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小咪身上是毛茸茸热乎乎的, 时然莫名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如果人和小猫一样就好了,大脑平滑,没有复杂的情感和想法,高兴了就眯起眼睛露出肚皮,不高兴了就龇牙哈气,而不是像人一样,明明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还得露出微笑。
小猫不懂得太多东西, 所以离别也不会太伤心,它们或许会记得它们以前的主人, 但只要有好吃的猫罐头和好玩的猫爬架,它们也不会再悲伤。
到小猫这样就刚好,即使只是像小狗那样也已经变得会痛苦了,忠诚是作为宠物的优点,是个利他的特性, 但要一直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主人不是太痛苦了吗。
做一只不要懂得分别痛苦的小猫就好了。时然收回手,笑着对白语默说:“我今天还没有和我妈妈视频,她是不是马上就要回国了?”
“原定在明天上午回国。你想要她回来吗?如果你不想的话, 可以安排她去其他地方玩。”
“不用了,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吧。而且她前几天开始不是就有点怀疑了?如果再让她直接去其他地方的话,她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
时然神态平和地回视弯腰看向她的白语默, “我觉得我妈妈还是挺坚强的。”
不管是网上的舆论暴力也好, 还是离别也好。而且明天上午的航班, 时间上应该正好。
白语默看了时然几秒,在把手机递过去让她和她妈妈视频的时候问她:“你明天要去孟昭昭的追悼会吗?”
“要去的。”
“你和老周他们见面后, 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吗?”
“不,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时然的手指在按下视频的按钮之前短暂停顿,“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遇到麻烦不先想着把事情全都推给别人解决,如果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再想办法照别人帮忙。
“但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有点太依赖你们了。可能是因为你们能很轻松地办到我得花费好大力气才能办成的事情,你们一句话就能抵得过我十天半个月的奔波,所以忍不住就开始寻求轻松一点的方式了。
“不过狐假虎威的事情是没法长久的,资源和权力从始至终都在你们手上,只听从你们的调动,而我获得的只有你们的垂视,你们就像是坐在神龛上倾听信徒的神像,我是跪坐在神像前祈祷的信徒。
“现在你们愿意听我的祈祷,愿意帮助我完成心愿,但如果你们不再愿意听我说话了呢?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得到,钱也好,房产也好,或是其他礼物也好,对你们来说都是一句话就能收回去的东西而已。
“我啊……”时然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屏幕上出现了一滴原型的水痕,“不是这个剧本的女主,没有无论怎样都会有贵人相助的光环,说到底我只是个普通的配角,不,我连他们都不如,我从一开始就是要被剧情清除的反派。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啊,有人生来就坐在神龛上,有人生来就被神所垂怜,但绝大部分人都只是终其一生都不曾被注视的尘埃而已,他们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出生,又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死亡,这样的人生,真的比蜉蝣更有意义吗?
“诞生的意义只是为了繁衍后代,让后代延续这样无意义的人生,延续这样像是尘埃一样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的痛苦人生。如果没有看到真相或许还能一无所知地傻乐下去,但看到了真相又无力改变的又该怎么办呢?”
