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生活
他的话清晰落下, 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季然凝视着他的眼睛,倾身向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在他微抿的唇上, 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一触即分。
她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软:“我就上楼拿点东西, 很快。不然明天还要浪费时间专门跑回来一趟。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
贺云卓唇角逸出笑,“过来,再亲一下。”
季然含笑瞟了他一眼, 双手交叉覆在胸前, 下巴微微一扬, “我一身的酒气,可不敢再玷污贺总了。”
牙尖嘴利的傲娇样, 就知道气他。
“刚才没尝出来,过来。”他伸出手去揪她的手臂, 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我再尝尝……喝的什么酒?”
季然别开脸, 拒绝,“一身酒气, 有什么好尝的。”
“你管我,我就想尝。”他又用力一扯。
季然被他拉得重心不稳, 半个身子倾向他,手臂撑在他的座椅扶手上才稳住。
“红酒。”她小声嘟囔,“曲凝带来的,年份还不错。”
“那我更得仔细尝尝了。”
话落,他纠缠过去, 撬开她欲拒还迎的唇齿,温热的舌抵开,深入那一片酒香馥郁的秘境,勾缠住她微醺的舌尖,吸吮,厮磨。
刹那间,浓郁而醇厚的酒香铺散开来,香气层次分明,初时,甜润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旋即,陈酿醇厚包裹住味蕾,再深探,又是单宁的微涩回甘。
贺云卓闭着眼,眉宇专注,吻得强势绵密,不疾不徐地舔舐,仔仔细细地追逐,品鉴分辨每一缕幽香。
良久过去,他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与她轻蹭,喉结微动,“酒是好酒……年份不错,单宁够劲,回味也长……确实很醉人。”
一本正经评价她唇齿间的气息,季然听得面红耳赤。
她羞恼地瞪着他,挤出三个字:“臭流氓!”
说罢,季然拧住他耳朵,微微用力一转,“你给我在这老老实实等着,我要上楼取东西了。”
贺云卓任由她拧着,眼底漾开得逞笑意。
季然拧够了,才松开手,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公寓楼入口。
贺云卓推开车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门打开,抬手开了大灯。
上次,两人就是在这里不欢而散,贺云卓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她独自生活的地方。
确实不大,简单的一室一厅格局。卧室相对宽敞,与一张宽大的书桌相连,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书籍,金融、法律、设计、甚至还有一些小说和游记,种类繁杂。
贺云卓依靠在门边看她收拾着,“需要帮忙吗?”
季然从书架上搬下来一个小箱子,头也不回,没好气地甩过来一句:“不需要,闭上你的臭嘴就好了。”
贺云卓眉梢一挑,直起身,慢慢悠悠踱步上前,“我的嘴很臭吗?你过来……再试试看。”
混蛋!臭流氓!
季然回身,摔了一本书过去。
书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贺云卓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了眼书名,又抬眼看向她,一本正经地开口:“我觉得,你最好给我买份保险。”
季然:“……???”
他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小心导致误伤之类的条款,我觉得……以现在这个频率和烈度,赔付率应该会不错。”
季然瞪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神经病!”
贺云卓抱着那本书,又往前凑近一步,“你在这收拾书,我去帮你收拾衣服。”
季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硬邦邦地说:“我才不带衣服过去,反正你那里有。”
“那你这些呢?”贺云卓扫了一眼她不算满当的衣柜,“就放这儿?专门租个房子……就为了放这些?季源现在需要开源节流吧?租金也是成本,浪费了不好。”
季然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抿住,“呸!我们现在生意越做越好了,不差这点租金!”
“还得是然总,越混越好了。”他拖长了语调,戏谑赞赏,“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真是了不起,不仅骑马技术一流,做起生意来——”
“贺云卓,你知道的,其实我也可以……不搬过去。”
贺云卓见好就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走到她身侧,伸出手要接她手里的箱子,“我来搬这个。”
季然轻哼一声,闪躲开,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摞厚重的文件夹和资料,“你搬那叠厚的去。这个箱子……我要自己抱。”
不说还好,一说,反而勾起了贺云卓的好奇心。
他目光转向那个盖得严严实实的中号纸箱,挑了挑眉,“什么东西这么宝贝,连我都不能看?”
季然侧过身护住,“隐私。那台笔记本帮我拿上,走吧,东西差不多了。”
两人一齐下楼,回到车里。
她依然没有放下那纸箱,抱着它坐进了副驾驶座,安置在自己腿上,双臂环着。
贺云卓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开车红灯间隙,他的目光时不时瞥眼那个神秘的纸箱。
贺云卓说到做到,果然在别墅里为她单独准备了一间书房。房间宽敞明亮,办公设备一应俱全,隔音效果佳,说是方便她时常需要处理公务和进行线上会议的需求。
翌日。
Aileen起床后,心心念念都是要去新学校上学的事,小脸上写满了兴奋,难得没有去敲主卧的门。反而早早就换好了衣服,只是头发还乱蓬蓬的,没有绑,她特意留着,等着加加起床帮她梳呢。
当季然和贺云卓一前一后走下楼时,就看到她顶着鸟窝头翘着小屁股,窝在客厅沙发里,翻看着自己的书包,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检查有没有遗漏什么宝贝。
季然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柔声道:“早安,宝宝。”
Aileen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回应:“加加,早上好!”
然后立刻把小脑袋凑过来,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加加今天帮我梳头发吗?”
季然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当然,你想要什么样的发型?”
Aileen努力想了想,嘴里描述不出来,有些着急。她转身爬下沙发,跑到一旁的书架边,踮着脚抽出一本的童话画册,哗啦啦翻了几页,终于找到目标,用小手指着上面一个漂亮的小公主插图。
“要这样的,可以吗?”
季然凑过去看了一眼,插画里的小公主有着蓬松的微卷长发,被精巧地编成了几股辫子,发间还点缀着小巧的花朵。
她笑着,“可以呀,不过我们的头发没有这么长,这么卷,加加帮你编类似的辫子,再搭配上漂亮的小夹子,好吗?”
Aileen用力点头,“OK!”
季然在沙发上坐好,让Aileen背对着自己坐在她身前柔软的地毯上。她拿起梳子,用喷雾稍稍打湿,开始耐心地分股编辫。
Aileen安安静静地坐着,小脑袋微微晃动,又自己挑选好了发夹和发带。
“好了,看看喜欢吗?”季然将Aileen转向阿姨拿过来的小镜子。
Aileen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辫子整齐可爱,小夹子闪闪发亮,开心地笑起来,转身抱住季然的脖子,“喜欢,谢谢加加!”
餐后,贺云卓亲自开车,季然和Aileen坐在后座。一路上,Aileen都处于一种兴奋又满足的状态,小嘴叭叭地说着新学校,又问了好多问题。
到了学校门口,她一手牵着贺云卓,一手牵着季然,仰着小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加加,小脸上洋溢着快乐,唇角弯成了最甜的小月牙。
那头奥利奥出现,老师也笑容满面地主动迎上前来,Aileen才一步三回头高高兴兴地走进了校园。
季然站在清晨澄澈的阳光里,看着那雀跃的小身影,心头也像被这暖阳晒过一般,柔软而明亮。
她回身,目光自然地投向身旁的男人,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里,笑意很深,融在晨光中。
季然也跟着笑起来,心情极好,语调轻快:“贺总,你今天……真帅!”
阳光洒在她带笑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浅光,她整个人生动松弛,是许久未见的模样。
贺云卓抬了抬眉稍,“只是今天?”
季然笑容明媚地斜睨他一眼,戴上了墨镜,“不晓得啊,就觉得你今天格外帅。”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车边走:“走了,送完小的,该送大的去上班了。”
季然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送我?不用,我自己……”
“顺路。”贺云卓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上车,“今天司机请假了,正好,就当我帮然总的季源省一笔打车费。”
“强森和塞纳明明开车跟在后头呢。”
“他们太高大了,车子装不下你了。”
季然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也懒得再争,弯身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季然看着窗外已经开始熟悉起来的港城街景,恍惚间,这个只代表着压力和责任的陌生城市,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男人和那个小小身影的存在,悄悄染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生活”的温度。
写字楼下。
季然觉得自己的舌尖都被他吮得发麻,推了推他,喘息道:“我今天……真的要开会啊。你……你不忙吗?”
贺云卓指腹擦着她微张的湿润唇瓣,声音低哑:“要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那你快去忙吧。”季然偏过头,去推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锁住了,推不开。
季然回身瞪他。
贺云卓看着她气恼和羞赧的模样,喉间溢出低笑,又靠近她,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再抱一分钟。就一分钟。然后你就去当你的然总,开你的会,我就回去当我的贺总。”
阳光透过车窗,暖融融地笼着相拥的两人,她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季然也闭上眼,安静着,默默听着心跳,等着他的一分钟结束。
他坐直身体,抬手拨了拨她额前的发,又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衬衫领口和袖口,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中控锁解开。
他说:“然总,祝你……一切顺利。”
季然一笑,拎起包,倾身凑上前,一个吻印在他唇角,飞快又轻盈。
“工作愉快,贺总。”
话落,不等他反应,她利落地推开车门,身影很快融入写字楼前来往的人潮之中。
贺云卓坐在车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牵了牵唇角,重新发动了车子。
季然回到办事处,莫凡已经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港城这边的团队规模不大,加上行政和业务人员总共也就十来个人,但近期各项工作推进得还算顺利。
想到昨天霍凛提及的东南亚订单机会,以及他提醒的关于产能与技术承接能力的评估,季然不敢大意,立刻召集了几位核心负责人,开了一个紧急的短会。
需要尽快研究清楚目标市场的进出口法规、认证标准,以及可能涉及的关税、物流等环节,还需要财务部要做初步的成本测算和现金流压力测试……一系列的事情,每一条都不能轻率。
会议结束,季然回到自己办公室,才得空拿起手机。
他当然不可能是个大闲人。贺氏制药总部虽在宁城,但其业务遍及全球,港城也有分公司。他带着Aileen搬来,绝不仅仅意味着换个地方居住那么简单,工作日程只会更加紧凑繁重。
送她来公司后,他大概连喝杯咖啡的闲暇都没有,就要赶去处理他自己的那一大摊子事了。
她倒是知道他的港城分公司地址在哪里,离这里不算太远。
贺云卓结束了与宁城总公司的例行视频会议,参会人员陆续下线,屏幕上只剩下他和贺致远。
屏幕那头,贺致远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本来这个会,我根本不想参加!但你实在是胡来!”
他深吸一口气,怒斥道:“贺云卓,你今年几岁了?眼看就要三十而立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拿出点成熟稳重的样子来!一声不吭,带着今宜就跑去港城,公司这边多少事压着,你倒好!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云卓低头翻阅文件,语气平淡无波:“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港城这边也确实有公事需要跟进,凑巧在一起,过来方便许多。另外,这边的教育资源也更适合今宜目前的发展阶段,她适应得很好。”
“你说的什么屁事!”贺致远怒不可遏,“私事?我看你就是上赶着又去找那个季然!你能不能有一点脑子!当年那些教训还不够痛吗?你非要重蹈覆辙?”
“我就是有脑子。”贺云卓抬起眼,“我脑子里,我心里,都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就是要季然这个人。”
他目光隔着屏幕与贺致远对视,“只要我愿意,只要我想要,过去那些所谓的教训,都不重要。”
贺致远厉声:“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狼心狗肺、不知悔改的儿子!前几年在季家风雨飘摇的时候砸进去多少钱?结果呢?血本无归!现在季源眼看就要不行了,怎么?你还要上赶着,砸几百亿进去给季然填窟窿,当冤大头吗?”
贺云卓听完,扯了一下嘴角。
“那您恐怕是看错了,季然她从头到尾,就没稀罕过我或者贺家,去给她砸钱。她现在在港城,靠她自己,把季源的海外市场一点点做起来,越做越好。您口里那个眼看就不行的季源,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至少,在她手里,不会。至于,当年血本无归的钱,我也早就帮您,帮贺氏赚回来了。”
贺致远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好,好!就算她能耐!你也能耐!但,贺云卓,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贺家的继承人,是贺氏的总裁!你肩上扛着多少人的饭碗,担着多大的责任!你把工作重心往港城挪,把今宜也带过去,就为了一个……一个让你栽过跟头的女人?你让董事会怎么看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议论我们贺家?”
“爸。”贺云卓打断他,“我是今宜的父亲,给女儿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是我作为父亲的责任。至于工作,港城本就是贺氏拓展海外的重要枢纽,我过来坐镇,名正言顺。董事会看的是报表和利润,不是我的私生活。只要业绩漂亮,没人有资格议论。”
“至于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贺家……”贺云卓低头继续翻阅资料,“贺家什么时候,需要看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嘴脸来过日子了?”
贺致远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硬气十足的话彻底堵住,脸色涨红,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真是——无可救药!”他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直接切断了视频连线。
退出线上会议,贺云卓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去摸办公桌角那个固定摆放烟盒和打火机的位置——
动作顿住,那个角落空空如也。
他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闭上眼,静默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繁华的港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幕墙反射着正午明烈的阳光,有些刺眼。相邻大厦,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玻璃窗里,人影绰绰,每一个格子间都在高速运转。
季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静静站在落地窗前,背影高大挺直,肩背的线条在剪裁精良的衬衫下显得宽阔利落。
听见动静,贺云卓淡声道:“帮我买包烟和打火机进来。”
季然眉角一蹙,沉默。
他似乎等得不耐烦,再次开口:“出去吧,速去速回。”——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依旧7点~
第92章 淘气
季然慢慢地将身后的门关上。
“雪茄可以吗?我那有几盒准备送客户的雪茄, 品质还不错。”
几乎是她出声的瞬间,贺云卓就回过了身。
目光撞上她,眼里翻涌的沉郁和烦躁还没来得及收敛, 又被她的话搅乱, 眸光尴尬错愕。
他低眸,视线游移, 避开她过于清晰的注视,薄唇微动,略显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季然拎包站在门口,扬起眉梢。
贺云卓已迅速调整了神色, 牵动唇角, 迈开长腿, 几步就靠近了她,“怎么来了, 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季然看着他走近,仰起脸, 语气平静:“哦,大约是之前……曾被贺总拒之门外太多次, 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顺利呢?我才报了个名字,你的助理万策就亲自下来接我了。”
说着, 她微微歪头看他,“想想之前, 我可是在你们贺氏总部的一楼大堂,坐足了冷板凳的。”
“陈年旧账,然总倒是记得清楚。”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则顺势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里面走, “而且,那天你不也是来去匆匆吗?”
“嗯?你知道?”
“猜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有些不同。”
季然由他揽着,“怎么不同了?哦,那时候,是我需要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季源一马。结果你呢?拒绝得干脆利落。后来呢?我不稀罕求你了,你倒好,每一次都换着法子来找我。”
她抬起眼,眼眸清亮地望向他,“原来,贺总你……吃这一招啊?”
贺云卓随手把她的包丢进沙发里,掐着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旁边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边缘。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便去寻她的唇,“我只吃你这一招。别的,都不吃。”
季然轻哼,偏头躲开,“可你刚刚,还想抽烟呢?还让我速去速回。”
“我的错,只是……习惯了。刚刚开会心烦,下意识就想找,不是非要抽。”他凝视着她,眉宇温柔,“你来了,就没那么想抽了。”
季然心头微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又游移到他清晰的下颌线,“你的烟瘾真的太大了,戒掉好不好?”
贺云卓捉住她抚在脸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啄她的指尖,目光一直锁着她,毫不犹豫地应道。
“好。”
他贴过去,再次吻住她的唇,带着几分温存和允诺的意味,细细描摹。
好半晌,他才气息微乱地松开她。
季然双手依旧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气息尚未平复抬眼看他,“其实……我是来请你吃饭的。”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语速快了些,“不过,我只有40分钟的午休时间了。贺总,赏不赏脸?去不去?”
贺云卓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去。”
“那你快点。”季然从他臂弯里滑下办公桌,走去沙发边拿包。
五月底的港城,天气已然十分宜人。
她穿了件杏色无袖真丝长裙,流畅的线条衬得身姿玲珑,外面随意罩了件同色系的轻薄西装外套,几分随性几分利落的时髦。
贺云卓抄起西装外套跟上她的脚步,一手揽在她的腰上,“然总,今晚……没有别的应酬了吧?”
季然唇角微扬:“不知道啊,说不定临时就有呢?”
“那我现在约你,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下班时候再回复你吧。”
“我排这么后面?”
“对啊,因为我挣钱要紧嘛。”季然脚步轻快,眼波流转,看他一眼,“反正我回去,我们会见面的。”
这话他显然很受用,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低低“嗯”了一声,眼底漾开笑意。
是的,反正她迟早会回家。
两人去了一家位于商场顶层屋顶花园的私房菜馆,这家店还是上次和曲凝一起吃饭的时候知道的,做着地道精致的江南菜。
装修古朴雅致,木质窗格,中庭做了庭院景观,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江南水乡韵味。这个时间点,店里客人多,几乎没有空位。
季然微微凝眉,“好像没位置了,我们要不换一家?”
正出声,另一侧传来一道熟悉带笑的声音:“贺总,然总。”
循声望去,只见季泽南正从一间临窗的雅致包间里推门出来。
贺云卓眉梢微挑,也没多客气,揽着季然便朝那边走去,“看来不用换了。”
季泽南侧身让开,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正巧,我和韩菱刚点好菜,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呢。一起吧,也热闹。”
说着,他抬手示意服务员要加菜。
目光看过去,韩菱正站在窗台边,眼角似有红意,看见季然他们进来,她很快恢复常态,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在了季然旁边的空位上。
季然坐下时,目光关切地看向她,无声地用眼神询问。
韩菱对上她的视线,温柔地笑了笑,“先吃饭吧。”
席间,季然看向安静喝汤的韩菱,还是找了个话题,问道:“韩菱姐,你宁城律所的工作不忙吗?怎么有空来港城了?”
韩菱闻声抬头,正欲开口回答,一旁的季泽南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他同时接过话头,“小菱是我外聘的常年法务顾问,我在港城有事,她自然得跟着过来处理相关法律事务。”
季然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口吻,再看韩菱垂眸不语的温顺样子,心下不由暗讽:无耻,霸道。
她忍不住开口:“你还缺法务?你们季氏在港城的分公司,不都有一支完整的法务团队吗?”
季泽南笑了笑,目光看向韩菱,“对,所以可见小菱对我的重要性……比整个法务团队,都要重要得多。”
季然:“……”
韩菱抬眸看向季泽南,很快又撇开视线,低下头去,抿着唇不说话。
季泽南当作没有看见她那点无声的抗议,神态自若地拿起汤勺,又盛了一小碗热汤,推到她面前,温声道:“多喝点汤,这家馆子确实不错,下次带你去试试别的。”
季然全程看着,心里滋味复杂。
曾几何时,季锦琛对韩菱,也常是这样细致入微,体贴备至,可那又如何?终究没能抵挡住他骨子里的劣性与不堪。
正出神间,自己碗里多了几筷子清爽的菜心。
贺云卓放下公筷,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看什么?看了有饱?”
季然回眸瞪他,低声骂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
贺云卓被她这地图炮开得猝不及防,无奈地低叹一声,凑近她耳边,声音也压得很低,“怎么老是把我和他们……划分到一类去?”
季然不回答,只是夹起他刚放进碗里的菜心,闷头继续吃饭,拒绝交流。
饭后,服务员撤下杯盘,换上了清香的绿茶。
季泽南站去窗边点烟,还顺势抛了一支给贺云卓。
烟在空中划了道短弧,贺云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那支烟掉在了地板上。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一口,才抬眼看向窗边的季泽南,“抽烟不好。季总……还是少抽点吧。”
季泽南唇角衔着烟,无声一笑,“贺总转性了啊。”
贺云卓说:“我一直不爱抽。”
季泽南点起烟,慢慢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港城的风水,是比宁城养人。连贺总这样多年的习惯……都肯改了。”
贺云卓放下茶杯,“没几年,只是应酬时偶尔抽抽而已,谈不上什么习惯。”
季然听着这话都在笑,睁着眼睛说瞎话。
韩菱全程没有怎么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低眸滑看着手机屏幕,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谈笑。
季泽南隔着烟雾看她,将手中燃了半截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转头对贺云卓说道:“贺总,你们饭也吃完了,茶也喝了,该走了吧?”
韩菱听见这话,终于抬头,也站起身来,“小然,我和你一起走,我——”
话未说完,季泽南已上前一步,手掌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
他目光落在韩菱瞬间蹙起的眉头上,语气温和:“贺总和季然还有他们自己的事要谈,你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季泽南转头,对着贺云卓和季然,“二位慢走,我和小菱,还有些后续的细节要谈。”
季然看在眼里,心头那股对季泽南的鄙夷更甚。这哪里是请法律顾问,分明是借着职务之便,行恶霸之实。
贺云卓显然无意掺和这档子事,他揽过季然的肩,对季泽南略一点头:“那就不打扰了。”
季然回过头来,“韩菱姐,晚上我请你吃饭,我把地址发你。”
韩菱笑笑,“好。”
两人转身离开包间,门轻轻合上。
季泽南松开了扣着韩菱肩膀的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拉过她放在膝上的手,捏在掌心里,细细把玩着她的手指,指腹摩挲过她修剪整齐的指甲。
“晚上吃饭,”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上我一起去。”
韩菱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别开脸,声音冷淡:“小然没说请你。”
“那我打电话给贺云卓。”季泽南说得理所当然,另一只手已经作势要去拿桌上的手机。
“你!”韩菱转回头,眼中怒意翩飞,“季先生,您能讲点道理,放过我吗?”
“你以前,对季锦琛也是这样生气的吗?”
生起气来,语气还是慢条斯理的柔软腔调,脸蛋是温温静静的漂亮,唯独那一双眼睛,微微泛着红,蒙上了一层水润的薄雾,格外惹人注目,也格外让人心痒,让他想将她这层冷静的表象彻底揉碎。
韩菱:“……”
午后阳光正好,这里离季然的办事处不远,她便拒绝了贺云卓开车送她回去的提议。
贺云卓看着她利落地戴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等会儿。”他急道,“你以前……骂季锦琛不是东西,连带着把我也捎上,我认了。可季泽南……这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他惹了韩菱,怎么这笔账……也稀里糊涂算到我头上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没怪你,我要回去上班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贺云卓再次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他微微歪头凑近,试图看清她墨镜后的眼睛,声音放缓,“真没怪我?”
