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大部分人小时候应该都玩过沙子, 即使不是在海边,在小公园的沙坑里也会有沙子可以玩。
在下雨后沙坑里的沙子也会板结,如果这时候去沙坑里玩沙子, 很难不把自己弄得一身都是沙子, 当然也逃不过被家长责骂的后果。
但湿润的沙子和干燥的沙子的触感是完全不同的, 干燥的沙子会从指缝间流出去,而湿润的沙子会缠裹在手指上, 湿意沁过来,如果是在夏天, 沙子还会是又热又湿的。
湿润的沙子也比干燥的沙子更好塑形,可以用手指把它捏成想要的模样,有些顽劣的小孩又会把好不容易捏出来的东西用手心一下子按扁,如果沙子刚淋过雨,用力挤按的时候还会有水流出来。
湿润的,粘稠的,沾满手心,让人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清理干净。于是想着既然都已经把手弄脏了,索性就玩个尽兴。
手指捏着沙子重新变成不同的形状,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把手指插在沙子里,感觉湿润的沙子把手指包裹的感觉。
动画里总是会有把整个人都埋在沙子里的画面, 但把整个人都埋进小沙坑里一定会被家长揍, 所以只能把手指埋进去。
被潮湿的沙子束缚的感觉很特别,有点痒痒的,会疑心沙子里是不是有小虫子在钻,不然怎么会这么痒。因为痒,所以忍不住乱动,沙子也被搅开,最后手指抽出来,沙子已经被玩的乱七八糟的了。
但只要把沙子重新抚平,刚才为非作歹的痕迹就会被尽数抹去,唯一的罪证只剩下粘在手指上的潮湿的沙粒。
白语默在去把手洗干净之前,先抽了纸巾帮时然擦干净。
她躺在床上,神思还有点飘忽,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在思考,直到白语默说:“床单要换了,你知道干净的床单放在哪里吗?”
时然捂住了脸,“在柜子的最上面一格里。”
白语默隔着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刚才的体验快乐吗?”
“呜……”时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下意识发出了耍赖一样的声音,但最后她还是诚实地回答他,“快乐。”
白语默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而是就让这个话题在这里戛然而止,“我去洗一下手,回来换床单,稍等我一下。”
白语默起身出去了,时然听到门开关的声音后才放下手,转头看向虚掩上的房门。
这种事情自己做和别人做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时然不想探究为什么会不一样,她只知道白语默的手不愧是医生的手,还真的是稳得离谱。
几分钟后白语默回到房间,时然没忍住当了一回叮当猫,几分钟的时间似乎不仅不足以白语默自己动手解决,也不足以让它的反应自然消退,现在还是个小帐篷的模样。
白语默也不介意时然失礼的目光,还问她:“下一次要试试看反过来吗?”
反过来的意思很好理解,时然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不过出于满足自己好奇心和礼尚往来的心理,她没怎么犹豫地答应下来,“好啊。”
白语默用来继续发出邀请的话现在变成了下集预告,“承受的角色享受的更多的是身体上的快乐,而施加的角色更多的是享受心理上的快乐。”
时然顺着白语默的话想象了一下,“你也会脸红吗?还有喘息什么的……”
白语默笑了,“说实话,我不太清楚,因为我之前也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不过我想我的阈值还挺高的,如果你希望我露出失态的模样,需要稍微努力一点。”
把引导和鼓励式教育用在这种地方未免也太糟糕了,时然觉得她不能再继续这么白日宣淫下去了,“我想去客厅拼乐高。”
“我抱你过去。”白语默这次没征求时然的同意,直接把她抱起来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小咪还在窝里睡觉,桌上和沙发上摆满了白语默带给她的丰荣玩具。
现在白语默把她放在这对玩具里,像是把小孩送到托儿所的家长一样站起身说:“你先自己玩会儿,我换好床单就过来。”
时然强忍住吐槽的念头,点头说好。
乐高比switch更接近时然童年求而不得的巧克力奇趣蛋的角色, switch还是她上大学后在网上第一次看到的,而乐高在她小时候就经常能看到它的国产版。
只不过即使是t国产版,时然也没有拥有过。价格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或许是玩偶和贴纸之类的东西比拼搭积木更“女孩子”。
时然突然想到大家总是觉得男生更擅长理科,女生更擅长文科,而婴幼儿时期又是智力发育的关键时期,拼搭积木、遥控玩具和毛绒玩偶、贴纸是不是也扮演着人为制造差异的某种角色呢。
就像是从出生开始,奴隶主和奴隶就在无意识或有意识地分别培养下一代的奴隶主和奴隶。
时然把包装打开,有种奇异的在填补自己童年的感觉。
网上总是有人说养小孩是想把小时候的自己重新养一遍,但明明他们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自以为是的“对小孩好”而已。
他们所作的和他们的家长似乎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或许等他们的孩子长大,又会是另一个“想把小时候的自己再养一遍”的大人。
时然觉得弥补童年缺憾的方式不应该是把自己的想法施加到另一个独立的个体上,而是自己去尝试童年没能尝试的东西。
比如起床后不叠被子,面对不值得尊敬的长辈说出的陈腐观点不是被迫附和,而是阴阳怪气地怼回去把对方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些可比重复一遍新手教程有趣多了。
又比如像现在这样一整天除了浪费和玩游戏之外什么“正事”都不做,看到家里有家务要做直接请家政而不是自己帮忙。
白语默出来的时候时然正在研究说明书,他拿了个坐垫在沙发边的地上席地而坐,“我可以参与吗?”
他说的不是“需要帮忙吗”而是“我可以参与吗”,虽然询问的目的是一样的,但这样的表述方式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时然又想到了那些想把自己的小孩当自己小时候再养一遍的人,希望他们至少能有像白语默这样的沟通水平和思想高度,再去尝试把自己再养一遍。
不然可以预见的未来就是他们只是把自己复制粘贴了一遍,说不定粘贴的时候格式还会错乱,甚至丢失了部分内容。
“当然可以。”时然把说明书递给他。
在没有需要做的正事的时候,玩这种东西总是一晃好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甚至都没有怎么察觉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黄了。
“到晚饭时间了。”白语默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西式快餐。”时然任性地说。
白语默没有以时然是个病号为由强行要求她喝骨头汤,“可以,我想吃粗薯,如果你喜欢另一家的,我们可以分开点两单。”
“好民主。”时然靠着沙发背,“我也想吃粗薯,但我不喜欢他们家的酸黄瓜和酱料。”
“我理解,那么先点粗薯,除了薯条你还想在这家吃点什么?”
“袋装苹果片,虽然我不太喜欢吃苹果,但网上说那个苹果很好吃。”
“好的,还有吗?”白语默很纵容地加购。
时然想了一阵,“我可以吃冰淇凌吗?”
“如果你愿意分我一半的话,可以。”白语默当然不是差一个冰淇凌的钱,而是不想让时然吃太多。
“我是个非常乐于分享的人。”时然立马说。
点完单等配送的时候,他们没有再继续拼乐高。时然找了部经典英剧看,而白语默在看手机回消息。
外卖送到的时候正好是六点,白语默开门拿了外卖回来,问时然:“想看看艾瑞的出道视频和写真吗?”