时然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屏了,她在变黑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泪流满面。
白语默没有违心地说什么虚假的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时然根本不会因为那些话而得到慰藉,而他作为不公平的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也没法伪善地说出阶级会消失的这样的话。
从人类文明诞生的那一刻起,阶级就存在了,而一直到人类灭亡,阶级才会随之一起消失。
世界是公平的,自然界中的一切都遵循着自然规律繁衍生息,而人类社会是不公平的,从古至今,未来也不会改变。
时然从旁边抽了纸巾,把手机屏幕上的水渍擦干净后,把手机放在了旁边。
“算了。”时然抽了新的纸巾擦脸,“这样和我妈妈视频的话她会更担心的吧,其实今天也没什么好说的,要说什么明天当面说就好了。”
时然把湿掉的餐巾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明天去参加完孟昭昭的追悼会,正好可以去接机。”
她转头看向白语默,“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白语默看着时然哭红的眼睛,没有犹豫地回答:“当然,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时然露出点笑来说:“谢谢,那我先去洗澡睡觉了。”
最近时然能自己简单的擦洗了,就没让白语默再帮她洗澡。
时然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回了卧室,白语默突然想到时然刚才说的话。
不是前面全是大道理的话,而是最后一句“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总感觉这句话放在这个语境里有点违和。白语默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头绪来,只能把这归咎于自己最近神经太紧绷了。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去好好度假放松一下吧。
可是要怎样才能结束呢。白语默不知道,至少暂时还没有答案。
追悼会在早上九点半开始,因为是个很受关注的事件,孟昭昭在其中又被给予了许多年轻女性感同身受的在困境中的挣扎,告别厅的大小订得很大。
时然起得很早,白语默七点起床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穿着一身黑色坐在轮椅上摸小咪了。
现在还是盛夏,但她穿着一条长袖到脚踝的长裙,头发用一条白色的发带扎成了麻花辫,没有化妆。
“你t起得好早。”白语默走到厨房,“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很早,只比你早了半个小时。”时然转头看向白语默,“为了避免被媒体和网友逮到,我们最好还是早点去,过去不堵车的话要一个小时,我们最好能在八点之前出发。”
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不过白语默觉得时然说得有道理,“我去换衣服。”
时然点头说:“早餐就路上吃点面包牛奶吧,如果时间宽裕,我们可以去接我妈妈之前找个地方吃点早餐,好久没有出去吃了。”
“也好。”
时然看着白语默转身离开厨房,目光往角落里看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小咪。
她摸了摸团在沙发上的小咪的脑袋,小声说:“明明想好了要给你用金子打个小金牌挂着的,没想到来不及了。”
时然说完又笑了一下,“不过这样也不错,我们没有在你身上留下过痕迹,就可以当作我们遇到过,也没有分别过。你永远是自由的。”
小猫咪不知道时然在说什么,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对它来说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第一天而已。
白语默出来的时候时然已经把面包和牛奶都拿好了放在自己膝盖上,尽管这么说很不恰当,不过她看上去就像是要去秋游的小孩子一样。
“都准备好了的话就走吧。”时然说。
白语默检查了一下没有忘带的东西,“好,走吧。”
白语默推着时然走出家门。他的车就停在小区里,只不过他的车没法直接把轮椅推上去,只能把时然抱进副驾驶。
时然攀着他的胳膊借力,“腿折了还真是不方便。”
“再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正好能赶上开学。”
“开学我就大三了。”时然坐进座位里,“以前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没考虑过留学的事情,现在想想去留个学也不错,你说我有可能成为你的学妹吗?”
白语默温柔地说:“实话实说,有点不太可能,我虽然不清楚你的在校成绩,但你本科学校是低于录取学生的平均值的,想要达到合格线,需要在校成绩、实习经历和赛事奖项都很出色才行。”
时然放弃的很快,“那还是算了。”
在白语默绕到另一边上车的时候,时然正在悉悉索索地翻袋子里的面包和牛奶,“不过艾瑞本科的学校没有那么难进吧,我要是申请他的学校说不定一下子就能申上。”
“应该差不多。如果你要升学的话,打算申请什么专业?”