季然停下脚步,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隔着墨镜望着前方某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真不是怪他,就是看见那一幕,突然又想起了季锦琛这个王八蛋,真不争气。又连带着想起了季家那些貌合神离,充斥着背叛与冷漠的婚姻,心里堵得慌。
“那刚才在饭桌上,那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贺云卓可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伸手要取下她的墨镜,“是气话,还是……连我也算在里面了?”
季然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闷闷的:“随口说的。”
贺云卓直起身,叹了口气,“行,算我多心。不过季然,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季锦琛做了什么,季泽南想干什么,那都是他们的事。我承认,过去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吃了苦——”
季然踮起脚,凑上前,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最怕听他这样剖析过往,尤其是这样直白地道歉,反思。她心口又酸又麻,只想逃离。
“知道了。”她退后一步,脸颊微热,呼吸也有些乱,“你肯定和他们不一样,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阳光下,他眉宇舒展,俊朗的面容上漾开得意的笑。
“真的?”
季然被他笑得耳根热,抬脚就踩在他光亮的皮鞋上,“假的!满意了?我要回去上班了,拜拜!”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小跑着穿过了人行道,很快消失在街角的写字楼入口。
贺云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个浅浅的高跟鞋印子,又抬头望了望她消失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下班时候,因为约好韩菱吃饭,她又无比渴望能回去和Aileen一起用晚餐。
在她看来,一个完整、温暖、充满爱意的家庭晚餐,对孩子心理安全感和早期情感模式的构建至关重要。她希望Aileen能和奥利奥一样,每天都浸润在简单纯粹的快乐里。
这是她童年未曾充分体验的健康明亮心境,一个家对孩子而言,如同温暖的土壤,是慢慢积攒起面对未来人生风浪时,那份坚韧明朗的内在力量与安全感的源泉。
虽然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加加”,一个特殊的朋友。但正因为这份特殊,她才更要努力,和贺云卓一起为Aileen多构筑一些安稳、有规律、充满安全感和幸福感的日常。
她把别墅地址发给韩菱,又提前让人去采购了很多食材。
季然没有等贺云卓来公司接她,自己先一步回了半山别墅。
车子驶入院落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暖橙色。
季然一眼就看见Aileen小小的身影正在草坪上,Duke和Ace围着她转悠。
她下车走近,才看清了热闹的源头,小家伙手里牵着一根细细的棉线,线的那一头,绑着一只挥舞着大钳子的大螃蟹,张牙舞爪。
“宝宝。”季然放轻声音喊她。
Aileen扭过头,“加加!遛螃蟹。”
她献宝似的,用小手指着那只正用钳子夹她鞋带的朋友。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这院子里,Aileen被Duke和Ace围绕着,小脸上是快乐的笑,童趣,温暖,一切都如此简单,如此生动,如此……美好。
贺云卓踏入家门时,暮色已然四合,Aileen还牵着那只大螃蟹不放。
他走进去,看见季然换了身衣裙,正和阿姨学着煲汤,神情专注而柔和。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拿起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准备处理一些未完成的邮件。
不多时,Aileen跑了进来。
她小脸红云两朵,笑嘻嘻地过来,头上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
Aileen提遛着大螃蟹爬上沙发,亲昵地往他身边凑。
不一会儿,贺云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今宜!”
小坏蛋,居然把螃蟹放在他脖子上。
贺云卓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这小坏蛋!
“嗯?”
Aileen不明所以地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她要挨着爸爸呀,但又不能弄脏沙发,就提起大螃蟹借爸爸宽厚的肩膀放一下而已,爸爸怎么还生气了?
季然闻声出来,就看见贺云卓立在沙发边抖着衬衫,地上是那只慌不择路横着逃跑的大螃蟹。
往事浮上心头,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笑出了声,清脆而开怀。
贺云卓循声瞧过去,季然眉梢飞扬和他对视,眼底的笑意明亮。
他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Aileen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的小屁股。
“小淘气鬼。”
Aileen看着地上那只大螃蟹马上就要爬进桌子底下去了,很着急地扭着屁股要下地。
“哎呀,爸爸放开我,我要去捉螃蟹了。”
贺云卓好气又好笑,又轻轻拍她的小屁股,“等下餐桌上有不会跑的红螃蟹。”
Aileen听了,小嘴一瘪,“我就喜欢那只。”
那是阿姨特意给她挑选出来最大最神气的一只,她都还没有遛够呢。
这时,玄关处传来声响,佣人引着季泽南和韩菱走了进来。
Aileen记得季泽南,这个伯伯上次送了她一匹真正的小马。她眼睛亮了亮,忘记了地上的大螃蟹,但又有些害羞地往爸爸肩头缩了缩,太久没见了,有点认生。
贺云卓把她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伯伯和韩菱阿姨来了。去,把你的大螃蟹提起来,放到伯伯肩膀上,和他打个招呼。”
韩菱正微笑着看向季然,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精致可爱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季然和贺云卓。
她之前一直以为Aileen是季泽南的侄女,上次见面时季泽南也是这么介绍的。她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季然的孩子,一下午心思烦乱,根本没往这处想,见面礼都没有准备。
季泽南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上前一步,弯腰抱起了地上的Aileen,同时握住了韩菱手腕。
“走,伯伯带你去车上寻宝藏。”他笑着对怀里的Aileen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韩菱,“是你韩菱阿姨……特意给你准备的,她一直想着要送你一份见面礼呢。”
韩菱被他拉住,抬眼看向他。
另一边,贺云卓已经踱步回到季然身侧,极其自然地将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看什么?季泽南,安城首富,心思深,手腕也硬。”
季然转眸看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轻声说。
用餐时,气氛融洽。
Aileen已经和季泽南、韩菱混熟了,尤其是季泽南,耐心地用小锤子、小钳子和长针帮她剥着螃蟹,将蟹肉仔细剔出来,放在她的小碟子里。
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指挥:“谢谢伯伯,还想要那个大大的钳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
季泽南应得爽快,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角色,乐在其中。他自己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只是不时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细致地为Aileen和旁边的韩菱剥虾、剔蟹肉。
季然和贺云卓对视一眼,默契笑笑。
Aileen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溜下儿童餐椅。季然和韩菱也放下筷子,自然而然地跟着起身,陪着她离开餐桌去客厅玩。
疯玩了一整天,小家伙早上精心编好的辫子早已松散,几缕柔软的头发顽皮地翘着,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脖子上多了一条莹润光泽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稚气的脸庞又多了一分别致的可爱。
那是刚刚季泽南从车里拿出来的宝藏。
季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分明不是孩童款式的饰品,简洁优雅的设计,恰到好处的长度和大小,显然是专为气质温婉知性的成年女性准备的礼物。
韩菱大抵也猜得到,但此刻挂在了Aileen的脖子上,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份借花献佛的礼物,以一种巧妙又不失体面的方式,化解了她下午空手而来的尴尬,也避免了某种更直接的可能带来压力的赠予。
Aileen低头摆弄着脖子上那颗颗圆润的珍珠,爱不释手。
她仰起小脸,“加加,我明天可以戴着它去学校吗?”
季然下意识地微微拧起了眉,心里想着不合适,但看着Aileen那双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然迟疑着,正斟酌着该如何委婉地解释。
一旁整理玩具的韩菱回过身道:“宝宝,这条项链很漂亮对不对?韩菱阿姨也觉得它戴在你脖子上特别好看。”
Aileen用力点头。
韩菱继续柔声道:“不过呢,其实项链也有最喜欢最舒服的工作时间哦。像现在这样,在家里,安安静静的晚上,戴在你的脖子上,闪闪发光,就是它最开心的时候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Aileen的小鼻子,“但学校里有很多好朋友要一起玩游戏,跑来跑去。项链如果跟着你去上学,可能会担心自己跟不上你的速度,会不小心在沙坑里迷路。那样的话,它就不能在最舒服的时刻,好好展现自己了,多可惜呀。”
Aileen听得似懂非懂,“那我……把它装在书包里,不挂在脖子上,带去学校给奥利奥看一眼,行吗?奥利奥是我最好的朋友,好东西要分享的。”
韩菱温柔一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季然也笑,揉了揉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可以。但是呢,要等到放学的时候,离开学校了,才能拿出来给奥利奥分享。在学校里的时候,它得乖乖待在书包里睡觉,不能打扰你上课、玩耍,也不能打扰到老师和别的小朋友,知道吗?”
“OK!”
韩菱一直陪着季然,直到帮Aileen洗完澡,又一起给她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她抱着玩偶甜甜睡去,才轻轻掩上儿童房的门,和季然一起下楼。
楼下客厅里,灯光调暗了些。
贺云卓坐在沙发上,似乎多喝一些酒,脸上薄红,眼神比平时慵懒深邃。看见她们下楼,他目光先落在季然身上停顿片刻,然后转向韩菱,“季泽南在外面车上等你。”
韩菱点了点头,从一旁候着的佣人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和包包,对季然笑了笑:“小然,我先走了,下次见。”
“路上小心,韩菱姐。”季然送她到门口。
待韩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季然才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贺云卓身前蹲下,静静地瞧着他,仔细打量他,想分辨他这微醺的状态,究竟是几分真,几分演。
贺云卓垂下眼睫,伸手将她从地毯上拉了起来,顺势揽进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大腿上。
“看什么?”
他声音低哑,含着笑意。
季然双手捧住他的脸,稍稍用力,掰正,“看你是不是演的啊。”
“看出来了吗?”
季然拇指抚过他的眉,“没看出来。”
贺云卓低笑一声,收紧手臂,稳稳地抱着她站了起来,步伐没有丝毫踉跄,“肯定没有醉。”
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脚步沉稳有力。
季然靠在他怀里,仰头笑着说:“别回卧室,抱我去书房,我要……加班。”
“这么敬业?然总深夜加班,是为了哪桩生意?”
季然拨弄着他衬衫最上面那颗解开的纽扣。
“为了能早点把港城这边的事情理顺,然后……”她抬眼看他,眼底有光,“然后,或许就能多点时间……做点别的。”
“比如?”
贺云卓追问,掌根往下轻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1-26,00:05之前~[橙心][抱抱]
下面补充一个小剧场:
放学后,Aileen和奥利奥走出校园,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话。
那头塞纳和保姆阿姨站在那里等着Aileen,闻家的司机和保镖也等着奥利奥。
Aileen被塞纳抱着走了几步,又想起包里的项链,回身对着奥利奥说:“奥利奥,我有好东西要和你分享。”
奥利奥闻声停下,小跑着折返回来,仰起头,看着被高大保镖抱在怀里的Aileen,心里忍不住又感叹了一下:为什么她家的保镖叔叔每次都这么……高大呀???
Aileen想着加加的话,热情邀请:“奥利奥,我们去车上说,好吗?”
奥利奥点点头。于是,两个小家伙一起钻进了贺家宽敞的车里。
车门一关,Aileen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项链,还伸出小手指,煞有介事地数着上面的珍珠:“一、二、三……奥利奥,我们一人一半,分享!”
奥利奥看了眼,其实兴趣不大。
但Aileen实在是太热情可爱了,他一时没有想好拒绝的理由,Aileen已经分好了颗数。
她说:“奥利奥,你拿着。”
奥利奥接过,小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Aileen,其实我——”
Aileen把着项链另外一端,兴奋地往外一扯——哗啦啦——纷纷扬扬滚落了一车。
两个小家伙都愣住了。
Aileen看着空空如也的小手,又看了看满地乱滚的宝贝,大眼睛眨了眨。
奥利奥看着掌心里只剩下几颗侥幸没飞出去的珠子,表情呆滞。
塞纳:“……”
保姆阿姨:“……”
奥利奥先一步反应过来。
他看着Aileen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和茫然无措的样子,说:“Aileen,别怕。这个……坏掉了没关系。我……我给你买一条新的,好不好?买一条更漂亮的!”
Aileen看着满地的珍珠,小嘴瘪了瘪,眼圈有点红,闷闷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新不新的问题,这是……这是伯伯送的礼物,加加同意她分享的礼物,现在变成了一地的小球球。
奥利奥见她摇头,更急了,连忙补充道:“我有零花钱,可以买。”
——
1、开玩笑的哈~应该没有这么不牢固的顶级珍珠项链~
2、虽然评论里没有人说要看韩菱和季泽南的番外,但我还是会写哈,风格估计是略微强制,季泽南绝非善类,道德感较低但男德很高,洁,反正就是又争又抢,没写过这个类型的,试试看,也许会四不像~
3、下一章是零点章,然后差不多就要爆发矛盾吵架了~预防针,肯定会吵架的。
[橙心][抱抱]
第93章 回家
他的手臂稳稳托着她, 一步步踏上楼梯。那原本规矩扶在她腰间的大手,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步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随着抬脚向上的节奏, 一寸寸地收紧, 或轻或重地摁揉着她敏感的软肉。
季然被弄得呼吸一窒,身体绷紧, 耳根迅速漫上热意。她忍不住偏头,咬唇瞪了他一眼。
贺云卓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楼梯灯光下格外分明,唇角还噙着弧度。
他继续用力着, 带着惩罚和催促的意味, 在她耳边低低追问:“说, 比如什么?”
季然闷声着,等他走到书房门口, 才得以喘匀一口气,飞快地列举:“比如……现在天气这么好, 我们可以一起去露营啊,或者带今宜去游乐园, 她肯定喜欢,还可以去看展览、去海边……好多好多的。”
贺云卓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松开了那只作乱的手,空出来拧开书房的门锁。
季然抓住机会, 双脚一沾地,从他怀里滑了出去,先一步闪身进了书房,随即转过身,身子堵在门口, 双手扶着门框,脸上红晕。
“好了,目的地到达。”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现在,贺总,请您移步去洗澡。一身酒气,熏得我没法专心工作。我要……加会儿班。”
贺云卓站在门外,单手撑在门框上看,借着走廊的光,视线牢牢锁在她的眼里。
季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手指抠了抠门框。
片刻后,贺云卓牵了牵唇角,“好。”
话落,他转身,迈开长腿,朝着走廊另一端主卧的方向走去,干脆利落的爽快,反倒让堵在门口的季然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看着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开了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几封待处理的邮件和未完成的方案。
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日子确实还有得忙。
分公司和季泽南的合作拉到了新投资,季源在港城的拓展刚刚步入正轨,与霍凛、曲凝的新合作需要跟进,东南亚的订单也需要仔细梳理……每一件都耗费心神。
人的潜能,有时真是无限大。许多从前连设想都觉遥远,甚至从未敢去勾勒轮廓的事情,如今竟一件件,一桩桩,水到渠成,悄然铺陈在眼前。
窗外沉沉的夜色,想到刚才那个带着酒气,强势又听话地离开的男人,想到安睡的今宜,甚至想到晚餐时那令人啼笑皆非的螃蟹插曲和韩菱温柔的解围……心头那点因为工作堆积而生的疲惫,似乎被另一种更为充盈的感觉悄然取代。
是充实甜蜜的忙。
两小时后,书房里依旧亮着一盏台灯。
贺云卓开门进来时,她披散的长发只用一枚简单的发夹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季然抬眸对上他,“干嘛要进来打扰我?”
贺云卓依着门框笑,“然总,都这个点了,怎么还这么积极认真?”
季然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想要尽快弄完,明天要和曲凝他们开会,还要对接季泽南那边的研发会议。”
贺云卓迈步进来,关上门,走到靠墙的小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她放在茶几上的财经杂志,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季然起初还因为他监督般的在场而有些分心,但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份无声的陪伴。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季然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她扭过头,这才发现,贺云卓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杂志,正支着额角,目光沉静地望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什么时候忙完。”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手覆上她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紧绷的肌肉,“饿不饿?我下楼给你煮夜宵?”
季然扭着脑袋,仰头看他,慵懒的拒绝,“不要,不想吃夜宵。”
贺云卓低头啄吻她的唇,“那……吃我?好不好?”
“喂!”
季然瞬间红了脸,抬手想推开他凑近的脸,却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
他不等她说更多的话,双手托住她的脸,吃她的唇,辗转在内,沉浸搅动,吞没她眼里眉间凝聚的专注与疲倦。
他喃喃细语:“加加。”
“不舒服……”
她仰着脖子,承受着他愈发深入的吻,有些吃力地呢喃。
他笑,松开她,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转身,几步就将她抵在了书房一侧的八角窗前。
窗外是幽静的庭院,高大的树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影子被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拉长,映在玻璃上,东摇西晃着。
“这样……舒服点了吗?”
她偏过头,小声抗议:“没洗澡……”
“我洗了,”他吻她的耳垂,“很干净。”
她穿着裙子,层层柔软的布料被推挤在腰间,身后的裙摆又滑落下来,有些不听话地纠缠着。
他没耐心,慌乱着急,手用力要粗暴扯坏了它。
季然咬他,“不可以……很贵的,我喜欢这条,限量款,别弄坏了……”
潮湿慢慢漫出手心,他低声道:“赔你。”
“不行,不接受。”
他解除两人最里层的束缚,急促道:“那就这样。”
“弄脏也不行,洗不了。”
“你就折磨死我算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额角青筋微现。
季然笑一声,眸光潋滟,抬起修长的双腿,挂在他的腰间,仰起脸,轻轻柔柔开口:“就爱折磨你。”
贺云卓拽住她的裙摆,整理着,慢条斯理地进入最里端。窗外的树影在摇摇晃晃。
他说:“树叶扫到玻璃了,我们也这样。”
她睁开迷蒙的眼,不懂。一瞬间,受不住!强烈的冲击,仿佛灵魂都要被撞出窍的错觉。只要有风,外面的树枝必然会紧贴着这扇窗。
季然张唇咬住他的肩膀,声音从齿缝里溢出,破碎的颤音:“太……太粗鲁、太不讲道理了,你!树枝都是轻轻贴在玻璃上的。”
“你怎么知道?”他低哼一声,抱着她在书房缓慢地走动,让她更深地体会那份几乎要将她劈开的力道,“要不然我们就试着树影这种节奏,试试看?”
她慌乱地摇头,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我不想跟着树影走。”这风会吹一晚上。
“不跟树影走,那换个地方。”他朝着书房内几个方向迈动步伐,“选个位置,书架?书桌?门?玻璃用过了……你说说,今晚,还想在哪里?”
“你、你——混蛋!”
“怎么就混蛋了?这是在帮你,帮你舒解疲倦,眼睛睁开,看看,快挑一个,要不然……我来选了?我觉得你贴着门板最好,背对着我,或者……把着书桌?”
他边说边真的朝着书桌和门的方向各迈了一步。
季然想甩他巴掌,奈何浑身被打了钉子一般,他牢牢钉在她的身体里。
她认输,“不许这样!……我们回去房间好不好……”
他抱她放在书桌上,“这个是你要的新书房,适合你加班忙碌,我也觉得挺好的,但桌子是不是不够宽?隔音是够的,沙发不够软对吧?改天我找人换一个。”
她泪光闪着,偏过头,也不让他如意,咬着牙道:“贺云卓!你再这样,我就——”
让他不爽的话,又要出口了。
他托抱起她,又一次将她送上几乎晕眩的巅峰,所有未竟的话语都被碰碎在唇边,化作一串急促而甜腻的喘息。
一吻方休,他抵着她的额头,“你的嘴……只适合吻我。”
她负隅顽抗,“呸——”
他咬过去,“我就说你该的。”
稍缓片刻,贺云卓扯过旁边单人沙发上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围住两人。
他将她托抱得更稳,在她耳边沉声命令,“抱紧了,别掉下去了。”
随即,他托抱着她,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
途中,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带你回去房间……什么都满足你。”
季然彻底放弃了抵抗,或者说,身体早已先于意志投降,脑子里只想着,明天一定要锁紧书房门。
房门被他一脚踢上。
压她进床铺,又恶劣道:“骑马吧,你最会了。”
季然羞恼交加,抬腿就朝他踹去。
他倒不躲,反而顺势退开些许,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必需品。他利落地取出需要的,动作熟练。
季然趁机一个骨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卷进了松软的被子里,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发顶。
贺云卓褪去剩余的衣物,处理好安全措施,重新靠近,大手轻易地探进被卷边缘,精准地捉住她一只光裸的脚踝。
“你知道的,我对你……耐心得很,也着急得很。”
她感受到他蓄势待发的紧绷,“累。”
他扯开被子,挤进去,“你累不累,我心里有数。”
光影在紧闭的眼睑后晃动,指甲陷入他手臂肌肉。
晚风徐徐,从半开的窗隙潜入,撩动纱帘,带着夜晚的湿润和隐约的虫鸣。
时间无声流淌,日历悄然翻过,港城的空气一日日变得湿热起来,蝉鸣开始在绿荫深处聒噪。
六月的风,带着酝酿着雷雨前兆的闷热,吹过港城的每个角落,空气里也多了几分冰淇淋的甜香。
季然的车驶入院落时,夕阳还未完全沉入海平面,给草坪镀上一层金边。
保姆阿姨细致周到,在草坪上铺了小垫子,Aileen趴在上面,认认真真地挖着冰淇淋,Duke和Ace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
听见汽车声响,Aileen扬起小脑袋,露出大大的笑容,声音清脆:“加加!”
季然关上车门,拎包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拨了拨Aileen微微汗湿的头发,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她语气温柔又无奈:“热不热啊,趴在这里吃冰淇淋?我们说好的,每天就一支哦。”
Aileen歪头笑,“这是爷爷奶奶允许的!爷爷奶奶来看宝宝了,他们说这是小小的一支,允许吃。”
闻言,季然望向屋里。
Aileen舔了舔勺子,“爷爷奶奶已经走了啦,等宝宝生日,再来出去玩。”
她抬起小脸,大眼睛扑闪着期待和好奇,“加加,宝宝什么时候生日呀?”
季然弯起唇角,目光温柔地落进她星星点点的眼睛里,声音放得很缓,“在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夏天,6月11号。”
Aileen挖起一勺冰淇淋递到季然唇边,“还有几天?”
