,你拿了钱出了国也就过去了。可你先是闹自杀,我儿子的婚事黄了。结果你又写这文章,公司也彻底陷入困境。”


    “我这些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他娶不成韩菱,是他自己没福气,自作自受。但你这样的……如果我有个女儿,我绝不会让她走你这条路。还有,请别再写什么托举了。我儿子没有那种高尚的情操,能真正托举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季然几句话,你就要轻生,说明你也是个有自尊有骨气的人。你年纪轻,我也这个年纪了,给你提个醒。有些男人,活到一把年纪,早烂透了,还拿不懂爱当遮羞布,去伤害……”


    季然在门外静立片刻,转过身,看见韩菱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韩菱似乎也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定了定神,才轻声开口:“小然,怎么不在病房休息,我正出来找你。”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彻底关上了。


    季然面色平静,走过去,挽住了韩菱的胳膊,“躺久了闷,随便出来转转。”


    两人挽着手,沿着安静的走廊慢慢往前走。


    那边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淡。身后跟着两名秘书,步履一致。


    医院的行政助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季先生,您来了。方总正在院长办公室等您。”


    季先生略一颔首,目光随之移动,恰好落在了正挽手走来的季然和韩菱身上。


    行政助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脱口而出:“季小姐,季太太。”


    韩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扯出一个更淡的弧度,声音清淡:“我不是季太太。”


    行政助理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想起网上沸沸扬扬的退婚传闻和风波,面色微窘,连忙垂首:“抱歉,韩小姐。”


    站在前方的季先生闻言,目光转向韩菱,在她温静漂亮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唇角极轻地牵动,对着行政助理淡声道:“带路吧。”


    擦肩而过时,季先生不经意地转眸,视线再次掠过韩菱的侧脸,带着两名秘书,朝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重归寂静。


    季然淡淡解释:“应该是安城的季家,家里做医疗器械的。”


    韩菱“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作者有话说:1、这个拥抱,是之前欠季然的~那次她受到惊吓,潜意识靠近大伯父季少鹏,没有得到这个拥抱,当然,那时她也没有张口。这次季然主动和舅舅要了一个拥抱,人无论什么年纪,在脆弱无助的时候和家人要个拥抱不丢人[抱抱][抱抱][抱抱]


    2、嗯~没猜错,这个季先生才是韩菱的官配,主要在第三卷写~这一卷还是要先把孩子生了,把婚离了~从一开始我说季锦琛是男二的时候,大家都担心韩菱和他he。我一般很少写男二女二插足男女主感情,上一本的男二还写出家了,这一本季大哥也会进去踩踩缝纫机……以后的男二不知道…也许会写个真正的好人。


    3、前一个文案,都被喷惨了……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结合一下,改改。


    第47章 惊喜


    “本来圈子里的风言风语, 让季家出一份公关稿,或许还能勉强糊弄过去。现在倒好,那个女学生一篇长文, 闹得全网皆知!”


    这样的丑闻, 季锦琛被剥夺管理权也挽救不了。根据注资协议,当然可以要求季家连本带息把钱吐出来, 但这会逼死季家。偏偏季然还怀着孕卡在中间,贺致远也拉不下来脸做这样的事情。


    朱冰安带着几分埋怨和迁怒,“季家说得没错,那个季然确实是会惹事。不管不顾, 太自私。你说她好端端的, 跑去招惹那个女学生干什么?”


    贺致远扫了她一眼, 气得接不上话。


    朱冰安对上他凌厉的眼神,说:“瞪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了, 这婚就该让他们离了,是你不肯。现在看看这一地鸡毛!这个季然……我不喜欢。我看, 这个孩子最好也别要,趁早离了。”


    贺致远被她最后那句话刺得额角青筋一跳, “孩子要不要,离不离婚都是贺云卓和季然的事。当初不也是你自己要去季家吃中秋饭的?”


    朱冰安被他反问得脸色一阵红白, “当初是当初!再说当初看的也不是她。谁知道她内里是这么个不管不顾的性子?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真是太蛮横自私了。这样的性子, 进了贺家的门,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趁——”


    她话未说完,贺致远已经大步走到阳台去抽烟。这个季然的硬脾气确实是麻烦,主要是贺云卓这个死小子不争气。


    朱冰安胸口起伏,追过去盯着阳台, 继续说:“趁云卓还在美国,等季然回病房,我就和她谈谈,能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他们肯定长久不了。”


    病房门外,季然和韩菱的脚步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季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里面那毫不避讳的话。


    她轻轻扯了一下唇角,转过身,“陪我去楼下晒晒太阳吧。”


    晒一晒这满身的阴冷,积攒一点暖意。然后……,然后再回到这里,面对避无可避的谈话。


    韩菱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朝走廊另一头的阳光走去。


    出了病房大楼,步入一处开阔的庭院。午后的阳光铺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草坡间,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护工陪伴下吹着泡泡。彩色的泡泡悠悠升空,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绚烂的光晕,又悄无声息地破碎,消失在风里。


    季然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韩菱姐,如果是你,你会要这个孩子吗?”


    韩菱牵她走到旁边一张阳光下的长椅坐下,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小然。”她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旁人的处境和选择,都替代不了你。”


    季然目光落在远处嬉戏的孩子身上,那些吹泡泡的欢笑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贺云卓想要。


    一个孩子,至少应该诞生在清晰的期待和相对完整的爱里。


    可现在呢?