时然看着车窗外,“心理学听上去不错。而且心理学好像不算是临床医学,不需要学一大摞的医学书。”
“是的,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不一样,不属于临床医学。”
时然拆开面包的包装袋,“不过这些还是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再考虑吧。”
白语默把原本打算和时然科普的心理学科的话咽回去。的确,这些等结束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举办追悼会的告别厅就在火葬场前面,而火葬场在远离市区的山脚下,他们路上没遇到堵车,不过还是花了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现在刚到八点半,最早的追悼会九点半开始,但去后面火葬场火化的都是一大早就来的,停车场上已经停着几辆面包车了,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时然知道这些应该都是载逝者的。
在家里停灵的时候放在冰棺里,最后一天早上把人用棉被裹着放进纸棺材里,用胶带捆起来放到担架上推到车里,拉到火葬场入口会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把棺材抬进去。
时然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而现在她知道了。
就像演戏一样。死后是否真的有灵魂,是否真的有天堂和地狱,烧的纸钱是否真的能到死者手上,谁都不知道,但就像信仰不存在的神明一样,生者得靠这样的仪式获得慰藉,安慰自己逝者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过得很好。
但死了就是死了。时然被白语默推着往中间最大的告别厅过去。
孟昭昭的遗体还没火化,厅中间摆着一个冰棺,左右两边都是花圈,追悼会还没开始,但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在了。
孟家只剩下了孟昭昭母亲一个能自由活动的人,而这么早来帮忙的人也不是孟昭昭其他的亲戚,都是时然的熟人。
程诺,范可馨,还有邢烨和一起负责孟昭昭案件的一个警察,只不过现在他们两个都穿着便服。
时然一点都不意外。倒不如说,她早就知道程诺会来了。
白语默推着她进去,厅里的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神情各异,但最先开口的是程诺。
“时然,你来了。”程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时然看了程诺一会儿,语气平静地说:“是啊,孟姐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我们有相似的命运,所以格外的惺惺相惜吧。”
“所以你就怂恿她做出这种事情?”孟昭昭妈妈哭喊起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怎么能怂恿她让她爸爸她弟弟沾上赌瘾?你怎么能怂恿她把她的死嫁祸给她弟弟?”
邢烨拦住了歇斯底里的中年妇女,但眉头皱着,时然也一点没有动容地说:“我以为你会控诉我不该怂恿她勇敢地和来自家庭的压迫抗争,不过即使你这么控诉我,我也不会认罪的。
“因为罪人是你,是你用廉价的母爱锻造成的钝刀砍下了她向往自由的头颅,你根本配不上孟昭昭对你的爱,你是个失败的母亲,是个失败的妻子。
“既然你没有向你认定的害死女儿的凶手复仇的勇气,那就不要再发出噪音打扰孟昭昭死后的安宁了。”
“时然,你说得太过分了。”说话的是范可馨。
时然转头看向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换了条项链啊,这次的好像不是配货了,是谁给你买的?”
范可馨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四叶草项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怒吼:“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别把所有人都看得和你一样。”
时然没有再和范可馨说话,而是转头看了看白语默,“可以推我去看看孟昭昭吗?”
白语默又感觉到了微妙的违和感。时然的轮椅是可以自己推的,厅内也没有台阶,时然完全可以自己推着过去。
他低下头,看到时然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她是在难过吧,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发抖的手。
“好。”白语默推着时然过去。冰棺上蒙着一层冰雾,让里面的人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时然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不是为面前这具了无生机的躯壳,而是为孟昭昭被辜负的意志。
无论是孟昭昭冥顽不化的母亲也好,还是她也好。孟昭昭的死的确被一些目光注视到了,可是孟昭昭的死真的有意义吗?
或者说到底,意义到底是什么?既然生命注定走向死亡,再永恒的事物也会丢失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此时此刻的悲欢在下一秒也会模糊在记忆中再也无法浮现,那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们的诞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时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该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了。
“好了。”时然说,“我想……和程诺说几句话。”
她是对白语默说的,但厅里很安静,其他人应该都能听到。
白语默过了几秒才说“好”,他把时然推离冰棺边,时然看到周衍之和黎琛聿正迎面走过来。
他们也来了。来的是他们两个。也不奇怪,黎琛聿是孟昭昭生前供职的公司领导,而周衍之最近很空闲。
白语默肯定和他们讲了她今天要过来送别孟昭昭,他们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也很正常。
时然看着他们和其他几个人简单打过招呼,向孟昭昭妈妈做过自我介绍后说完“节哀”才看向她。
但他们没说什么,时然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她转过头看向程诺,“可以谈谈吗?”