季然低头,一口含住那勺冰冷甜美的冰淇淋,做了一个OK的手势,“三天。”
Aileen懂了,“OK!”
季然牵着她进屋,带她去洗手。
约莫过了半小时,贺云卓才驱车回来。
他停好车走进客厅时,季然正陪Aileen在地毯上玩积木。她闻声抬头,一眼就捕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郁,以及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烦躁。
即使他努力在她们面前放缓了神色,放柔了语气询问Aileen今天玩了什么,但那份不悦的气息,依旧瞒不过她的眼睛。
季然朝他笑,语气轻快自然:“快去洗手吧,我们准备吃饭了。”
贺云卓也含笑看了她片刻,细细在她眼里捕捉了一番,才拐去洗手间。
餐桌上,Aileen宣布道:“宝宝可以不用早起上学了。”
季然和贺云卓当然知道,早就收到了老师的消息。
然而,Aileen暑假的到来,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几乎成了定局,贺致远夫妇十有八九会趁着Aileen生日的机会,提出带她回宁城住上一段时间,甚至整个暑假。
季然垂下眼睫,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她也……无权干涉,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没有身份去干涉。
这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考试,重修补考了无数次,她在这门课上依旧是挂科成绩。
夜晚,Aileen熟睡,他们各自在书房忙碌,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事。
季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思飘远。
她其实想得简单,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往简单的方向想。如果Aileen被接走,那她也可以怀抱着一份喜悦的心情等,等贺云卓带着她回来,她还可以以“加加”的身份,为她准备一个小型的温馨的庆祝,补上她缺席的时刻。
当然,或许这样做很多此一举,甚至有些卑微和徒劳,但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显得那么薄弱。
她不想让贺云卓为难,让他夹在父母和她之间,再添新的裂痕与压力。更不想让Aileen失望,不想在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任何因大人的纠葛而产生的困惑或失落。
所以,她告诉自己,需要努力,需要学习,是一个最用功也最谨慎的学生,去参与这场家庭实践。
她思维艰涩难行,明明她面对季源错综复杂的事情,她常常觉得自己幸运,聪明。但这门课,她是真的笨了。笨拙地想要靠近,又笨拙地害怕逾越,笨拙地付出,又笨拙地计算着得失与姿态。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连眼前这脆弱的平衡都维持不住。
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悲观的算计。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思绪翩飞。他回房了,很谨慎,明明去书房前已经洗过澡,此刻却又折返浴室,重新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才出来。
他贴过来抱住她,“怎么还不睡?”
季然闻着他沐浴后清爽的气息,直接道:“11号那天,我要去一趟粤海,可能会回来得比较晚。”
他沉默片刻,低低沉沉问:“什么事?”
“去看个厂子,周末那边负责人不在,周五去正好可以赶上。”
“周五晚上……赶得及回来吗?”他的声音更沉了些,手臂在她腰间微微收紧。
季然在他怀里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和他面对面,“一定回来。”
贺云卓无声笑了笑,“好,信你。睡吧。”
她亲吻他下巴,“晚安。”
他回吻她的唇,“晚安。”
周五一早,Aileen不用上学也习惯早起了。
她搬来小凳子,溜达进主卧,两个大懒虫,爸爸和加加,果然还在睡觉呢!
小家伙手脚并用爬上床,偷偷地从床尾的被子底下钻了进去,慢慢往里拱。
季然忍着脚心传来的痒意和心头的笑意,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昨晚和贺云卓放肆结束之后,累得不行,还是强撑着起来让贺云卓换过了干净清爽的新床单和睡衣。不然这会儿被小家伙突然袭击,场面可就尴尬了。
Aileen乱糟糟的头发钻来钻去,贺云卓也不堪其扰。
他长臂一伸,在被子下抓住了那条调皮捣蛋的小金鱼,将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放在自己和季然中间。
“别淘气。”
Aileen哈哈一笑,“爸爸,我就知道你和加加装睡。”
说着,她一口亲在季然脸上,“加加,起床啦~宝宝来吻醒你了。”
季然忍住笑意,配合地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嗯……被宝宝吻醒了。还可以再要一个宝宝的吻吗?”
Aileen大方地在她左右脸颊又亲了一口,“可以睁开两只眼睛了。”
季然这才听话地睁开双眼,满含笑意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捧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在她额头上也温柔地回吻了两下,“早安,我的小宝贝。”
贺云卓侧身支着头,看着母女俩这温馨又有点幼稚的互动,眼底也漾开柔软的笑意。
Aileen心满意足,又扭身扑向爸爸,学着季然的样子,捧着贺云卓的脸,在他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爸爸早安!”
贺云卓顺势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胸膛上,大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早,小闹钟。”
“我才不是小闹钟,我是小金鱼。”
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窗外摇曳的树叶,滤成细碎跳跃的光斑,温柔地洒进房间,暖意融融。
季然带上莫凡和强森去了粤海,贺云卓依旧上班,Aileen在家等着贺致远夫妇来接她出去玩。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下午,粤海,晴朗的天空聚拢了厚厚的乌云,太阳躲进了云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间就演变成一场倾盆暴雨,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季然站在考察的厂区办公楼窗前,看着那冷冷落落的雨,匆匆忙忙的人。
莫凡过来说:“然总,雨太大了,路况恐怕不好,我们是不是等雨小一点再——”
她回身,“抱歉,我等不了。现在就回去港城,车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莫凡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酒店电梯。
Aileen搂着贺云卓的脖子,“爸爸,让爷爷奶奶也认识加加,好不好?这样加加就能一直和我们一起玩了,多好呀。”
她的话里,眼里是最直白不过的期待,不掺杂任何成年人世界的复杂考量。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和我们现在不太一样。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慢慢了解和接受新朋友。”
Aileen似懂非懂,小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加加不是新朋友呀,加加是加加。”
贺云卓看着怀里这小小的人儿,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心头五味杂陈。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到了餐厅,贺致远夫妇已经点好了菜。
Aileen甜甜出声:“爷爷,奶奶。”
朱冰安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伸手将孙女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细细端详:“哎呀,我们的小公主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呀!像个小仙女!”
Aileen笑嘻嘻,“加加打扮的,加加绑的头发。”
朱冰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了个话题,“爷爷奶奶给你准备了礼物,我们去拆好不好?”
Aileen用力点头。
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融洽。直到Aileen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抱着爷爷奶奶送的新玩具到一旁的沙发去玩。贺致远夫妇才又旧话重提,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朱冰安看了默不作声的儿子一眼,放下筷子,直言不讳:“今宜一天天大了,也越来越懂事了。有些事情,该断的趁早断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对孩子。现在这样……不合适。”
贺云卓依旧沉默,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菜,仿佛没听见。
贺致远也放下酒杯,沉声道:“云卓,我们先不说季然这个人怎么样。但今宜的成长,需要一个完整、稳定、名正言顺的家庭环境。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稳重一点,以大局为重,你——”
贺云卓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对,所以我会找个机会和今宜说清楚,她妈妈是谁。”
角落里,正专心摆弄新玩具的Aileen,似乎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她停下动作,抬起小脑袋,有些困惑地看向大人们。
“加加……就是妈妈呀。”
轻飘飘的童言,三人一惊。
贺云卓低眸,缓慢无声地扯唇,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震撼,大约就是心一瞬间被攥紧,又慢慢地松开了,带起一阵震颤。
他甚至无法想象季然听见这么一句,是震惊?是狂喜?还是……又会像从前许多次那样,红了眼,止不住落泪?
回程的车上,雨渐渐变细,夜色如水。
贺云卓看着坐在儿童座椅里摆弄新玩具的Aileen,轻声开口:“今宜。”
Aileen掀起长长的眼睫,“爸爸,我今天很乖哦。”
贺云卓又笑,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今宜很乖,爸爸是想问你……你怎么知道加加是妈妈?”
Aileen害羞了,小手抠着玩具。
本来就是妈妈呀,只有妈妈才会回家啊。
她小声说:“就是妈妈呀。”
贺云卓眼底泛起薄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转头去看窗外迷离的世界。
车子缓缓驶入半山别墅区,在他们院门口平稳停下。雨丝细密,在车灯的光柱里交织成朦胧的纱幕。
她撑着一把伞,静静地伫立在灯光下,细细的雨丝飘洒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裸露的小腿。
第94章 如果
Aileen难得在坐车途中没有睡着, 一直睁着大眼睛望着窗外。她透过湿漉漉的车窗,看见车门外撑着伞静静等待的加加。不知怎的,她小脸蛋又悄悄红了起来。
贺云卓帮她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 抱在怀里。
小家伙没有像往常那样, 一见到季然就雀跃地喊着“加加”扑过去,反而把小脸蛋深深埋进了贺云卓颈窝里, 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只露出一只红通通的耳朵。
季然撑着伞走近,歪头去看她藏起来的小脸,“宝宝怎么了?是不是坐车不舒服?”
贺云卓低头看着Aileen害羞模样, 眼底漾开温柔的笑, “不是不舒服, 先进去。”
季然看他神情不似作伪,点了点头, 不再追问。
贺云卓抱着Aileen,季然撑着伞, 一起快步走进屋檐下。
季然收了伞,又去客厅给Aileen倒了杯温水。
贺云卓将Aileen放下, 蹲下身,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 忍不住又轻笑,在她耳边轻声问:“害羞了?那你要和加加说吗?”
Aileen捂住小嘴, 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扭过头去,不敢看季然的方向,可没过几秒,又转回来。
她凑到贺云卓耳边, “爸爸说,爸爸帮宝宝说。”
季然端着温水走回来时,就看到父女俩正头碰头,像在密谋什么大事,Aileen还捂着小嘴,眼神闪烁。
她将水杯放在旁边的边几上,也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在偷偷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Aileen一听季然的声音,又立刻扑进贺云卓怀里,把小脸埋起来,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季然,小身子扭动,小脚不停地在地上轻轻跺着。
贺云卓笑着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他抬眼看向一脸茫然的季然,“Aileen说……她等不及了,想看看你要送她的新裙子。”
季然扬眉一笑,眼底溢出明亮的光彩,上前一步,伸出手,“宝宝,那我们现在回房间,好不好?”
Aileen从爸爸怀里抬起一点点小脑袋,大眼睛湿漉漉地看向季然。
季然对她神秘地眨眨眼,“去不去?我们去房间找。”
Aileen终于钻出来身子,伸出小手放进了季然温暖的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季然抱起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今晚怎么这么害羞呢?对加加不用害羞的。”
Aileen只是把小脑袋靠在季然肩头,抿着小嘴,大眼睛眨啊眨的,就是不开口。
到了儿童房,季然将她放在地毯上,“在这里等一下。”
转身之际,裙摆被小家伙拉住,她停下脚步,回头。
Aileen仰着小脸,她嘀嘀咕咕,喃喃细语,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什么。
季然没有听清,弯下腰,凑近她:“宝宝,你说什么?加加没听清。”
Aileen捂住小嘴,又摇头。
季然看着她这副实在不对劲的模样,心下疑虑更重,难道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不敢乱猜,一颗心跳跃着,喜悦着,期盼着,忐忑着,担忧着。
她屏住乱颤的呼吸和心跳,不由得抬起头,向一直倚靠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她们的贺云卓投去询问的目光。
灯光下,季然这才看清他的眼,居然是一片薄红。
贺云卓笑:“要不然……我进来翻译一下?”
Aileen小跑过去扑到贺云卓腿边,小脚疯狂跳着,催促道:“对!爸爸说——爸爸说——爸爸帮宝宝说!”
他笑着弯腰,将激动又慌张的Aileen抱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季然。
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与臂弯里的Aileen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家伙点头。
贺云卓抬眼,目光深深,郑重地望进季然那双温柔又期待的眼眸里。
他说:“大约就是……小金鱼说……会回家的小野猫就是……就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低眸看向正仰着小脸全神贯注听着的小人儿,将最后最重要的那个词,留给了她。
Aileen小嘴巴微微张着,小舌头抵在牙齿上,喃喃了一个“妈妈”的口型。
季然深深凝视着她,红了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水晶灯,泪花闪烁,睫毛有些挡不住。
心里是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冲击,狂喜与辛酸,愧疚与庆幸,无措与释然……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渴望与疼痛,都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猛烈地冲撞着她的心脏和理智。
她甚至不敢上前去拥抱那个说出了她最渴望词汇的小小身子,混合着羞愧、难堪与不可思议的情绪,她茫然无措。
Aileen看着泪流不止的季然,小眉头蹙起,“爸爸,加加,又在哭了。”
贺云卓低头看了看女儿担忧的小脸,又看向脆弱又美丽的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停在季然面前。
他伸手擦了擦季然脸上胡乱的泪,又将怀里的女儿,轻轻往季然的方向送了送,“你……去安慰妈妈。爸爸……不会安慰。”
Aileen被爸爸托着,小身子向前倾,正对着季然泪流满面的脸。她抿了抿小嘴,伸出热乎乎的小手,轻轻地去擦拭季然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她一边擦,一小声地说:“不哭……才是乖加加。不哭……才是乖妈妈。”
季然垂下眼睫,听着她的话,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
她张开手掌,将那只小小的手完全包裹住,紧紧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是甜的。
“好……好……”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季然上前一步,完完全全抱住了她。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想对怀里的今宜说,想对过往的缺席说,也想对那个曾无数次在深夜拷问自己的灵魂说。她想要解释,想要倾诉,想要填补那两年留下的空白。
小野猫是真的不要小金鱼了吗?她好想好想去圆这个童话故事。
但所有的语言都被无形的巨浪打散,羞愧难当,纷乱地卡在喉咙里,神经四分五裂,组织不好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一遍又一遍,“对不起……今宜,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Aileen被抱得太紧,有些难受,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道歉呢?
小家伙轻轻挣动了一下,伸出小手,学着刚才的样子,又拍了拍季然的后背,“没关系,那……妈妈,我们先去洗澡好不好?”
Aileen指了指自己胸前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的衣服,又指了指季然同样狼狈的脸颊,嘻嘻一笑,“你都把我……哭湿了。”
季然慢慢松开,泪眼汪汪看着她,怎么会这么天使呢?
她笑出声来,“好,妈妈帮你洗澡。”
“OK!”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贺云卓,看着季然那双红得不像话,又格外清亮的眼睛,心头酸胀。
他走上前,从旁边抽了张纸巾,轻柔地替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温温柔柔开口:“嗯……确实太会哭了。”
季然瞪了他一眼,眼里没了之前的彷徨无助,多了几分娇嗔和底气,“我乐意。”
贺云卓在她倔强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你乐意。”他顺着她说,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先带宝宝去洗澡吧。剩下的话……我们回房间再说。”
Aileen搂住季然的脖子,歪着脑袋,小声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睡,一起说。”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好。”
“好。”
得到双重肯定的答复,Aileen欢呼起来,小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响亮地应道:“OK!”
深夜,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宽大的床上,叽叽喳喳的Aileen早已在爸爸妈妈中间睡熟,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甜。
季然和贺云卓一左一右,各自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晕开的柔光。
一室宁静,心间激烈,口中沉默。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说什么呢?
吵过太多次了,用最伤人的言语互相逼问、指责、防御、索爱……言语似乎在这一刻有些苍白笨拙。
两人失眠了。
清晨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
Aileen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想去厕所了。
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左右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发现这个是加加和爸爸的房间,她知道这里没有熟悉的小马桶。
她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了看,还是决定推醒爸爸。
“爸爸……我想尿尿。”
贺云卓其实也没怎么睡,立刻醒了,刚想应声起身。
这时,另一侧的季然也醒了,听到动静便转过了身,一句极其自然、顺畅无比的话,就这样毫无阻碍地从她唇间逸出。
“妈妈带你去。”
如此顺理成章,如此……理所应当。
她没去看贺云卓的表情,只是掀开被子,利落地起身,弯腰将还有些迷糊的Aileen抱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刚走到洗手间门口,怀里的小家伙扭动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声音软软糯糯,小声说:“妈妈……我想回我自己房间的厕所。这个马桶……太大了,我怕会掉进去。”
季然弯起唇角,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放得更柔:“好,我们回宝宝自己的房间,妈妈抱你过去。”
晨光落在贺云卓的侧脸上,他一手撑着头,含笑看着她们。笑容很深,融化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
生活,本该就是如此安然。
季然的心情是飘飘然的,踩在云端上,又无比踏实。她帮Aileen处理好,又给她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无忧无虑的小脸,心头被炫目的明亮与喜悦填满。
她知道Aileen的暑假大概率会被贺致远夫妇带回宁城,分离在即,此刻的她,怀抱着的竟然是一份纯粹的带着期盼的喜悦。
这份喜悦,光彩夺目,足以照亮前路可能有的所有阴霾。
她不知道贺云卓是如何跟贺致远夫妇交代的,Aileen离开港城那天,天气晴好。
季然蹲在车前,将小家伙搂在怀里,在她柔软的脸颊、额头、小手上一遍遍地亲了又亲,把未来一段时间的思念都预先储存进去。
她看着Aileen清澈的眼睛,“宝宝,妈妈答应你,每周末都会飞回宁城去看你。”
Aileen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没有太多离别的愁绪,“爸爸有飞机!妈妈可以和爸爸一起回来!”
季然被她这天真的话逗笑,心头那点离愁也被冲淡不少,她再次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郑重应允:“好。妈妈和爸爸……一起回来。”
“OK!”
贺云卓等她们说完话,关上了车门。
他转过身,伸手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季然,手臂揽上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个绵密而深长的吻便压了下来,含着不舍,安抚,还有清晰的爱恋。
良久,他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微乱,声音低哑:“我送他们回去,在宁城待个两三天,处理一些积压的事情。然后……就回来找你。”
季然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仰着脸,看着他的眉宇,那里有她熟悉的轮廓,微微蹙着。
她凑上去,轻轻吻了吻他蹙起的眉心,又亲了亲他的眼睫,嗓音带着柔软的嗔意:“好。但是……不要皱眉,好不好?不好看,显丑,还显老。”
贺云卓低低笑了一声,就着她主动凑近的姿势,再次低头含住她的唇,唇舌交缠,贪婪的眷恋,要将未来几天的份都预先汲取。
直到彼此都有些气息不稳,他才稍稍松开,鼻尖蹭着她,“好,不皱。然总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退后一步,手掌流连在她腰侧,眸光在她脸上细细深究,“在家……乖乖等我。”
季然点点头,看着他转身上车,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她知道贺云卓此番回宁城,面对贺致远夫妇,耳提面命的训诫和压力必定少不了。但她不希望他独自背负着重压,显得他们的关系太脆弱易碎。她更希望,他们的关系是坚实的、平等的。
季然趁此机会去了一趟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实地考察当地市场,拜访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
她将之前在港城与季泽南合作时积累的经验,关于渠道开拓、供应链优化以及适应不同市场文化偏好的策略,灵活地运用到了这次东南亚的考察中。
季泽南是个精明的商人,与他的合作虽然不乏博弈与拉扯,也让她学到了不少在复杂环境中推进项目的实用手腕。
短短几天,她和团队几人,马不停蹄,白天拜访,晚上整理资料,分析数据,用繁忙充实的行程填满了分离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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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卓送Aileen和贺致远夫妇回到贺家老宅,Aileen早早就困了,眼皮直打架。朱冰安和保姆阿姨一起,细致地照顾她洗完澡,换上小睡衣,小家伙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贺致远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孙女安稳的睡颜,又看向走廊里沉默的儿子,心头那股因奔波和儿子一意孤行而起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原本不想再多费口舌,因为这个儿子现在是完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圈子里谁不知道,贺云卓又为了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又离婚收场的前妻,把工作重心都挪去了港城,连带着把孙女也带了过去,搞得他们老两口想见孙女一面,还得大老远地专门跑一趟港城,心里能痛快才怪。
贺致远怒视他一眼就回了楼下书房,倒是没想到贺云卓会跟上来。
“你跟进来干什么?”贺致远没好气地问。
贺云卓合上门,“想和您聊聊。”
“聊什么?”贺致远将手边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聊你是怎么当个赔钱货,一次又一次地往季然身边凑,还没个够吗?你是狗吗?眼巴巴贴上去。”
贺云卓在他对面坐下,“一码归一码,季然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过贺家的一分钱。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您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账,一笔一笔地查。包括现在季源欠公司的那些款项,也都是严格按照商业程序,用季源持有的部分资源和未来收益权来分期抵债的,并非无偿赠与或豁免。”
贺致远脸色更沉,“我是在跟你聊钱吗?你这些年在她身上耗费的时间、精力、感情,甚至不惜跟我们作对,把今宜也带过去,这些账又怎么算?但凡她季然是个成熟懂事,知道轻重缓急的人,你们俩当初的婚姻,都不会走到那一步,现在更不会又搅和在一起!”
贺云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去,“那时候,是我非要结婚的。所有的决定,是我做的。”
“你以为你贺云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贺致远猛地一拍桌子,“王八羔子!一天天的,做事不顾后果!”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贺云卓,将积压的不满尽数倒出:“是!你贺大少爷本事大,翅膀硬了!当年你结婚,我们拗不过你,行,依你!结果呢?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收场那么难看!现在你又来!一声不响带着今宜跑去港城,工作重心说挪就挪,完全不顾及公司这边的影响,也不想想我们老人想看孙女有多不方便!你做事全凭自己高兴,这就是你贺大少爷的少爷脾气!永远只考虑自己那点情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不懂得周全,不懂得什么叫责任!”