时然立马来了兴致,“要看。”
白语默已经把视频和写真保存下来了,他把平板递给时然。
时然点开视频,视频里的艾瑞看上去没有亲眼看到时惊艳,大概是因为身边缺少了鲜明对比。
但单看这段视频,对第一次见到艾瑞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次美颜冲击,不过更冲击的还是接下来的三组写真。
男大风格的因为时然看多了,心无波澜地划过去了,西装风格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尤其是看到薄底尖头红皮鞋的时候,都有点心猿意马了。
但再往下滑到最后一组天使风格的,她这些下流的念头一下子打消了,人是不会对真正圣洁的天使产生的邪念的。
即使照片上的艾瑞身上只挂着几条白绸缎,露肤度比前两组都高,但他的眼神就给人一种他无法被亵渎的感觉。
大部分人扮演天使的时候大都会选择悲悯作为情绪基调,但艾瑞的天使是纯粹的冷漠和高高在上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
第202章
就着艾瑞的写真吃完饭,时然都能比平常多吃一对烤翅。
吃完饭时然开始每隔十几分钟问白语默一次艾瑞的粉丝数。在极致的资本和流量面前,粉丝数在以一个夸张的速度增长,到八点第一场直播开始前, 艾瑞新建的账号的粉丝数已经从个位数疯狂增长到了七位数。
如果把全平台的粉丝数加总, 艾瑞出道两小时, 光凭一段视频和三组写真,已经完成粉丝千万的里程碑了。
“可以去申请世界纪录了吧。”时然感慨, “不愧是剧情给亲女儿捏的自留款。”
这话说的其实有点不尊重艾瑞,不过白语默没有帮艾瑞理论一下的意思, 反而附和说:“的确,拥有这样的外表却不分享出来让全世界的人一起欣赏的话,倒像是暴殄天物了。”
时然忍不住笑了,“我们现在也算是在见证历史了吧。”
白语默打开了无弹幕版的直播投屏的电视上,“或者说, 我们是在创造历史。”
艾瑞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镜头放得很近,他似乎是在调试机位,但即使镜头被他的脸撑满了,依旧从上面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他没有和弹幕互动, 而是问镜头外的工作人员要调到怎样的程度。
他说的不是中文, 甚至不是英语, 而是他自己本国的语言。时然都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语言, 而这种听不懂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完全是又一人设暴击。
镜头里出现了另一只手,帮艾瑞调整好了镜头, 艾瑞重新看向镜头,换回了中文。
“各位下午好,啊,不对,现在你们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我这里还是中午来着。”
艾瑞把手机转到了窗外。今天他那边是个好天气,外面的阳光很好,而且窗外没有高楼的遮挡,像是在公园里一样。
镜头回到艾瑞身上,他稍微转了一下椅子,镜头中出现另一个戴着口罩的人,估计是艾瑞的化妆师。
在化妆师把艾瑞的刘海全都弄上去的时候,艾瑞对着镜头说:“谢谢大家来看我,待会十点的直播也要来看噢,两场直播都会全程关闭礼物打赏功能,直播间内禁止不当言论,如果说些奇怪的话会被管理员踢出去哦。
“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Alexander·Lancaster,叫我艾瑞或者Alex都可以,今年23岁,正在京市读研,开学后就是研二了,身高的话光脚187厘米,体重的话,刚才称的是78千克。
“有健身习惯,大家有看到我的写真吗?肌肉都是货真价实的哦。当然我的脸也是货真价实的纯天然,现在是没有化妆没有美颜和滤镜自然光下的状态。因为最近没怎么睡好,都有点黑眼圈了。
“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和小提琴,但因为乐感太差了,后来就没勉强自己学下去,所以唱歌跳舞都不擅长,一会儿大家听到我鬼哭狼嚎的话也不用为难自己的耳朵,静音就好了。
“对了,还有一点要提前说明哦,我是异性恋,有相互喜欢的人了,所以想和我谈恋爱是不可能的哦,我已经名草有主了。”
艾瑞说到这里,还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时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新年的时候她顺带给艾瑞买的礼物。
“这样会掉粉的吧?”时然下意识说。
“我倒是觉得不会,刚出道就大大方方承认恋情说不定还会赢得好感。”白语默在自己手机上看了直播间的数据,“直播间的人数没有下降。”
他一边看着弹幕上几乎刷屏的心碎emoji ,一边对时然说:“不过他很懂得语言的艺术,说的是相互喜欢而不是有女朋友了,但紧接着又说想和他谈恋爱是不可能的,引导听众认为名草有主的意思是他有女朋友。”
白语默说完,又转头看向时然:“姑t且确认一下,你和他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吧?”
这个问题在他们进行快乐的探索前已经讨论过了,不过时然不介意再说一次:“不是。”
同时在留意直播的另外几个人也都听明白了艾瑞话里的小艺术。
周肇之、周衍之和黎琛聿现在都是投资方之一,关注他们花钱打造产品合情合理,而邢烨再不关注互联网,也在这两小时的爆炸营销中看到了艾瑞的脸。
直播还在继续进行,艾瑞一边化妆做妆发,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基本没和弹幕互动。
不互动不是因为没有弹幕,而是弹幕刷得太快,艾瑞根本看不清,而且看到的也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东西。
于是直播间变成了艾瑞一个人单方面的话痨,一会儿十点他要去学校里直播,这会儿他就说些上大学时的事情做预热。
时然也是第一次听艾瑞说他本科时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有意思的事情,不过艾瑞的表达能力很好,声音也好听,不知不觉就看了半个小时。
直播结束前艾瑞已经开始做发型了,他化完妆和化妆前的样子没有太大改变,他对着镜头wink了一下,摆摆手说:“十点不见不散哦。”
直播结束,屏幕变成了黑色。时然虽然和刚才直播画面里的人有着比普通观众更密切的联系,但这时候还是有种微妙的空虚失落感。
“啊……他真的好适合当明星啊。”时然感慨。
“虽然适合,但我觉得他应该并不喜欢这个职业。”
时然也这么觉得,“这倒是,感觉他不是那种喜欢被无数人追捧和注视的人,也不是那种喜欢照顾别人情绪的人,表现得体贴只是因为他很有修养。不过像艾瑞这样的家庭条件,养出一个有讨好型人格的人才奇怪吧。
“说到底偶像明星网红都是为粉丝提供情绪价值的职业,艾瑞应该不会喜欢不断地向陌生人提供情绪价值,大概率也不会喜欢有陌生人强烈的希望向他提供情绪价值。”
“因为艾瑞和我们在这一点上是类似的,都不喜欢自己的人生被干涉。”白语默说。
剧情也好,长辈也好,粉丝也好,对他们来说,这些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想要扭曲他们的自我意志。
即使顺从后的确可以走向更平坦的路,但遗憾的是他们都是不信邪的犟种,只想走自己想走的路。
在十点的直播开始前,时然和白语默抓紧时间玩了一个半小时的做菜游戏,要不是时然让白语默定了十点钟的闹钟,说不定他们都要乐不思蜀地错过艾瑞的直播了。
十点零一分的时候白语默点进了直播间,因为蜂拥而入的人太多,直播间甚至出现了卡顿。
时然这下都不用问观看人数了,她打趣说:“黎总这软件还是差点意思啊。”
“因为之前这个平台没有过数百万人同时在一个直播间的经验,再加上艾瑞人在国外,八点开预热直播其实也是在测试直播稳定性。
“八点半的直播结束后,兆信息大部分的工程师都被喊回去加班了,现在直播间没有崩溃,已经是你数十位同事加班的成果了。”
时然惊讶地问:“有这么夸张吗?”
“说实话,包括艾瑞本人在内都很惊讶,数据好得非同寻常,在八点半直播结束后,老周他们已经大幅减少了投流,但艾瑞的热度依旧在疯涨,现在直播刚开始两分钟,直播间人数已经六位数了。”
“……这算不算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白语默笑着说:“至少艾瑞的计划很成功,现在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上都挂满了艾瑞的名字,已经看不到孟昭昭相关的词条了。”
时然看着屏幕上一卡一卡的艾瑞,“艾瑞对他的明星生涯有更长远的规划吗?”