程诺也看着她,用一种时然无法形容的在此刻无可挑剔的哀伤神情,“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之间……似乎有一些误会。”
时然看向厅外台阶下的大树,“去那里可以吗?不要打扰到孟昭昭了。”
“好。”程诺对面露担忧的范可馨微微点头,又看了看邢烨,先朝外面走出去了。
时然没有要自己转轮椅的意思,白语默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的感觉,可是这里是孟昭昭的追悼会,时然最近遭遇了太t多事情,表现得稍微反常一点也很正常吧。
台阶下的大树就在告别厅门口两三米外的地方,几步远的距离,转头就能看到,如果她们说话声音大一点,站在门口都能听到。
白语默把时然推到大树下后就回到了告别厅里,时然和程诺都侧对着大门,让他们没法完全看清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神情。
“剧情现在寄宿在你身上吧?”时然先开口,她看着程诺的神情,似乎是想从她的微表情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破绽。
但程诺的反应无可挑剔,“你在说什么?”
“你去进修了表演课吗?”时然其实也没有这么在一程诺的回答,“以后打算当明星吗?”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不过我没去进修表演课,也没打算当明星。”
“那么,你是打算当明星的女朋友了。”时然语气平静,“周肇之不惜杀掉自己的外公也不愿意和你结婚,彻底打乱了你们的计划吧?”
程诺露出震惊的神情,“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时然是坐着的,而程诺是站着的,时然不得不仰视她,“我在告诉你真相。程诺,我想放弃了。”
程诺依旧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时然,“你……最近在定期服药吗?那个精神类的药物。”
时然笑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我会吃的,如果这是你们希望的。放过我吧,我会彻底离开你们的生活的,我输了,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试图和你们作对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死,放过我吧,求你们了。”
程诺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你有被害妄想症,应该按时吃药。”
“是的,我有被害妄想症,我会按时吃药的。”
“出去留学吧,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应该对你的精神和心理有帮助。”
“我会的,我会申请交换生,本科毕业后去国外留学,以后就留在国外不再回来了。”
时然的眼泪一直在无声地往下流,神情近乎麻木和绝望。
程诺的表情松动了,“你以后的生活会变得更好的。”
时然的唇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谢你们,谢谢……最后,可以拥抱一下吗。”
程诺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但最后她还是弯下腰,时然抬起手,右手的袖子里已经被体温捂热的东西被手指捏着往外迅速抽出来。
手指似乎被过于锋利的刀刃给划破了,不过这时候这点疼痛反而能让她在剧烈飙升的肾上腺素里保持冷静。
尖锐的刀尖刺破了程诺的脖颈,鲜血流出来,而在她惊诧的神情露出来时,一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枪响骤然响起。
“砰——”
20小时前。
程诺放下手里的枪摘下耳罩,靶子带着靶纸一起移动到她面前。
“一枪都没有脱靶。”旁边的教练把靶纸取下来递给她,“作为第一次尝试射击的人来说,你的成绩已经算相当优秀了。”
程诺礼貌的道谢,“谢谢。”
她收下带着几个微微灼黑的孔洞的半身像纸离开了射击馆。她最近还在洋流资本实习,不过因为她在网上的关注度太大,为了避免影响其他同事工作,她的带教给她放了几天假。
程诺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她要忙竞赛,忙实习,忙论文,忙着经营自媒体。
当然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在他们露营发现孟昭昭尸体后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东西,它自称剧情,也就是时然口中的剧情。
它说因为一些Bug,时然听到了她不该听到的东西,影响了剧情的发展,而它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它的存在不应该被公开。
但它没法让主要剧情人物失忆,那样会造成更大的bug,它只能选择让时然变成精神分裂。
程诺按照剧情的建议做了不少努力,可惜主要剧情人物还是相信了时然的话。
很遗憾,但是剧情不得不因此进行改动。剧情告诉程诺,原本她会和周肇之他们再花两年培养感情,一直到毕业才会迎来周肇之外公病重订婚的桥段。
而当时周肇之已经和她有一点感情基础,订婚很顺利,甚至在订婚后她也可以继续和艾瑞他们保持暧昧。
可惜周肇之想要反抗这样的命运,甚至不惜雇佣杀手想要刺杀她,剧情迫不得已提前这个剧情。
周肇之外公提前病重,订婚变成了直接领证。但周肇之让自己的外公死在了领证当天。
她害死了周肇之的外公。不,是剧情害死了周肇之的外公。不、不对,是周肇之雇人杀死了他自己的外公。
凶手是周肇之那个冷血的怪物,她什么都没做错。
程诺依旧按照剧情的建议行动。剧情说周肇之的方案只能暂时搁置,它打算让艾瑞获得继承权,得到和周肇之相等的身价来当她的男主。
为此,需要让艾瑞的哥哥意外身亡。又要因此死人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而且艾瑞的哥哥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都有家庭了,还在外面和各种男人女人厮混,这样的人死有余辜吧。
而且人又不是她杀的,是意外身亡。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死亡,难道她要为每一个人都感到愧疚吗?