    现在,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在所有人眼中,或许也包括她自己潜意识里,似乎首先成了一个麻烦。


    就像……当年,


    一个麻烦,生下了另一个麻烦。如今,这个麻烦的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新的麻烦。


    这样可怕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荒谬与悲凉。


    季然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阳光晒着后颈,掌心的黑暗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良久过去,她低声说:“我该回病房了。贺云卓的爸妈……应该在等我。”


    韩菱眉头蹙起,担忧地看着她,“我陪你进去吧。至少,我陪你走到门口。”


    季然摇摇头,“不用。护工就在后面跟着。”她试着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勉强,“而且,我身体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她站起身,韩菱也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季然已经先抬步。


    “谢谢你,韩菱姐。”她说,然后转过身,朝着病房大楼的方向走去。护工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阳光依旧很好,草坪上的孩子们还在嬉闹。


    朱冰安见她推门进来,脸上连一丝礼节性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季然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审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护工有眼力地在门外止步,没有跟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季然面色平静,迎着那道目光,慢声开口:“伯母。”


    片刻的凝滞后,朱冰安才仿佛回过神来,移开视线,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声音没什么温度:“过来坐吧。”


    季然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得笔直。


    朱冰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她没说话,将目光投向季然,这一次,打量得更仔细,也更不加掩饰。从她脸色到眼下淡淡的青影,再到那件宽松病号服下尚看不出任何变化的腰腹。


    “感觉怎么样?”朱冰安终于开口,“医生怎么说?”


    “还好。”季然答得简短,“没有什么不舒服。”


    朱冰安开门见山,“我今天来看看你,也有些话想说。关于你,关于云卓,也关于……这个孩子。”


    季然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她的平静反而让朱冰安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一下,真是没——


    “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朱冰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理性,带上一点长辈的关怀,“尤其是你,季然,你还在上学,学业没有完成。突然多出一个孩子,对你的学业,对你未来的发展,都是巨大的牵绊。云卓那边,他父亲对他也有别的安排,现在也因为各种事情受到了影响。”


    朱冰安观察着季然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说:“而且,你和云卓结婚时间不长,彼此还需要磨合。现在贸然添一个孩子,对你们的婚姻关系,两人的未来发展,未必是好事。我的建议是,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对你们俩都好。你还年轻,身体恢复也快,以后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考虑也不迟。”


    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意思。


    季然看向窗外,阳光还在,世界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此刻,她仿佛成了这间病房里的“孙枝枝”,刚才杨栗晴是如何劝退孙枝枝的,现在朱冰安便是如何,用几乎同一种冷静来规劝她。


    她们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


    孙枝枝是那个“不懂事”、“走错路”、“需要被点醒”的女学生。


    而她季然,就是那个“不考虑现实”、“意气用事”、“自私自利”、“任性蛮横不听劝告”、“未来会拖累贺云卓”的麻烦人。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久到朱冰安以为她是在用沉默抵抗,眉头不耐地蹙起,正要再次开口。


    季然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朱冰安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愤怒或是哀求,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伯母,”她开口,“这是我和贺云卓需要共同面对的决定。”


    朱冰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听懂了季然话里的潜台词。


    “季然,你要想清楚。现实的问题就摆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解决?学业怎么办?云卓的事业也正在关键期,哪里分得出精力?更别说眼下我们两家这烂摊子……”


    朱冰安脸上恼怒,“钱亏了,当然不算什么。但人这一辈子很长,一步走错,可能就要绕上好大一个弯子才能扳回来。”


    季然没有回答,沉默地坐在那里。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朱冰安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


    朱冰安霍然起身,眼神里已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烦。


    “你好好想想吧。”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朱冰安没再多看季然一眼,转身径直拉开了病房门。


    季然独自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草坪上早已空无一人。那些彩色的泡泡,欢笑的孩子,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个短暂幻觉。


    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夜,季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季家客厅里尖锐的争吵,一会儿是贺云卓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朱冰安那张冰冷审视的脸。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小小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着,奔跑着,她想抓住,却又立刻消散。


    第二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阳光比昨日更加充沛,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病房。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便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握着。


    “加加。”


    季然转过头。


    贺云卓,近在咫尺。


    他正握着她的手,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泛着红血丝,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担忧、心疼、喜悦。


    他就这样,在这混乱的清晨,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贺云卓看着她怔忪茫然的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靠过去,微微干涩的唇,轻轻印上她的额头。


    然后,他的唇缓缓下移,掠过她轻颤的眼睫,最终,温柔地覆上了她嘴唇。


    季然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扣住她的后颈,唇舌开始温柔地辗转厮磨,气息交织,细密吮吸,新生的胡茬带来些许粗粝的触感,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彼此都需要呼吸,这个漫长深入的吻才缓缓分开。


    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几乎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人同时顿住。


    “我……”


    “我……”


    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又无声地笑。


    季然抬手摸上他的脸,先开了口:“你怎么都没休息好?感觉……都老了好几岁。”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眉眼间的疲惫软化了些许。


    “能不老吗?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我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来。”


    她指腹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轻轻抚摸,唇角微弯,带着点狡黠,“你确定不是惊吓吗?是惊喜,你怎么还惊喜老了?不应该开心得年轻几岁才对吗?”


    贺云卓低笑一声,额头重新抵住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交织。


    “是惊喜,天大的惊喜。惊喜得一晚上没敢合眼,算不算惊喜的证据?”


    “勉强算吧。”


    “现在看见你,心落回肚子里了。”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过看见你这脸色,心又揪起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被你折腾老的。”


    他眼里满是柔软得溢出来的情意,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然。


    就是这一瞬,


    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骤然发热。她慌忙垂下眼,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嗅着他气息。


    怎么办啊,贺云卓。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爱到光是看着你的眼睛,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越来越舍不得你,却又好像……越来越想离开你。


    她紧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喉间的哽咽和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酸软。


    感受着脖颈上的温热湿意,贺云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下下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哭什么?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把季锦琛的婚事都搅黄了,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躲在这儿掉金豆子?”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心疼,又故意染上调侃的意味。


    “就想哭。”


    “好吧,那想哭就哭吧。”


    第48章 TA


    贺云卓打电话让人送了换洗衣物到医院, 直接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季然靠在外面的门框上,看着他站在洗手台前。


    他下巴涂满了白色的剃须泡沫,微微仰头, 下颌线绷紧, 手里拿着剃须刀,动作熟练地刮过, 露出底下干净利落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滑过脖颈和宽阔的肩背。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他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他没看她,但镜子里的目光偶尔会捕捉到门口安静的身影,眼神相接时, 会微微柔和下来。


    季然安静地看着, 看这个平日里或许有些玩世不恭, 此刻却显得格外居家的男人,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这份寻常, 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竟生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等他终于将脸上最后的泡沫冲洗干净, 用毛巾擦干,季然没有等他转身来抱自己。她上前几步, 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上他赤裸的背。肌肉的纹理清晰,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脸颊。


    她问:“你又这么跑回来, 等下又挨骂挨打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纤细用力的手臂,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贺云卓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骂就骂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转过身来,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我更怕赶不回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到时候又把什么让我不爽的话挂嘴边,那我才是真的亏大了,找谁哭去?”