贺云卓坐在那里,听着他的怒斥,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确实有少爷脾气,从小被捧着长大,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行事作风也向来带着强硬。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但能怎么办?他就是喜欢季然,喜欢到骨子里,喜欢到分开的那三年,每一天都在反复咀嚼失去她的滋味,压根儿就忘不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她挺着肚子,眼神决绝地非要离开宁城,去远城待产时,自己那一刻的绝望和彻底的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真有他用尽所有手段也留不住,也掌控不了的人和事。
也就是因为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也太……不懂得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被她那种决绝的姿态刺痛、激怒,最后赌气般答应她的离婚要求,答应得太过轻松。他们才会因此分开整整三年,才会在那些日夜,那么无能为力。
他也以为,分开这三年,时间的冲刷或许能让他更成熟,更冷静,更能接受失去这个选项。
但季然不同,她不是那种会在原地等待,会被时间软化的人。她一旦下定决心,就能斩断所有退路,头也不回往前走的人。就像她可以为了摇摇欲坠的季源,只身远赴完全陌生的港城,在举目无亲的环境里咬牙从头开始,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如果这次,他不追过去,不把那份少爷脾气里的想要就必须得到的执拗,用在对的地方……他不能保证,眼下这短暂的分离,会不会从三个月,变成下一个三年,甚至更久。
他承担不起那个如果。
·
周五,季然提前赶回港城。
她拎着行李箱刚踏入院门,正在打扫的佣人见她回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季然将箱子靠墙放好,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
佣人支吾了一番,才压低声音:“季小姐,贺先生……他下午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脸上……好像还有些伤。刚才下来,从酒柜拿了瓶酒,又上楼去了。”
季然听着,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只对佣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没再多问,行李箱留在原地,转身便快步上了楼。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洁。
她拐向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门紧紧关着,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贺云卓?”
里面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两下:“贺云卓,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贺云卓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衬衫,领口微敞,他一手正按在额角,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舒服。
“你——”
她的话吞咽在他唇里,带着酒气和烟草气,灼热急切,蛮横掠夺。
季然猝不及防,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着,偏过头避开他滚烫的唇舌,“贺云卓——你、你先松开……松开呀!”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将她更紧地箍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唇齿间的力道失了分寸,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不知是他嘴角伤处的,还是磕碰到了她。
季然被他这反常的粗暴举动激起了火气,也夹杂着浓重的心疼和担忧。
她用尽力气将他推开一步,自己也踉跄着退后,背脊撞上了走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贺云卓!你发什么疯!”季然瞪着他,“你看看你自己!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贺云卓被她推开,眼神清明了一瞬,听到她撞墙的声音,那点醉意和阴郁又瞬间被惊散。
他上前几步,双手急切地捧住她的脑袋,要检查她的后脑勺。
“碰疼没有?我看看。”
“看个屁!”
季然甩开他的手,气得爆了粗口。
她抬手抹了一下被他吻得发麻刺痛的嘴唇,“你先给我说清楚!你这副鬼样子,还有这身酒气烟味,到底怎么回事!”
贺云卓瞧看她,侧过身,让开书房的门,“先进来。”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回了光线昏暗的书房,沉入了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向后仰靠,抬手重重地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季然站在门口,看着他颓然陷在沙发里的身影,那副拒人千里又浑身透着脆弱的模样,让她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烟味、酒味混作一团遭,沉滞颓靡,令人不适。
她将几扇紧闭的八角窗一扇扇用力推开,夜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别墅花园里几盏地灯,闪烁着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7点多了。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季然蹲到沙发边看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颧骨上的伤,声音放得很软:“回去……挨骂了,对吗?还动手了?丑死了。”
贺云卓睁眼,黝黑的眸子睨着她。
季然忍住眼角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意,“你先去洗个澡,好吗?把这一身酒气烟味洗掉。然后,我让人把晚餐送到楼上来。你想在哪里吃?书房?还是外面露台?那里空气好一些。”
贺云卓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强作镇定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季然看着他顺从下来的模样,心口那处揪得更紧了。
她亲他的唇,“那你去洗澡,我去楼下厨房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给你挑几样开胃的。”
说完,她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又带上了门。
纤细的睫毛挂不住泪花,她用手背胡乱擦去。
下楼,她让佣人帮忙把晚餐布置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上,院子里泳池边种着一簇四照花,这个时节,正盛开着,一簇簇小巧精致的白色花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安排好一切,她上楼去衣帽间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裙子,又拐去书房,把贺云卓没有喝完的酒一并带去了露台。
贺云卓迈步出来,那张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晚餐。
季然独自一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天小阳台上,她背对着他,倚着栏杆。
晚风轻拂,带来院子里四照花若有若无的清香,也吹动了她柔软的裙摆。
这一幕,静谧,安宁。
他从后面抱住她,“在想什么?”
季然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抬手抚了抚他微凉的短发,指尖避开了他脸上的伤处,目光温柔坚持。
“先吃饭,好不好?菜要凉了。”
贺云卓眼眸宛如浸在夜色里,溺在她眼里。
片刻,他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自嘲和了然,低声问:“吃完饭……是不是就该说些,又要让我不高兴的话了?”——
作者有话说:[橙心]预收文《他的明恋》
盛蘅x霍纪希|别扭初恋,破镜重圆
又名:霍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
消失六年,盛家那位拖着伤腿离开的公主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订婚。
订婚宴那晚,名流云集,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
盛蘅呼吸一滞,低声和未婚夫说要回房休息。
门刚合拢,便被一只锃亮的皮鞋抵开,霍纪希反手落锁,走到她面前。
他握住她戴着钻戒的手,沿着指节一寸寸向上,微微施力,戒指硌得两人生疼。
“要嫁他?”他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先和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在昏暗里微笑:“好。”
后来暴雨夜,
她将离婚协议扬在他脸上,“霍纪希,放过我吧。”
他拭去她唇边的血渍,“除非我坟头草长青,或者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隐婚未离|强势前任|对抗拉扯
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纠缠不清。
·身心双洁,人设不完美,不是善类。
·狗血古早,恨海情天,不喜这口慎点。
第95章 信封
季然不答反问:“你现在也不高兴, 不是吗?”
他松开她,转身兀自坐进了椅子里,身体微微后靠, 避开了她的注视和追问, 声音有些沉闷。
“不知道。”
季然靠着阳台,目光落在他额头的淤青和纱布上, “你有没有觉得……历史好像在重演?”
这一刻的心境,真的和当年在医院那次,一模一样。
因为孩子,因为上一辈的压力, 因为彼此都无法完全掌控局面而产生的沉重与无奈, 甚至隐隐的相互小心, 几乎都是一样的。
贺云卓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你坐下, 先吃饭吧。”
季然看着他将所有情绪都深埋起来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但她还是依言, 走到小圆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贺云卓拿起汤勺, 默不作声地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汤,又用筷子给她剔鱼肉, 动作细致。
一顿饭,就在这样压抑的安静中, 吃了近半小时。
季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肩线,脸上那片因她而添上的伤,此刻陷入困境进退维谷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他才不是什么掌控一切的猎人, 他也不过是这复杂现实情感纠葛的俘虏。
晚风拂过,带起树叶簌簌作响,楼下泳池里的水也被吹皱。
季然见他终于放下筷子,倒上了他之前没有喝完的酒,往自己杯里倒上了一杯。
她径直端起酒杯,正要一口饮入,那股辛辣刺激的气息透过鼻子直冲脑门,光是闻着都觉得烈得呛人。
她蹙眉,恼火看向他,“你头上还有伤,你喝这个酒?”
贺云卓眸色沉了沉,夺过她的杯子,放回桌子上,“偶尔喝一次。”
季然被酒气和心头的烦闷激得有些上头,“反正你现在也不高兴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了。上次在公寓里,我就想说,但你摔门走了。”
她迎上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爱不爱,是我们根本……不会处理问题。婚姻问题,家庭问题,还有最直白的,你父母给的压力。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装作没事,就真的能扛过去吗?压力不会因为你不出声就消失,它只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你的坏脾气,变成你一声不响地抽烟喝酒,这些东西,又会像回旋镖一样,最终打回到我们之间。”
贺云卓沉沉呼吸,直接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季然看着他的动作,“我们三年前……就是这样。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处理不好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沉重又现实的问题。但我们现在有今宜,我们不能再犯这样的错。”
他抬眼,眸色厉得骇人,“你说得对,压力没消失。它现在就在这里,明明白白!我不告诉你,是我不想让你跟着烦,不想让你觉得跟我贺云卓在一起,除了这些破事就没别的!”
季然心头震动,“可你不能一个人硬扛,这样是错的——”
“错?”贺云卓目光锁着她,“季然,你告诉我!我不说,是我错,是我不沟通,是我把压力变成坏脾气甩给你。但我要是说了,你就会好过吗?怎么做都是错!”
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季然别开视线,声音硬涩:“我没说这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不需要怎么做才是对的。这世界上没有一本教科书能告诉我们,面对所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到底怎么做,才能拿到满分。”
“你就是这样认为的!”贺云卓放下手臂,坐直身子,通红的眼睛瞪向她,里面充满了被否决的痛楚和愤怒。
“三年前你就是这么说!你说和我在一起是个错误!现在呢?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压力,都是因为现实,所以又要给我一个我们需要空间,需要时间的狗屁借口?季然,你每次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想逃!就想把我推开!”
“我没有!”季然站了起来,“你现在喝醉了,和你沟通不清楚。”
“你有!”贺云卓斩钉截铁,“你这三年,你有哪怕一次,想过主动回来找我吗?你回来了,你踏进宁城,你脑子里想的第一个人,是我吗?通通都不是!”
他起身踢开椅子,逼近一步,“季然,你骨子里就这样的!今宜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冷静、清醒、又TM残忍地把我推开,好像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于不合适,然后你就能一身轻松地往前走。都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放下所有该死的骄傲和脸面,追着你去的!”
季然脸上泪水乱流成河,她用手背匆忙抹去,“没人要求你追……贺云卓,你可以不用追着我。”
你明明可以不追,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这么狼狈失措,追得一身伤。
贺云卓的目光死死擒住她,向后踉跄了半步,靠在了阳台栏杆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是啊……我可以不用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现在呢?季然,你又想要分开?老死不相往来?”
良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呜咽。
季然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过桌上的纸巾,低着头,一下一下,仔细地擦拭着脸上狼藉的泪痕。
“我没有这么说过。”她说,“贺云卓,你是在用你的不安惩罚我。”
“现在有今宜,你当然做不到了。”贺云卓扯了扯嘴角,“有时候,我真的想问问你。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攫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如果季家没有垮,如果你没有因为季锦琛挪用那笔钱而不得不回来收拾烂摊子,如果你没有看到今宜的照片……”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还会回来吗?季然,你看着我,说实话。”
他需要这个答案。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看着Aileen天真无邪的睡颜时候,他真的无数次,想要立刻飞到她的城市,找到她,掐着她的脖子,问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能那么决绝地放弃他,放弃他们共同孕育的孩子?她凭什么可以这么狠心。
季然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言语和眼神是一股劲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她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跌落。
她不知道。
如果那些“如果”真的成立,她还会不会回来?
那三年的自我放逐,与其说是逃离他,不如说是逃离那个被现实与无力感彻底击垮的自己。
但她知道。
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用沉默和转身,来应对他所有的痛苦和愤怒。
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摆,眼角红肿着。
她吸了口气,“我就是回来了啊,不是吗?”
“回来干什么呢?”贺云卓不放过她,步步紧逼,“为了什么回来的呢?为了救摇摇欲坠的季家?为了弥补对今宜的亏欠?还是……”
他目光如炬,“这其中,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是为了我?季然,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踏进宁城的时候,你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吗?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次,是因为……我?”
她的眼泪再次涌上来,悬在眼眶,“是!我看见今宜的照片,我心都要碎了,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回来后看见季家成了这副鬼样子,心里也悔恨,这些都是原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这都是事实,我们没有必要争吵不休。”
“你别逃避!我问的是没有那些如果,你会为了我回来吗?最直接的,我要是没有一次次来找你,你会主动找我吗?哪怕一次!”
“我找过你,你叫我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是为了季锦琛和季源找的我!”
她抬眼,对上他逼视的目光,“那又怎么样?这就能否定掉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纠缠不清,因为你的伤心疼,因为你的话生气,因为你每次赶我走,我就难过得要死吗?”
贺云卓听着,额头青筋隐现,同样提高音量,“你现在了不起,能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这么理智清醒!季然,我在你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理由里,到底排在第几位?还是说,根本就没上榜?”
“你非要一个排名吗?”季然气得浑身发抖,“好!那我告诉你!季家和今宜,就是排在你前面!因为那是责任,是血缘,是我逃不掉也放不下的东西!就跟你和贺家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有今宜,我们就要去解决这些矛盾。”
“好,那就是了。”贺云卓起身后退一步,“要是没有季源和今宜,你就不回来了。季锦琛……还真是帮我大忙了。这个牢,他就该坐得再久一点,三年怎么够?要不然三年过去,你和今宜相处好了,估计……又要准备离开了吧?”
“你就是个神经病!”季然用尽力气说出这句话,眼泪疯狂流淌,“我站在这里!面对你!面对今宜!处理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这本身就已经是我的答案了!你看不见吗?”
“就TM看不见!我就TM讨厌,讨厌你把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分门别类,评断对错!爱不是这么算的!季然!”
她扬起下巴,“非要我说出那些你爱听的甜言蜜语,非要我把你捧到第一位,才算是爱,才算是回来吗?贺云卓,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不可能!”
季然转身离去,脚步又快又急,冲进书房,“砰”地一声反手甩上了门,反锁。
贺云卓没有犹豫,大步追了过去。
“开门!”他用力拍打着门板。
“季然!把门打开!”他又重重拍了几下,耐心迅速耗尽。
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对着楼下候着的佣人沉声道:“去把书房备用钥匙拿来。”
佣人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找。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贺云卓就站在书房门外,眼底沉郁地盯着那扇门。
很快,佣人小跑着将钥匙送了上来。贺云卓接过,挥手让她退下。
季然站在书桌边,回身看他进来,又关上门,“你跟进来干什么?疯了吗?追着我跑。”
贺云卓眼神一厉,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抓住她的手腕,“是!我TM就是疯了!就爱追着你跑,告诉我!你回来,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想我?是因为……还爱我?”
“你脑子是傻了吗?”季然被他抓得生疼,挣扎着想要甩开,“你放开我!疼!”
“疼?”贺云卓嗤笑一声,眼底的痛楚更深,“你有我疼吗?季然,我的心被你这么反复撕扯,早就千疮百孔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你就是个酒鬼!说不通。”
“对,我现在就是个鬼,我也要你作陪!”
“爱爱爱!想想想!我爱你!我想你!满意了吗!这样够清楚了吗?”
季然又气又急地吼完。
贺云卓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吼出来,错愕了一瞬,松开了她的手,仔细思索片刻,又觉得不对劲。
“呵……还真是了不起。季然,你现在真是出息了,在商场上学的那套虚与委蛇,以退为进,用到我身上来了?嗯?先是一走了之,再是若即若离,现在被逼急了,就来一句我爱你?你觉得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季然气极,委屈到了极点,也失去了理智。
她随手抓起桌上一叠文件摔在他身上,纸张纷飞,散落得到处都是。混乱中,她的动作带倒了桌角的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信封瞬间倾泻出来一小半。
季然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推开贺云卓,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信封。
贺云卓也怔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在季然弯腰的瞬间,已抢先一步伸脚,稳稳地踩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封。
他弯腰,动作迅捷,将那封捡了起来,捏在手里。
信封上只写了4个字母:To He
季然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散落的信拢在一起,重新塞回破损的箱子里。
她起身把盒子抱在怀里,见他手里还捏着一封。
写了字,偏偏是那封,立刻要去抢。
“你再抢,”贺云卓抬眼,目光扫过她慌乱的脸,又瞥了一眼箱子,“你箱子里那些,我一并拿走。然后,一封一封,念给你听。”
贺云卓直接撕了封口。
“不许看!不是给你的!”
“就是给我的。”贺云卓抽出了里面折叠的信纸,“上面写了To He,如果这个He指的不是我贺云卓,而是别的什么他,那你语法错了,应该用To him。”
季然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许多,把怀里抱着的箱子往桌上一放,立刻踮起脚去抢他手里那封已经展开的信。
贺云卓笑,心情大好,举高了信纸:“这么怕?看来真是写给我的。你桌上,不是还有一堆么?想我?写的信?”
季然没抢到信纸,动作顿住,转身抱起箱子走到那扇八角窗边,推开一扇窗。
温热黏腻的夜风袭进来,也许是要下雨了。
这六月的雨,总是这样,用闷热的风宣告它的到来,刮起了地上散落的文件,纸张和书页在无助地翩飞。
贺云卓惊愕地喊出:“季然!”
她回身看他,“那封信还给我,要不然我全部丢下去。”
“慌了?”贺云卓看着她这副模样,更加寸步不让,“我偏就要看了,你敢丢,我就敢下去捞。”
季然不多一句话,用尽力气,将整个箱子朝窗外楼下的泳池抛了出去!
“没有了。”她转过身,拍拍手,背靠着窗框。
贺云卓冲过去,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楼下黑暗中无法看清的泳池,怒火瞬间攫住了他,伸手就要去揪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拉开窗边,想质问,想发怒。
季然趁机又抢回了他已经展开的信纸,抢到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信纸撕扯成了碎片。
纸屑在她指间纷纷扬扬地散落,飘向地板。
贺云卓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毁了它,当着他的面,彻底撕碎。
他咬着牙,笃定道:“故意的对吧?季然,你越是这样,我TM就越确信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箱子都是……写给我的信,对吧?不敢让我看,是怕我笑话你?还是怕你自己……后悔?”
季然缓缓抬起眼,“你给我做梦吧!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天空闷雷一声,没几秒就是一道闪电,划破了夜幕。
贺云卓狠狠刀了眼地面上被她撕碎的信,转身,快步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很快,院子里起了灯,贺云卓没有脱掉衣服和鞋子,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进去!水花四溅。
佣人拿着一个带长杆的捞网和一只大篓子,急匆匆地赶到池边,手忙脚乱地试图帮忙打捞那些漂浮的信封。
一片混乱,泳池里,他身影在水中沉浮。
季然站在窗边看了会儿,迅速回房间拿了包和手机。
雷声在头顶滚滚而过,越来越密集。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说:“去!把散落在水池周围,草丛里……所有地方的,全部给我找回来!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季然取了车钥匙,去车库里开了辆,在距离泳池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降下车窗,看向浑身湿透的男人,“贺总,别捞了,白费力气。”
贺云卓转过头,满脸怒气,“你给我闭嘴!季然,你干什么去?你给我下车!”
水珠不断从他浓黑的发梢滚落,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滴滴落下。
季然看着他被池水浸透,怒意勃发的模样,淡淡道:“你都觉得我不爱你了,我怕你赶我走,我自己先走了。”
说完,她升起了车窗,掉转方向,加速驶离了别墅的车道。
“该死!”贺云卓双手叉腰,猛地转身,不试图去追。
他赤红着眼睛,对着还在岸边不知所措的佣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找!把所有信都捞上来!立刻!马上!”
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水面。
他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频繁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又缓缓移向池面上漂浮的那些正在被雨水和池水双重摧毁的信件残骸。
好半晌过去,终于将能找到的信全部带进了屋。
湿哒哒的,地板上全是水。
佣人铺好厚毛巾,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湿透的信件转移到毛巾上。
贺云卓半跪在那一堆湿淋淋的信旁,身上的衬衫西裤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脸色阴沉。
他开始一封一封地拆,拆开的信越来越多,越拆,火气越大。
佣人大气也不敢出。
“艹!”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声粗口。
季然把车子一路开到了机场,在自助值机柜台前买好了最快一班飞往宁城的机票。
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她拒接几次,那边却像跟她较上了劲,锲而不舍地继续拨打。
握着登机牌,她沉默了片刻,还是滑动接听了。
贺云卓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季然,你够有种!”
季然把手机贴近耳边,淡淡嘲讽:“我有没有种,你才知道吗?”
贺云卓气极反笑,“满箱的……空信封!季然,你TM演我是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叫你别费力气了吗?”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耍我很好玩?”
季然拎着包,脚步不停,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谁耍你了?空信封,就是空信封。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你跑什么?心虚了?那封被你撕掉的,那封总不是空的吧!”
“我回宁城看今宜,反正信已经碎了,你看不到了,也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贺云卓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寒意,“写给我的信,你说跟我没关系?季然,你逻辑被狗吃了?”
“谁说写给你的?”季然站在安检队伍末尾,声音也冷了下来,“贺云卓,你少自作多情。那封信,从头到尾,都不是写给你的。”
“不是写给我,那是写给谁的?季然,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依旧7点[抱抱][橙心]
剧透:贺老板哭着贴信看信[笑哭]
第96章 字句
窗外, 暴雨如注,一片混沌的水幕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别墅里,灯火通明。
贺云卓草草冲了个澡, 换上浴袍, 头发都没有擦干,便径直又走向了那扇虚掩着门的书房。
八角窗大大地敞开了一扇, 晚风卷着雨丝不断地钻进来,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雨雾。地上的碎纸,又如同破碎的蝴蝶翅膀,散落在各处。
贺云卓走过去, 用力关上了那扇窗, 隔绝了风雨,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 将那些碎片捡拾起来,捧在手心。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遗漏的碎片, 他才直起身,走到书桌旁, 将它们小心地铺展在一张A4纸上。
暖黄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许多墨迹都被洇染开,有些碎片边缘的毛边沾湿了雨水, 就像一朵朵错落无序的花。
他又回房取了吹风机,开着最小的风量吹着, 纸片渐渐变得干燥、平整。
贺云卓静静地坐着,浴袍领口微敞,湿发凌乱,眸光深层地落在那些碎片上。
他拈起一片较大的,举到台灯前, 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迹。
只言片语,支离破碎。
他又拿起另一片,试图与之前的拼凑。
就这样,一片,又一片。
他红着眼,下颌线紧绷,耐心专注,一字一句地,从那片破碎的纸张里,艰难地辨别,拼接。
一张信纸,被她撕得如此彻底,碎得如此决绝。
她真的写了很多,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当时落笔时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他从那片破碎的字迹上移开视线,抬眼看了手机,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他又拨通了电话,这次那头是秒接。
贺云卓手机开着扩音,冷笑一声,“还在机场傻坐着?等雨停?”
季然闷声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书房地上这些被你撕碎的……我一片一片捡起来了,也拼好了。”
季然不相信,成了那鬼样子了,散得到处都是,以他那少爷脾气和此刻的状态,怎么可能有那份耐心一片片捡起来,再拼好?她笃定他是在诈她。
他说:“上面的字,我看清楚了。季然,一笔一画,都写着……你…想…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神经病,我才没有这么写。”她终于出声,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你就是这么写的,我看得很清楚。”
季然走到贵宾候机室的窗边,窗外是迷蒙的雨幕和机场跑道上闪烁的指示灯。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声反驳:“别套我话了,你根本就没有拼好。”
贺云卓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椅背,唇角绽开笑意,“是吗?那……我念一句给你听听,看看对不对?”