“暂时没有。”白语默转述艾瑞极其不负责任的话,“他说看情况,等程诺的事情结束后,如果他觉得当明星没意思,他就退圈了。”
这下真的是不当明星就要回家继承财产了,时然已经开始觉得当艾瑞的粉丝得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直播开始五分钟后,画面终于恢复稳定了,一切都按照原定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刚看没几分钟,时然的手机就响了。她的手机在白语默身上,不过她的手机铃声她自己还是认得的。
今天一天她都没碰过自己的手机,但也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时然猜测是目前还没进行到开她盒的这一步。
不过这大晚上的艾瑞正在直播,关注度应该都被艾瑞给吸引走了才对,还有人这么敬业地给剧情当枪使吗。
时然看向白语默,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屏幕几秒,竟然把电话接起来了。
电视里还在传出艾瑞的说话声,时然把声音调低,听到白语默说:“您好,我是时然的主治医生,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话说得很客气,时然猜测打电话的应该是她备注过的号码,或许是某个亲属。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白语默又说:“抱歉,这件事我并不清楚。”
又说了几句没有重点的话后,白语默放下了手机。
“是谁啊?”时然问。
“是令尊。他看到艾瑞的直播了,他问这个艾瑞是不是上次他们见过的那个艾瑞。”
时然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上个月她回去出庭孙一鸣案件的时候,和艾瑞在商场遇到过她爸爸,当时她爷爷奶奶和姑姑表妹都在。
看到直播的大概不是她爸爸,而是她表妹。
时然莫名觉得要坏事,她把上个月偶遇的事情简单和白语默说了,又说:“我和姑姑表妹的关系不太好,难保她们不会被剧情利用。”——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
第203章
在大部分舆论事件中, 当事件发酵到一定热度,总是会出现一些自称是当事人亲属的人跳出来说一些据说是内情的消息。有些会是真的,但大部分都只是为了蹭热度而编造的。
只不过这次如果出现这样的知情人消息,大概率会是真的,因为时然很清楚她外祖父母家和祖父母家对她的态度是怎样的。
就算她爸爸和她爷爷奶奶良知尚存, 拦住了她姑姑和她表妹在网上乱说,她舅舅也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而且她姑姑和表妹见到艾瑞的场合还不算太差,要说什么也说不出太糟糕的信息来,但她舅舅和表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艾瑞为了给她出头揍了她舅舅一拳, 而且还报警留下出警记录了,以她表妹上网的强度,看到艾瑞出道的消息是迟早的事情。
她表妹正是青春期渴望得到关注的时候,能和当下爆火的现象级流量明星扯上关系,即使她不发到网上去, 难免会和同学说起,到时候剧情再一运作,这件事曝光只是时间问题。
时然感觉自己有点头晕头疼。明明艾瑞是为了解决问题才选择出道的,但现在为什么看上去他出道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孟昭昭的事情无论怎样热度高都只是一件时事热点新闻事件, 过一两个月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会从上面移开, 剧情也没法反复用这件事炒冷饭, 第一阵热度一过, 接下来再想靠这件事找她麻烦就更困难了。
但是艾瑞不一样。社会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冤假错案、需要被关注需要发声的民生事件发生, 孟昭昭的案件不是无可替代的,人们可以无时无刻找到其他更多更能引起共鸣的事件投注自己的同情心和正义感。
可是像艾瑞这样的明星可以说整个互联网都只有他一个, 他能同时满足人们对混血、贵族、学霸、天使的想象,而一旦他变成了无可替代的东西,人们对他的关注度和黏性就会直线上升。
他们会本能的想要知道更多的关于艾瑞的事情, 即使艾瑞直播结束就宣布退圈,已经被吸引了目光的人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而借由艾瑞的热度引出她时然的名字和她做过的劣迹,再配上现在另一桩正在发酵的社会新闻,再把艾瑞突然的出道联想过来,她会面临比单纯的孟昭昭事件带来t的更严重和可怕的网络暴力。
现代人的正义感是有限的,他们不会因为孟昭昭或是孟昭昭的母亲而做到违反犯罪的地步。
但如果对象换成他们狂热喜欢的明星,他们为了保持自己喜欢的明星的纯洁,想要让令偶像蒙羞的污点消失的决心是无法估量的。
他们或许走了一步坏棋。时然的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尽管她的后脑勺在抽痛,但她的心情已经很平和了。
人似乎真的不能和高于人这个维度的存在对抗。他们步步筹谋,自以为在对抗剧情,但到头来,似乎只是在按照剧情给他们安排好的路线一步步地走进深渊。
剧情真是恶劣的可以,它递给艾瑞他们一把刀,告诉他们她被关在柜子里,想要救出她就要把门劈碎。
于是艾瑞他们照做了,而等到把门劈碎了,才发现她被钉在门上,柜子里等着她被劈碎得到拯救的是程诺。
他们拿着剧情递过来的剑一无所知地、奋力地刺进她的身体里,时然没法说出责怪的话,她又怎么能说出责怪他们的话呢。
时然和白语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电视上艾瑞正在带着观众前往他的大学参观。
时然开口打破沉默,“艾瑞之前也去过我外祖父母家。”
她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和白语默说了,又多讲了一点她和她外祖父母家的恩怨。
白语默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但说的是:“我知道了,不要担心,我们会处理的。”
他直接把电视关掉了,屏幕上的艾瑞消失了,白语默的胸膛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叹气声。
“今天你起得早,晚上早点休息怎么样?”
时然大概知道白语默是打算出去一趟,“好。”
白语默下午已经把时然看光了,现在洗澡倒是也不用这么不好意思。
他帮时然洗完澡,抱着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调好空调,给她拿了一罐软糖一样的东西。
“褪黑素,有一点助眠效果,要吃吗?”白语默这么说着,已经帮时然倒出了两粒来。
时然没有拒绝,伸手把糖拿过来吃掉了。
她担心了一下吃完糖不刷牙会不会蛀牙,而白语默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这个,他凑过来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像是一个晚安吻。
“我要出去一趟,会把门反锁。我有钥匙,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我了,好吗?”
时然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白语默又亲了她一下,这次亲在嘴唇上,“好。”
白语默离开前把她的手机给拿走了,留下了一个儿童智能手表,里面已经存了他们的号码。
他出门前关掉了房间的灯,门关上后,门缝里还能看到走廊上的灯和白语默离开的影子。
很快门缝里的光也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安静的黑沉。时然顶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袋里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没有。
明天会更好吗?时然不知道,但她知道用这句话安慰别人的人,大概都知道其实对方的明天不会变得更好,他们只是出于不需要负责任的廉价同情心说出这样的漂亮话而已。
时然想到了孟昭昭。她想她连孟昭昭都不如。
孟昭昭已经清醒地知道明天不会变得更好了,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与其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期待明天会更好,不如就献上自己的生命和恶魔达成交易,把讨厌的人一起拉下地狱。
可是她没有这样的勇气,她想活着,尽管她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她想活着。
时然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流出来,流进她的头发里变得湿漉漉的。
她安静地流泪,直到思绪缓缓地沉入黑暗。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了,时然的意识在睁开眼睛之前已经开始清醒。
她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个噩梦,但和大部分普通的噩梦一样,醒来后梦的痕迹就像是涨潮后被带走的留在沙滩上的涂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然睁开眼睛,在视野里出现白语默的脸之前,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早上好,昨晚睡得还好吗?”
“褪黑素的效果不错。”时然转过头,声音还有点沙哑。
白语默穿着身很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和灰色休闲裤,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在她醒来之前不知道在这儿看了多久了。
“虽然一睁眼就能看到你听起来很浪漫,但你不觉得这样盯着我睡觉的行为有点可怕吗?”