    “再说,”他补充道,带着点恣意妄为的劲儿,“我爸那人,雷声大雨点小。真把我腿打断,谁给他生孙子孙女?”


    他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偷偷观察着季然的反应。他知道孩子是眼下最敏感的话题,但他不想回避,更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的负担。


    季然知道他语气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营造的轻松。


    沉默了片刻,季然抓住他覆在自己腰间的手,牵引着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自己小腹上。


    她扬起脸,回头看向贺云卓灼亮的眼,“TA在这里。但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预想中神奇的胎动,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存在的迹象,两人这样相拥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姿势。


    他低眸,对视上她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泪意,也没有了在看见他回来时那一刻乍现的光彩,确实是那句“我感觉什么都没有。”


    贺云卓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现在没感觉,以后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感觉。”


    季然眨了眨眼,等着他的后话。


    他说:“我们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用怕。加加,有我在。”


    他的话,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心。偏偏,此刻什么话都有些苍白无力。


    不用怕,怕什么呢?


    怕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搅乱本就脆弱的生活?怕贺家父母冰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安排?怕两家合作的烂摊子不能继续?还是怕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爱与逃离交织的泥沼?


    她可真不是一个好人啊。


    贪心想要,自私想逃。


    一拉,一推,毫无责任。


    自己都快要被这矛盾撕成两半。


    爱是真的,想逃也是真的,想要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小生命是真的,这拧巴痛苦的人生也是真的。


    她就站在这爱与恐惧,渴望与退缩的夹缝里。


    贺云卓又撂挑子跑回国的消息,自然没能瞒过贺致远夫妇。贺致远得知时,气得差点摔了电话,朱冰安脸色更是铁青。


    这个儿子,简直是越来越不服管束,一次次挑战他的权威。


    然而,现下贺致远也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去立刻揪住贺云卓训斥。公司那边,与季源创研生物的合作项目因为季锦琛的事情,已然变成了一团棘手的烂摊子,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焦头烂额。


    贺云卓躺在季然的病床上补觉,高大的身躯占了大半位置。他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累极了。


    季然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唇,他的眼。


    方宇飞带着护工来送午餐时,一眼就看见了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门口那双皮鞋。


    他将食盒递给护工,示意她先放下。然后朝里面紧闭着门的病房扬了扬下巴,问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上看书的季然,“你老公回来了?”


    季然被老公两个字搅得不自在,微微点头,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闲啊?不忙吗?还天天来给我送饭。”


    其实她心里都明白。季家现在乱成一团,还愿意踏进这间病房的,除了匆匆赶来又不得不离开的舅舅盛志学,似乎也就只有季少晴母子和韩菱了。方宇飞一日三餐地来,与其说是送饭,不如说是怕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着冰冷的墙壁会觉得孤单。


    方宇飞听出她话里的别扭,也不戳穿,“再忙也得吃饭啊。”


    他语气平常,将筷子递给她,“顺便监督你这位病人好好吃饭,也算功德一件。再说了,这是我家医院,我来去自由,还不是我说了算?”


    季然接过筷子,“谢谢啊。还好这医院是你家的,那我应该……不用交住院费了吧?”


    方宇飞哭笑不得,简直想抬手敲她脑门,“你可是贺太太,还住不起我家这小小病房?”


    季然撇撇嘴,小声嘀咕:“贺太太也不见得有钱啊,说不定他很快就要破产了呢。”


    方宇飞在她对面坐下,摇摇头,“瞎操心。贺家根基厚着呢,这点风波没事。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担心这个。”


    不过季家就不一定了。虽说只是子公司,但近几年季家几乎押上了大半身家,试图从传统中医药领域艰难转型,挤进新型生物医药的赛道。上市失败,不仅意味着巨额投入血本无归,更意味着整个转型战略的崩塌。


    他顿了一瞬,看着她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你和贺云卓结婚促成了两家合作,现在合作遇阻,也是大哥自己闹出了丑闻。这其中的利弊权衡,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和掌舵人去处理。”


    季然摇摇头,“听不懂。不想听了。”


    说完,她又抬头看他,眼里带上一丝软和的请求,唇角微弯,“等下吃完,能麻烦再送一份进来吗?贺云卓睡醒也没饭吃呢。”


    方宇飞曲起手指,到底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行。我欠你的。”


    “谢谢啊。”


    季然在医院休养了几日,身体暂无大碍,但精神始终有些恹恹的。贺云卓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偶尔会被贺致远的电话叫走,处理一些因他擅自回国和季家风波而衍生出的麻烦,但他总是尽快回来。


    只是,每次他离开再回来,季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追着他,不合时宜地想,他有没有被贺致远打得浑身是伤?要不要让他脱光衣服检查一下?然后等他从浴室出来,她就目不转睛地看,从头到脚,仔细逡巡。


    贺云卓起先不明所以,被她看得发毛。后来察觉出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和探究,忽然就明白了。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某处被狠狠揉了一下。也不说破,只是随意擦了擦湿发,走到她面前,任由她看。甚至故意张开手臂,赤裸着上身在她面前缓缓转了小半圈。