季然才不怕他,轻哼了一声。
他语调悠然:“你写着……今宜,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很爱你爸爸,所以才会有你……”
他顿了数秒,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轻松愉快的语调开始微微变化,慢慢哽咽:“对,就是因为你季然这么爱我贺云卓,我们才会有今宜,只是……”
只是后面是什么?是那些争吵、分离、无可奈何的现实?还是未尽的遗憾与痛楚?
季然望着雨幕,跑道灯光模糊成团。
她心里想着要否认,要嘲讽他不过是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就开始胡乱猜测、牵强附会。
可是,汹涌的酸涩从心间最深处窜起,瞬间封住了她的喉,让她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猜的,并不是错的,他直白篡改,填满了她未尽的话语,有种被彻底剖开的羞耻和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似乎再也编不出更多的话,短暂的沉默后,只是说:“你在机场等我,我来找你。”
季然握紧手机,硬声道:“别来找我,你喝了酒,又淋了雨。”
“这么大的雨,飞机也是延误,你一个人在机场傻坐吗?”
“我才不是一个人!我不爱你,不想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每次追着我跑,回头又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我在折磨你!贺云卓,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追过来——”
她语速飞快,几乎口不择言,“你就是狗!只有狗才会这样,被骂了还要摇着尾巴追上来!我不稀罕!你听见没有,我不稀罕你追着我!”
贺云卓气笑,“季然,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口是心非,我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书房里,坐在你的椅子上,你尽管嘴硬吧。再嘴硬一句,我今晚就把你这间书房……给掀翻了。”
“你有没有道德,你凭什么进我书房?凭什么看我的东西?我告诉你,我现在签的合同都是上亿的,你要是窃取我的商业机密,我就让你也进去监狱!体验体验季锦琛的感受!”
贺云卓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他声音森冷,“商业机密……呵,你大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先把我送进去,还是我先让季源……彻底从这个行业里消失。”
“你——”季然被他这毫不讲理的威胁堵得胸口发闷,一时竟找不到更狠的话来回击。
“我什么?”贺云卓截断她短暂的语塞,“季然,我告诉你,别说书房,你的人,我都是时时刻刻想进去。”
“你、你——给我滚!臭流氓!永远别来找我!谁找我谁是狗!听到没有!”
她利落挂断电话,拉他进去黑名单。
王八蛋!
贺云卓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又抬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处处留着她痕迹的书房,书架没有放满书,很空荡,书桌上也只是文件,她只带走了笔记本电脑。
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仔细打量,更没心思去较真她那些气头上的狠话。
这满满当当,承载了不知多少未言之语的信,他要拼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终于有那么几句完整的话。
「今天是你3岁生日,美丽的盛夏,我从粤海赶回来。
回来的这一路,盘旋在我心尖的是一件往事,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盛夏的夜晚,有个人从美国赶回来,拥抱我,安慰我。
很奇妙,是不是?
那时,他和我说要结婚,我们会有一个家,后来这个小家里,有了你,今宜。」
贺云卓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酸意涌上眼皮,烫着手指,灼烧着皮肤。
所有的嘈杂、愤怒、不甘、猜疑,都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而温柔的叙述瞬间抽空。
他闭上眼,脑海里窥见了她独自写下这些文字的身影,她将思念与回忆倾注于笔端。这三年,她在1000多个夜晚里,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
贺云卓抹去温热,继续往下拼。
「他笑着说要编一个大灰狼和小野猫的童话,后来故事断了墨,我以为只剩月光和我记得,直到小金鱼快乐地游了进来,温柔地衔起了未完的笔。
如今,我将这被时光浸染的开头,悄悄补进给你的第一封信里。
信纸很轻,心事很沉。
不知要等哪一个黄昏或黎明,才有勇气,将它轻轻放进你窗前的风里。」
贺云卓看得又气又笑,她到底记了多少旧事,多少细碎点滴在心里,还一笔一画写进了这些寄不出去,或者说,原本就没打算寄出的信里!
可惜,他这三年里,最痛恨,也最无力摆脱的记忆,恰恰就定格在她生下今宜的那一天。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全麻剖腹产手术。这场景,他至今回想起来,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紧缩。
早在前一周,他就已经丢下所有事情,等在医院。他一边恨着她的狠心和决绝,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心疼和担忧——
她会不会害怕?面对分娩这样的大事,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孤立无援,然后……主动联系他?红着眼抱住他?
他甚至无数次地演练过,如果她的电话打来,他会在接起的下一秒就冲到她面前,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只可惜,她比他想象中要勇敢,也决绝得多。她从头到尾,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
直到那天,他被允许换上无菌服进入手术室。他看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就像之前无数个共度的清晨,他先醒来,会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发呆,有时也会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无比希望手术可以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好让他能握紧这只手久一点。等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看到他,看到他们刚刚降生的孩子,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就可以一起回家。
啼哭声响起,医生说:“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他短暂构建出的脆弱幻想被打破了,手在颤抖,心在滴血,抬眼看过去。
护士带着鼓励和喜悦的笑意,将剪刀递到他手边,温和地说:“是个健康的小公主,爸爸可以帮忙剪脐带了。”
一个浑身红通通的小家伙,正被护士托举着,发出充满生命力的哭声。
他无措,悔恨、痛楚、茫然,还有初为人父的震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在医生简短的指导下,剪断了她与她之间最后一丝的物理连接。
护士手脚麻利地将那个哭声响亮的小人儿包裹进柔软的襁褓里。
他回身去看她,她依旧睡着,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新生命的降临,以及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风暴,都与她无关。
她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绝了所有,包括他。
那一刻的割裂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残忍。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久久凝视。
有好几次,他几乎忍不住想伸手,轻轻拍醒她,想唤她“加加”,让她睁开眼,看一看他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的女儿。
看看那充满生命力的小脸,听听那响亮的哭声。也许……也许她看到了,心就软了,就舍不得了,就不会再那么决绝地想要离开,想要将他排除在她的生命之外。
他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又或者是哪里不好?怎么就偏偏栽在了她手里,被她吃得死死的?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如此失控,如此……心甘情愿地被折磨?
怎么会有人这么傲娇,这么狠心,又偏偏让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她永远在欺负他,用她的沉默,用她的倔强,用她那种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将他独自留在原地的决绝姿态。而他,好像永远学不会如何应对,只能用更笨拙,更激烈,甚至更错误的方式,去试图抓住她,留住她。
他笨拙拼凑,终于得以看出那些温柔又私密的字句。
「你好。
今天是你的生日,诞生在这样一个美丽的盛夏。
曾经,我最不爱夏天。总觉得它太过漫长,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燥热和莫名的烦闷,连空气都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可现在,我开始悄悄期盼夏天的到来。因为它来了,你就又长大了一岁。只要想到这样热烈的盛夏属于你,灼人的阳光也变得温柔珍贵。
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这份爱的开端,或许不够成熟,裹挟着青春的热烈与盲目的勇气,也掺杂了太多成年人世界里的犹疑和挣扎。但它将你带到世间的初心,从未改变。
我努力地去想你今天的模样,穿得红彤彤的吗?
原谅我很笨,脑子里没有勾勒出你可爱迷人的模样。一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是不是会发出一些可爱的暗号?
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它意味着你平安健康地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四季。
生日快乐。
加加
盛夏,于你周岁之日。」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仅仅是那些被水渍晕染的字迹,连带着台灯的光晕,书桌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雾。
季然啊季然。
你到底心里究竟藏了多少这样难言的话?
你那些勇敢,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的孤独,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思念与挣扎……都是这样,一言一句,沉默地写进这些信里的吗?
这些薄薄的信里,又装下了多少你那流不完也擦不干的眼泪呢?
贺云卓用力眨眼,试图让视线恢复清晰,偏偏温热的液体滚落,砸在了刚刚拼好的脆弱纸片上,洇开了一小团湿痕。
他抬起手,再次捂住脸。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去拉书桌抽屉门,手掏空——这里没有他习惯摆放烟盒和打火机的抽屉。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那模糊不清的夜。
窗外,肆虐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汽。
机场的航班应该早就陆续恢复了,她的飞机肯定已经起飞了,载着她,朝着宁城的方向,朝着他们女儿所在的方向飞去。
季然还在港城机场的时候就接到了方宇飞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宁城。
此刻,她随着人流走出接机口,凌晨的机场略显冷清。
一抬眼,便看见方宇飞正斜倚在车身上,安静地等着。见到她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季然拎包过去。
方宇飞说:“你还真是轻装上阵啊,这次连你的巨人保镖都不带了?”
季然心想,巨人保镖强森忙着帮某人打捞空信封呢。
她一笑,“我来去匆匆,带太多人不方便。再说,现在也习惯了,不像之前,为了给自己壮胆嘛。”
方宇飞给她打开后座,自己又上了副驾驶。
季然愣了愣,坐进去,一抬眼,目光便对上了驾驶座上司机的侧脸。
寸头,面颊消瘦了些,但眼神清明,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季然瞪向季锦琛,“你……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给我当司机。”
季锦琛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没好气的调子,眼底没什么戾气,“怎么?我给你当司机的次数还少吗?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惊讶。”
季然知道他出来有段日子了,但他酷爱面子,也不知道出来后这段时间躲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她说:“你来接我,可是邀请我吃夜宵的。”
季锦琛打着方向盘,嗤笑一声,“你现在都是然总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比我有钱多了吧?还需要我请你?”
季然下意识就想像从前那样,刺他几句。是啊,你肯定是穷光蛋了,身家全赔给季泽南都不够,落得个判三缓三,连公司都没法回去正经担任职务,可不是活该么?
但话到嘴边,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和那双专注看着前路的眼睛,那些尖锐的言辞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低了些,“是啊……谁叫你以前那么能呢?”
方宇飞接话:“还是我请吧。”
季然轻哼,“我请!”
方宇飞笑,“就等你这句呢,真不错,这么多年了,你这只最小的铁公鸡,终于舍得主动开口,要请我们两个哥哥吃饭了!”
季然拍了他一下,“你们的零花钱本来就比我多。”
她的零花钱,从小到大都是老爷子亲自定额发放的,虽然数额也不少,但比起方宇飞和季锦琛这两个家里更放任的哥哥,确实显得拮据了些。
盛家那边每年倒是会给一笔丰厚的补贴,但那笔钱用途有严格限制,更偏向于教育、投资或特定开销,并不能完全算作她的零用。舅舅一直都支持她出国去留学。
季锦琛一边开着车,一边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难得开口附和:“确实。比起来,贺云卓就更有钱了。这么算下来,是该你请。”
季然立刻反驳,“他的钱是他的钱,关我什么事!别混为一谈!”
季锦琛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又作,又吵架了吧?”
“没有。”季然矢口否认,脸微微偏向车窗。
“你们就是作!”季锦琛毫不客气地下结论,“一个比一个能作。”
她猛地转回头,冲着驾驶座的方向:“王八蛋!你就是渣男!你当年就是花很多钱在各种女人身上,还好意思说别人作!”
季锦琛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季然,你别逼我现在就停车,抽你。”
方宇飞揉了揉眉心,叹息:“这车可是我的,实在不行……你们俩都下去吧,我自己开走清静。”
季然和季锦琛正吵在兴头上,异口同声地转头冲他道:“你先别说话!”
方宇飞:“……”
吃完夜宵,因为车上的口头冲突,自然没好意思开口让季锦琛再送她回去臻域。
她立在自己那套公寓楼下,夜风微凉。看了看时间,确实太晚了,再折腾回臻域太麻烦,径直上楼。
贺云卓一下飞机就赶去臻域,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她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微信发过去也不回复消息。
季然还在睡梦中,就听见有人不断地在按门铃。
可视门铃里的男人,有些狼狈,有些不耐烦,头发微乱,浓眉紧缩,一遍遍按着门铃。
季然靠在墙上欣赏着,就是不想开。
门外,贺云卓耗尽了耐心,停下了按门铃的动作。他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语音。
“季然,开门。我现在……有点儿发烧,真的。昨天喝了酒,又淋了雨,在书房拼了一晚上碎纸,一晚上没合眼。”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把门打开,我也困得不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少了昨晚的强势和怒气。
季然继续靠在墙上,看着可视门铃屏幕里他那张写满倦意和不耐的脸,心里默默想着:困了不会自己回去睡觉吗?非要跑到她这里来,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她看,博同情?
贺云卓见门依旧纹丝不动,似乎被彻底耗尽了耐心。他不再按铃,而是直接抬手,急促地拍打起门板来。
“砰砰砰!砰砰砰!”
季然听得眉头紧皱。
暴力!野蛮!
她再抬眼看向屏幕,见他又停下了拍门的动作,转身,竟径直走向了电梯间,按了下行键。
混蛋!就这么点耐心?这就走了?
季然看得心头火起,刚才那点因为他示弱而升起的心软瞬间消失。
她也气冲冲地转身,回到卧室,重重地关上了房门,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心想:有本事就别再来!
没过几分钟,门铃又响了。
季然硬邦邦躺在床上,心里和自己较着劲:他这次要是能坚持按满五分钟……不,三分钟!她就去给他开门!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
她没急着开门,先看了一眼可视门铃的屏幕。
屏幕里站着的,并不是贺云卓,而是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工作人员。
季然皱了皱眉,按下通话按钮,“您好,有事吗?”
物业人员客气道:“哦,是这样的,季小姐。楼下邻居反应,您这边刚才……有点太吵了,影响到他们休息了。”
季然:“……”
都怪刚刚那个混蛋砰砰砰敲门!
她有些尴尬,连忙说道:“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意外情况。下次不会了,麻烦您了。”
说着,她伸手打开了门,打算当面道个歉。
物业人员笑笑,“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
他又侧过身子,对着墙角那边说:“就是……楼下业主贺先生,他找到我们,说是怕您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让我们最好上来看看情况。”
季然听得更迷糊了,贺先生?他什么时候成楼下邻居了?她正要开口询问。
贺云卓迈开长腿,从一旁走出来,几步就跨到了她敞开的门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季然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把门关上,却被男人一脚挡住。
贺云卓抓住她的手,将她轻轻一扯,就从门内带了出来,搂进了自己怀里。
物业人员很是吃惊:“贺先生,你?”
贺云卓一手稳稳地搂着怀里试图挣扎的季然,“抱歉,她是我太太,我们吵架了。”
季然很想反驳他,但身体紧密相贴,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确实有些烫人。
他真的在发烧——
作者有话说:1、关于脐带,谢谢评论区的姐妹提醒[抱抱][橙心]全麻剖腹分娩这里,也许有和实际有出入的地方。(查了一下,全麻似乎对孩子不太好,特殊情况才会选择全麻手术,且有些人全麻是没有意识的关于这一点,确实写得很不严谨。[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2、关于番外,开一个番外征集楼吧~确实是写到这里,差不多要完结了,估摸不准还有几章,应该就是年前正文完结
3、下一章依旧小吵怡情~7点[橙心][抱抱]
[橙心]月底,求大家过期不要的营养液~[橙心][抱抱]
谢谢你们~
第97章 台阶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 已然带上盛夏的炙热。微风拂动着阳台上轻盈的薄纱窗帘,如水波般轻轻涌动,搅动一室光影。
季然从卧室出来, 看了眼沙发上那个占据了大半位置的男人, 他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眉头微微蹙着。
贺云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撑着坐起身,目光落在季然身上,“我知道你爱干净,嫌弃我一身汗味。我等下冲个澡, 洗干净了……再去你的床上躺。”
季然:“……”
他的话说得极其自然, 仿佛去她床上躺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出于对她的洁癖表示尊重, 才需要提前处理一下自己。
他也不需要季然的回答,拖着沉重的步子就往她的卧室去。
季然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终究是没忍住, 出声提醒道:“你先去浴室擦擦身子,降降温吧, 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贺云卓停住脚步,回身抱住她, 把发烫的额头和下巴深深地埋在她微凉的肩窝里,像只寻求安抚的大无赖犬。
他声音闷闷地从她颈侧传来, “那……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季然伸手拧他腰,“你现在生病,脑子烧糊涂了。我先不跟你计较这个。”
贺云卓听她语气松动,见好就收,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 站直了身子。
“行。我去擦身子,坚决不麻烦你,你去帮我取药,吃完药,我们一起补觉。”
他干脆应道,目光看向卧室的方向。
季然白他一眼,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找出药箱,在里面翻找着合适的退烧药。
她端着水杯和药片走向卧室,心想正好可以把他上次落在这里,被她顺手塞进衣柜的那套衣服还给他,让他换上干爽的衣物。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在衣柜里翻找,卧室浴室门打开了。
贺云卓腰上只松松垮垮地围着她的那条米色浴巾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胸膛和手臂上的水珠也来不及擦干,顺着他紧实的肌理缓缓滑落,一副刚冲完澡急着出来的样子。
季然看着他这副模样,蹙了蹙眉:“不是说擦一擦身子就好吗?你还在发烧,洗澡万一着凉,或者水汽一蒸,头更疼更难受怎么办?”
贺云卓随手拨了拨湿发,语气随意:“冲个澡更舒服,感觉清爽点。”
季然也懒得跟他多争,将水杯和药片递到他面前,“随便你。快把药吃了,然后躺下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舒服了。”
贺云卓仔细瞅了眼她的神情,才接过。
他动作迅速,看也不看什么药,直接仰头就将药片丢进嘴里,灌了几大口温水,喉结滚动几下,一饮而尽。
季然见他吃了药,伸手想接过空杯子,转身就要出去。
身子被身后的男人抱住,手臂环在她腰间,滚烫的温度贴着她的后背。
“干什么去?”他的声音紧贴在她耳后,“不是说好了,一起补觉。”
季然身体僵了僵,立着没动,“我去重新给你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再说了,你发烧,万一再带着感冒病毒,传染给我怎么办?”
“我没感冒,只是发烧。”他立刻反驳,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别走。”
季然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这副可怜兮兮、虚弱不堪的样子,多少带着点故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表演成分。
演就演吧,生病总归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放软了被他禁锢的身体,“你先松手,我去倒水,马上回来。”
“别倒水了,不渴。就陪我躺一会儿,我保证不动你,就……躺着。”
跟一个发着高烧还偏执的病人讲道理是徒劳的。
“你先躺好。”她妥协道,“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擦擦身子,还要吹头发,至少别湿着头发睡。”
这回贺云卓倒是听话地松开了手,步履缓慢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老老实实地躺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还滴着水的脑袋,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身影转。
季然去浴室拿了条干净的大浴巾和吹风机,走回床边。贺云卓很配合地微微抬起头,让她把毛巾垫在枕头上,又接过来另一条干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还在滴水的短发。
然后她打开吹风机,调到温和的暖风档,手指轻轻拨动他的头发,让热风均匀地拂过发根和发梢。
贺云卓微微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暖风拂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感觉,他几乎有些沉醉在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氛围里。
曾几何时,他哪曾想过,有朝一日,季然,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温柔细致地对待他?通常,她这样耐心又小心的姿态,只会出现在照顾今宜的时候。
吹干了头发,他丢开毛巾,重新躺好,看着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生怕她反悔。
他说:“可以了。”
季然轻笑一声,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阳光,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一段距离,和衣躺了下来。
一只滚烫的手就从被子底下伸了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包裹住,随后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季然下意识要抽回。
“别动。”他闭着眼,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就握着,这样……我睡得好些。”
他的掌心很烫,热度仿佛能一路传递到心底。
季然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日头悄然变换着角度,从精神的上午滑向慵懒的午后。阳光透过薄纱,在房间内投下长长斜斜的光影。
季然被胃里隐约的饥饿感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清明,那附在她腰间的手掌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不少,不再滚烫灼人。微微侧过头,他依旧沉睡着,眉头舒展开来。
季然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只有一点点正常的余热。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上快速浏览着。考虑到他刚退烧,需要清淡饮食,她点了两份养胃的粥,几样清爽的小菜。
外卖来得很快,她将餐品一一取出,摆放在餐厅的小圆桌上。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她饥肠辘辘。
她摆好最后一道小菜,她直起身,准备去卧室叫醒那个应该也饿了的病号。
然而,她刚转过身,卧室的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贺云卓腰间还是那条浴巾,头发凌乱,几缕黑发不听话地翘着,一手扶着门框,目光有些茫然,直到视线落在她身上,才逐渐聚焦。
季然开口道:“你就不能……穿上衣服吗?”
贺云卓闻言,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皱了皱眉,简单直接说:“脏。”
“过来吃点东西吧。”
他赤脚走过去,看了眼桌上的外卖盒子,“你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厨艺进展了不少,要煮点东西给我吃么?”
季然正在给他盛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你说那晚啊。”她将盛好的粥碗轻轻推到他面前,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对,我是说过。后来……你不是赶我走了吗?”
贺云卓脸色沉了沉,那股退烧后消散的燥热似乎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他默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勺子,慢吞吞地开始喝粥。粥的温度正好,清淡适口,抚慰着他空空如也有些脆弱的肠胃。
季然也坐了下来,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
她也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翻旧账让他难堪,就是话到嘴边,脱口而出。
半晌,贺云卓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混在喝粥的细微声响里,有些模糊。
“那晚……是我话说重了。”
季然喝粥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听见了,没接话。
贺云卓掀起眼帘看她,也没指望她会回答什么。但他现在吃了些东西,胃里有了暖意,高烧退去后的脑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某种程度的锐利。
他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锁着她,换了个话题,一个更直接也更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你之前……想我的时候,就写了那些信?”
季然抬起眼看他,“你烧傻了吗?那信是写给今宜的。跟想不想你有什么关系?”
贺云卓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笃定又无赖的笑意,“但你字里行间,一笔一画,连标点符号……都是写给我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季然,我看得出来,你爱惨了我。”
季然被他这自恋的结论气笑了,放下筷子,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瞪回去:“贺云卓,你烧退了,脸皮厚度倒是又创新高。我爱惨了你?证据呢?就凭你从泳池里捞上来的那堆空废纸?还是凭你烧糊涂了之后的胡乱臆想?”