白语默温柔地笑了,“我想你觉得可怕只是因为我现在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你,而不是躺在你旁边看着你。”
时然想象了一下白语默躺在旁边的画面,觉得比他坐着看她更可怕。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时然坐起身的时候,白语默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她抱起来放在了轮椅上。
“今天凌晨。我先去找了周衍之,黎琛聿正好也在,老周忙完之后也过来了,艾瑞直播结束后也和我们视频了。”
白语默把时然推进卫生间,帮她接水挤牙膏。
“说实话,在筹备艾瑞出道事宜时,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提前处理这些事情本身就很奇怪,虽然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娱乐圈,不过这些不应该想不到。”
打算捧新人之前要先把素人时期的黑历史想办法搞定,这算得上是普遍的共识,不然明星也是普通人,都经不起扒的,不提前处理就是出道即塌房。
但他们竟然都没有想到这件事,也不好说因为他们潜意识里觉得艾瑞是外国人,那些黑历史没法跨越重洋地被扒出来,还是在某种外力作用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艾瑞在国内生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而且更糟糕的是,程诺有和艾瑞的聊天记录。从时间线、聊天记录和周围人看到的表象来看,艾瑞就是明明和程诺互相有好感,但突然和时然在一起了。
范可馨是这场情感纠纷里的绝佳证人,而她现在自认为有把柄落在程诺手里。
剧情不仅可以毁了时然,还可以借此机会让程诺顺理成章地成为艾瑞的相互喜欢的对象。
周肇之的霸道总裁先婚后爱成为废案后,现在的方案是艾瑞的顶流明星圈外女友。一切似乎都在剧情的计划内。
第204章
互联网上现在大概是一片腥风血雨了,但时然这儿暂时还是与世隔绝的状态。
时然的手机还在白语默那儿,而且估计开了静音,时然能看到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白语默会低头看, 但既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她现在就像是被判死缓的犯人一样, 一会儿想索性来个痛快算了,一会儿又想再等等说不定会有转机。
时然彻底和外界断绝联系了, 也不出门,呆在家里每天就是和白语默玩游戏做手工看电影。
偶尔她们还会一起探索一下人类原始的快乐本能, 时然也尝试过当白语默的快乐施加者,虽然过程比较坎坷,一度变成了生理构造的科普教学课,但从结果来看,尝试还是挺成功的。
白语默不仅会脸红, 还会喘得很下流,胸膛也会起伏得很厉害,仰起头的时候喉结突出得格外明显, 吞咽时上下滑动, 还有细密的汗珠聚成滴的往下流。
除此之外, 白语默还大方地让时然探索了他身上其他的部位, 像是检查健身效果如何一样让她用手进行验收。
白语默的作息习惯很好, 时然起床前, 他通常已经进行了半小时的晨练,因为最近时间很充裕, 他晚上还会加练一个小时。
刚锻炼完的肌肉是充血的,看上去会更饱满结实,摸上去的手感也不太一样。
尤其是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柔软但紧致的肌肉在她的手心里因为痒或是其他什么原因绷紧,这种感觉很奇妙。
所以很快探索不再局限于用手,白语默用过膝盖,也用过嘴,两个人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同时也遗忘了世界一样无所顾忌地探索彼此。
但这样醉生梦死的生活在十t天后的中午戛然而止。最开始是因为时然听到了“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群蚊子或苍蝇发出的声音。
白语默正在厨房准备中饭,时然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剧,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她看到了一架无人机悬停在窗户外面,上面有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像是恶魔的眼睛一样和她对视。
时然当时甚至忘记了做出反应,她表情空白地和它对视,直到听到动静的白语默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用智能家居的软件让窗帘自己拉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昏暗,像是从白天一下子步入了黄昏,而黄昏后就是黑夜。
时然低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没有哭,也不太想哭,她只是有些遗憾这么美好轻松的梦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不过冷静了几天,时然也算是想明白了。就算最后难逃既定的命运,没法像少年热血漫一样迎来打倒BOSS的美好结局,她也不该在站上战场直面BOSS之前就怯懦地退缩。
她已经走到这里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该把手里磨到现在的长□□出去。
时然在白语默坐到她身旁时放下手转头看向他,“度假该结束了,现在来说正事吧。”
白语默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握着她有点凉的手像是在摆弄玩具一样轻轻捏她的手指。
“它会出现在这里,说明周总他们的努力已经失败了吧。那我作为终极秘密武器是不是也该上场了?”
白语默笑了起来,“那么终极秘密武器女士,你确定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时然点头,“先把这段时间外面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吧。”
时然以为白语默还会要和周肇之他们商量一下,但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就开始和她说最近外面发生的事情。
先从时然最关心的人说起,因为艾瑞的事情,时然妈妈原本一周的行程延长到了两周,现在还在国外度假。
时然基本每天都会和她妈妈视频五分钟,对她妈妈倒也不是很担心。
而她爸爸那边的情况就没有这么乐观了,她爸妈都是老师,现在还在暑假期间,不用上班,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事情和时然预料的差不多,在艾瑞出道的第二天,她姑姑和她表妹就开始发视频发帖子说艾瑞是他们家的女婿,往零星的真相里填塞进了大量经过过度艺术处理的内容。
而他们一动作,她舅舅也很快跟上,他直接开了直播,直播内容就是艾瑞怎么揍他的,还拿出了出警回执作为证据。
紧接着时然学校里也冒出了很多学生来认领艾瑞研究生同学的身份,说在学校里见过艾瑞,还出现了大量的偷拍照。
其中甚至还有刚开学的时候林成泽骑自行车撞到时然,艾瑞背她去医务室的照片,当然也有艾瑞和程诺在咖啡厅一起写论文、他们一起并肩走出学校的照片。
关于艾瑞说的相互喜欢的人一下子有了两个候选答案,时然和程诺。
支持时然这个选项的主要是时然的姑姑和舅舅提供的证据,而支持程诺这个选项的是大量同学的目击和照片。
前者的证据里时然被塑造成一个家里一堆神人亲戚,像是水蛭一样咬在艾瑞身上吸血的拜金女,而后者的证据里程诺和艾瑞就像是只存在于校园偶像剧里的强强联手的情侣。
甚至时然和程诺的成绩单都被扒出来了,程诺凭借优异的成绩、有口皆碑的性格和看似美满的家庭大获全胜。
在艾瑞出道刚两小时就官宣自己有女朋友的情况下,狂热的粉丝们在不得不接受艾瑞有女朋友的前提下,只能接受艾瑞有个品学兼优的女朋友。
而有了前车之鉴,周肇之他们暂时不敢让艾瑞先发声。要是承认时然是那个相互喜欢的人,可以想见的粉丝的态度不会是尊重祝福,而会是对时然进行人身攻击。
但现在不承认模糊处理,对时然的声讨也没有停歇过。似乎只有艾瑞公开表示程诺才是相互喜欢的人,粉丝才会把注意力从时然身上转移开。
不、不会的。剧情想要的不只是撮合艾瑞和程诺,它也想要彻底清除掉时然这个总是坏它好事的变数。
在艾瑞保持了两天沉默后,剧情先忍不住的出手了。
有人扒出了前几天备受关注的孟昭昭案件和时然背后的联系,孟昭昭和时然是关系很好的同事,而程诺在其中也有参与,但程诺是被孟黎黎缠上的受害者,在这起事件中的人物底色就和时然截然不同。
因为时然和程诺这两个名字的出现,孟昭昭案件再一次被推上关注焦点,孟家唯一还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孟昭昭妈妈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也开了直播,除了卖惨就是说在孟昭昭认识时然后整个人都变了。
孟昭昭妈妈一个人是想不出这样高超的话术的,背后可以想见有剧情的推波助澜,而也因为剧情的存在,网民相当轻易地相信了时然是个和她的神人亲戚一样纯坏的人。
在艾瑞还没发声的时候,程诺先发声了,她写了篇小作文,大致意思是她和艾瑞只是普通朋友,艾瑞和时然才是男女朋友。
通篇言辞得体,没有任何引导性的语言。但发出来没几个小时,范可馨就冒头了,她写了篇通篇充满主观情绪的小作文。
在范可馨的描述里,虽然程诺和艾瑞是因为时然受伤才认识,但艾瑞和程诺更有共同话题,他们不仅一起去附近景点玩,还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去咖啡厅写论文。
而时然在这期间和不同的社会男性来往密切,原本生活比较节约,但突然换了最新款最高配的手机,买了几千块的包,还开始戴金手链金项链什么的,经常在宿舍见不到人。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她还看到时然和一个开豪车大概三十几岁的人单独出行,但前两个月时然突然说和艾瑞在一起了,而那个时候正好是孟昭昭去世,时然受到打击精神出现问题后不久。
范可馨的这篇小作文一发出来,网友一下子觉得自己找到真相了。时然就是个糟糕透顶的拜金女,而艾瑞是被她给骗了,或许是时然一直纠缠,艾瑞出于同情答应和她在一起。