    他挑眉问:“检查完了?贺董事长今天下手不重,皮都没破。”


    季然脸颊微热,别开眼,嘴硬:“谁检查你了。”


    他便笑,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低头寻到她的唇,吻得温柔又缱绻。


    朱冰安那天之后再没来过医院,贺致远也只匆匆露过一次面,问了问医生情况,留下几句“好好休息,别多想”的场面话,便又投身于商场的焦头烂额中。


    季家那边,除了季少晴和方宇飞每日照常出现,其他人几乎销声匿迹。


    盛志学确认季然状况稳定,又匆匆回去了远城,只是临走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季然还是读得懂的——这个孩子最好别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韩菱在退婚风波后,来医院看过季然两次,两人都没怎么提季家的事,只是闲聊些别的。


    最后,贺云卓终究还是因为她,彻底改变了计划,留在了国内,没有再回美国。季然不清楚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态度强硬的贺致远夫妇。


    但这个过程必定不易,但他从未在她面前详细提过,只是将结果平静地摆在她面前——他留下来了。


    校园里依旧还有传言,她不刻意去听,自然也不会传到她跟前。她也没有再见过孙枝枝,连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也早已撤换了内容,贴上了新的社团活动通知和学术讲座海报。


    季然重新回到了课堂。她跟着段妙芙按时出现,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下课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腹的弧度也慢慢变化。应了那句,时间在稀里糊涂地朝前翻滚,人心做不了的决定,时光都给了答案。


    她偶尔低眸,仿佛可以看见TA正骄傲地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地对她说:


    看,我已经来了。


    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TA带着一种蛮不讲理又可爱的生机,冲散了摇摆的迷雾。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要了。


    生活仿佛被调到了一个全新的频道,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孕吐的反应如约而至,时轻时重,像个喜怒无常的小恶魔,折腾得她本就恹恹的胃口更加挑剔。贺云卓急得团团转,只能变着法子换做饭的阿姨,自己也挽起袖子,对着食谱和视频现学现卖。


    季少晴母子看在眼里,眉头拧成结,不止一次劝她,先休学吧。


    季然摇头,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不想就这样轻易退场。她想,至少把这个学期熬完。


    时间在不适与坚持中,终于捱到了寒假。


    离校那天,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嬉笑着走过。季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怅然,又奇异地松了口气。至少,不必再勉强自己,去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


    她拉高了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挡住了冬日傍晚微寒的风。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贺云卓微喘责备:“怎么自己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教室里等我吗?”


    季然抬眼看他,抱住他的胳膊,“我又不是柔弱不能自理。”


    她知道他很忙,忙着处理她惹出来的烂摊子。她不清楚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说服了贺致远,不仅没有在季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撤资切割,反而动用了不少资源,努力帮着稳定季家那艘眼看就要倾覆的大船。


    方宇飞偶尔会透露一点消息,说季锦琛也没日没夜地扎进了公司,试图力挽狂澜。不过,季然还是在校园里见过他不少次。


    季锦琛的车时常会出现在法学院楼下,或者不起眼地停在校门口。韩菱要么视而不见地快步走过,要么会被他拦住,两人在车旁短暂地交谈几句,韩菱的表情总是冷淡而决绝,然后迅速离开。


    季锦琛站在车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季家少爷,如今身影里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颓唐的执着——


    作者有话说:1、“她开始喜欢上这种生命中只剩下单纯盼望的日子,感受着身体里那份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这一句原话是一句诗:


    喜欢生命里只有单纯的盼望


    只有一种安定和缓慢的成长


    ——席慕蓉《我》


    (盗文网,就无法解释了,不对任何盗版负责。)


    这句诗,个人非常喜欢,从初中第一次读见,就跟在许多社交平台的签名上,当然现在都隐藏了,现在是个无情的上班机器。[小丑]


    2、关于孕期反应的描写,全是网上看的,好像每个准妈妈的反应和时期都不一样,如有不对,也欢迎指正,包括后期会有描述孩子的成长阶段~


    3、周一要去杭州出差,当日来回,如果回上海时间太晚了,周二那章估计就不写了,我会在今晚8点之前挂请假条~[橙心]如果没挂,就是正常更新。


    第49章 温情


    夕照慷慨美丽, 枝桠上的树叶七零八落,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固执地不肯落下。


    贺云卓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林荫道旁, 安静地等着。季然挽着他的胳膊, 想在这空了大半的校园里再走一走。


    前方不远处,也有对学生情侣, 和他们一样,在享受这片刻的悠闲。男孩高高大大,肩上斜挎着两个书包,他正侧着头, 听身旁女孩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季然静静看着。


    走了一会儿, 她问:“你以前,有没有想过, 要在大学里谈一场恋爱啊?”


    贺云卓正低头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闻言, 微微挑眉。


    他侧过脸,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手, 语气是不以为意的平淡:“没有,忙得很。”


    话落, 他低笑,停下脚步, 转过身,面对着她,“不过,你倒是挺幸运。大学恋爱谈上了,而且还是一条龙服务, 恋爱、结婚、生子,全齐活了。”


    季然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嗔他一眼,“你不幸运吗?”


    贺云卓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光在暮色里柔成了一片,“幸运。简直是太幸运了。”


    他目光落在她掩在外套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了又笑,“谁能想到呢?明年夏天,我就要当爸爸了。你都不知道,柯启铭那小子知道后,羡慕得眼睛都要绿了。”


    他笑得那样开怀得意,眉眼都舒展开,快乐单纯又带着点傻气。


    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伸出手掐他的笑脸。


    “美得你。有什么好羡慕的?”她微微扬起下巴,学着他方才的调侃语气,“别人不都在背后说你吗?找了个硬茬老婆,尽给你惹麻烦,日子怕是不好过呢。”


    圈子里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她也不是没听过一星半点。


    “胡说。”


    贺云卓想也不想就反驳,抓住她掐自己脸的手,包在掌心里,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大衣,似乎也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谁说的?让他来我面前说。”他板起脸,蛮横道,“我老婆哪里硬茬了?明明硬的是我,你——”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明明软得一塌糊涂。”


    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季然听得耳根发热,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


    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大好,低头,飞快地在她微张的唇上偷了个吻。


    “看,”他退开一点,眼里闪着得逞的光,“多软。”


    “你——”她又羞又恼。


    “我什么?”贺云卓挑眉,“我就爱你这副又倔又软,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他每说一句,季然脸上的热度就攀升一度。


    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低声喊他。


    “贺云卓!”