贺云卓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放松,眼神愉悦,“证据就是你明明恨我恨得牙痒痒,骂我王八蛋、神经病,说永远不想再见我,结果呢?我稍微示个弱,发个烧,你就心软让我进门,给我拿药,还让我睡你的床。这要不是爱惨了,是什么?是然总你突然大发善心,关爱病患?”
“我那叫有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换条狗淋雨发烧蹲我家门口,我也会给它开门喂点吃的!”
“哦?是吗?”贺云卓挑眉,语气带着戏谑,“那看来我得感谢然总把我跟狗相提并论。不过,狗可不会让你写满一箱子思念,更不会让你一边写着爱,一边又咬牙切齿地把它撕碎,扔掉。”
“一箱子空信封,你眼睛也发烧了吗?”
贺云卓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说的是……臻域书房里,那些更早的,写满了字的。空信封?那只是你后来才玩的把戏。”
季然:“……”
他语气认真,继续说着:“你想今宜,就是在想我,你因为爱我,我们才会有今宜。”
季然脸上闪过慌乱,又涌上来一股恼火,“谁允许你又跑去臻域了!你还翻我东西!你这是私闯民宅!”
贺云卓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反而笑了,“你不也翻看我的东西了吗?我那点秘密,不也被你发现了?现在心里是不是在偷偷窃喜?”
季然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别开脸,不去看他。
确实,她看见了,他在书房里偷偷藏着的秘密。
他幼稚地收集她的头发,笨拙地画着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两大一小,带着两只狗,还有客房里那件婚纱,那枚被妥帖存放的戒指,以及夹在旧书里早已字迹模糊的泛黄签文……
很多,很多,这样琐碎又沉甸甸的点滴。
季然不答他的话,起身又倒上了一杯温水,按照说明给他取出药,递到他手边。
贺云卓依旧看也不看,接过来就丢进嘴里,仰头灌水,喉结滚动,干脆利落地吞了下去。
季然唇角一翘,轻飘飘地说了句:“我刚下毒了。”
贺云卓正把水杯递出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眉看向她,眼底掠过笑意,“哦?什么毒?能解吗?”
“鹤顶红,无解。等着毒发身亡吧。”
贺云卓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动肩膀微微耸动,本就光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随之起伏。
他说:“那正好。毒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季然瞪他,“你再多说一个字,你就变哑巴。”
“你可真毒。”
“我就毒。”季然顺杆爬,下巴微扬,“你现在也不发烧了,该干嘛干嘛去,滚回你自己那儿吧。”
“哪啊?”
“你不都成我楼下邻居了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邻居的?”
季然哼一声,不用问也知道。
肯定是她当年怀孕后,执意要分居谈离婚的时候。她搬来了这套公寓,而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悄无声息地买下了楼下公寓。
那些曾经沉重得不敢轻易回想的往事,此刻翻出来,褪去了当时的尖锐痛楚,竟染上几分褪色照片般的柔暖,甚至……有些幼稚得可笑。
如果再让她回到那个时候,知道这个男人会像影子一样守在楼下,会用这种笨拙又固执的方式试图靠近,她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时光也无法倒流。
就连此刻身处的这间餐厅也是,就在这里,他们曾爆发过激烈的争吵。他冷着脸,用最伤人的方式威胁她,说要带她回季家,好好谈谈离婚的事情。
他明明就知道,她和季家早已闹翻,关系降至冰点,那是她最不愿意踏足,也最不愿被提及的伤口,他却偏要往她心窝里最痛的地方戳。
那时的她,是真的……讨厌极了他。讨厌他的冷酷,讨厌他的自以为是,讨厌他将两人之间的问题,粗暴地与她最不堪的家庭疮疤捆绑在一起。
季然陷在回忆里,眼神有些飘忽。
贺云卓一直看着她,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皱了皱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断她的出神:“哑巴了?”
季然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光裸的上身,和腰间那条有些滑稽的浴巾,再回想起那些交织着幼稚、笨拙、伤害与隐秘守护的过往……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来,“就是觉得……我们以前,都挺傻的。”
贺云卓笑了一声,“你是挺傻的。”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条格格不入的浴巾上,又看向她,“我找人送套干净衣服过来。”
季然看着他这副略显狼狈却大少爷指挥人送衣服的样子,“不用,这里有一套你的衣服。”
贺云卓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季然没再多说,起身走回卧室。她很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是那天她在静泊湾别墅,被他赶出来后,赌气穿走的那身属于他的衣服,宽大的衬衫和不合身的长裤。
她走回餐厅,放到他面前的椅子上,语气平淡:“喏,还你。”
贺云卓的目光落在那套衣服上,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些愉悦,有些不爽。
他记得她穿着他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也记得之后自己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烦躁和不甘。
季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那天我就是穿着它们,从半山走到山脚下的。一边走,一边……”
她抬眼看着他,眼底有情绪翻涌,声音微微发哽:“你总赶我走。”
他目光沉郁,声音也冷了下来,“还不是你永远不知道回头看我一眼。我让你走,你就真的走!头也不回!季然,你有哪怕一次,停下来,回过头,看看我是什么样子吗?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想让你走?”
“我回头看你什么?”季然被他的质问激得火起,“看你冷着脸,看你一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彻底从你眼前滚开的样子吗?那种眼神,我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我那是气话,你不懂吗?”说起这个,他又有些恼火,“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在等你一个台阶?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季然怒视他一眼,转身,几步冲到玄关,一把拉开了大门!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台阶,我现在也赶你出去!”她指着门外,“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贺云卓简直要反应不过来,追到门口,去拉她的手,“不是……季然,加加,我们刚刚……刚刚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怎么又……”
“本来是好好聊的,但我现在就是气不过!”
季然甩开他的手,回过身来,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往外走,同时一把抢过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换上的那袋衣服,朝着电梯口就丢了出去。
“你赶我太多次了,我就是要赶回来,就是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贺云卓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到了门口,赤着脚,身上只有一条浴巾,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衣服,再看看眼前这个眼圈发红,一脸倔强和怒气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
他抓住她还在推拒的手,无奈道:“加加,你讲讲道理……”
“我不讲!我就不讲道理!你出去!”季然打断他,用力抽回手。
“我这样怎么出去?”贺云卓指了指自己身上仅有的浴巾装备。
“我管你怎么出去!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季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管这些。
大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毫不留情。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门板低声喊道:“季然?加加,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耐着性子叫了几声,试图讲道理:“我都没有穿鞋呢,我就算徒步回去,也要穿鞋吧?至少……让我进去把衣服穿上?”
这时,面前的门又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心头一喜,还是心软了。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门后的情形,一堆衣物就一股脑地丢了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全是他上午换下的那身皱巴巴的脏衣服和鞋子。
紧接着,门“砰”地一声,再次迅速关上。
贺云卓:“……”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杨栗晴给她打来电话,让她回老宅吃饭。
季然心里其实也猜到了会是这个安排。季锦琛回来了,她自己也从港城返回宁城,老爷子年纪大了,现在最喜欢看到的,就是一家人能围着他,热热闹闹地多吃几顿饭,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挂断电话,她走到玄关口,看了眼监控。
守在门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楼道里空荡荡的,连那堆被她丢出去的脏衣服也消失了。
贺云卓开车回了贺家老宅,Aileen正在那里猴子充大王。
老远,他就看见她正在别墅区公共儿童公园里玩得不亦乐乎。
她蹲坐在一块略高的小草坪顶端,伸着小手,努力地去抓旁边另一个小朋友吹出来的泡泡。抓到的时候,就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没抓到,也不气馁,继续专注地尝试。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在她柔软的发顶和红扑扑的小脸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不一会儿,她抓累了,开始像个小指挥官一样,领着其他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玩起了新的游戏。
她有些霸道淘气,挥舞着小手分配着角色:“你当大树!你当小兔子!我……我当老虎!”
小男孩似乎有些不乐意,嘟囔了几句。
Aileen双手叉腰,小脸一板,声音提高了些:“你是小羊!等下会排队,轮流当老虎,我说的算。”
贺云卓坐在车里静静看着。
一旁的朱冰安看见了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径直走到草坪边,招呼Aileen:“宝宝,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奶奶带你回去洗手手,准备吃饭了。”
Aileen正玩在兴头上,哪里肯走,“不要不要!再玩一会儿!”
她摇着小脑袋,又看见车里的贺云卓,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爸爸!”她欢呼一声,立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着车子的方向跑了过去。
贺云卓见状,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在她跑到跟前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轻轻颠了颠,“跑什么,慢点,摔了怎么办?”
Aileen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的,理直气壮:“就想跑!爸爸,妈妈呢?”
她仰着小脸,“加加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贺云卓拨开她汗津津的头发,“回来了,妈妈也回来了。我们回去洗个澡,就去找她,好不好?”
“OK!”——
作者有话说:关于if线
1、没离婚,加加没有错过今宜的成长。(这个我要仔细想想怎么写。)
2、贺云卓带着今宜追去国外,应该是恨海情天(这里应该就会写两人分开后的生活。)
3、卓然cp青春版(家庭幸福版,贺云舟和乐羽都在)
[橙心]下一章:依旧7点哈,会写争吵[笑哭],但不是卓然~
(这文就是有得吵,不吵有些话说不开。[求求你了])
第98章 热闹
六月的晚风, 卷着庭院里的竹叶清甜,拂过曲折连廊深处的景观亭。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余光, 与渐次亮起的庭院灯光温柔交织。
圆桌上已摆开几样精致家常菜, 香气弥漫,勾动着味蕾。
季锦琛推着轮椅上的老爷子季伯兮, 从书房走出来。老爷子精神看起来尚可,脸上挂着疏淡的表情。
廊柱旁,大伯母杨栗晴望着那头,眼眶微红, 抬手抹了抹眼角。
一旁的季少鹏凑近她, 嘀嘀咕咕小声说了句什么, 杨栗晴听了,脸色不满, 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不再看他。
稍远处,季锦玮蹲在水池边, 叽叽喳喳地往里面扔着小石头,溅起细小的水花, 弄湿了池边的石板。季少杰看不过去,作势要去捡地上的枯树枝教训他。
季然拎着手包, 站在门廊的台阶下。
方宇飞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有些出神的季然,“怎么站着不动了?进去吧,就等你了。”
季然收回目光,“姑姑呢?怎么没看见她?”
方宇飞闻言, 笑了笑,语气寻常:“哦,我妈啊,去英国了,忙着呢。最近……好像交了个男朋友。”
季然听了,看向他,也笑。
季薇也带着宋阳晖一起回来了,饭桌上添了些热闹。
席间,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显冷清。
季伯兮开口问了问季蕾的近况,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话。他一贯如此,不爱多言,但那双眼睛,仿佛说了很多。在他面前,小辈们总是不自觉地收敛几分,不敢轻易造次。
不一会儿,院门口又是一阵热闹。
门房的人小跑着进来说:“那、那个……先生,太太,门口……贺先生来了,还带着个孩子。”
季然立刻站起了身,目光投向庭院入口的方向。
贺云卓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连廊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挺拔正式,与下午那个围着浴巾,被赶出门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他怀里抱着Aileen,小家伙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辫子也梳得整整齐齐。
身后,保镖塞纳抱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精致礼盒。
Aileen一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季然,兴奋地扭动起来,小手指着季然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道:“妈妈!加加!妈妈!”
她胡乱地叫着,把所有亲昵的称呼都用上。
季然心头一软,快步走过去,从贺云卓臂弯里将女儿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软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才抬眼瞪向跟着进来的男人,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贺云卓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从容,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反问:“我来这很奇怪吗?今宜想你了,非要来。”
这时,亭下原本坐着用餐的几人也纷纷起身,带着各异的神色,一齐跟了过来。
贺云卓目光扫过季锦琛,落在轮椅上面色沉静的季伯兮身上。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季老,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您用餐了。今宜淘气了些,非闹着要来找……她妈妈一起吃晚饭。”
几句话,轻描淡写,关系说得清楚明白。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轮椅上的老爷子。
季伯兮的目光先落在贺云卓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深沉难辨,随即缓缓移向被季然抱在怀里,好奇张望的Aileen。
他原本平静无波带着几分浑浊的眼眸,漾开一层雾气。
静默片刻。
老爷子终于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挥了挥,声音略微低沉,吩咐道:“叫人添菜,添碗筷。”
杨栗晴一见Aileen就欢喜得不行,上前一步,心里酸涩,嘴上又笑着打趣:“怎么也没想到是小然你最早成家有孩子,我当初一直以为是锦琛来着。”
季然笑了笑,这个话不好接。确实,她当初也以为会是季锦琛最早成家立业,会娶韩菱姐,然后这个季家就这样延续下去——季锦琛会成为第二个季少鹏,韩菱姐会成为第二个杨栗晴。
只是造化弄人,不知何时就会将一切推倒重来。
Aileen小脸红云两朵,说话也是小小声,全然没有了傍晚在儿童公园里那股活泼霸道的小模样,变得有些认生。
季然抱着她,给她一一介绍在场的长辈,她乖乖地,细声细气喊人:“太外公、伯外公、伯外婆,大舅舅……”
轮到季薇和方宇飞时,两人笑着逗她,伸手要抱。
Aileen立刻害羞地把小脸埋进季然颈窝,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行,不行……要妈妈抱。”
季伯兮拿起一个空的小碗,亲自用汤匙从砂锅里盛了半碗温热的汤,轻轻推到Aileen面前,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今宜,喝点汤。”
Aileen从季然怀里微微探出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那碗汤,奶声奶气地纠正:“叫我宝宝。”
季伯兮微微一怔,那张布满岁月纹路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真切地漾开在眼里。
“好,”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宝宝,喝点汤。”
Aileen又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季然,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贺云卓。
季然笑着对她点点头,柔声引导:“宝宝,太外公给你盛汤,我们要说什么呀?”
Aileen明白了,转过小脸,对着季伯兮甜甜一笑,口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谢谢太外公~”
季伯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拿起公筷,夹了一小块剔好刺的鱼肉,轻轻放进Aileen的小碗里。
宋阳晖低声揶揄身旁的贺云卓,“还是你命好啊,贺总,现在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贺云卓举杯与他轻碰,“万事……都得靠自己争取。”
季锦琛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Aileen,神色间有些复杂难辨。
倒是宋阳晖,主动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季锦琛身边。他们是同窗,当年没少混在一起,打过架,也一起熬过夜。
他拍了拍季锦琛的肩膀,将酒杯递过去,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以后还请季总多多关照啊。我也想努努力,看看能不能……也坐上季家女婿的位置。”
季薇听见,脸腾地一红,嗔怪地瞪了宋阳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季锦琛抬眼看他,目光在宋阳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与宋阳晖的轻轻一碰。
贺云卓看过去,也跟着遥遥举杯,对着季锦琛的方向微微一抬,唇角也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杨栗晴见Aileen对桌上菜肴兴趣不大,便笑着吩咐佣人:“快去,把前阵子给小朋友预备的那些新玩具都拿来。”
季少鹏闻声也放下筷子,跟着佣人一同去了。不多时,两人便抱来几大盒未拆封的积木、玩偶和会唱歌的电动小车。
杨栗晴又让人在偏厅那块铺了上小毯子。
Aileen眼睛一亮,得了季然的点头准许,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季少鹏索性也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耐心地拆着包装盒。
季伯兮原本也只是动了几筷子,见状便也放下了碗,推着轮椅慢慢移了过去,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难得柔和。
餐桌这边,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季锦琛身上。按照相关条例,他有长达八年的时间无法在季源集团担任高层管理职务。
季然抿了口茶,目光转向季锦琛,直接开口:“你给我当顾问,当老师啊,我过几年……其实也不想一直待在季源了,我想回姑姑的律所。”
季锦琛抬眼看她,神色未动。
倒是季少杰先开了口,带着些微的惊讶与关切:“小然,你怎么有这个打算?公司现在不是做得挺好?”
他与大哥季少鹏在商场浮沉多年,早已是处事圆融的老油条,很多时候,确实不如季然这个小丫头来得敢想敢做,甚至……有些羡慕她身上的那股冲劲。
季然笑笑,“我什么都想试试看,什么都想学一学。现在能把公司的事做好,不代表我就只能做这一件事。”
贺云卓坐在一旁,唇角微扬,低声接了一句:“不愧是然总,了不起。”
季然桌下跺他一脚,压低声音回敬道:“你现在少惹我。”
贺家。
贺致远饭后便进了书房,刚把雪茄点燃,朱冰安就推门进来,眉头紧蹙。
“你怎么又在抽烟!说了多少回了,少抽点!”她几步走到书桌前,语气又急又恼。
贺致远摆了摆手,眉间带着不耐:“又进来吵什么?”
朱冰安说:“贺云卓这个死小子!一回来就把今宜带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肯定是带去找季然了!”
贺致远现在最烦听这些话,“你去劝,去说!打了也打了,骂了也骂了。王八羔子,又不能打断他的腿。”
朱冰安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我是他妈!我还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当年那教训还不够吗?你看看他现在,一沾上季然的事,魂都没了!”
贺致远重重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沉默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上次去港城,他私下里其实也托人打听了一圈。那丫头确实有股子狠劲,短短半年多,能稳住季源那种局面,能打开新的通路,只能说……她很拼,也确实有些本事。
季家那么一副沉重的担子,别说她一个小姑娘,就算换了他这个在商场浸淫几十年的人,也未必能扛得这么稳,这么快。
关键是这个小丫头,偏偏就能把说一不二的儿子,吃得死死的。
季家晚餐结束。
季伯兮、季少鹏夫妇、季少杰和季锦琛等几人都各自准备了一份见面礼送给Aileen,或是小巧的金锁,或是精致的玉坠,珠宝首饰……
小家伙还不懂这些礼物的分量,只是乖乖地收下,怀里很快就被大盒子小盒子塞满了。
Aileen抱得摇摇晃晃,几乎要拿不住,看向贺云卓,小奶音软糯:“爸爸,你帮我呀。”
贺云卓笑着上前,帮她接过。
杨栗晴瞧着她粉雕玉琢的小脸就满心喜欢,弯下腰拉着她的小手,柔声细语地约她:“宝宝,明天和大外婆出来喝下午茶好不好?大外婆带你去吃好吃的蛋糕,看漂亮的花花。”
Aileen仰头看了看季然,见妈妈笑着点头,才扭过头对杨栗晴甜甜地应道:“好~”
直到Aileen坐上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老宅外的夜色里,季伯兮几人还站在门廊下,望着那远去的尾灯。
季锦琛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开了口:“好了,人都走了。你们要是真喜欢,不如去求求季然,搬回老宅来住,贺云卓当个季家的上门女婿,我瞧他挺乐意的。”
杨栗晴听了,心头那点怅然顿时化作一股火气,转头瞪了他一眼:“你好意思说这个话!你当年要是争气一些,我早就抱上孙女孙子了,还用等到现在?”
季锦琛被她一噎,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季伯兮也叹息一声。
车上。
Aileen坐在儿童座椅上昏昏欲睡,小脑袋歪在了一边。
贺云卓侧过身,全然不顾前排的司机,一手扶住季然的后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有些急,有些重,时不时用牙齿轻啮她。
季然气息微乱,偏头躲了一下,又轻咬了他下唇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嗔意:“一股酒味。”
贺云卓低笑一声,更深入地吻了下去,将那点酒气与她的气息全然搅在一起。
她不让他完全主导,拧上他耳朵,主动探出舌尖,在他因她难得的回应而显出一丝惊喜与狂热时,又狡猾地收了回来。
季然轻轻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有些喘:“好了……不可以了。”
贺云卓抵着她额头,呼吸沉沉,眼底的暗色未平。
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和泛着水光的眼睛,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才慢慢退开些许距离。
“回家再说。”他声音低哑。
Aileen在儿童座椅里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季然抬手,将她身上滑落的小毯子轻轻拉好,掖了掖边角。
贺云卓靠回座椅,手伸过来,寻到她的手,十指缓缓扣住。
回到静泊湾,车子停稳,Aileen被轻轻唤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一看见季然,便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要抱。
季然和阿姨一起帮她洗好澡,换上睡衣,又讲了两个小故事,才终于哄得她沉沉睡去。
回到主卧时,贺云卓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书。
他说:“帮你放好洗澡水了,你先去泡澡吧。”
季然抬眼瞅他,知道他现在肯定憋着坏呢。
她故意放慢动作,拿了睡衣,慢悠悠走进浴室,反手就将门从内锁好。泡在温热的水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动静,她磨磨蹭蹭地泡澡、洗头、护肤,足足耗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贺云卓来拧过两次门把手,都没能打开。她听见他在门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等她终于拉开门出来,贺云卓正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环胸,脸色阴沉沉的,目光地腻在她泛着水汽的脸上。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现烧柴,把水烧开了才洗。”
“我舒舒服服泡澡,不行吗?”
她边说边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沐浴后的温热湿香。
贺云卓跟在她身后,走到梳妆台边。看她拿起吹风机,他自然地接了过去,插上电源,手指撩起她柔软湿润的发丝,开始帮她吹干。
头发吹到半干,季然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男人专注的侧脸,轻声开口:“你爸妈那边……”
“我跟我爸打过招呼。”贺云卓打断她,关了吹风机。
他这样带着Aileen跑去季家吃晚饭,贺致远夫妇那边,多少会有些微词。
季然张口还想再说,贺云卓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敏感的耳垂,“上床,睡觉。”
灯熄了。
白色的浪被掀起,又落下,柔软的织物纠缠、翻卷,宛如夜里涨落的潮汐。汗珠沿着颈项滑落,滴落在纠缠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别过脸去,咬住枕头一角,将细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
他的吻追过来,撬开齿关。
床单在他们身下渐渐起了皱褶,像被风揉乱的水面,影在墙壁上晃动、交叠、破碎,又重组。
丝绸很滑,他把她捧在高高的云端上,季然的手指攥紧,无力地松开,布料从掌心滑脱,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皱。
夜色里,两人心跳慢慢地同步,时而抛上高峰,时而沉入深谷。
翌日。
季然如约带上Aileen去和杨栗晴喝下午茶,她心里大约能猜到杨栗晴会说些什么,多半绕不开韩菱与季锦琛。
杨栗晴又带上了不少礼物给Aileen,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家伙看,瞧着她小口小口吃着蛋糕的乖巧模样,忍不住又感慨一句。
“真是……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季然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是很可爱。”
杨栗晴抿了口茶,视线转向季然,语气放缓了些:“小然,韩菱最近怎么样?我最近联系她,她总说忙。”
季然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直言:“大伯母,韩菱姐身边……有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在追她,对方对她很用心。”
杨栗晴看着Aileen,叹息一声,“也是,韩菱那么好的姑娘,都怪季锦琛不争气。”
Aileen本是乖乖吃着蛋糕,小勺子挖得认真。忽然,她抬起小脸,朝着一个方向清脆地喊了一声:“奶奶!”