但不可否认的是,范可馨提到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是摘自“不要断章取义”的“断章取义”而已。
两篇先后出现的小作文彻底点燃了粉丝的怒火,时然从小到大的经历一夜之间遍布互联网,恶意造谣和诽谤到处都是,发律师函都要把打印机弄冒烟的地步。
事情已经变得不能更遭,艾瑞当天就发文让粉丝不要关注他的私生活,更不能因此恶意攻击其他人。
不过粉丝已经在程诺和范可馨的引导下认为艾瑞是被时然给蒙骗了,艾瑞只能越描越黑。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完全脱离艾瑞他们的控制了,因为艾瑞出道这一步坏棋,周肇之他们现在行动也有点前瞻后顾的,生怕自己又被剧情利用变成了刺向时然的刀。
“看来剧情也不过如此嘛。”时然听完还能轻松地笑出来,“玩的都是我早有预料的花招。”
只不过在剧情无可比拟的引导网络舆论的能力下,即使他们知道剧情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也根本没有很好的应对办法。
最简单的例子是艾瑞出道当晚,意识到剧情可能会用时然的姑姑和舅舅来引导舆论后,周肇之第一时间让软件的运营方帮忙调了他们的账户状态。
让他们的账号看上去是正常的,但实际上无论发布什么内容,无论怎么设置都不会被其他用户看到。
周肇之考虑得很周全,直接找上门让他们不要发大概率会起反效果,而让他们的账户不知不觉的状态异常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周肇之低估了剧情的力量,他们自己发不出视频,就找了好几个邻居一起帮忙发,他们异常的账号状态还成为了一个被炒作的疑点。
第205章
周肇之他们预想中或许能起到反击作用的程诺提前躲车祸的监控片段,在艾瑞女友争议中也变成了加分项。
灵异事件的好或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发生这件事的背景。三更半夜窗外停了一只白鹭在敲窗只会让人觉得惊悚,但如果是老人刚去世,灵堂里飞进一只白鹭, 却会让人联想到老人的魂魄回来道别,t 令人潸然泪下。
程诺的预知也是。在全网都对她戴着滤镜的情况下,灵异事件不叫惊悚,而叫通灵,网友甚至觉得拥有这种奇异特质的程诺和艾瑞谈恋爱还是程诺吃亏了。
站在剧情对立面的他们现在可以说一点有效的反击都没做到,或者更准确的说, 是对时然一点有利的消息都没有。
尽管事情发展到现在和他们预想的有很大出入,但只看经济效益的话,周肇之他们反而都因为这件事赚得盆满钵满。
艾瑞创造了现象级的流量神话,出道不到一个月,连顶奢都抛出了代言人邀请,其他知名品牌的代言和广告邀约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但凡艾瑞再有点上进心和事业心,不夸张地说他明年就能在青年富豪榜上名列前茅。
即使是在现在他对工作并不上心,一天严格遵守八小时工作制的情况下, 他依旧一个人养活了兆信息刚设立的子公司。
作为投资人的周肇之和作为兆信息董事长的黎琛聿都因为艾瑞获得了可观的收益,最开始投在艾瑞身上的推流资金不仅尽数回本,即使艾瑞之后一直维持这样敷衍的工作态度,他们依旧能从艾瑞身上得到丰厚的收益。
这是顺应剧情的回报。白语默向时然转述周肇之的话, “这是剧情给听话的狗扔的骨头, 只要继续朝它摇尾巴,它会扔下带更多肉的骨头, 但要是还想要咬它的话,它会换一些更听话的狗养。”
时然忍不住笑了,“把自己比作狗……未免也不讲究了。”
白语默也温柔地笑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个比喻倒是很贴切。”
他看着时然,又慢慢把目光垂下去,“老周这样的人,还真的挺擅长当狗的,在国外的时候是,回国之后也是,你大概没见过也不太能想象吧。
“他那样的人会帮别人打伞自己全身都淋湿了,会亲自下海去打鱼,结果鱼没打到,浮出水面时游艇把他忘了已经开走了。当然,他想讨好的对象都是开始秃顶的中年白男。
“如果不是对他们来说老周当时的年龄有点大了,说不定即使要付出更沉重的代价,老周也会答应。但即使他付出那样的努力,他最后还是选择回国了。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再给老白男当狗了。
“诚然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魄力,可惜阶级和规则已经固化,他再努力也只是新贵,在已经被瓜分殆尽的资本市场上他想要不被分食,就得选边当狗。遗憾的是目前来看,他回国之后想要满足自己的野心,就还得继续当狗。
“只不过对象换了,老白男中只换了中间的肤色,而且因为两边的文化差异,想在这里当狗的规则和国外不太一样,或许比国外更严苛。说到底,他兜兜转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白语默的目光又看向时然,时然的神情中没有太多惊讶,她甚至猜到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所以,如果剧情给出足够的筹码,周总大概率会放弃反抗,接受招安,给剧情当狗来获取最大利益,对吗?”
白语默微笑着说:“老周从骨子里就是个资本家。他看重利益胜过一切,他拒绝被剧情按头和程诺结婚是因为利益,想要除掉程诺也是因为利益,因为当时他看不到剧情能带给他的价值。”
时然也笑了一下,“他现在看到了对吗?剧情该不会是给他安排了一个高官的独生女对他一见钟情吧?”
白语默唇边的微笑淡去,他沉默地看着她,是默认的意思。
时然的笑也维持不住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不是在为周肇之而流泪,对她来说,周肇之的选择都称不上背叛。
他们只是在那个夜晚的车厢里短暂地栖息在同一个巢xue里而已,她只是突然无比清楚地知道她好像真的没法战胜剧情。就像人没法战胜自己的命运。
“啊……”时然的眼泪还是流出来了,她用手背狼狈地抹掉,还能接着露出笑来。 “他要是娶了那位大小姐的话,以后只需要给大小姐当狗就好了吧。”
白语默从旁边抽了纸巾帮时然擦眼泪,但他没有否认时然的话。
“不,都不用那么狼狈吧,毕竟都是一见钟情非他不嫁的剧本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唾手可得,说不定连他以前梦都不敢梦的东西都能得到了。”
时然把白语默手里的纸巾拿过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我祝福他心想事成,那么……你呢?白医生。”
剧情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又是否要为那些好处而选择转身离开呢。
白语默倾身过去轻轻亲吻时然的眼角,“我没法给你长久的承诺,但现在的我不会离开你。”
时然一边哭一边笑,“别说得好像我们很恩爱一样。”
“你说得对,古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不过我们既不是夫妻,现在也不是大难,我们依旧可以栖息在同一个巢xue里,不是吗?”
时然笑着说“是啊”,又问:“除了周总,还有谁收到了剧情抛来的橄榄枝吗?”
“我没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不过你能想到的人选应该都收到了邀请函,而谁会拆开信封,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周肇之是会拆开信封的人,黎琛聿大概率也是。艾瑞或许会,周衍之可能不会,而邢烨,时然也说不好答案。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周肇之和黎琛聿是主力,如果他们选择放弃,他们对抗剧情的联盟就会名存实亡。
不,更糟糕的情况下,周肇之或许还会顺从剧情的意思杀掉她。只要筹码给得足够。
周肇之不就是这样对他外祖父下手的吗。时然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在周肇之心里的分量会比他的外祖父更重。
时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在把这个答案写下来交卷之前,她想见他们一面,至少不是光听白语默的一面之词。
“我可以见他们一面吗?”时然问。
白语默神情温柔,里面甚至带着一点悲悯,“当然可以,越快越好是吗?”
时然点头,“如果他们愿意见我的话。”
周肇之没有拒绝见时然,也没有指责白语默把事情全都告诉时然了,他只是真的太忙了。
原本他的行程就排满到007的地步,现在还要抽出时间处理时然和艾瑞的事情,他在和助理确认行程后,告诉他们明天的晚饭他可以把那个不太重要的应酬交给别人。
而相对没这么忙的黎琛聿选择配合周肇之的行程,完全不忙的周衍之和白语默没有赴约的压力。
正好明天上午艾瑞也要回国了,可以一起来晚上的饭局。
艾瑞家里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处理完,纠缠了这么长时间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意外去世的事情,还有他哥哥失踪期间被扒出的各种丑闻,他的嫂子因此闹得不可开交。
他母亲这么多年几乎把他哥哥当作亲生儿子,失踪加上丑闻已经快把她击垮了,在遗体找到后,她直接病倒进了医院。
而他父亲不仅要应付苍蝇一样的媒体,还得处理公司因为这些丑闻凭空多出来的麻烦,完全没时间照看艾瑞的母亲。
至于艾瑞的嫂子还完全没法从他哥哥的死讯和丑闻中走出来,能看管好自己的女儿已经谢天谢地了。
艾瑞一直等到现在他母亲的状态好转一些了之后,再加上国内的工作多的不能拖了,才决定提前回国——
作者有话说:已经临近完结啦,尽量在这周内完结~
第206章
“要叫上刑警官吗?”白语默问。
时然想了想, 摇头说:“不用了,我想直接给他打个电话。”
白语默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把时然的手机还给她, 而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了, “不介意的话, 用我的手机打吧,里面存了刑警官的号码。”
时然猜自己的手机里现在已经塞满恐吓骚扰短信了,她也没有想不开的要去看那些东西的癖好,她接过白语默已经帮她切到联系人界面的手机。
时然没有让白语默回避, 但白语默在把手机递给她之后,就起身回厨房继续准备午饭了。
她对着屏幕上的号码发了一会儿呆,在屏幕上锁之前按下了号码。
界面变成等待接通的拨号界面,时然把手机放到耳边,大概二十秒后,忙音消失,变成了一个时然熟悉的声音,“什么事?”