    “在呢。”


    他坦然应了。


    季然怒嗔他,可一望进他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笑意的眼里,又软绵绵地失了力气,只能把发烫的脸侧过去,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贺云卓搂紧了她,“起风了,有些冷。再逛逛就回家吃饭。”


    “嗯。”


    暮色渐浓,寒风也识趣地绕开了这片被柔情萦绕的小小天地。


    不远处,季锦琛的车依旧停靠在那里,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浑不在意,低头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亮起。


    韩菱依旧没有出现,他托人问过,说她导师临时带她去了安城,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回来,还是……刻意避而不见。


    视线收回时,不经意掠过前方,并肩走着的那对身影,温馨甜蜜,也有些刺眼。


    季锦琛看了很久,直到烟蒂烧到指缝,传来细微的灼痛,他才面无表情地抬手,将燃尽的烟蒂弹出了窗外。


    回到臻域,屋内灯火柔和,满室温香。


    阿姨正好将晚餐准备好,Duke和Ace两只大狗早已摇着尾巴,乖巧又兴奋地蹲在玄关,眼巴巴等着主人进门。


    贺云卓挥开挤上来的两个狗脑袋,将两人的外套和季然包包,一并递给迎上来的阿姨,然后牵着她去洗手间洗手。


    她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贴服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尤其是腰腹处,已经显露出一道清晰柔和的弧度。


    那弧度还很年轻,很含蓄,像春日的土地承受了一场丰沛的透雨,底下蕴藏的生命力被悄然唤醒,调皮的幼芽把美丽的大地也衬托得格外柔软饱满,透出温柔又坚定的气质。


    贺云卓拿过的毛巾,捧起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柔和的神情,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擦干手,他将毛巾挂好,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们上次在米兰定做的婚纱,也送来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遗憾,又有些别的意味,“一时半会是穿不上了。”


    季然不在意,本来她也没想办过婚礼。


    只是那件婚纱,她和贺云卓几乎同时看中了它。她试穿时,从镜中看到身后贺云卓眼中倏然亮起的光。


    她当时故意没让他看全,匆匆让工作人员拉上了帘子。心里存着一点私心,想着把完整的“first look”留到更重要的时刻,想看他到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现在想来,那点隐秘的期待和婚纱本身一样,或许都暂时无法兑现了。


    她笑了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所以啊,都怪你。穿不上,都怪你。”


    贺云卓听得心尖酥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蛋轻轻转回来,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她眼里全是笑意,樱桃般诱人的唇瓣微启。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低下头,精准地覆了上去。


    唇瓣相贴,温热而柔软,他含住她的下唇,细细吮吻,舌尖温柔地扫过,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他的唇舌耐心地追逐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时而轻柔厮磨,时而绵长探寻,引导着她渐渐放松,跟上他的节奏。季然在他的引领下,唇齿顺从地开启回应。


    他松开片刻,低喃着:“加加。”


    季然脸颊绯红,气息微乱,勉强找回一丝清明,“阿姨在等我们吃饭。”


    “不急。等会就出去。”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声音喑哑,又深吻住她。


    气息彻底交融,温热而绵长,分不清彼此。


    不知何时,他的掌心已悄然游移,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身上柔软的衣料,温柔地覆上美丽的曲线,本能熟练地触碰,缓慢的描摹,放肆却又奇异地浪漫。


    他低笑,唇贴着她的耳廓,又道:“嗯,怪我。”


    季然被他弄得又痒又软,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捶他肩膀,“本来就怪你自己。”


    她想追究责任,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嗔道,“谁说要这么早要孩子的?”


    “我。”将她搂得更紧,吻从耳畔流连到颈侧,声音含混而满足,“但现在觉得……再好不过了。”


    隔着衣物,比直接的肌肤相亲更添一层朦胧的暖昧。只是贴合着,感受那因情动而加快的心跳。季然呼吸微窒,身体在他掌下不自觉地向后微微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贺云卓才勉强退开些许。


    额头相抵,鼻尖相蹭,他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她被他吻得湿润微肿的唇瓣。


    一声模糊的“嗯”,带着餍足和未尽之意。


    “怪我。”


    他认罪认得干脆,唇又寻了过去。


    季然笑,张唇咬他,长睫掀起,眼底漾着潋滟的水光,“真的要吃饭了啊。饿了。”


    贺云卓懊恼地叹息一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真是折磨人!”


    他顿了一瞬,又不甘心地闷声感慨:“……也怪我!”


    季然笑盈盈地伸手掐了掐他腰侧紧实的肌肉,以示回应。


    贺云卓在颈窝处黏糊地蹭了几下,才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抬手,替她把衣服整理好,将她耳畔微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走,吃饭。”他嗓音还有些低哑,牵起她的手。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阿姨把所有饭菜都端上了桌,已经悄悄离去。


    Duke和Ace百无聊赖地趴在走廊上,板鸭躺姿势,脑袋歪在一边,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尾巴敷衍地扫了两下地面,一副幽怨模样。


    季然看着它们那副样子,忍不住抿唇笑了。


    贺云卓踢了踢Duke伸得过长的腿,“起来,挡道了。”


    Duke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抖了抖毛,Ace无动于衷,继续趴着。


    饭后,贺云卓照例进了书房处理工作,房门虚掩,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通话声。


    季然洗漱完毕,换了柔软的睡衣,靠坐在床头,拿起一旁柜子上那相框,上面有首禅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静静地望着那几行墨字,它们宁静有力。


    书房那头,贺云卓大概是接到了哪个朋友的道贺电话。


    他显然心情极好,一时是爽朗的大笑,毫不掩饰的得意:“对!就是爽,怎么着?马上就要当爹了,能不开心吗?羡慕去吧你!”