更何况,人早晚都是会死的。程诺想。
于是艾瑞哥哥死了,艾瑞回去获得继承权后,等到秋季学期开学,就会进入艾瑞的主线。
而在开始和艾瑞的主线之前,她必须得让艾瑞恢复单身,毕竟艾瑞名义上和时然在谈恋爱。程诺想让剧情除掉时然。
“除掉是什么意思?”剧情问。
程诺愣了一下,语气不太好地反问:“你明知道是什么意思,故意这么问是想羞辱我吗?”
提醒她现在是个都能为了自己的利益,面不改色地想要让自己的室友去死的怪物了。
“不,不是在羞辱你,而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
剧情不能修改主要剧情人物的记忆,当然更不能夺走他们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他们的生死的时间是被精准记载的,它不能提前也不能延后。
“时然会度过和孟昭昭母亲一样平庸、贫穷而悲惨的一生,被父母、丈夫和子女压榨出一生,最后孤独的、疾病缠身的死在76岁。”
“我能活到几岁?”程诺问。
程诺会死在46岁,在她的容貌凋零之前因为绝症死去,而在她死后,她的丈夫会守着她一直忠贞至死,她的子女会每年都为她过生日与忌日。
因为童话故事里不会有老头老太的爱情故事,衰老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的美好汇集的女主身上。她会死在凋零之前。在她死后,丈夫的忠贞和子女的孝顺会再一次丰满这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如果你想在这个年龄前杀死她,只有一种办法。”剧情没有回答程诺的问题。
而程诺的注意力也被剧情的话给勾走了,“什么办法?”
“只有主要剧情人物能杀死主要剧情人物。我可以在合适的时机控制一个主要剧情人物帮助你完成这件事。”
剧情没法像操控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地操控主要剧情人物,因为不在剧情中出现的普通人在被它注视之前只是空心的白模人偶。
但主要剧情人物在剧情开始前,已经拥有了人设作为填充物和颜色,它要是随意涂改他们,大概率会引发更大的Bug 。
而在这些主要剧情人物里,也有填充物多少之分,像周肇之这样曾经的男主,它只能轻微影响他的想法,但如果是白语默、邢烨这样没有被填充满的男配,它可以发挥的余地就更大了。
“成昊不是主要剧情人物吗?”程诺问这个只是单纯的出于好奇而已。
“不是,他只是一个白模。”
“你说的合适的时机是指什么?”