“刑警官t, 是我, 时然。”
对面沉默了几秒, 刚才紧绷的声音骤然放松下来, “你……”
他的声音有点干哑, 让他不得不咳嗽了一下清嗓子, “你还好吗?”
时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刑警官最近还好吗?”
邢烨苦笑了一声,似乎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背景音里模糊的说话声彻底消失不见了。
“说实话,不太好的, 现在网上……对孟家的案件过于关注了,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时然看着正在猫爬架上跑酷的小咪,问邢烨:“孟昭昭的案件最后会怎么定性?”
邢烨这时候也不说什么案件正在审理中不能公开细节了,他告诉时然:“已经改成自杀结案了,遗体今天会让她母亲领回去,听说是后天上午在殡仪馆火化举行追悼会。”
时然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没什么不好的。时然劝自己,孟昭昭想要用自己的死去完成的事情已经全都达成了,而且还是超出预期的完成了。
她爸爸死了,还是被孟黎黎杀的,孟黎黎也因此入狱,即使最后没能判死刑,刑期至少也在十年以上,比过失杀人的刑期一定重得多。
而她妈妈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因为她的死而动容或改变,没有想过要为告诫她的在天之灵做点什么,这应该也早就在孟昭昭的预料之中了。
在其他人看来,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孟昭昭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往前看。
正常情况下孟黎黎几乎不可能被判死刑,无期徒刑通常也不会服刑满二十年就能出狱,出狱后孟黎黎也才四十上下,还是壮年,她妈妈七十来岁还能盼到母子团圆的一天。
只不过这样感人的守望故事的结局通常是出狱后不久,孟黎黎就因为窘迫的经济状况和其他人异样的目光,把唯一不会防备他,不会反抗他的母亲杀掉了。
而只要孟昭昭妈妈在这漫长的十几年等待里的某一天幡然醒悟选择离开,她就会得到她女儿用性命为她争取到的自由。
这是孟昭昭为她和自她出生起就缠绕在她身上的锁链找到的归处。尽管她把孟昭昭的嘱托搞砸了,不过幸好结果还是好的。
“追悼会还是因为网友的要求开的,如果没有这么多人关注的话,她妈妈估计带回去就把人烧完了,骨灰送去纪念堂里一放就结束了。”
邢烨作为经办刑警其实不该发表带有这么强烈主观情绪的言论,但他作为刑警的职责在把遗体转交给孟昭昭妈妈之后就结束了,现在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知情人在评论。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把追悼会的地点告诉时然,“如果你想去的话……但是我不建议你去。”
时然没有立马给出去或不去的答复,“您最近见到过程诺吗?”
这下轮到邢烨沉默了几秒,“见到过。”
时然没有问邢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见到她的,只是问他:“您还记得上次我问您的问题吗?如果程诺是你追捕的杀人犯,你抓到她行凶的现场,你的手里拿着枪,她的手里拿着刀,她想要反抗,你会开枪吗?”
上次邢烨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这次依旧。
“我现在的回答并不代表着在你描述的场景真实发生时我会采取的行为,现在我可以给出理性的回答,但在抓捕罪犯的现场,肾上腺素会影响人的判断,我的行为会更接近本能。”
邢烨再次停顿了一下,“按照我的本能,我会开枪,但我不能保证我的本能不会被外力干预。”
意思是他上次受到了剧情的影响,这次还是在受剧情的影响。
“我知道了。”时然没有继续往下问没有意义的问题,“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刑警官,您想要什么?或者说您追寻的正义是什么呢?”
邢烨这次沉默的更久,“之前我以为的正义是帮助弱势群体,但后来我发现弱势群体普遍存在一种心理:一旦得到了帮助,很快会因为自己是弱势群体而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帮助,甚至会把自己受到的欺凌转嫁到帮助自己的人身上。
“尽管这么说不太好,但我遇到的大部分可怜人都有可恨之处。比方说孟昭昭的母亲,她是个十足的可怜人,丈夫儿子都不把她当人,没有文化没有赚钱能力,一辈子没过到什么好日子。
“可是一旦她意识到自己的女儿会无条件帮助她,她就会把自己的困境向孟昭昭身上转嫁,她理所当然的向孟昭昭索取,直到把家里唯一尊重她帮助她的人给逼死为止。
“如果自杀也能有从犯的话,我想孟昭昭的母亲一定是从犯,如果没有她母亲的存在,孟昭昭恐怕不会选择自杀,而是会选择彻底和家里断联,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自己过好日子。
“可是她妈妈自私地用一点廉价的爱拴住她,让她不得不清醒而绝望地走向不归路。但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孟昭昭的妈妈是个可怜人,明明她也是个杀人凶手,还是永远都不觉得自己是杀人犯、无法感化的那种。
“我逐渐意识到,弱势群体需要的不是帮助,他们不需要正义,他们只想拥有欺凌的对象,让自己摆脱食物链底层的无助感。就像贫穷的父母不断地生下孩子,因为孩子是比他们更弱势的群体。
“人类永远都没法寻得真正的正义和公平,因为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污秽最丑陋的阴暗汇集体,每个人都是这样,只不过所谓的高知人群和上流社会懂得用良好的教养来伪装自己而已。
“我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或许是在等某一天有人告诉我答案,但我现在只是在遵照惯性继续我的生活而已。抱歉,我的答案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时然刚才说那是最后一个问题,但现在又忍不住多加一个,“你相信命运吗?”
短暂的沉默后,邢烨回答:“我不相信命运。”
时然没有给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温和地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没有其他事情了,那我就先挂了。”
邢烨想说点什么挽留时然,而在他开口前,时然没有不礼貌的直接挂断。
“……好。”最后他只能说出这个字。
电话挂断了,邢烨放下手里的手机,在屏幕自动熄灭时,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他正在一间空接待室里接电话,门虚掩着,敲门时门被推开了一点,邢烨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程诺。
程诺前几天就来过一次了,说有人跟踪她。因为现在程诺在网上也是个红人,被跟踪不算奇怪。
警察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跟踪的人,即使找到了也只能批评教育一下,治标不治本,程诺今天早上又来了,还是说自己被跟踪了,她室友范可馨也一起来了。
半个月前两个人还闹得像是要反目成仇了,现在又好得和一个人似的,时然则像是彻底从她们的生活中被剔除出去了。
“怎么了?”邢烨问。
程诺犹豫地说:“其实有件事想麻烦刑警官……”
“直说就好。”
“刑警官能联系上时然吗?我现在一直联系不上她,很担心她的情况。”
邢烨平静的回答:“如果我有她的消息的话,会告诉你的。”
他说完,就从程诺身侧出门离开了。
程诺看着邢烨离开的身影,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他刚才在和时然通话。 ]
“不要着急。”程诺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一切荒诞的闹剧,马上就要落下帷幕了。
时然在白语默把她推到餐桌边时把手机还给他,白语默没有问时然和邢烨说了什么,看上去和无人机出现前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只有因为拉上了窗帘而打开的灯。
在拿起筷子开饭前,时然主动说:“孟昭昭后天举行追悼会。”
“你想去吗?”
“还没想好。”时然说,“或者说其实已经想好了,只是想等明天见过周总他们之后再下定决心。”
白语默看着时然,“你想做什么?”