    季然听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个温柔又无奈的弧度。


    过了一小会儿,书房里的笑声停歇,大概是前一通电话结束了。


    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的语气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不再是飞扬得意的调子,而是沉了下来。


    “这个阶段,还是算了。”他很认真,“人多,环境杂,对孕妇不好。而且……我也不喜欢。”


    他似乎在听对方说什么,片刻后,又说:“当然,就是因为我不喜欢……想吃饭可以啊,你和爸来臻域。”


    说着,他过来关紧了虚掩的书房门。


    偏偏,那头估计是气到没话了,直接撂了电话。


    贺云卓听着那忙音,没什么表情地将手机丢在书桌上,顺手就摸向抽屉里藏着的烟和打火机。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季然穿着柔软的拖鞋,无声地走了进来。


    贺云卓点烟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瞧见她,手腕一翻,将没来得及点着的烟从唇角夺下,“刷”地一下,和打火机一起,毫不犹豫地全丢进了手边的抽屉里。


    “怎么起来了?”


    他仓促起身,脸上的冷硬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柔和,甚至还带着点被抓包的不自在。


    季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其实,这阵子。她早就察觉到了。


    他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回来时身上就带着一丝极其淡的室外冷风稀释过的气息,或者有时衣服上占有一点点细微的烟灰,也许是冷风吹着贴敷上去的,他粗枝大叶拍了几下,自以为处理得很仔细,从未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怀孕后嗅觉和心思变得异常灵敏,对他的一举一动也格外关注。那些被他小心隐藏起来的磨人的烦躁和压力,她并非毫无知觉。


    她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贺云卓在她的注视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抓到现行,脸上涌出了微妙的心虚。


    “就……偶尔。”他开口,声音低哑,承认得有些艰难,“真的,我以后不抽了,对孩子和你都不好。”


    他强调,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


    季然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看不见的褶皱。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解,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你干嘛这么怕我发现啊?我是洪水猛兽吗?”


    贺云卓被她问得一愣,眉心在她轻抚下舒展开,随即又有些无奈地失笑。


    他抓住她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握在掌心,放在唇边亲吻。


    “不是怕你。就是……抽烟不对,对你和宝宝都不好。我不应该碰。”


    季然心尖酸胀,弯了弯眼,“你压力这么大,其实……”


    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反正,吸烟不好。能好少抽就少抽,能不抽就不抽,好不好?”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坦然的心疼。这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抓包而起的细微尴尬,也愉快消散。


    “好。压力大的时候,就,偶尔……会来一根。”他承认得干脆,没有找借口,“以后尽量不抽了,就算抽,也一定离你远远的,散干净味道再回来。”


    季然看着他认真保证的样子,眼眉唇角都彻底弯了起来,眼里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微微拉低,然后凑上去,一下,又一下,吻他的唇。


    安抚,调皮,亲昵,心疼,温情,爱意。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着脸看他,“那这样……你的压力,还大吗?”


    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大,一点儿都不大了。”


    他的嗓音充满了松弛和满足,低眸认真看她的眼,里面只装了他,满满当当。


    他忍不住又凑上去,吻了吻她的眉眼,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回唇上,温柔又深入地辗转厮磨,将她的柔情蜜意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些许,鼻尖相蹭,哑声补充:“不过……这种减压方式,可以多来几次。”


    季然笑着躲开他凑近的唇,转头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又一口。


    贺云卓“嘶”了一声,眼底带着笑,纵容地任由她闹。


    闹够了,季然才靠回他怀里,声音平静下来:“刚才家里打电话来,是让我们回去吃饭,对不对?”


    贺云卓手臂环着她,“嗯”了一声。


    季然抬眼看他:“那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宋·柴陵郁《悟道诗》


    [橙心]那就柔情蜜意一下吧~


    1、抽烟有害无益!


    2、季锦琛乱弹烟蒂更加不对,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3、本周四周五还是出差,所以周五周六应该不更新,而且出差城市是我家,哈哈哈,所以我会借机回家过周末,空了我就更新,不更新依旧会提前挂请假条。


    4、下周18号依旧出差云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应该要到23号结束。[小丑][小丑][小丑]


    因为呢,我就是小卡拉米,和美丽可爱的同事住在一间房,所以我也不能旁若无人地码字,也不能说半夜三更起来抱着电脑打字,那有一点吓人,我同事估计也会误以为我太热爱工作~所以18-23号,估计是难以更新~也确实出差还是有出差的活要干,画不完的图,改不完的方案[小丑]


    当然,我还是会尽量多写一点,最好有个存稿什么的~


    这些天,也会尽量写到第二卷结束~[橙心]到时候关注前一章的作话和请假条哈~不要白等~[抱抱][橙心]


    第50章 斩断


    时间滑向年尾, 空气里都弥漫起喜庆又忙碌的气息。商场里,元旦装饰被撤下,换上了更具传统年味的新年主题装饰。


    贺云卓的生活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一身剪裁精良的高级定制西装, 将往日的散漫不羁掩去, 身后跟着神情恭敬步履匆匆的助理和秘书,从“贺少”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贺总”。


    季然也没有闲着, 每日除了看书,还预约了专业的孕期瑜伽老师上门授课。她慢慢调整呼吸,舒展身体,做一些安全的, 有助于放松和舒缓的伸展动作。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 勾勒出一个宁静柔和的轮廓, 她在外部世界的喧嚣与腹中新生命的萌动之间,寻得一丝珍贵的平衡与安定。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过。贺家的那顿饭,更是年节里不得不赴的局。