“主要剧情人物产生巨大情绪波动的时候,我可以顺应他的想法推波助澜。凭空产生的想法或是和他们自身意愿相悖的想法,是没法做到杀死时然这种程度的事情的。”
程诺看着路上的行人思考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邢烨是最合适的人选。让他来杀死时然吧。”
现在。
时然感觉不到疼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枪,她只知道她要杀死程诺。
水果刀在极度亢奋的情况下轻易地突破身体和心理的极限刺进了程诺的喉咙里。
她大概没有刺到动脉,因为血没有飞溅出来。
时然觉得她应该再补一刀,可是血流满了她的手,刀柄滑得握不住。又或者不是因为太滑了,而是因为她脱力了。
她必须杀死t程诺。时然的眼泪还在不断往下流,她努力地想要握紧水果刀,像是电影里一样转一圈让程诺彻底断气。
可是她好像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时然突然感觉自己的轮椅上压上了什么重物,她这时候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她没有中枪,但是枪声的确响了,在这里可能持枪的只有邢烨和跟着他的小警察。
是邢烨开的枪吗?他不会失手的,剧情不会让他失手的,那么打中的是……?
是周衍之。他摔在她的轮椅上,因为是来奔丧的,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血晕染开的痕迹不明显。
但她摸到了,他的腰部都是血。邢烨那一枪是对准她的脑袋开的。
“周老师……”时然松开了握着水果刀的手,她的眼前迅速被眼泪模糊了,她用自己被鲜血打湿的手无措地去捂周衍之的伤口。
她感觉到了更温热的鲜血,在从周衍之的身体里流出来。
周衍之抬起头看向了她,神情和他们第一次在教室见面时很不一样,他的神情苍白而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刚松开的水果刀的刀柄。
程诺正跪坐在她身前,捂着脖子挣扎着看向邢烨的方向。
但时然在看着周衍之,她痛苦的大哭,“不要!求你,不要这样……”
周衍之和她预想的一样握住刀柄让刀刃在程诺的脖子里转了半圈,动脉被彻底割破了,鲜血喷涌出来的时候,第二声枪响响起。
周衍之的头垂了下去,子弹正中他的太阳xue 。邢烨的枪法很好,而一直到最后,周衍之都没有对她说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明明应该是我……”时然抱着周衍之正在流淌出鲜血的脑袋,眼泪在不断地往下流淌,像是她手里的鲜血一样。
她的头痛得好厉害,像是也中弹了一样,她低下头亲吻周衍之的额头,亲吻他鼻尖,亲吻他还留有温度的嘴唇。
“周衍之,你救的真是我吗?”时然抵着他的额头痛哭,“你这个自私鬼,你明明就是想逃避而已!”
你帮不了我,也救不了我,这下好了,我们都在地狱里了。
时然哭得已经没法呼吸了,她的裙子已经全都被鲜血浸湿了,一半是周衍之的血,一半是程诺的血。
“时然。”有人把她的头捧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白语默,和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枪呆立在原地的邢烨。
她的目光像是一阵微风,轻轻吹落了邢烨手里的枪。
“啪嗒—”这就是生命落下的声音。
终。
——
编辑:这样完结有点太戛然而止了,可以再交代一下之后发生的事情。 :之后大概是指多久之后呢?十天后,十个月后还是十年后?
编辑:看你,但不能就这样完结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再改一下。
编辑:虽然我签这本书的时候就预感数据不会太好,不过看来市场还是不太喜欢这种类型的,下一本考虑写本古言吗? :谢谢编辑签我!不过我可能不太擅长写古言欸……
编辑:你可以先去刷榜,看看市场欢迎什么,现在还是比较流行传统的玛丽苏文,再加点新颖的点,比如囤货、反穿越,或者保险一点写真假千金之类的。 :好的,我会考虑的,谢谢编辑大大的建议!还想问一下编辑大大觉得我再加点什么比较好?
编辑:加到十天后的事情吧,索性写成开放式结局,不然反套路文最后变成玛丽苏的话,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了吧。 :嗯嗯,好的!