“我想送孟昭昭最后一程。”这是一个避重就轻的回答,时然和白语默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是这个,但白语默没有再追问。
时然和白语默之间沉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周肇之派了人来接他们。
时然坐在轮椅上时隔半个月再次出门,外面是个大晴天,但周肇之派来的两个人还没出单元楼门就打起了大黑伞,应该不单纯是为了遮太t阳。
追到这里的人连无人机都用上了,其他偷拍设备肯定不少,说不定在不知道某个角落就有摄像头正对准这里。
尽管时然自认为她不值得这样的蹲守,可是这个世界上无聊的人太多了,就连愿意在她这样岌岌无名的人身上浪费生命的人都不止一个。
时然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被黑色的伞面遮着,连人带轮椅被搬上了宽敞的商务车。
白语默在她身后上车,车门关上,两个助理收起伞,一左一右地坐上驾驶座和副驾驶。
晚餐的地点定在一家隐私性很好的私房菜馆,时然到地方的时候,这段时间和她差不多清闲的周衍之已经到了。
时然被白语默推着进包厢,看到周衍之穿着白衬衫坐在桌边,突然想起了去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九月份还没正式入秋,教室里的空调不太给力,周衍之也和现在一样穿着件长袖的白衬衫,因为实在太热,汗晕湿了他的背,转身写板书时,半透明的白色衬衫里的白色背心格外明显。
当时时然还想着会在白衬衫里穿背心的人现在应该很少见了,尤其是像周衍之这个年纪的人。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衍之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一层层挽起来折到臂弯,露出他带着点肌肉线条的小臂。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他写板书时拿粉笔的手指和手背上微微鼓起的青筋,当然还有放下粉笔时轻轻拍掉手指上沾着的粉笔灰的动作。
如果时然是学美术的,恐怕会很想用自己的画笔把那些零碎的画面记录下来。
而现在是比九月份更热的盛夏,周衍之依旧穿着长袖衬衫,里面或许还有一件白色的背心,但因为包厢里的冷气很足,他一点汗都没出,袖子当然也没有挽起来。
时然注意到了周衍之的袖子,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用上了袖扣。是一对漂亮的海蓝宝,很清透的蓝色,不算太贵重。
如果是周肇之,估计会选择更昂贵深邃的蓝宝石,还得是颜色浓郁的皇家蓝。
周衍之和周肇之虽然是兄弟,拥有相似的名字,但他们在时然看来是很不一样的个体。
如果要让她说出她更喜欢谁的话,在两个都不算太喜欢的前提下,她现在更喜欢周衍之。
年轻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坏坏的类型很有魅力,但真的被卖掉帮人数过钱了,才会知道老实的好人远比坏坏的更适合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
时然意识到她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事情了,她把思绪拽回来,弯唇笑着打招呼:“周老师,你来得好早。”
“闲着没事,就早点过来了。”周衍之说完,对他身后的白语默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包厢里是张圆桌,但周衍之没坐在圆桌边,他坐在靠墙的沙发椅上。
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壶茶,他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们。
“谢谢。”时然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名堂来。
包厢里三个人,因为这是个八人座的小包厢,只有两张沙发椅,好在时然自带座位,现在用不着谦让。
在等周肇之、黎琛聿和艾瑞到的时候,他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说话。
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白语默每天都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分享时然的状态,来之前白语默应该也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时然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衍之还是问时然:“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时然说的是实话,她现在甚至还能露出微笑来,“倒不如说等了这么久,终于到大决战了,还有点激动人心的感觉。”
但即使是周衍之这样青少年时期很少看热血漫画的人,也知道不是大决战中不是所有人都会活下来的,甚至大决战也不总会是胜利的结局。
在周衍之继续发问之前,时然也问周衍之:“周老师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吧。”周衍之的回答和时然比起来就要无趣得多。
时然看了周衍之一会儿,目光看向已经放上了冷菜的餐桌时,把昨天问过邢烨的问题扔给周衍之。
“周老师,你追寻的问题现在得到答案了吗?或者说,你追寻的东西现在得到了吗?”
周衍之没有反问时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时然:“我想我不仅没有得到答案,反而越来越迷失了。”
他顿了一下,以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很难说出口,但实际上出乎意料地轻易。
“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好像都在追着我哥跑,尽管我极力想要否认这一点,想要变成和他完全不同的人,但从结果来看,我好像被他塑造成了他的影子。”
周肇之现在不在这儿,应该也不会戏剧性地正在门外听,因为即使周肇之听到周衍之这样的说法,他也不会否认的。
周肇之不会否认他对周衍之利用远大于亲情,他知道周衍之很看重他们的血缘关系。因此周衍之对他来说是个背叛概率很低,对他的信服度又很高的暂管洋流资本的优秀人选。
如果周衍之选择金融领域深造只是受到周肇之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么在周肇之让周衍之接管洋流资本开始,他就是在光明正大地把周衍之当成自己的影子了。
周肇之是个很会引导别人的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当个好哥哥,引导周衍之成为他真正想成为的人。
但周肇之不是,他自私冷血地放任自己的亲弟弟追逐自己,冷眼旁观周衍之的痛苦纠结,最后还要把他变成自己趁手的工具。
周肇之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但我觉得周总才是影子。”时然说。
周衍之没听明白,“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在安慰你,而是我真的这么觉得。周总一直在模仿你,装成一个富有原则、同理心和责任感的好人,但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自私冷血唯利是图,他把自己装成你的模样,把真正的自己藏在影子里。”
时然在周衍之微微愕然的神情中接着往下说,“说实话,你还是我的老师的时候,我说不上太喜欢你,因为你想当个好老师,也确实是个好人。
“但我不是,我是个会在心里悄悄说别人坏话,希望我讨厌的人倒霉的普通人,我就像适合生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的蘑菇,遇到太阳就会枯萎死亡,所以我当时不喜欢你。
“不过我的主观不喜欢不能否认你具有受欢迎的特质这一点,你和周总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客观地说,你们的长相也不是很像。而且如果你继续追着他跑,你会被他带进深渊里的。”
在周衍之给出反应之前,敲门声先响起来了。包厢门被服务员打开,进来的是黎琛聿和艾瑞。
不是周肇之,但黎琛聿是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的,他一进来就说:“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呢?事先声明,我们只听到了‘追着他跑’这一句,如果有人愿意为我们讲解一下前因后果就太好了。”
黎琛聿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装一装霸道总裁的高冷范,都混熟了之后就懒得装了。
艾瑞直接把时然给推走了,挑了离沙发茶几最远的位置挪出空间来放下时然的轮椅后,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坐下之后艾瑞才摘掉了口罩,而在艾瑞这么干的时候,黎琛聿的问题已经被周衍之无趣的“没说什么”给敷衍过去了。
白语默是个最擅长保密的心理医生,这时候也只是笑而不语,端着茶杯抿茶。
黎琛聿没听到有趣的,一转头艾瑞已经像是把金银珠宝带回巢xue的巨龙一样把时然护在里面了。
黎琛聿最近的精力基本都花在了新创立的传媒子公司上,开会的时候各种乱七八槽的网络热梗也看到了不少。
现在浮现在黎琛聿脑海中的就是四个字“护食,发来”。果然下一条艾瑞的个人账号短视频很适合发狗塑的,带个兽耳弄个尾巴,面前放个饭盆演一条护食的视频。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工作上的事情后,黎琛聿揉了揉眉心,他最近真的是忙晕头了。
而工作强度远没有他高的艾瑞已经开始对着还带着固定支具的病号时然撒娇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看上去都不想我。”
时然喝了一口还拿在手里的茶,“不想是因为经常能在网上看到你。”
她顿了一下,真情实意的说:“那组天使写真拍的不错,很好看。”
“啊,我本来不想拍那个的,他们非让我拍。”艾瑞t大声抱怨,“露那么多,一点都不守男徳,我的肌肉都是练来给你一个人看的。”
时然微妙地对上了脑电波,“所以你因为这个生气,拍那组照的时候才全程冷着脸?”
“是啊,要不是他们说这么拍一定热度爆炸,我才不会答应,结果……”
艾瑞的语气低落下去,像是闯了祸的小狗,“结果我们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
第207章
还是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这个话题,时然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心态倒是很好。
“棋差一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现在事情不是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嘛,是时候发动反攻了。”
黎琛聿拉开时然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打算怎么反攻?”
在时然回答之前, 白语默和周衍之也上桌找位置坐下了。
时然一边坐着艾瑞,另一边的位置还空着,周衍之不好意思过去,白语默则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径直走过去坐下了,周衍之顿了一下,在黎琛聿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已经到的人都坐下了,周肇之像是卡着点一样姗姗来迟,包厢门打开,他最先看到的是空出的正对着门的位置,空位的一边是周衍之和黎琛聿,另一侧是白语默、时然和艾瑞。
很不符合社交礼仪的坐法,但都不用细看就知道这位置是绕着时然坐的。他们坐的都是时然身边或对面的位置。
周肇之走进门,“抱歉, 我来迟了。”
他的确是迟了,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两三分钟。原来他是卡着时间从公司离开的,把堵车的时间也算进去了,但遇到一起意料之外的交通事故,多耽误了几分钟。
周肇之不喜欢迟到, 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不过这不是迟到自罚三杯的酒局, 因此他只是在关门前转头对服务员说:“上热菜吧,还有饮料也先上。”
服务员点头说好,帮他们把门关上。
他一边走到正对门的空位上坐下,一边说:“没有准备酒,今天就喝点饮料怎么样?”