    贺云卓推门回家时, 季然已经收拾妥当。


    她换了件宽松柔软的裙子,衬得肤色莹润, 眉眼间也少了些前阵子的恹恹之色,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光。


    她就站在玄关稍往里一点的位置, 灯光暖暖地笼在她身上,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


    贺云卓在门口顿住脚步,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梢到裙摆,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眼底掠过惊艳,随即被更深沉的柔和取代。


    笑意在他眸中缓缓漾开,语气有些懊恼无奈, “好想抱你,亲你。但我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又要去洗手。”


    季然轻笑,一步上前,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在他唇角飞快地印了一下。


    “贺总,辛苦了。”


    声音清浅又温柔。


    贺云卓闭上眼,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仔细回味刚刚那一瞬。


    “等我。”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好。”


    阿姨将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帮忙提进了车。


    这些都是前几天,盛志学打电话来关心季然时,她在电话里犹豫提起要去贺家吃这顿意义复杂的饭,她拿不定主意是否需要带些什么,又该带些什么才合适。


    盛志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了然道:“我会准备,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今天上午,这些东西就由专人送来了臻域。礼物体面周到,既不显过分谄媚,也绝挑不出失礼之处,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季然看着那些东西,舅舅什么都清楚,她心里暖融,又有些酸涩。


    车上,红灯间隙。


    贺云卓捏了捏季然的手,“别紧张。”


    季然点了点头,没说话。说不紧张是假的,心里甚至涌动着清晰的抵触。她很想直白地说“我不想去”,和之前一样避开所有让她不适的场合。


    但她不能。如果她不去,贺云卓就要独自面对来自父母的所有压力和可能的不快。他已经因为她,因为季家的事承受了太多额外的重负,她不能再让他为难,更不想再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所以,即使硬着头皮,即使心里打鼓,她也得去。


    车子一进贺家院门,季然就攥紧了手指,上一次在医院,朱冰安那些冰冷而直白的话语,此刻仿佛又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贺云卓停稳车,先一步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一手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伸向她,稳稳地牵扶着她下车。


    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侧身,用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了挡风,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们简单吃个饭,很快就回去。”


    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好。”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站在宅门口。贺致远穿着一身居家的深色羊毛衫,表情严肃,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朱冰安则是一身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佣人快步上前,接过了贺云卓拿出的那些礼物。


    季然深吸一口气,挽着贺云卓的手臂,走上前,对着两位长辈微微颔首,温声开口:“伯父,伯母。”


    贺致远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快进来吧,外面冷。”


    朱冰安看向她的小腹,眼神复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她转向贺云卓,眉头蹙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心疼:“怎么都瘦了?”


    两人都是。


    季然脸上没有丰润起来,下巴尖尖的,气色虽比前阵子好,却依旧清瘦。而贺云卓,下颌线也比起之前更加清晰锋利,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率意任情。


    贺云卓扣紧季然的肩膀,“季然胃口不好,我也忙。难免的,进去吧。”


    他揽着季然的肩,带着她往里走。


    季然能感觉到朱冰安的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背上,带着审视和未消的芥蒂。她微微垂下眼,只看着脚下的路。


    进了温暖明亮的客厅,佣人奉上热茶。贺致远在主位沙发坐下,朱冰安也坐到了他旁边。季然和贺云卓坐在另一侧。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朱冰安先开了口,这次是对着季然,“身体怎么样?孕吐还厉害吗?”


    “好多了,谢谢伯母关心。”


    季然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答得简短。


    “那就好。”朱冰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又转向贺云卓,“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还有……”


    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平时要多关心一下自己,公事多,就慢慢处理。再说了,别什么都管着,那么多人呢。”


    贺云卓随意点头。


    贺致远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贺云卓,起身,“云卓,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闻言,贺云卓看向身边的季然,见她神色平静地坐着,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我上去一下,很快下来。你先——”


    他原本想说,让她先去自己楼上的卧室看看,那里有他从小到大的许多东西,或许能让她放松些。


    “云卓。”朱冰安却开口先叫住了他,“你先上去,季然留在这里。正好,等会儿家里会来几位客人,都是认识的世交长辈。既然来了,也见见,说说话。”


    贺云卓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地看向朱冰安,“客人?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一家人吃饭吗?”


    朱冰安迎上儿子的目光,面色不变,“是临时决定的。就说过来坐坐,一起吃个便饭。”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反正,她今天踏进这个门,就没指望能轻松愉快地吃完一顿家常便饭。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上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她不想看他为了自己,在父母面前剑拔弩张。有些场面,她得自己面对。


    贺云卓盯着她的眼睛,“好,我马上就会下来。”


    朱冰安看着儿子护短的样子,又看了看沙发上安静坐着的季然,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非但没顺下去,反而更添了几分郁结和不满。


    在这贺家,难不成还会吃了她?这副做派,倒像是他们做长辈的,成了洪水猛兽。


    贺云卓上楼后,季然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不擅长这样的场面,那些需要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说些得体又讨喜的场面话来活跃气氛拉近距离的本事,她还没学会。或者说,骨子里在抵触,与其绞尽脑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如沉默。


    这就是一场考试,季然固执地认为,只有卷子真正发到手上,题目清晰地摊开在面前,她才能开始思考,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不想,也疲于去做那些无畏的努力。


    她当然可以提前背诵可能出现的参考答案,可那太痛苦,也太徒劳。人生的考卷浩如烟海,她曾经背过太多道理,听过太多教诲,可到头来,没有哪一条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她真实遭遇的任何一道难题。


    无论考几分,生活总是在继续下去。


    朱冰安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在等季然先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也算是个态度。


    但季然没有,只是安静坐着。


    这种沉默,在朱冰安看来,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缺乏教养和礼数的表现。


    良久过去。


    院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汽车引擎声停歇,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声,由远及近。


    一个欢快的年轻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伯母!我提前来给您拜年啦~”


    那声音娇俏亲昵,听着就让人欢喜放松。


    朱冰安闻声,立刻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朝门口迎出去,“忆雪,你不是在意大利吗?”