——
她的目光像是一阵微风,轻轻吹落了邢烨手里的枪。
“啪嗒—”这就是生命落下的声音。
“一切都结束了。”白语默轻轻抹掉时然脸颊上的血迹,“已经没事了。”
时然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流,头痛的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白语默也在流泪。
“休息一下吧。”白语默抬起手,用力敲在了她的后颈,最后的画面是模糊的晃动的红色。
十天后。
周衍之的葬礼和欧美电影里一样,在一块墓地举行。
时然穿着一身新的黑裙,不过这次是中袖过膝的款式。
她用来杀程诺的刀是从家里的厨房拿的,是黎琛聿特地买的进口厨具,为了方便阿姨做菜照顾她。只不过后来被她用来杀人了而已。
周衍之的尸体没有在警察局的太平间躺太久,不好说其中周肇之出力更大,还是邢烨出力更大。
但周衍之和程诺的案件会是邢烨亲手经办的最后一起案件,他已经没法拿枪了,这起案件结束,他就会离开一线,走上和他父亲、祖父无异的道路。
他会从一条被养在鱼缸里的黑鱼变成在鱼缸外养鱼的人,在吃掉了一条黑鱼之后。而这条被他吃掉的黑鱼在被吃之前刚吃掉另一条黑鱼,而这第三条黑鱼在被吃掉之前,还在试图吃掉另一条伪装成金鱼的黑鱼。
鱼缸躁动的依旧只有黑鱼,世界上躁动的依旧只有疯子。时然在白语默和周肇之他们的徇私下,以案发时正处在精神分裂发作,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脱罪了。
程诺的遗体被她父母带回了家乡安葬,时然不打算去参加,但网上有不少人打算给她送花圈。
在程诺死后,被剧情火上浇油的网络舆论终于开始冷静下来。
艾瑞依旧是现象级流量明星,但在黎琛聿他们的运作下,关于时然和她亲属的信息和消息都被按了下去,对艾瑞私生活的探究也被控制到合理范围。
孟昭昭追悼会当天回国的时然妈妈最后是黎琛聿去接的,他把时然妈妈安置在酒店后和艾瑞一起赶过去,见到了两具尸体和一个尸体一样的时然。
在时然拿出水果刀后,白语默被蒙蔽的思绪终于开始运转,这几天时然的反常被迅速串到了一起,导向这样悲剧的结局。
但他没有早点发现时然异常的机会,因为剧情不会让他发现的。
剧情把程诺作为诱饵,或是程诺自己要把自己作为诱饵,想要以此借邢烨之手杀了时然。
而剧情没有想到要控制周衍之,这才让他代替时然用生命换取了程诺的死亡。这是一场等价交换。
白语默也在周衍之的葬礼上。除了他,黎琛聿和艾瑞也在,邢烨或许也在不远处看着。
依旧是他推着时然。不过这次躺在棺材里的人不一样了,主持葬礼的亲属也不一样了。
时然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的看着被泥土掩埋的棺材落泪。
没有人能超过周衍之在她心里的分量了,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白语默也在看着棺材,时然说得没错,周衍之真是个自私又胆小的人,到死都没有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但也因为没有说出口,所以才变成了更深沉的诅咒吧。
葬礼结束后才是周肇之和时然单独说话的时间,只不过白语默、黎琛聿和艾瑞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更远的树下,还能看到酷似邢烨的身影。
“你那天,想杀的是程诺,还是你自己?”
时然看着刚翻过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新土,回答周肇之:“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吧,周总是被我坏了升官发财路在不满吗?”
周肇之低头看了一下时然,她的眼睛还是通红的。
他顺着时然的目光看向自己亲弟弟新立的墓碑,“剧情真的结束了吗?它不会指定下一个女主来继承我们吗?毕竟我们是它耗费了精力仔细捏造出来的。”
时然推着轮椅转身,周肇之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平和的说:“现在的女主,是你吗?时然。”
真是一群笨蛋啊,女主从头到尾都是我啊。
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的一路陪伴,文中和编辑的对话不是真实发生的,是加进去打破第四堵墙的。
番外会写一些和正文完全无关的cp日常,不过要等隔壁的《云泥》完结后再写。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读者小可爱,谢谢你们的喜欢和支持!