季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朱冰安正拎着手袋走进来,身边跟着几位衣着考究的太太。季然认得那几位,都是曾在贺家家宴上见过的面孔,宋阳晖的母亲也在其中。
杨栗晴也认识她们,曾经都是一个圈子里的牌友,常约着打牌喝茶。后来季家风光不再,这些聚会便再也没人想起叫她。
朱冰安款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疏离的微笑:“季太太,真是巧啊。”
她目光转向Aileen,语气放柔了些:“宝宝,跟奶奶去那边玩好不好?”
杨栗晴抿着唇,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
季然站起身,“贺夫人。”
Aileen摇着小脑袋,“不要,我要和妈妈一起。”
朱冰安脸色微变,也笑笑,“好呀,那等下奶奶带你回家。”
杨栗晴看眼季然,也知道怎么回事。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道:“回哪个家啊?宝宝跟着我和妈妈回季家好不好?我们傍晚一起去放风筝,回去看看太外公呢。”
朱冰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杨栗晴,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季太太说笑了,今宜是我们贺家的孩子,自然该回贺家。”
杨栗晴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接道:“贺夫人这话说的,孩子是贺家的,可也是季家的外孙女。我们做长辈的,谁不盼着孩子多走走,多见见亲人?今宜今天跟着我们玩得高兴,回哪个家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低头温和地问Aileen:“宝宝,下午想不想去公园放风筝呀?太外公给你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金鱼风筝。”
Aileen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想!”
朱冰安看着Aileen雀跃的小脸,又看向季然,“季然,有些话——”
杨栗晴打断她,“什么话?孩子在这呢。”
季然也捱不住这种窒息场面,她转身对Aileen说:“宝宝,你和阿姨还有塞纳叔叔去那边的游乐区玩一会儿,好不好?那里有滑滑梯。”
Aileen乖巧地点点头。
保姆阿姨过来牵着她小手带走了。
朱冰安身后跟着的几位夫人也极有眼力,见状便笑着打了招呼,先行离开了。
杨栗晴看向朱冰安,没有迂回,直接开口:“贺夫人,我们小然呢,嘴没有那么甜,性子也直。我呢,也一样。有些话,我就自作主张说了。我没女儿,和你一样,就一个儿子。但我儿子什么品性,我是一清二楚的。”
朱冰安不接话,脸色难看。
杨栗晴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季家。可你也别忘了,从始至终,都是你们夫妇俩往我们季家跑得多。至于你儿子贺云卓——”
季然伸手,轻轻拽了拽杨栗晴的胳膊,低声道:“大伯母……”
杨栗晴扫她一眼,“小然,你别拦我。我这会儿一肚子火,现在不发出来,回去也得撒在你大伯父身上。”
朱冰安蹙起眉,声音也冷了几分:“季太太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火发到我身上来吗?”
杨栗晴分毫不让地迎上她的目光:“难道不是吗?你们贺家管教不好自己的儿子,就一味地把怨气撒在我们季家身上,撒在小然身上。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朱冰安脸色愈发难看,语气也尖锐起来:“季太太说话要讲道理!三年前是谁抛下丈夫孩子一走了之?是谁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我们贺家从未说过你们季家一句不是,反倒是你们——”
“反倒是我们什么?”杨栗晴打断她,声音也抬高了,“我们季家是没教好女儿,让她受了委屈不知道回家说,一个人跑到国外去躲了2年!可你们贺家呢?但凡当初能多给她一点真心实意的接纳,她至于走得那么决绝吗?你们眼里只有你们贺家的规矩,你们贺家的脸面,有没有问过她一个人在外头是怎么过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朱冰安胸口起伏,“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负责?她现在不是在负责吗?她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把该担的责任都担了,现在想回来看看孩子,尽一点母亲的心意,你们还要这样步步紧逼,连孩子跟谁回家都要插手!贺夫人,将心比心,如果今天是你的女儿,你忍心吗?”
朱冰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是为了今宜好!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而不是这样颠来倒去,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
“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都在身边!”杨栗晴寸步不让,“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孩子,做的哪一件事是真的站在孩子的角度想过?你们不过是借着孩子的名义,行你们自己那套门第之见!”
季然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杨栗晴用眼神制止了。
朱冰安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道:“那全是我们贺家不对了?”
杨栗晴说:“你们家贺云卓但凡是个成熟稳重的人,都不会拉着我们季然跑去美国结婚,但凡你们做父母的,能早些发现,早些管教,而不是一味地纵容或施压,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顿了数秒,语气里透着自嘲:“我也有儿子,我儿子季锦琛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他犯的错更大。但我知道他品性里有缺失,我不会去怪别人家的姑娘带坏了他。孩子走错了路,根子往往在家里。”
季然看着大伯母挺直的身影,心里又暖又涩,眼眶瞬间就红了。
朱冰安闭了闭眼,“好,好。季太太嘴巴厉害。话不投机半句多,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贺夫人。”杨栗晴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缓和了些,“孩子的事,终归是孩子父母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他们做决定。更不能用我们的为你好,去捆住他们本该有的选择和幸福。”
朱冰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橙心]同类型预收《他的明恋》
盛蘅x霍纪希|别扭初恋,破镜重圆
又名:霍总,你的白月光回来了。
消失六年,盛家那位拖着伤腿离开的公主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订婚。
订婚宴那晚,名流云集,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
盛蘅呼吸一滞,低声和未婚夫说要回房休息。
门刚合拢,便被一只锃亮的皮鞋抵开,霍纪希反手落锁,走到她面前。
他握住她戴着钻戒的手,沿着指节一寸寸向上,微微施力,戒指硌得两人生疼。
“要嫁他?”他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先和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在昏暗里微笑:“好。”
后来暴雨夜,
她将离婚协议扬在他脸上,“霍纪希,放过我吧。”
他拭去她唇边的血渍,“除非我坟头草长青,或者你跟我一起下地狱。”
隐婚未离|强势前任|对抗拉扯
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纠缠不清。
·身心双洁,人设不完美,不是善类。
·狗血古早,恨海情天,不喜这口慎点。
·2026/01/30修改过文案,原设定不变。
第99章 季家
这么一出意外, 下午茶的兴致自然没了。季然便带着Aileen跟杨栗晴回了季家老宅。
Aileen倒是很开心,对她而言,这又是一个新鲜有趣的地方。季然领着她回到自己住的房间, 带她去洗了手脸, 又给她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裙。
好在一直照顾她的阿姨很贴心,大包里随时都准备着Aileen的换洗衣物。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原样, 书架上还摆放着她没有带走的书,衣柜里还挂着她以前的衣裙,就连浴室的洗漱用品也还留着,瓶身擦得干干净净。
窗户敞开着, 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进来, 轻轻拂动窗边的薄纱窗帘。时光在这里, 仿佛被温柔地按下了暂停键。
Aileen东摸摸,西瞧瞧, 她爬到靠窗的沙发上,“妈妈, 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吗?”
“对啊。”季然坐在她身边,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
Aileen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好喜欢这里。”
季然笑问:“为什么喜欢这里?”
Aileen抱起沙发上一个抱枕,将小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脸,“这里的味道, 和妈妈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季然心头一暖,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是啊,这里的一砖一瓦, 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她整个少女时期的气息。那些无忧无虑,也带着迷茫与倔强的岁月,就藏在窗外的光影里,藏在书页的缝隙中,也藏在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淡香里。
“妈妈小时候,”季然轻声说,“经常坐在这张沙发上看书,看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看小鸟飞来飞去。”
Aileen听着,也站起身来,小手扒在窗台上,但还是不够高,她又踩在了抱枕上,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微风。
“那时候太外公身体还很好,常常在院子里打太极、逗鸟。我和你舅舅、姨姨们也会犯错,淘气。我们就会被太外公叫到跟前,站成一排听他训话。尤其是你大舅舅,他那时候可调皮了,有一次偷偷在太外公最宝贝的书上,用毛笔画了一只小乌龟。”
Aileen听到这里,咯咯地笑起来:“舅舅坏!”
“是啊,有点坏。”季然也笑了。
Aileen坐进季然的怀里,催促着,“还有呢?妈妈,还有吗?”
“还有很多呢……”
季然又轻声说着几件旧事,说冬天和春天的时候,庭院里那片小竹林会长笋。老爷子最喜欢自己挖冬笋,说要留着做腌笃鲜。到了春天,春笋冒得满地都是,他又宝贝得不行,管得严严的,谁都不让乱挖。但季锦琛带着他们几个,总想偷偷去掰几根,被老爷子发现,拿鞭子追着满院子跑……
Aileen听得入神,小嘴微微张着,起初还眨着眼睛听,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抵着她的胸口,甜甜睡去。
季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下了楼,季锦琛罕见地坐在客厅泡茶,换作以往,这个时间他多半在外应酬,不到深夜甚至凌晨是不会回来的。
客厅的地毯上还散落着Aileen下午玩过的小单车和积木、风筝、玩偶各种,有些凌乱,也透出鲜活的生气。
季锦琛抬眼看她:“什么时候回港城?”
季然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明天上午吧。”
季锦琛沉默片刻,又开口:“你和季泽南合作的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季然捧着水杯,思索了一番,回了四个字:“稳步前进。”
她知道他想问的恐怕不只是项目。但韩菱的事,她要怎么说呢?说了,也不过是往他心窝里再戳一刀。
季锦琛倒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用手转着Aileen的小单车,“贺云卓就这样跟着你去港城?Aileen就留在宁城吗?”
这话刚问出口,杨栗晴手里端着果盘,走出来说:“小然,回来的路上当着今宜的面,我也不好多说。你不能总是这么……什么都顺着,什么都自己扛。该把架子端起来的时候,也得端一端。”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一旁坐下,“今宜她爸爸,人是不错,对你也上心。可这个混小子也是被家里从小宠到大的,做事有时候欠些思虑,性子也倔。你们这样你追我赶,两头跑,没一个准信,总不是长久之计。”
季然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这种场面,和舅舅盛志学苦口婆心教训她的时候,差不多。
季锦琛听到这里,就想默默起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杨栗晴叫住季锦琛,“有些话,我也是说给你听的。小然,这个家里,你指望你大伯父他们几个男人去帮你出头,争口气,是不可能的。他们男的死要面子,觉得在贺家面前矮了一头,可这全怪他们自己当年没本事,怨不得别人!我就不怕这些。”
杨栗晴目光转向季然,又扫过季锦琛,语重心长:“要想这个家好,总要有人能往前多走几步。而不是一天到晚,沉在过去那点恩怨情仇,莺莺燕燕里,没完没了。一个家,心气儿散了,怎么会好?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话他不爱多说,也说不动了。我不想装糊涂,季少鹏出轨多少年了,我装瞎就够能忍了,装糊涂,我不行。”
季锦琛眉头蹙起,语气烦躁:“怎么又扯到这些?”
杨栗晴说:“就是说给你听的!你之前那些破事烂账,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了。可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早该有个男人的样子了。你们男人要面子,我们女人就不要脸面,不要尊严了吗?我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
季锦琛想答话又回不了嘴。
这时,门口有动静响起。
几人抬眼望去,贺云卓的身影出现在门厅口,身后的佣人依旧提着不少包装精致的礼盒。
季锦琛如释重负,扬声招呼:“来得正好。过来吧,贺云卓。我们季家当年嫁孙女,说到底可是便宜你了。来,过来一起听听训。”
杨栗晴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季锦琛后脑勺上,“胡说什么呢!”
贺云卓走进客厅,目光在季然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杨栗晴与季锦琛,微微颔首:“伯母。”对季锦琛,他略一抬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走到季然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将佣人放下的礼盒往茶几中央推了推,语气平和:“给伯母带了些燕窝,还有给季老准备的人参和茶叶。”
季锦琛在一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自顾自地又吃了颗葡萄。
朱冰安一回家就给贺云卓打了电话,气得不轻,话里话外说他找了个好亲家,一个个嘴上都不饶人。最后扔下一句气话,说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事了,让他干脆搬到季家去住算了,反正现在今宜眼里也只有妈妈,不喜欢她这个奶奶了。
贺云卓听得脑壳疼。
客厅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杨栗晴看了看贺云卓,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季然,心里那点火气倒是散了些,但该说的话还得说。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贺云卓,“云卓,有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想跟你说道说道。”
贺云卓坐直了些,神色认真:“伯母请说。”
杨栗晴说:“你和季然的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按理说我们不该多嘴。可孩子的事,就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今宜还小,她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父母都在身边,更需要一个家是完整的,不是今天在东,明天在西。”
贺云卓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杨栗晴叹了口气,“你母亲今天下午的态度,我也看到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气,有顾虑,这些我们都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做法归做法。你不能总是两头和稀泥,最后让季然和孩子受委屈。”
季然在一旁听得耳根发热,手指蜷缩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害怕这种被摆在台面上,关乎责任与未来的郑重场合,陌生,酸胀。
“伯母,”贺云卓握住季然的手,声音沉稳,目光坦诚,“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季然一个人扛了很多,也让我爸妈对她有了成见,这些是我的问题。但有一点请您放心,季然和今宜,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
杨栗晴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些。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路也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们做长辈的,无非是希望你们能想清楚,走稳当,别让孩子跟着吃苦头。”
她又看向季然,目光柔和下来:“小然也是,有什么事,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季家虽然这些年……是松散了些,但该撑腰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季然喉咙微哽,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锦琛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神色有些复杂。他目光扫过贺云卓沉静的侧脸,又掠过季然微微低垂的眉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餐厅还没摆饭,季然便带着贺云卓回了自己的房间,Aileen正在床上睡得香甜。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去。
这是贺云卓第一次看见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真是托了今宜的福气。
房间不算大,连接着洗手间,但有一扇大大的旧式木质窗户,伸手几乎就能触到窗外伸进来的枝叶。不远处,梧桐树旁还有一棵枇杷树静静地立着,一高一矮,在暮色里舒展着浓密的树冠。
和之前在远城盛家,她寒暑假偶尔小住的房间完全不一样。很明显,这里的生活气息更足。
他低声道:“没想到……你少女时期的房间,是这样。”
季然笑着嗔他一眼,“哪样?”
“很——”
他目光掠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旧书,掠过窗边小几上那盏已然褪色的陶瓷台灯,掠过床上Aileen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回她含笑的眉眼。
“很安静,也很……有你的味道。”
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到那扇敞开的窗前,后背贴上窗框,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
季然轻呼一声,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纠缠着她的舌尖,舔舐过她敏感的上颚,不放过任何一处柔软。津液相濡的细微声响,混着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尝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茶味,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清冽而独特的气息。
窗外的枝叶触手可及,晚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暮色的气息,缠绕进两人交错的呼吸里。
这个季节,温度正好,季然没有开空调,房间里只流动着自然的风。他们的女儿还躺在不远处的床上,睡得正沉。
他用力勾住她的舌,极尽厮磨,汲取。手掌紧扣着她的后腰,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后颈的短发。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不稳,温热的气息与她交融。
“我高中就认识季锦琛了,”他低声说,“一起打过球,也……打过架。”
季然抬眼,眸中尚有未散的水光与迷蒙,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贺云卓凝视着她,拇指轻轻抚过她微红的下唇,声音低沉,带着憾意:“只是很可惜……那时候不认识他还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房内没有开灯,借着天色最后一点稀薄的微光,季然的腰肢半倚半靠在窗台边缘,那一点坚硬的触感反而加剧了身体其他部位的敏感,她的身子软滑得几乎要化在他怀里。
他将她微微托起,窗台有些高,她的脚尖轻轻离地,环紧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个悬空而亲密的姿态。他顺势挤入她双膝之间,膝盖抵着窗台边缘,将她更牢固地困在方寸之间。
她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视线比他高出半个头。暮光与远处稀疏的灯火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轮廓,发丝在晚风里轻扬。
她轻喘,混着嗔怪:“你上高中的时候,我才……才初中呢。”
“那又如何?”他低笑,“我会来看你,我会来季家找你。”
呼吸再次交缠,比先前更急促,更混乱。他的吻沿着她湿润的唇角下滑,轻咬她微颤的下颌,又流连至纤细的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季然仰着头,呼吸破碎,暮色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锁骨随着喘息起伏,像振翅欲飞的蝶。
“那我才不要和你早恋。”她偏过头,避开他再度袭来的唇。
贺云卓的手游抚着她腰侧柔软,“我会每天放学绕路来看你,等你下课。周末来找季锦琛打球,打着打着,球总会不小心滚到你这扇窗里。然后我就仰头喊:喂,楼上的妹妹,帮忙捡个球?”
季然轻笑出声,眼里的光波被晚霞映得格外温柔:“流氓的借口也太烂了。什么球能飞这么高?怕不是要直接把我的窗户砸烂。”
“管用就行。”他也笑,“你肯定会探出头,头发被风吹乱几缕。也许还会瞪我一眼,骂一句:又是你。但还是会噔噔噔把球捡起来,用力扔还给我。”
“我才不会。”
“你会。”他笃定地说,“说不定你还会冲下楼来,站在我面前,气鼓鼓地对我说:离我的窗台远一点!然后,我也不会这么听话。再下一次,我还来。”
他的描述太具体,太鲜活,仿佛那段从未发生过的时光真的在眼前展开。
季然几乎能看见那个穿着校服裙,别着发卡的自己,趴在窗台上,瞪着楼下那个故意把球打偏眉目清朗的少年。
“然后呢?”她轻声问,“就算我每次都给你捡球,每次都骂你,又能怎么样?”
贺云卓眸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然后……等次数多了,你大概会习惯。习惯每个周末,窗外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习惯那个总是不小心把球打偏的讨人厌的身影。也许某一次,你不会再把球扔下来,而是抱着球,站在窗边,对我说:喂,你自己上来拿。”
季然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女时期的自己,抱着一个沾着尘土的篮球,故作不耐烦,心跳可能漏了一拍。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让你上来。”她嘴硬道。
“你会的。”他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因为那时候,我会仰着头,对你说:好,不过,你得给我开门。”
季然笑,“再然后呢?”
“然后?”他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呼吸温热,“然后等你再长大一点,到了能光明正大谈恋爱的年纪,我就牵你的手,穿过长廊,去见你爷爷,告诉他——”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床上的Aileen忽然翻了个身,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
两人同时噤声,望向床上那小小的隆起。
几秒后,Aileen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小脑袋上的头发睡得有些蓬乱。
她眨巴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窗边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软软地喊:“妈妈……爸爸……抱抱宝宝。”
季然闻声,立刻轻拍了一下贺云卓的脑袋,示意他松开。
她轻盈地跳下窗台,几步走到床边,将Aileen连同柔软的小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柔声哄道:“宝宝醒了呀?妈妈在呢。”
贺云卓也跟过去,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Aileen毛茸茸的小脑袋:“睡醒了?是不是做美梦了?”
Aileen把小脸埋在季然颈窝,蹭了蹭,才瓮声瓮气地说:“梦见……梦见爸爸在追妈妈……妈妈跑得可快了,爸爸都要追不上了,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童言稚语,季然亲她小脸蛋。
贺云卓握住她软软的小手,轻轻捏了捏,接她后面的话,“然后,爸爸肯定是追上妈妈了。”
晚饭时候,不知是宋阳晖着急做季家女婿,还是得了什么内部指示,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季家饭桌上。
季锦琛开口说:“你们最近来得是不是有点太勤快了?再这么下去,厨房的阿姨都要抗议了。改天记得把生活费交一下。”
宋阳晖脸皮厚,笑着接话:“生活费好说,我连人带工资卡一起上交给季薇都行。”
季薇夹菜堵住他的嘴。
贺云卓抱着Aileen坐上儿童餐椅,“问季然要,季然管钱。”
这张儿童餐椅,昨天还没有,今天就出现在了餐桌旁,甚至有好几个颜色可选。Aileen自己挑了个粉色的,坐上去正合适。
季然在桌下用力踩了他一脚,“我什么时候管钱了?”
贺云卓面不改色,“现在开始管,也不晚。”
“那不合适。”季伯兮听到这里,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难得开口插话,“关于你们两个的问题,你父亲贺致远,今天下午给我来了个电话。”
话落,桌上的人均是一愣。
季伯兮目光平静地扫过季然与贺云卓,缓缓说道:“之前种种,礼数上草草了事。这次,不行。”他顿了顿,视线也转向了季薇,“季薇也是,不能让外人觉得,我们季家太随便,没规矩。”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然明了。
宋阳晖笑着打破了沉默:“老爷子说得对,礼数不能废。该有的规矩和心意,一样都不能少。”
季伯兮没接宋阳晖的话,只看向贺云卓,“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两家人能坐下来,正式地、好好地谈一次。”
贺致远在电话里语气颇为客气,说是两家太久没有正经沟通过关于孩子的事,此番并非为翻旧账,只为往后长远考虑。现在今宜也慢慢懂事了,一起坐下来聊聊,也想听听季然真实的想法。
贺云卓对上老爷子的目光,神色郑重:“是,这件事,我会安排妥当。”
季然坐在一旁,手指紧了紧筷子,她没想到贺致远会直接给爷爷打电话,心里有些乱,有些沉。
那场面她并非没有经历过,几年前,贺致远夫妇设宴,舅舅盛志学、大伯父大伯母、季锦琛韩菱姐都在,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整顿饭都如坐针毡。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季伯兮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鱼。
他戴着眼镜,眯着眼,细心剔去刺,放进了Aileen的小碗里,“宝宝,吃鱼。”
Aileen仰起小脸,甜甜地道谢:“谢谢太外公!”