    门口传来宋忆雪清脆的笑声,“想家了嘛!提前回来过年啦!”


    玄关那头顿时热闹起来。除了宋忆雪清脆的说话声,还有她父母温和含笑的寒暄,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沉稳带着笑意的问候声。宋家一家人都来了。


    季然背着玄关,此刻起身是最符合礼数的选择,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缰锁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迫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和谈笑声已经朝着客厅移来。


    朱冰安热情地引着宋家人走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云卓和他爸在楼上书房,一会儿就下来。”


    “季然,好久不见呀。”宋忆雪热情地唤她的名字。


    季然抬起眼,看着宋忆雪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感激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小太阳,羡慕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久不见。”季然站起身来,对着宋忆雪,也对着宋忆雪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宋家长辈,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伯父,伯母,宋先生。”


    大家目光一致定在她的小腹上。


    季然依旧笑着,此刻她希望自己只是这华丽客厅里的一幅画,一个摆件,安静地待着就好,不需要张口说话,不需要思考应对,只需要无声地存在着,被观赏,也被忽略。


    宋阳晖瞧着她,笑道:“你是季然?小时候就见过你,你经常跟在季薇和季锦琛的后头。”


    季然对他没有小时候的印象,只有上次在季家老宅宴会上的记忆,他一时是季文琪的男伴,一时又拉扯着季薇的手愤然离去。


    她笑了一笑,应和道:“对。”


    宋母也含笑打量了季然几眼,温和地说:“气色看着不错,就是瘦了点,怀孕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季然笑着点头,“好,谢谢。”


    朱冰安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插话:“是啊,我正说她呢。云卓也瘦了,两个人都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这时,贺致远和贺云卓从楼上书房下来了。


    贺云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寻到了季然,见她安然坐在宋忆雪旁边,神色稍缓。


    院门口,又来了其他客人,聚成一团。


    彼此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最近的商界动态,以及……季家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


    晚餐食物精致,佣人服务周到,言谈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但季然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晚餐接近尾声。


    贺致远兴致颇高,又让佣人开酒,招呼贺云卓陪着客人多喝几杯。贺云卓推辞不过,加上席间话题难免涉及商场与几家关系,也需应酬,便陪着饮了几杯。


    季然见他脱不开身,便对他微微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自己先去客厅休息,然后起身,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听着餐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碰杯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卓才从餐厅出来,脚步比平时略沉,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多了些。


    朱冰安跟在他身后出来,见状便道:“云卓喝多了,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


    贺云卓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寻季然的手,“不用,回去。”


    季然赶紧上前扶住他,对朱冰安道:“伯母,我们还是回去吧,不远,有司机。”


    朱冰安看着儿子醉醺醺却坚持要走的样子,又看了看季然,眉头蹙起,终究没再强留,只叮嘱司机开慢点。


    车里,季然摸着他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你都醉了。”


    贺云卓低笑一声,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没醉,至少没全醉。不这样,怎么脱身?一时半会儿,可走不掉。”


    季然忍不住也笑了,嗔怪地瞪他眼。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皱着鼻子,小声嫌弃:“不亲了,都是酒味。”


    贺云卓被她的主动和嫌弃逗得笑出声,搂紧她,“回家。”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阴冷潮湿。


    司机开车很稳,但或许是夜深路滑,又或许是意外难料,在一个转弯路口,为了避让一辆突然违规变道的车,司机紧急刹车并打方向盘,车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碰撞发生的一瞬间,贺云卓将身旁的季然猛地护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


    一声闷响,玻璃碎裂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


    季然被贺云卓紧紧箍在怀中,除了惊吓和轻微的碰撞感,并未受到明显伤害。她惊恐地抬头,却看见贺云卓眉头紧锁,额角有血迹渗出,人已经晕了过去。


    “贺云卓!”


    医院。


    贺致远和朱冰安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贺致远面色沉凝,来回踱步。朱冰安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坐在一旁长椅上脸色苍白的季然。


    她几步走到季然面前,居高临下,“季然,我告诉你。我和云卓他爸,可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狠厉又神奇的穿透力,“我求求你,以后懂事一点!行不行?他今晚喝了酒,留在家里住一夜,能有什么事?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他躺在里面!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


    季然空洞茫然地抬头看她,耳膜嗡嗡作响。


    多可怕。


    此刻朱冰安嘴里吐出的这些指责,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居然和当初老爷子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去远城问问,是不是他们盛家女儿欠我儿子一条命!”


    真是一种恶毒的轮回。


    原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只是回光返照。


    这一瞬,那种窒息感翻滚回来了,浪打浪,层层叠叠。


    她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出来告知,贺云卓主要是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加上酒精作用导致昏迷,需要住院观察,但暂无生命危险。


    朱冰安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断了,她又开始哭泣起来。


    季然听着她的低泣声,意识在溺水的边缘沉沉浮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留在了贺云卓的病床前。


    或许是贺致远在混乱中看了她一眼,叹息中,默许了她的存在。


    又或许是朱冰安的潜意识里,她险些欠她儿子一条命,所以没有驱赶她,那么,留在这里,守着,担忧着,煎熬着,便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季然就留了下来,僵直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贺云卓。


    贺致远夫妇在医生再次确认情况稳定后,被劝去隔壁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昏迷的他。


    时间在凌迟,冰冷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种强烈的近乎决绝的决心,正在她心底最深处,冲破所有恐惧和茫然,不顾一切地凝聚成形。


    关于她,关于TA,关于这团越缠越紧的乱麻,不能逃避,不能哀求,要——斩断。


    他醒了。


    她盯着贺云卓苍白的脸,盯着他缓缓睁开还带着迷蒙与痛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看清她之前,在她自己可能改变主意之前——


    她要告诉他。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他,


    为了她,


    也为了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