没人有意见,毕竟今天也不是来喝酒聚餐的。
在饮料和热菜上来之前,周肇之看向时然,没有问她最近怎么样,而是直白地问她:“找我们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吗?”
时然摇摇头,“其实主要还是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想当面求证一下。”
白语默人如其名的沉默喝茶,周肇之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尽管对时然要问什么心里有点数了,但还是说:“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知无不言。”
“周总,您反抗剧情的决心还和之前一样坚定而强烈吗?”时然直视着周肇之的眼睛。
“现在剧情看上去已经不再想强行撮合你和程诺,对你来说反抗剧情得到的利益只有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被拉郎配,而面临的风险或者损失是无穷大的,您现在还愿意做这样一笔亏本的交易吗?”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肇之身上,而周肇之也没有马上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在放下茶杯要开始答题时,敲门的服务员又帮他延长了一点思考时间。
这间包厢是周肇之定的,菜也是他点的,或者说是他让助理帮忙点的,最先上的是一道白灼斑节虾。
在服务员帮忙倒鲜榨果汁的时候,艾瑞已经开始帮时然剥虾了。
诡异的沉默持续到服务员倒完饮料离开包厢,时然拿起筷子对艾瑞说“谢谢”,夹了一只虾沾了蘸料吃掉。
艾瑞拿他被粉丝们认为应该上一千万保险的手给她剥虾,剥得还飞快,这么一会儿半盆虾都进时然的碟子里了。
这放在农村的酒席上都是很没公德心的行为了,但一桌人只有黎琛聿笑着调侃,“ Alex ,你有这手艺以后去自助餐厅当服务员也不错,专门帮客人剥虾。”
艾瑞哼笑了一声,“羡慕我能帮时然剥虾就直说。”
时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因为这句话被还没喝下去的果汁给呛到了,她捂着嘴咳嗽的时候,白语默帮她轻轻拍了拍背,像是上世纪的绅士一样拿出一条手帕递给她。
坐在对面的黎琛聿有点胃疼了。他都已经把放在转盘上的一沓餐巾纸转到他们面前了,白语默还非要拿出条手帕给时然用。
艾瑞拿了纸巾把手上的汁水擦干净,又用湿巾擦了一遍,另一边白语默已经让时然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
餐桌边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只有周肇之和周衍之,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时然身上,只不过眼底的情绪不太一样。
一段小插曲后,周肇之回答时然刚才的问题:“虽然现在说这些很有泼冷水的嫌疑,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想必须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我们认为我们可以成功反抗剧情的依仗是什么?我们又如何判断我们取得了成功?”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只看着面前还没动过的干净的餐具。
“被关在容器里用来观赏筑巢过程的蚂蚁真的可以咬穿容器逃出去吗?它们被赋予了那样尖利的口器吗?或者说,其实设计这个容器的人最开始就考虑过怎样的材料才不会被它们咬穿了。
“从蚂蚁被关进容器里的那一刻开始,除非观赏者打开出口,否则它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寻求自由的路上。但就算出口被打开,离开这个容器后,蚂蚁又会想要寻求新的边界。
“它们要证明自己在一个更大的牢笼里,并努力再次离开这个牢笼。因为如果它们不这么做,它们最开始的反抗就显得很可笑了,因为容器里明明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有安全的生存环境。
“仅仅是因为摸到了边界,它们就疯狂地想要离开,为此可以舍弃稳定的居住环境,那么它们余生是否都要把对自由的向往置于温饱安定之前,才能证明它们是自洽的、是前后一致的,否则它们最开始就不必想要离开容器。”
周肇之转头看向时然,语气平和,“你说呢,时然。”
时然没法一下子给出答案。人是蚂蚁,剧情是容器外的观赏者,它写下的剧本是把他们困在里面的容器。
诚然他们已经离开了最开始写给程诺和周肇之的剧本,但在这个剧本外,是艾瑞和程诺的剧本。
即使他们再次离开了这个剧本,可以想见的还会有无数的剧本在等着他们,而就像周肇之说的,他们在一开始选择了反抗,之后就必须不断地选择反抗,否则他们之前的反抗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但人真的值得为自由付出余生享受平静生活的代价吗?明明只需要在摸到边界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退后一步,装聋作哑就能不费力地得到普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获得的资源。
时然已经知道周肇之的答案了。尽管他巧言令色地包装了他的答案。
她笑着说:“其实你只需要说三个字就好了。”
周肇之看向时然的目光第一次先移开了,他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干净的碗碟,他的牙关咬紧了又松开,时然看到他脸颊上的咬肌紧绷又松开,看到他闭了闭眼,最后他说:“我会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时然。”
他会支持她想做的任何事情,但他自己已经不想再对抗剧情了。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怯懦也好,他只是没有必要再这么做了。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谢谢你。”时然收回了视线。
时然听懂了周肇之的言外之意,桌边其他人当然也都听懂了。
艾瑞仗着自己年纪小和周肇之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开口就是:“叛徒。”
没有人反驳,周肇之也没有为自己的选择道歉,正好来上菜的服务员又一次拯救了他。
在服务员再次离开后,黎琛聿把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还没有想好。”时然若无其事地说,“之前的计划都被剧情给反将一军了,接下来计划要制定得更谨慎一点才行,等我想要需要你们帮什么忙的话,我是不会客气的。”
白语默平静地喝了一口茶,“你不信任我们了吗?”
时然在说谎。即使其他人不知道,这几天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白语默也能看得出来,她不仅有了计划,而且这个计划还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昨天她说想见过周肇之他们之后再下定决心,而毫无疑问,刚才周肇之的答案让她失望了。
一t个被利益蛊惑的背叛者,即使他再巧言令色也没法改变本质,而本质上,桌边坐着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时然不信任他们是情理之中,他不该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信任……”时然笑了一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都说信任的建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崩塌只需要一瞬间,这样的东西不就是泡沫吗?一吹就破的东西,不能认为它真的存在过吧。
“我和在座的各位从第一次见面到后来我说出剧情的存在,再到现在,我不认为你们信任我,你们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和意愿接受你们认为合理的说法,做出对你们来说利益最大化的决定,当然,这个利益里应该有情绪价值的比重。
“说到底,对人类来说,信任这个词就像是乌托邦一样是个被构筑起来的美好想象而已,如果信任存在的前提是对方没有欺瞒,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么相信对方的话只是做出了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而已。
“要是这样就能叫信任对方,那信任这个词未免也太廉价了。要谈信任这样的词语,至少应该是在不清楚对方是否欺瞒了自己,也不清楚对方要求自己做的事情是否对自己有利的前提下依旧选择相信,这才是信任吧。
“你们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当然,我也没有。听到一句话就下意识地判断对方是在说谎还是说了半真半假的话,进而思考答应对方对自己是否有利,这已经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所以失去信任能力的人就不要谈这样的词了。”
桌边没有人能说出否认的话,即使是艾瑞,他也只是低着头抿着唇轻轻勾使然的手指。
时然叹了一口气,“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不要谈正事了。”
虽然时然这么说了,但周衍之还是说:“你不会背着我们偷偷去做危险的事情吧?”
时然笑着保证:“不会,我不是那样不惜命的人。”
这顿饭吃得不算很愉快,周肇之是来的最晚的,也是离开的最早的,一直到他离开,时然都没有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时然能理解周肇之的选择,但她也可以出于个人情感不喜欢他这样的行为。
吃完饭依旧是两把大黑伞送时然回到家里,一开门,小咪甩着尾巴咪咪叫着过来迎接他们。
他们已经很久没出门了,连小咪都难得的来迎接他们回家了。
时然现在的腿还不能让小咪跳上来,只能看着白语默弯腰把小咪抱到怀里,再递过来让她摸了摸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