童稚欢快的声音,悄悄冲淡了几分严肃。
很快,宋阳晖便带起了新的话题,谈笑风生,席间又夹杂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Aileen坐在高高的粉色餐椅里,晃着小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感觉气氛热闹又开心,也跟着咧开小嘴笑起来。
贺家。
朱冰安因下午在太太圈里折了些颜面,整个晚饭都冷着脸,餐厅里气氛压抑。贺致远倒像无事发生,自顾自吃着饭。
朱冰安越想越气,放下筷子,“我今天真是被杨栗晴一通说,气得我现在还没顺过来。”
关键是,她之后和宋阳晖的母亲通电话,想寻些安慰或同仇敌忾,对方非但没附和,反而话里话外地说,季然这孩子如今确实算得上出色了,模样能力都不差,对孩子也上心。
贺致远喝着汤,眼皮都没抬:“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季然那丫头,现在确实能担事,不是三年前那个一受委屈就掉头跑的小女孩了。”
朱冰安被丈夫这话一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再好,当年抛下云卓和今宜一走了之总是事实吧?杨栗晴今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真是……气死我了。这个季家,我真是看不上。”
贺致远终于抬眼,“两家结亲,本来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事。我是看不上季家,但不是嫌弃他们家世门第,是觉得他们家内里乱糟糟的,季少鹏和季少杰兄弟俩也是撑不起大梁的。”
朱冰安立刻接话,“对啊,我就是觉得季家乱,之前那个季蕾对吧?还有杨栗晴她老公在外面的私生女,乌烟瘴气!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
“可现在是你儿子喜欢,你有什么办法?”贺致远语气平静,“杨栗晴今天肯站出来说这些,至少说明季家不是没有明事理的人。季然从小孤苦伶仃地长大,如今还能回去帮季家扛起这副担子,说明她内里是个有担当、有心气的人。当年她那场大闹,我们又不是没看见,换作是你,受了那样的委屈,如今还愿意回去吗?”
朱冰安扫他一眼,“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当初因为季然和季家的事,你也没少对着云卓拍桌子发火。”
贺致远被她说得一时尴尬,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孩子的事……总归是他们自己的缘法。”
季家是不好,但现在是贺云卓恨不得把心思全写在脸上,每一次都闹得人尽皆知。还有哪家姑娘看得上他们贺家呢?今宜也一天天大了,孩子有亲生父母在身边,总归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准备收摊倒计时了哈~[橙心][抱抱]
番外安排如下:
一、正常番外
1、if线两条
2、韩菱和两季的三角恋
季泽南和季锦琛都不是善类,会塑造得较为强势、行事带狠,也许道德感很低,谨慎选择订阅这一部分吧~
二、福利番外(完结结算一周后才能更新)
1、if线抽一条出来(依据评论参考,选择大家最想看的那一条if线)
2、今宜与她的家(以今宜为中心的家庭日常:贺总独自带娃,以及一家三口平淡瞬间)
三、今宜与奥利奥
没有想过这一条诶,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线,目前是真的没有这个灵感,后期如果想写了,我也当作福利番外或者免费小短文写吧~
第100章 节奏
一如最初的计划, 季然返回了港城。
贺云卓倒没有立刻跟去港城。宁城这边积压了不少公务需要他亲自处理,况且两家正式会面的事,也需他从中周全安排。
然而并非所有事情都能一帆风顺, 东南亚仓库基地突发重大事故的消息在凌晨传来。
季然在睡梦中惊醒, 一边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夹杂着当地口音的慌乱汇报, 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联系当地备用的物流与关系渠道,试图与事故方的高层直接沟通。
消息似乎被有意封锁,当地媒体毫无动静。种种迹象表明, 这起事故背后, 很可能牵扯到当地复杂的利益关系甚至地方保护。新项目刚刚启动, 就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东南亚生意,地头蛇颇多, 水也深,天下确实没有那么好做的买卖。
季然没有更多时间懊恼或自省, 立刻拨通了霍凛的电话。
“知道了。”霍凛没有多问一句废话,“你把详细情况和对方信息发给我, 我来联系。你先稳住港城这边,别乱。”
“好, 多谢。”
挂断电话,季然也依旧不能松懈, 又给季锦琛打去电话。
这个时间,季锦琛几乎是秒接。
电话刚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火:“季然,你脑子是进水了?做生意,当地的关系网都不提前疏通到位的吗?疏通得不到位, 人家自然要给你个下马威看看!”
早在季然打电话过来之前,就有常驻港城的季源老员工给他通风报信。他立马就联系了莫凡,莫凡那边已经得了些内部准信,情况比表面看起来还要棘手。
季然握着手机,“我……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啊。”
“打点?”季锦琛声音更沉,“人家在当地扎根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是几顿饭、几份礼就能打通的吗?你得给足别人面子,留下余地!一点油水都不给别人留,人家能舒服吗?现在人家就是要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在这片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季然闭了闭眼,商业江湖,很多时候并非非黑即白,这些人就是看准了她急于求成,根基未稳,狮子大开口。
她说:“我联系了霍凛,他会帮我们联系中间人。”
“姿态放低点。”季锦琛语气严肃,“该认的错要认,该让的利要让。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保住项目启动的根基,比什么都重要。”
季锦琛表示自己会办好手续飞港城和东南亚一趟。他目前的情况特殊,按照相关条例,不仅无法在关联企业担任职务,连出境都需经过严格审核,并非易事。
贺致远那边也很快听说了这事。
晚饭后,他叫住准备出门的贺云卓,主动开口问:“季然那边的事,需不需要……”
贺云卓神色平静,只回了一句:“您现在就算把钱硬塞进季然口袋里,她也会原封不动丢出来。”
她就是这样,出了事,第一个电话从来不是打给他的,宁愿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去学教训,也绝不肯轻易向他,张一次口,示一次弱。
贺致远摆手,“我也没说要帮忙。这个季家,要是还像之前那样是个无底洞,扶不起来,别说你,我第一个就不会点头。”
贺云卓沉着脸,“您老放心,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傍晚的港城,暮色被维港的灯火浸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莫凡之前就是季锦琛的助理,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在他来之前就已将许多事情安排妥当。
季然在酒店顶层的餐厅约了霍凛谈事,季锦琛一并陪同出席。霍凛对此倒无意外,早听闻季家还有这么一位人物,本以为会深居简出,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面活动了。
落地窗外,是永不疲倦的维多利亚港,游轮划开墨色的水面,拖曳出长长粼粼的光痕。
季锦琛话不多,全程听着霍凛和季然交谈,神色沉静。当话题涉及到一些需要与海外特定机构或资深人士接洽的环节时,他才偶尔开口,提出一两个关键的人名或过往案例,精准而简练。
他虽无法在台前担任职务,但多年积累的见识与人脉网络,依然能在关键处提供旁人难以替代的价值。
季然听着他偶尔的提点,忽然觉得有他在场,心里那份独自支撑的紧绷感,似乎也松缓了不少,底气也悄然滋长。
霍凛听完季锦琛的补充,也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看来这生意没介绍错。有季先生这样的人物在背后掌眼,季源……估计年后就能把ST那顶帽子摘了吧。”
季然闻言,与季锦琛对视一眼,举杯与霍凛轻轻一碰:“承霍先生吉言,我们尽力而为。”
晚餐在融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霍凛起身告辞时,特意与季锦琛多握了一下手:“季先生,以后在港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客气。”季锦琛颔首,声音平稳,“霍总日后若来宁城,也务必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送走霍凛,餐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季然松了一口气,看向季锦琛,“你这次来港城……是不是打算去见韩菱姐?”
季锦琛端起酒杯,“见与不见,有什么区别吗?”
季然“切”一声,“你就装吧,反正你和韩菱姐没有希望了。”
“事情解决了。”季锦琛放下酒杯,眼皮都没抬,“你就先滚回去吧。记得把单买了。”
季然:“你真——”抠。
算了,他现在确实没有办法潇洒自如。所有的资产、积蓄,都得填进那个巨大的窟窿里,赔偿给季泽南。
季然回到别墅,屋内灯火通明,佣人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少了Aileen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咯咯的笑声,少了贺云卓偶尔低沉的叮嘱或电话交谈声,偌大的空间就显得过分安静,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她洗好澡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楼下隐约传来车声动静。
季然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正好看见贺云卓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大步朝屋里走来。
很快,卧室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季然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怎么这个时候来港城了?”
贺云卓反手关上门,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扯松了领带,才朝她走过来。
“来看看你,”他声音有些低哑,停在她面前,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顺便处理点事。”
季然垂下眼睫,轻声问:“今宜呢?”
“在我爸妈那儿,没带她来。”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东南亚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动静不算小。”贺云卓没有多说细节,只是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基本解决了……”季然抿了抿唇,将大致情况、霍凛和季锦琛的介入简单说了。
话没说完,下巴被他轻轻捏住,转了回去。
她转回头,正正地看向他的眼睛。
季然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嘟囔道:“干嘛呀?你都没有洗澡洗手呢,一直碰我的脸……脏脏的。”
贺云卓没松手,指腹在她下巴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脏?”他低哼一声,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还有更脏的,想试试吗?”
季然耳根一热,抬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你……少来这套。先说正事,这么晚跑来,到底干什么?也不笑,来找我吵架吗?”
贺云卓捉住她推拒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什么正事,就是来看看你。”
“任性。”季然别开脸,声音软了些,“马上中秋节了,我都要回宁城了,你还多跑这一趟。”
“任性也得来。”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想你就得来。”
季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洗澡!一身风尘仆仆的,别把床单蹭脏了。我也要重新去洗脸。”
两人一齐进入洗手间,贺云卓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水声很快响起。她在梳洗台前,仔仔细细地洗脸,涂抹护肤品。
贺云卓隔着那片朦胧,看着她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动作着。
他冲好澡,季然已经躺回床上。擦干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睡了吗?”他关上灯,低声问。
“等你出来说话呢。”她轻声开口。
“说什么话?”
“你突然这么晚跑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出了事,我没有第一时间找你,反而去麻烦霍凛和季锦琛,对吧?”
贺云卓闷笑一声,“是有一点这个意思。”
季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回望他的眼睛。
“因为……,因为我不想你总是要这样,回过头来看我,停下脚步来等我。我不想让你总是看见我哭红的眼睛,不想让你总是为我心疼,为我头疼。”
贺云卓抬手就要去按床头的开关。
季然立刻按住他的手:“不许开灯。”
贺云卓在黑暗里无奈地叹息一声,“你说这样的话,却不让我看着你的眼睛……你这就是在惩罚我。”
“那你还要不要继续听?”
“听。”
贺云卓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那里果然有些湿润的热意。
“你说什么,我都听。”他的声音沉缓而郑重,“但我想看着你说,好不好?”
“不好。”
她静默了片刻,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描绘那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我也可以变得足够好。不是为了追赶你,是为了我们能并肩站在一起,一起奔跑,一起散步,或者……累了,就一起停下来休息。而不是要你永远回过头来照顾我,托着我,等着我。那样你的压力会很大,我也会……很心疼的。”
她一点都不希望回到过去那种时光,彼此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会伤到对方,那样太累了,也不自在。
贺云卓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指腹停留在她微湿的眼角,许久未动。
她放下手来,双手轻轻环住他紧实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舅舅以前就老说,感情要相互理解,相互支撑。我们应该在相爱的基础上,找到让彼此都舒服的节奏……我不喜欢你总是顶着压力来爱我,我也会很难受的。”
她的话像细密温暖的水流,一点点浸润进他心里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暖过他身上的血液,疏通了他紧绷的筋骨,抚平了所有的褶皱与疲惫。
贺云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滚烫的热意冲上眼眶。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加加,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好,就值得一切。”
季然鼻尖一酸,笑着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带着点嗔意:“那你还生气吗?”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他声音闷闷的。
“你有。”她笃定道,指尖戳了戳他坚实的胸口,“我要是今晚不和你说开,你过段时间,肯定要和我吵。”
贺云卓低笑一声,“然后……我再哄你。”
季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这次换我先哄你,行了吧?”
贺云卓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温柔而绵长,安宁而珍惜。
他细细描绘她的唇形,舔舐她微咸的泪痕,然后撬开齿关,与她唇舌交缠,呼吸相融。
她听见他逐渐加快的心跳,感受到他环抱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的力道,还有他唇齿间那份不容错辨的深沉爱意与疼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温热。
“不用换。”他低声说,“怎么都好,吵也行,哄也行。只要是你,就行。”
季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手指捏着他睡衣的扣子,“当然好呀。我们还有个那么可爱的女儿呢,怎么会不好?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都好。”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纱帘,洒下朦朦的光。
他轻柔地含住她的唇瓣,细细吮吻,舌尖滑过她的唇角,一路沿着下颌温热的线条,辗转流连到她敏感的耳廓。
季然缩了缩脖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攀上他的肩膀。
他又说:“中秋,我爸妈说……想去季家吃饭。你说好不好?”
季然想说好,但又想起一件往事。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又是……中秋啊。”
贺云卓也笑,“对,中秋。合适吗?”
耳垂被轻轻舔舐,偶尔扫过脆弱的耳骨,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像电流般窜过她的脊椎。
季然歪过脑袋,“我要问问老爷子,不——”
贺云卓已寻到那处温热的入口,坚硬入港。
她急促,“你!——太凶了,你!”
贺云卓不容她分心,手掌抚上她柔软的腰肢,肌肤寸寸碾过去,他退出又沉身,用最直接的方式堵回她的话。
“那就问,反正……肯定要去的。”
他动作放缓,继续说着,“放心,我爸妈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不会让你为难。”
季然咬住下唇,忍过一阵颤栗,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才不怕这个……”
“那怕什么?”他追问,唇瓣贴着她汗湿的额角,声音低哑而执拗,非要问出个答案。
季然被他逼得眼眶泛红,指尖深深掐进他臂膀的肌肉里,声音破碎地溢出:“你都没有……好好求过婚……”
之前在美国那次,情到浓时昏了头,又被季家那些糟心事冲昏了理智,懵懵懂懂就点了头。这一次呢?因为今宜,因为割舍不下的爱,也因为……她心底那份渴望被郑重对待?
贺云卓的动作一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开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笑声震得她皮肤发麻。
“原来,”他抬起头,眼底盛满了愉悦,还有水光般的温柔,“我的加加,在等这个。”
季然又羞又恼,脸上烫得厉害,抬脚用力踹在他小腿上:“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贺云卓闷哼一声,笑得更厉害了,握住她踢过来的脚踝。
好半晌。
“不好笑。”他止住笑,低头吻了吻她气得鼓起的脸颊,“一点也不好笑。是我太笨了,居然让你等了这么久。”
贺云卓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握住她脚踝的手顺着小腿滑上去,环住她的腰,彻底沉入她温暖的身体里。
季然在他怀里微微一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
他看着她这模样,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先给我……我们找个时间去远城。”
远城?
季然更听不懂了,不明白这两件事怎么突然扯到了一起。
但他显然没打算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话音落下,他猛然加快了节奏,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疑问都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呜咽。
中秋前夕,季家老宅请人彻底翻新修葺过一次。
院子里经年的杂草被仔细清理,石板路重新铺砌打磨,廊下的灯笼换上了崭新的绸面,院池里的水也请人放了水,清出淤泥,晒了池底,只待来年重植新荷。
就连老爷子书房的书,都请人摊开在露台特意铺设的竹席上,一页页承接着秋日温煦的阳光,细细晾晒。
一直晒到中秋当日,仍有薄薄一小摞未晒透,静静地躺在澄澈明亮的日光里。
Aileen一早就梳妆打扮好,穿着簇新的小裙子,扎着可爱的丸子头,一手牵着Duke,一手牵着Ace,兴奋地坐上了贺云卓的车。他们要先绕去贺家老宅,接上贺致远夫妇,再一同出发去季家。
贺致远夫妇下楼来,见她要带两只狗去,面色愣了愣。
朱冰安弯下腰,放柔声音:“宝宝啊,我们今天不带Duke和Ace去好不好?太外公家可能不方便呢。”
Aileen摇摇小脑袋,很认真地解释道:“方便的!太外公家有院子,很大很大的,可以玩。”
她说着,还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Duke和Ace也配合地汪了一声。
贺致远眉头紧蹙,瞪向一旁的贺云卓,压低声音责问:“你动动脑子!这两只狗当初在季家惹出的事,你都忘了?你今天是去求亲的,还是去找茬的?”
贺云卓面色平静:“今宜已经提前和季然说好了,季然也问了老爷子。老爷子点了头,说孩子喜欢,就带来吧,院子里也跑得开。”
他看着贺致远依旧不赞同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当年那点旧事,早就该翻篇了。总不能让两只不懂事的狗,一直背着旧账过日子。”
季少杰夫妇都离婚那么久了,若还有人因此事而对季然心存微词,他带着这两只惹过事的狗大大方方地去,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支撑。
贺致远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们这次若是再办得乱七八糟草草收场,我是不会再拉下这张老脸,去季家说第二次软话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就让他自己折腾去,二婚也好,三婚也罢。反正如今有了今宜这个孙女,他心里也已有了着落和慰藉。
车驶入季家老宅,刚停稳,Aileen就迫不及待牵着两只兴奋的狗跳下车。果然,门廊下里等候的众人看见Duke和Ace,均是一愣,神色各异。
季少杰的脸色最差,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给他添堵?
季伯兮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廊下。
季然照旧对着贺致远夫妇微微颔首,礼貌地唤了声:“伯父,伯母。”便径自走过去,从Aileen手里接过两只狗的牵引绳,又将她的小手轻轻牵住。
贺致远夫妇点了点头,面上带着笑意应了声。
Aileen可没察觉大人间微妙的气氛,她牵着狗绳,脆生生地挨个喊人:“太外公!伯外公!大外婆……”
她一一喊过去,声音甜糯,笑容灿烂。
轮到季少杰时,她仰着小脸,又叫了一声:“二伯外公!”
季少杰看着她纯真无邪的眼睛,脸上那层冰霜终究还是化开了,扯出一个笑,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我们宝宝真乖。走,进去,进去,外头日头大,别晒着了。”
朱冰安全程几乎没什么话,只是随着众人往里走。杨栗晴瞧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淡,自己也收敛了笑意,只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几人又在客厅落座寒暄。朱冰安坐了片刻,便起身道:“季家新修了院子,看着很雅致,我想四处转转,透透气。”
不久,宋阳晖一家人也到了,带着贺礼,一齐凑着,厅里更显热闹。
季锦琛招呼着几位男士,引他们去新修整过的露台上泡茶。院子翻新后,露台也不再空荡,增设了舒适的藤制桌椅,角落摆着几盆修剪得宜的松柏,廊架上铺着竹席晒着书。
视野开阔,秋阳明媚,微风送爽。
Aileen带着两只狗蹲在院池边看小金鱼,季然在一旁给她撑着遮阳伞。
露台上,几位男士刚落座不久,便有人摸出了香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烟雾很快缭绕起来。
季然一个眼神淡淡地扫了上去,落在贺云卓身上。
贺云卓正端着茶杯,接收到她的目光,摊开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抽。随即,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刚点上烟的季锦琛和宋阳晖、方宇飞。
季锦琛衔着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要不然,贺总你先下去陪女儿吧?免得沾上我们的烟气,回头不好交代。”
宋阳晖在一旁干脆拿起烟盒,抽出一支丢到他身上,笑着拆台:“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烟瘾最大了。”
贺云卓伸手,凌空接住那支烟,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没有点燃。
他站起身,对众人略一点头:“你们慢聊。”
说罢,便拿着那支未点的烟,转身下了楼。
朱冰安独自在回廊下慢慢走着,转过一个弯,便看见季然撑着伞,陪着Aileen蹲在池边看鱼。若不过去,就意味着要走回头路,更显刻意。
但走过去,总要说些什么。她正斟酌着词句,贺云卓已经从露台下来,几步走到了她们身边。
贺云卓看了一眼母亲,对池边的女儿开口,“Aileen,你先去那边找奶奶玩一会儿,爸爸和妈妈说几句话。”
Aileen头也不抬,嘟囔着:“不要,我想看小金鱼。”
季然倒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迎上了朱冰安有些复杂的视线。她抿了抿唇,对朱冰安露出一个清淡礼貌的微笑。
朱冰安走了过来,在Aileen面前蹲下,“宝宝,来,来奶奶这里。奶奶那里啊,还有比小金鱼更好玩的小乌龟呢,还会慢慢爬,你要不要去看看?”
Aileen听见小乌龟,立马点头。
朱冰安牵着她转身离开,Duke和Ace也自然而然地摇着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后。
季然目送那一老一少和两只狗走远,才回身看向贺云卓。
她压低声音,警告他:“说什么?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贺云卓,你要是敢再抽烟,你就死定了。”
贺云卓扯了扯唇角,将手里把玩的那支烟,轻轻叼在了嘴角。
季然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气得瞪圆了眼,抬手就去夺那支烟,作势要往他嘴里用力按进去。
“你还叼!有本事你直接吃进去啊!”
季然当真用了些力气往里一推——
贺云卓闷哼一声,顺势往后仰了仰头,烟几乎要戳到喉咙口,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他迅速握住她行凶的手腕,将烟拿开,还故意呛咳了两声。
这一切,余光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朱冰安,尽收眼底。
季然没察觉,只恼火地瞪着他,压低声音:“你活该!”
贺云卓又笑了一声。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是,我活该。也就只有你,敢这么收拾我。”
季然抬脚跺在他脚背上,“我告诉你贺云卓,你再这么抽烟,我真饶不了你!”
“行,都听你的。以后你看着我,我一根都不抽。”
朱冰安收回了视线,低头对正专心致志戳着乌龟壳的Aileen轻声说:“宝宝,我们再去看看那边的花好不好?”
“OK!”
季然恼怒地瞪他,想挣开他的怀抱:“我和你说认真的!下次你再让我看见——”
“没有下次。”贺云卓打断她,低头,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我保证。以后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最好是。”
“一定是。”他低声应道,趁机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露台上,几人看着热闹。
宋阳晖简短评价:“心机。”——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有写完,应该还有一章。
大家都很想看的婚礼,应该不会放在正文里了,放在福利番外里面写吧,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写
卡文,下一章时间不定。[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